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富士康小说网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把绵羊和山羊分开-第12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用右手死死顶住刀口,尽量让小臂和胳膊肘呈垂直状态,右手腕竭力朝外翻,让病态可掬。
  我和小程老师前后脚来到了江老师面前,三个人都走神得厉害。小程老师觉得我的姿式像溜冰。江远澜飘飘然的,好像连脚都没有了。小程老师让江远澜在埋死羊和给羊断尾这两项工作中挑一项。江远澜鼻子哼了一下,说:“羊吃的草,命也就是草,我是何许人?”说罢,他摇了摇头,那神情分明是他话一说出口,非把渺小的小程老师吓得连滚带爬地逃走似的:“我的精力和心情是用在我的数学研究上,上一周,我已经给贾校长打了报告,首先我要有个宁静的星期二,才好在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有机会研究费马大定理——可我到现在还没有宁静的星期二。”
  江老师的一席话让我从他的脸上看到了基督遇难时的全部痛苦和全部光荣,我被逼到这个份上,我必须要成全江老师了。我对江老师软绵绵地说:“我要去给羊断尾。”江老师说:“天啊!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恶毒!”我说:“我不恶毒,从不恶毒。”小程老师也忿忿地说,“让你的星期二星期三见鬼去!阿尔巴尼亚,”小程老师大声叫着江远澜的诨名:“这可是在中国!”小程老师警告着。“阿尔巴尼亚不在中国,它在世界的版图上。”江远澜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一副不屑的神情:“到处是在进行着一场不知道通往何处的越野赛跑,如果你不是疯狗的话,搞体育的恭喜你了。再有,通过你的表现,我突然意识到说了一辈子废话的孔老二也说过一句实话:‘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我要是艾森豪威尔,一枪先把你崩了!”小程老师说完,拉着我的手朝南坳公社所在地的下堡村走去。走到半路,突然暴雨如注,雷声滚滚而来,闪电好似一条条迅速游动的火蛇,使人目眩神迷。微微泛紫的乌云先是贴着南面的土崖土峁疾走,然后黑压压地向西南方向涌去,威严地把余下的半壁天空占据一尽,不论是挂满榆钱儿的榆树,还是已抽出指甲盖大嫩芽的槐树,新叶发白的杨树都被风吹得像黑珊瑚一样婀娜起舞。我注意到路边水淋淋的小草苍翠欲滴,没注意到进沟后一层又一层兀露的岩石被风雨磨削出卵形的基部,从沟底滋生的寒气、泥土味、牲口的粪尿味都被雨水冲出来了。
  一路上,一路路人马耍龙似的东奔西窜,或者拿着白森森的铁锹,或者拿着白晃晃的刀子、白瓷盆、白铁箱子。我和小程老师穿过吆喝声哨声喇叭声不断、火把游走、人影的街巷,直下到了堡底。小程老师抹着满脸的雨水说羊猝狙的病原是C型产气荚膜梭菌。再抹脸上的雨水又说羊猝狙这病由消化道感染,多发生在低湿地区放牧的羔羊和青年羊,绵羊的发病率较山羊高。
  小程老师还想抹脸上的雨水,告诉我病畜突然停止采食,其情景犹如接到绝对信号,四肢平展、头上仰、磨牙抽搐、口鼻流出白沫、痉挛倒地,半天之内死亡。可是,暴雨暴停,小程老师抹不成脸上的雨水就甩了甩一头湿发,说从来是将对将,兵对兵,这可好,乱成一锅粥了!我知道小程老师觉得只带了我这么一个兵很没面子,就宽慰地说大小三军排阵势,挑枪出马只一人,人多了乱,龙多了旱,鸡多了不下蛋。小程老师说横战竖战我想念千万遍,我是翻天鹞子不惧死的,可我这双擎青天扭乾坤的手,却来摆弄羊的尾巴。你知不知道极其眩目的色彩只有在战争中获得,你知不知道极其优美的动作只有在战场上诞生?我和你搞羊尾巴,连蚂蚁都会嘲笑我们,我们的可悲之处在于没有敌人,只有羊尾巴。我说戏有大小,角色无大小,等第三次世界大战真要打起来,我给你个团长旅长的干干。小程老师捋了我后脑勺子一下,说麻雀焉知秃鹫之志,我就笑了,附合道就是就是。
  石磊磊和庄稼重老师带着一班人马去焚烧死羊,用羊皮口袋装了好多的煤油,还用羊皮囊装了好多的汽油。我对汽油味道一往情深,它几乎是烦嚣市廛的独特气息,那一刻,我就不由自主地跟着队伍走了好远,要不是小程老师大声地喊我,我肯定开小差了。
  再等我和小程老师走到堡底尽头,走进深陷在黄土屹崖里的羊圈时,月亮名贵地请出来了,陪同的是银河两岸千万颗璀璨的星星。  在这皎洁的月光下,稀落疏散的羊粪蛋风干的是黑绿色,没被风干的是褐色,踩在脚下,有的发绵发酥,有的硬如石子。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羊尾巴搞掉,倒是做了一次小程老师的小尾巴,感到羊毛般轻盈温暖的心境能战胜被雨淋得精湿的身体的寒冷。在羊栏,小程老师让我拉风箱,他在一边捣鼓着什么。我胡噜来一堆羊粪做火引子,先把火苗渐渐从由黄到白的烟群中抽出来,高,再把火苗捋直,不许它软塌。火光映红了小程老师的脸膛,他的眉毛丝丝发光,根根闪亮。他手中的铲状烙铁被火苗舔过来舔过去,开始时,还有火苗长了翅羽飞走,后来就没有了,火苗紧得像一个红铅球。倒是烙铁有锈,锈色轻薄,锈色婀娜,经不住火苗的抚摸,迸溅好几下才走。银色的月光穿过窗栏,无声地渲染着一派宁静,烙铁逐渐流露出它的热情,通身洋溢出一层浑厚的暗红的石榴汁般美来。这时,小程老师命令我把风箱停了,站起来。小程老师侧身弯腰,将接受断尾的羊羔抱在怀里,嗅了嗅,递给我。
  我一上来抱得紧紧的,像匪兵抢到了包袱,以至弄疼了羊羔,它的咩咩叫声像无力的抽噎,别的羔羊吓得缩成一团,咩咩乱叫。小程老师让我把羔羊的头朝上,我笨得不会做,小程老师手一挥,马上有一个帮手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站在我面前——杨美人。杨美人劈手从我手中夺过羊羔,羊羔的头要多朝上有多朝上。小程老师屁股对着杨美人的脸,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我看到杨美人嘴巴浅笑深笑都松弛,眼大睁小睁都无光,肮脏的棉袄领子有指宽的污垢,在她短粗的后脖颈上还有一颗黑豆大的痦子和三颗黄褐斑。杨美人熟练准确地将羔羊一侧的前后肢分别用夹套固定之后,叉着腰看小程老师。小程老师让我和羊一块儿坐在了特备的木板上,还让我老老实实别乱动。小程老师反戴着羊卷毛的皮帽,额头开始发潮,眼睛紧眨慢瞅有砂子硌着似的。接着,小程老师屈右腿跪着,左手用力拉直了羔羊的尾巴,羔羊发出了颤颤的咩咩声。小程老师在羔羊咩咩——咩的叫声中再次用力把羔羊的尾巴紧贴在木板上,右手握着烧好的散发着羊脂味铁味的烙铁,在距羔羊尾根三指宽处,将皮肤向根部稍稍拉了一下,慢慢地均匀地用力,将灼热的烙铁压切下去……烙铁压切出的嗤嗤声与源源不断的羊毛羊皮羊脂羊血等焦煳的味道让我突然想到我墨水瓶里的墨水一次次被冻住,一张宝石蓝的电光纸啦一声被裁成了两截,一条跳波的鱼儿飞到了岸上。小程老师把皮帽丢给杨美人,用讲课的语调说之所以给羔羊断尾是为了不让屎尿把羔羊的后腿毛弄脏,另外,更重要的意义是只有给羔羊断尾,才方便羊的配种生育,尤其是母羊羔。杨美人的脸腾地红了,她扭扭捏捏地重新系好葱绿的围巾,歪着头,一面摘身上的羊毛,一面追在小程老师的身后。小程老师说我要再去找些人手来,并把烙铁放在了灰不溜秋的窗台上。
  转眼间,小程老师和杨美人一阵风似的消失了。我守着那堆衰老的火苗,听任它们除旧布新地燃烧。我把随身带着的几个煮熟的山药蛋嚼成泥喂给刚被断尾的羔羊。羔羊在我的怀里蜷缩、哆嗦。别的羔羊试探地走到我周围,忽地又受惊般散开。一编窗下,残雨滴粒,残雨绰约,我知道断尾的气味太难闻了。被月光染过的窗棂银灿灿似蛇鳞,紧着,一股雄黄烧酒的味道咿呀嗨地钻进鼻腔,一胖一瘦两个老乡打着酒嗝探头进来:他们身上有一股发潮的羊膻味和蜜糖板结后的酸酵味,胖的老乡问我,“咋你一个人?娃是学生?”我用土话回:“你俩来做甚?爷一个人影影敢情不行?”瘦的老乡插话:“揭开了锅,找锅盖,挑开了碗,没有菜,队长让我们来配合,意思就是听喝!”我指着挤在犄角旮旯的一伙羊羔说:“它们命大还是命小?”胖的老乡和瘦的老乡一齐摇头,一齐说:“不敢说不敢说。”我从他们二人躲闪的声音中探到了他们的出身,知道至少是富裕中农以上的成份,再看他们穿着厚得像三层甲胄的棉腰(棉坎肩),脚上穿的是落伍的毡窝窝,就问他们是愿意给羔羊断尾还是起圈粪。“起圈,起圈,”二人说着脱下毡窝窝,打着赤脚,从羊圈的横梁上抽拽出两把铁锹,呸!呸!朝手上吐口唾沫后便干了起来。
  两双毡窝窝被他们小心翼翼地挂在出檐的椽子上,从暗处看像腊猪头。被铲开的羊粪有热呼呼酸丢丢的腐味,再由窗栏抛出去,就把遗留在这个羊圈里的他们身上特有的秫黍气味、熟皮裤淡淡的膻味及羼杂在他们头发上的汗臭味都甩出去了。他们拼命干着,转眼间清出了炕大的一片,他们认定我是监工的败类,认定自己是在修造享殿碑亭,表情神圣。嚓嚓嚓,嚓嚓嚓,铁锹铲进粪块的瞬间竟摩擦出火星!起圈是件苦重的营生,远比给羔羊断尾费时耗工,他们受着重苦又一声不吭,我也忍着伤口嘶嘶啦啦的疼痛,从梁柁上扯下把铁锹干起来……
  受到寅时卯刻,就听到门外一阵且收兵且收兵的叫声,小程老师人未到声先到,紧随其后的除了杨美人还有魏丰燕,她们俩在门坎上刮鞋底的泥,一边刮一边说:“这才是,这才是,累得奴儿不行行。”魏丰燕说:“小侉子,阿尔巴尼亚有请。”杨美人说:“小侉子,莫名其妙有请。”小程老师说:“江远澜在临时指挥部等你去呢。”“哪头驴好使使哪头驴,”我扔下铁锹,嘟囔着出门,没计较那三个人帮凶帮腔是内行。
  一路上不断有一群群的老乡或同学推着一板车一板车的死羊与我擦身而过。月光下的死羊刷了清漆般亮晃晃地泛着青光。老乡们的神情像牺牲,同学们的神情像满载而归的猎人。比比人家,想想自己,想想要去见该死的葫芦条——江远澜,我就觉得我命里欠他的,我就想他命里也欠我的!连上帝都说了没有憎恨老师的学生,哪有解恨读书的学堂?师生的关系实际上就是狼和羊的关系,江远澜说东我不敢西,他想怎么地就怎么地,我只敢偷悄悄放个屁,熏不走他一里地。
  走进临时指挥所的营帐,见到教音乐的景致老师正和贾校长掰着手指头核计着什么。景致老师是中央音乐学院声乐系的高材生,唱低音的,据说他的低音能轻而易举探到女生床下的鞋子,余音绕完梁后又帮助绕走女生的蝴蝶结和帕子。毕业后,未能分配到中央歌剧舞剧院唱《浮士德》及《叶甫根尼钒履稹罚吹搅讼渤墙涛颐浅独戏慷槠獭泛汀小伙儿戴上大红花》。景致老师是文体班班主任兼校宣传队队长,县剧团编导,雁北地区文工团声乐指导,省歌舞团顾问,他狗揽八泡屎,比空气中的浮尘还忙,能见到他,便成为我们这些喜欢唱歌跳舞的同学,尤其是女同学心中的景致。此刻,我能与景老师不期而遇,自觉地也收腹挺胸丁字步站好,笑盈盈地站在一边。“……就这么说定了,把解剖死羊的工作交给江远澜,我班负责运动会,包括一些运动器材:拔河用的羊皮绳,划艇用的羊皮筏子,此外,我再去桑干河走一趟……”“就怕江远澜,”贾校长打断景老师的话,心中没底地忖思:“降龙伏虎容易,求他做点事可就难喽!”“硬的不行来软的,只要你说回到县城给他二斤大米,他马上斯文扫地。”我忍不住插话,是心痛景老师心事忡忡的样子,是想让景老师注意到我。
  “她是红卫兵大队长小侉子,刚做完手术,江远澜班的。”贾校长介绍道。
  “噢。”景老师心不在焉,都没认真地看我一眼,转身出去了。
  那一刻,冷不丁被针扎了一下子心脏的感觉新鲜强烈,景老师!心是这样喊的,干脆剁掉一只胳膊或一条腿,就不用想念景老师了!心又是这样想的,而这一切都被仓促地憋在心里,便觉得夜风流畅,或去雨窗雪井,或去雾阶烟垣都是对比,自惭自卑自己身穿破旧的中山装,一脸菜青,自恨自恼溜冰一样弯着的身子,满脚泥泞,裤子上溅着粪点斑斑,头发乱成鸡窝,双手黑粗……“小侉子,你还愣着干什么?”比夜风更流畅的是江远澜不知何时站在我面前,“我犯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江老师的神情像突然在梦中惊醒一样,“不是我走向数学,而是数学走向我!”他说到这儿,一副苦相,踱来踱去。我紧张地等待他再往下说,不料,他却盯着我说:“难道要我永远追着你补课吗?”“我追你行了吧,”我便没好气地说。说罢,我眼皮一翻:“我不是来了吗?”
  江远澜结束了踱步,看了一下表,计算之后用征求意见的口吻问我:“我正在做着的纯智力的工作,你支持吗?除非你在今晚一劳永逸地死去。”他不知是洞察到我反应迟钝还是想婉转地调动起我的反应,嘴巴动时还有一股羊奶溲了的味道,而我像头脑空空的一个军官打着哈欠,表示刀山敢上。
  “我忘带煤油炉子了。”江老师说着,把一串钥匙递给我,“你现在去取,天亮的时候就可以赶回来了。”我接过了钥匙,问他:“今晚不补课了?”他说他正在考虑。我还说:“忒修斯发明了舞蹈,您发明了补课。”“您想践约?”江老师问我:“忒修斯是谁?”我说:“要不要我给您补补课。”江远澜建议地说道:“如果你具有真正的自省意识,就数一下你去的时候和回来的时候一共走了多少步且告诉我,因为用步子来测量路程是培养数学人专注素质的有效方式之一。”
  ……
  银色的月光透过了绿色的芨芨草、沙蓬及白蒿,再透过崖畔上的山芦苇、羊负来,来到五月黄色的田垅时,看到了初生的谷子在畅游梦乡,看到躬身的我走出临时指挥部铁色的营帐。月亮让一块羊尾巴大的乌云挡住自己,便惹起了我的注意;去县城的土路灰暗一团,若不是远处马蹄山、疙瘩山顶峰皑皑白雪的炫耀,我几乎找不见来时那条硗薄的黄土路,看不见半人高的土屹上站着一排精瘦的乌鸦且大睁着红豆般的眼睛。
  我是可以向乌鸦告地状,它们和黑包公是近亲。我不可以不去么?一个破煤油炉子!这个想法刚一露头,我又看到了一帮瓦罐般大小的头颅,在暗夜里,左摇右晃移动着爬上斜坡。他们有企鹅的宝石蓝的身影,却无企鹅羊脂玉的肚皮。噢,原来是韦荷马、石磊磊、庄稼重、白个白、郝来宝等七位老师。他们在一口枯井边停下来,搁下桶,撂下锹,有的大大咧咧席地而坐,有的像狗要拉屎一样转好几圈才坐下来。枯井上仍架着拔水的辘轳,远看是一挺重型机关枪在摆设。当老师们变成了瓠般大的黑蜂,把枯井看成异形炕桌围坐成一团,吵吵嚷嚷起来时,我看见景致老师也来了,他胸前背着把手风琴,却和大肚子蝈蝈有区别。
  一伙人让景老师唱歌。“来一段,来一段!”不知哪个老师话刚一出口,便遭到一致围攻:曲艺论段,戏剧称折,歌曲谓首,淘汰淘汰。景老师说“隔行隔山,无知无罪,你们想听什么?《唐璜》《浮士德》《鲍理斯》《托斯卡》《撒拉斯托》《阿葛耳》?”“我想听舒伯特的《摇手琴的老乞丐》。”韦荷马除了老婆谁都不怕,他说话的口气比李逵要酒的口气还愣。算你小子识货!”景老师说着,解开了手风琴的搭襻,咚咚咚咚,韦荷马带领一帮人跺脚欢迎时,景老师已经唱开了。这首听上去是极简单的节奏,极简单的旋律,极简单的自始至终是重复的、单调的、乏味的伴奏出乎听者预料,整首歌甚至没有明显的高潮,但景老师唱完,说能从最简单的音乐中演绎出最深刻的意义来,才是最美丽、最深刻、最不简单的歌。韦荷马没等景老师说完,两只脚丫子又在青石条上吧嗒吧嗒乱跺,白个白说我胃中的饭每一听到歌声便加快了催化速度,我饿了。庄稼重也吵吵景先生绝对歌喉正配我们这帮绝对耳朵!于是,让心灵充满倾诉,让神情充满飞扬的景老师又唱起了《伏尔加船夫曲》,石磊磊争着要给景致伴奏,就惹出庄稼重一脸相思谁救的表情。庄稼重从兜里掏出截粉笔,在青石板上写下:买孤舟,寻烟岫,一人走,不发抖。郝来宝见状两手做着轰赶鸭子下水的动作,怂恿大家跟着景老师唱,老师们站起来,都以各自的屁股做鼓,拍打着唱起来。景老师猫腰捡起一根秫秸秆,闭眼又闭嘴,拿起指挥的架式,歌唱完后他说:“你们唱得太难听了,我不允许你们亵渎夏里亚宾二世——鄙人的艺术。”景老师说罢,刚才还像球一样圆的胸脯一下子变成了半截枕木,使老师共同认识到科班就是科班,不管什么科班。
  《伏尔加船夫曲》的调子跑到桑干河又被吃力地拽回来后,老师们冷静下来,谈起了教改问题,这是今夜的正题。
  “……拿死羊来讲解剖学合适否?尽管黄帝说过日到中午必定曝晒,举起刀子必定宰割。”郝老师肯定做了过河的卒子,声音发狠。
  “灭羊易,教人难,回去拿什么讲课?石老师上有马恩列斯毛,下有梁效唐晓文系中央党校写作班子,唐晓文是党校文的谐音,梁效是两校北大清华的谐音。,外加反面教材黑格尔格尔黑之流,政治课自然好教。”庄稼重羡慕地说时眼珠不错地看着她。“政治能教?”韦老师不屑地摇头:“除非枣核长牙。”
  “哎,你的语文课准备怎么改法?”问者是叶相敏老师,她毕业于外交学院,与唐闻生是同班同学,是粤省原省委宣传部长的儿媳妇。
  “教改动议我倒想写,可范文澜有言在先:‘宁坐板凳十年冷,不著文章一字空。’我只能无涯无渚,兴至瞎教,兴不至胡讲。韩愈言:‘木之规中矩,在梓匠轮,人之能为人,由腹裹诗书。’当下时局有诗书么?”韦荷马在这人月双清的时刻说出此话,南蛮匪气就出来了。
  脸长得比膝盖还丑的白个白老师,谁都看不出来他是北大化学系的硕士,谁都能看出他永远处在神形两不守的颓靡状态。据刘主任介绍白个白的父亲是一个裘皮商,而母亲是一个满脸离愁别绪的文盲。白个白上小学时,每得一个优,就要求他老子给他在条案背面贴一枚丹砂红的枫叶,而他娘动不动就为枯桑落英休克,恨得他爹就在条案背面贴一面黑旗——他娘每次休克之后。“要是有酒就好了。”白老师神往地说时,整张脸被触绪无端的牵动而感慨起来。
  都是这枯井!白个白想起了那年春天,还是个早晨,他娘给他买好水煎包和羊油炒面之后,把一把白铁梳插到稀疏柔软的头发中,慢腾腾地走到天井,先是给一盆盛开的夹竹桃浇了水,然后翻晒竹箕中的羊鞭。她若有所思,浮想联翩,没有注意到乌云像疯羊一样奔腾而至,电闪雷鸣。一只麻雀飞至天井躲避,会东撞西顶,却不会高飞低翔,她踩着竹梯,嘴里也是啾啾唧唧,双手升起,如托着一盆浅睡的蝴蝶,轻轻,轻轻,她要引导气性极大的麻雀飞出天井。突然,一个霹雳雷把她劈成了两半,每一半都焦得只剩烤乳羊大小,手摸上去,如触云母,阴凉至极。白个白把化成一摊铁水又凝成铁渣的——梳子残骸捧在手上良久,不相信正是它害死了他娘。白个白是抱着给娘报仇的心愿考上北大化学系的,临行,他小心地向父亲寻问娘动辄休克的原因,他老子骂咧咧地说:“狗屁原因,打她老祖宗那会儿就是一家子羊角疯。”
  光阴荏苒,再等白个白来到这喜城教书,来到南坳为死羊埋葬,他明白人生无常早已超过化学无常。不是有“鸟从井口出,人自岳阳来”的谶语么?如果不是,为什么刚才还像氢一样活泼的心倏间成了氡,仅仅因为他惟一的一次爱情,她是他的小学妹,她有一个响亮得不能再响亮的名字:靳绮神。随他来喜城之后才一周就投井,死因灏瀚苍茫,迄今不明。“谁让她占尽了中华文化中最常用的三个字:精气神,尽管是谐音。面对靳绮神的墓碑,白个白尽量冰冷地劝慰自己,尽量不去想他与她也是在那个春天,算是仲春吧,那个下午,他和她骑车从北大正门出来,直奔十三陵,推车漫步在神路时的情景:道路两边的石兽互成对应地目视他俩,白个白忍不住放下自行车,在地上画了一对互成对应体的甘油醛分子的结构式:
  〖TPZ01,+20mm。41mm,
  〖TPZ02,+14mm。22mm,靳绮神看罢不知心中有多少楚楚:她摘下白阳帽,从黄芦色上衣的兜中取出一个蓝花瓷的手饰盒,盒中藏着一幅图:呈对应体的一对石英晶体。
  白个白接过靳绮神的礼物,意味深长�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15) 踩(17)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