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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忆全集-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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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无中生有的流言,全不在王琦瑶的心目中,因为在经验上和觉悟上,王琦瑶都
要超出她们一筹,所有的议论都是无稽之谈。王琦瑶人在事中,心里有的全不是那
些。《上海生活》把她变成了女校的名人,师生皆知的,可她倒有些找不到自己似
的,那照片就像是硬夺走她本来的面目,再塞给个不相干的,要不要也不由她。
9.“沪上淑媛”
“沪上淑媛”这名字是贴着王琦瑶起的。她不是影剧明星,也不是名门闺秀,
又不是倾国倾城的交际花,倘若也要在社会舞台上占一席之地,终须有个名目,这
名目就是“沪上淑媛”。这名字是有点大同世界的味道,不存偏见,人人都有份权
利的,王琦瑶则是众望所归。她旗袍上的花样,成为流行的花样;她的烫发梢的短
发也成为流行的短发,她给“沪上淑媛”这名字画了一幅肖像。“沪上淑媛”是平
常心里的一点虚荣,安分守己中的一点风头主义,它像一桩善举似的,给每个人都
送去一点幻想。一九四五年底的上海,是花团锦簇的上海,那夜夜歌舞因了日本投
降而变得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其实那歌舞是不问时事的心,只由着快乐的天性。
橱窗里的时装,报纸副刊的连载小说,霓虹灯,电影海报,大减价的横幅,开张志
模的花篮,都在放声歌唱,这城市高兴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沪上淑媛”也是欢乐
乐章,是寻常女儿的歌舞,它告诉人们,上海这城市不会忘记每一个人的,每一个
人都有通向荣誉的道路。上海还是创造荣誉的城市,不拘一格,想象自由。它是唯
恐不够繁华,唯恐不够荣耀,它像农民种庄稼一样播种荣誉,真是繁花似锦。“沪
上淑媛”这名字有着“海上升明月”的嘲,海是人海,月是寻常人家月。
然而,就有照相馆来请王琦瑶拍照。是在晚上,营业结束,母亲让娘姨陪着,
挟着衣服包,乘一辆三轮车,去照相馆。那照相间是要比程先生的正规,灯也多,
有人专门负责照明布景,还有人帮她换衣化妆,三四个人围着王琦瑶转,有点众星
捧月的意思。这时候,楼下店门关上了,是静的,门外的马路也是静的,几重静包
围,照相间里气氛是有神圣感的。拉起布幔的后窗下,弄堂里有“火炮小心”的敲
梆声,像是另个世界传来的。灯光照在身上,热烘烘的有点烤,自己都可看见自己
眼中的光芒似的。四周都是暗,暗中的世界也是另一个。在照相馆橱窗陈列出来的
照片是要华丽得多,去参加晚会的装束。但这华丽是大众化的华丽,像婚纱出租似
的,心都是各自的心。这明摆着是作假的华丽,众所周知,倒也不骗人。这照相馆
橱窗里的华丽也是怀了一些未圆的梦,淑媛的梦,还怀着争取,也是淑媛的争取。
《上海生活》封二的王琦瑶是生活中的淑媛,那橱窗里的王琦瑶是幻想中的淑媛,
两者都是真人。前者是入心的,后者是夺目的,各有各的归宿。橱窗里的王琦瑶,
将那可人的乖藏进心里去,把矜持做在脸上,比世人都站得高似的。她脸上是冷冷
的,心里却是热切的,想得到人们喜欢的。这是王琦瑶喜欢的自己,特别地合她口
味,还给了她自信。那陈列她照片的橱窗前,她是不再经过,这也是一个矜待。那
大照片标出了她的名字,题为“沪上淑媛王琦瑶”,她的名字便随风而走了。
王琦瑶却依然故我。晚上拍照睡觉迟了,第二日早上也还准时到校。学校举行
思亲会,要她上台给老校友献花,她推给了别的同学。有好奇的同学问她照相的细
节,她则据实回答,不渲染卖弄,也不放作深奥。她对人对事还和从前一样,不抢
先也不落后,保持中游,使那些生忌的女生也渐渐消除了成见,缓和下来。虽是一
切照旧,心情其实是另一番了。过去的安守本分中是怀了一些委屈,还有些负气的,
如今却是心甘情愿。王琦瑶做人做得从容多了,这从容是有成功打底的。因是有收
获,所以叫她怎么退让她也是愿意。照相馆里那些众星捧月的晚上,足以照耀很多
个平淡的白昼,有了那橱窗里的亮相,无声也是有声。这就是王琦瑶高出一般女生
的地方,她是比人多出一颗心的,确实是淑媛里的典范。王琦瑶总是安静,以往的
安静是有些不得已,如今则有希望撑腰,前后两种安静,却都是一个耐心。王琦瑶
就是有耐心,她比人多出的那颗心就是耐心。耐心是百折不挠的东西,无论于得于
失,都是最有用的。柔弱如王琦瑶,除了耐心还有什么可作争取的武器?无论是成
是败,耐心总是没有错的,是最少牺牲的。安静也是淑媛的风采。王琦瑶什么都放
我,只有一桩旧日的东西是回不来了,那就是和吴佩珍的友谊。她们如今是比陌生
人还要疏远,陌生人是不必互相躲的,她们却都有些躲。有王琦瑶照片的照相馆,
吴佩珍也是要绕道行的,连照片上的王琦瑶也不愿见了。各自都有着说不出来的苦
恼,想起来不免伤感。
现在,想取代吴佩珍位置的同学有好几个,有的上门来邀王琦瑶一同去学校,
有的课后约王琦瑶一同看电影。王琦瑶一律是不远不近,不卑不亢。几次下来,对
方便也失了兴趣,只得退回去了。这一日,王琦瑶在课本里发现一封信,打开看是
一张请柬,另有一纸信笺,写着一些女学生间流行的文字,表明对三符瑶的好感,
很真诚地邀请她参加生日晚会,署名是蒋丽莉三个字。蒋丽莉向来与王琦瑶没什么
往来,似乎也从来没有过特别接近的朋友。她出身工厂主家庭,是班上同学中家境
最好的之一。她功课一般,却喜欢在课间看小说,终把眼睛看成了近视,戴着洋瓶
底厚的眼镜,那样子越发不可接近。因受小说的影响,她的作文语句就分外浓艳,
是哀情小说的翻版。王琦瑶接受邀请去赴晚会,一是不忍拂蒋丽莉的好意,二也是
好奇。这好奇也是一半对一半,一半是冲着蒋丽莉,另一半是对了晚会。同学们中
间流传着蒋丽莉家的排场,她又从不带人去她们家,就更显得神秘了。这事要放在
过去,无论怎样的好奇,王琦瑶都只能有一个做法,就是拒绝,她是不会把自己奉
献给别人的热闹里面的。可如今她却不那么在意了,再说,谁知道呢?说不走到头
来人家的热闹反过来奉献给她的。王琦瑶心里决定去参加晚会,就想同蒋丽莉说一
声,可蒋丽莉明显在回避她,下了课便匆匆出了教室,只在桌上留一本翻开的书。
那敞开的书页是在向王峡瑶也讨一封信笺,欲言又止的样子。王琦瑶有意不称她的
心,她不喜欢这种文艺腔的把戏,那些写在纸上的字句总有点叫她肉麻。蒋丽莉回
到课堂,面对空着的书页,现出失望的表情,王琦瑶有点心中暗喜的。一直挨到放
学,蒋丽莉抢先出了教室,头不回地往前走,王琦瑶追上去,叫了她一声。她陡地
涨红了脸,很窘,也很坚定,是迎受打击的样子。不料王琦瑶却说到那天,她一定
去祝贺生日快乐,还谢谢她的邀请。她的脸更红了,眼睛里好像有了泪光,蒙蒙的。
第二天,王琦瑶又在书本里看见一页信笺,淡蓝色,角上印花的那种,写着诗句般
的文字,歌颂的是昨晚的月亮。王琦瑶不免心里有些起腻。
过了几日,生日的那晚就到了。王琦瑶准备了一对柬发辫的缎带作礼物,素色
旗袍外罩了格子的薄呢秋大衣,头发上箍一条红发带,画龙点睛的效果。直到八点
她才离开家门,她去也是打算蜻蜓点水一到就走的。临到这一日,她心里忽觉得没
了底,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她和蒋丽莉又不熟,倘若有吴佩珍作伴就好了。吴
佩珍就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想起来不由满心惆怅。她在自己的朝北房间里等待八点
钟到来,这时间弄堂里已是一片寂静,有些声响也是入夜的声响,天井里的水声,
自鸣钟的报时声,无线电里播的是夜曲。这一刻的静由不得太寂寞心来,还疲惫心
来,一天已到了尾声,却还有个未完成。八点钟她走出家门,弄里的一盏电灯洒下
的不是亮,而是夜色。街上的灯也还不足以驱散这弄口涌出的暗,霓虹灯更是夜空
里的浮云,人是灯影那样的东西。蒋丽莉的家住在背静的马路,一条宽阔的弄堂,
弄堂两边是二层的楼房,有花园和汽车间,也是暗和静的,但那暗和静却是另一番
声色。蒋丽莉家的窗户拉着窗帘,那窗帘上的光影似是要比别家的活跃。王琦瑶以
为她是晚会迟到的一人,可却有汽车从她身后越过,停在蒋丽莉家的门前,门是开
着的,要迎一宿的客似的。
她走进门去,把大衣脱下挂在门厅的衣帽架上,手里拿着手袋和礼物。客厅里
人不多,且都在说自己的话。长餐桌上摆了水果点心,最中间空着放蛋糕的位置,
蛋糕大约还在路上。蒋丽莉一个人坐在客厅的一角,有一句没一句地弹钢琴,穿的
还是平常的衣服,脸上是漠不关心的表情,好像是别人的生日。当她看见王琦瑶,
脸上有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她站起身,丢下钢琴,向王价摇过来,拉住了她的手。
王琦瑶不由心生感激,蒋丽莉是这个晚上唯一的熟悉,也是唯一的亲切,于是也握
了她的手。蒋丽莉就把她往外拉,一下直拉上了楼,拉进她的房间。房间里粉红色
的窗帘,粉红色的床罩,梳妆镜上也是粉红缎子的帘罩,倒把蒋丽莉衬托得更加老
气和陈暗了。而蒋丽莉也好像是有心破坏,桌上床上堆的书,封面上染着墨汁且残
破了的;杯子里是有褐色茶垢的;唱片是裂纹的;胡乱他置的衣服都是黑和灰两种
颜色的。王琦瑶本是要赞叹这房间,话也不好出口了。这房间就好像憋了一肚子的
气,又是含了一包委屈。蒋丽莉把王琦瑶领进房间,自己在床沿坐下,眼睛看着地,
半天不说话。王琦瑶不知所措,此情此景很怪,也很尴尬。楼下却忽然沸腾起来,
大约是蛋糕房将蛋糕送到了,传来阵阵惊呼声,人也多起来似的。王琦瑶想劝蒋丽
莉下楼去了,却发现她原来在哭,眼泪从镜片后面流了满脸。她说你怎么了,蒋丽
莉,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唱主角的日子,怎么不高兴了。蒋丽莉的眼泪更汹涌了,
她摇着头连连地说:你不知道,王琦瑶,你不知道。王琦瑶就说:那你告诉我,我
不知道的是什么。蒋丽莉却不说,还是哭和摇头,带了些撒娇的意思。王琦瑶有一
点不耐,但只得忍着,还是劝她下楼,她则越发的不肯下楼。最后王琦瑶一转身,
自己下去了,走到一半,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却见蒋丽莉一脸泪痕的也跟下来了。
心里倒有点好笑,也有点嫌烦,还有一点感动,是不得已,被逼出来似的感动。她
回头对蒋丽莉说,你不换衣服不化妆,至少要洗洗脸吧!这话听起来有一些亲情,
也是不得已的亲情。蒋丽莉听话地去了洗手间,再出来时脸色便干净了一些。她从
王琦瑶手里拿过那装缎带的小盒,说:这是给我的吧!要贴在心窝上的表情。王琦
瑶不去看她,快步向客厅走去,蒋丽莉要跟她去,却叫一帮亲戚朋友围住了。
一整个晚上,蒋丽莉都是拉着王琦瑶的手,到这到那的。有人认出王琦瑶,互
相传着,就像认识似的与她微笑说话。王琦瑶渐渐自如了一些,也有些愉快了,可
就是抽不出她的手,好像上了锁。蒋丽莉还时不时将她的手紧握一下,似乎有什么
你知我知的秘密。这陡然而起的亲密,是叫王琦瑶发窘,可她面上并不流露,也是
知己的样子。她心里诧异蒋丽莉和学校里就像换了一个人,又顾不得细想,忙着应
付眼前的人和事。人和事是像穿梭似的,也没个仔细的印象,都是有些花团锦簇的,
很亮丽的景象。那屋角的钢琴,你去弹几下,我去弹几下,不间断地可淙声起,也
是亮丽之声。后来,客厅里有些热,打开一扇落地窗,外面是一个平台,铺着花砖,
走下几阶便是花园。露台的灯开了,隐约可见花园里的丁香花枝,纷乱搅成一团的
样子,花和叶都落尽了。蒋丽莉拉着王琦瑶到露台上,也不说话,只望着花园幽暗
的里处。王琦瑶觉得这样子的古怪,便说身上冷要进屋,于是又进了客厅。客厅里
闹哄哄的,围着一对青年男女向他们要喜糖吃,生日蛋糕已切得七零八落,残骸似
地躺在枝形吊灯下面,奶油像是脏了,邋遢兮兮的。咖啡杯也是东一个西一个,留
着残渣。晚会是要结束的样子,正在最后的高潮里,人都有些失态似的。一个青年
跑来向王请摇大献殷勤,演剧般的姿态,王琦瑶却红了脸,不知如何是好。蒋丽莉
顿时沉下脸,将王琦瑶拉开,叫那人讨了个没趣。然后就有人率先告别回家,接着,
则是一窝蜂的告别,衣帽架前乱成一团。蒋丽莉也不理别人,只对了王琦瑶一个人
致告别词,她说她把这个生日当作她们两人共同的,说罢就松开她手,揪心的表情
一般转身上了楼。王琦瑶是被开释的心情,不由暗暗松了口气。衣帽架前的人已疏
散了不少,还有两三个年长的客人在与蒋丽莉的母亲说话。当王琦瑶取下自己的大
衣时,她母亲竟然回过头来特地向她告别,谢谢她的光临,说今天蒋丽莉特别高兴,
还请她以后经常来。她将王暗摇直送到门外,王琦瑶走出好远,还见门口一方灯光
里有她的身影。
从这晚以后,王琦瑶和蒋丽莉做了朋友。她们在学校还是往常那样,交往都是
私底下。她们不同于一般女学生的要好,同进同出,喊喊喳喳,有说不完的心里话,
就像王琦瑶和吴佩珍那样的。她们不这样交往是各有原因。在王琦瑶,是不愿给人
们留下厚此薄彼的印象,内心深处,则是有着对吴佩珍的顾恤,虽是她不愿承认的;
而在蒋丽莉,却是为了与众不同,她凡事都要反着大家来,她做人行事的原则最简
单,就这一个公式。她们俩在做朋友上的趣味又都有些不同于女学生的地方,都有
些自以为不俗的,王琦瑶是因为经历,蒋丽莉则来源于小说,前者是成人味,后者
是文艺腔,彼此都有些歪打正着,有些不对路,也自欺着挡过去了,结果殊途同归。
她们在学校各归各,出了校门则形影不离。蒋丽莉干什么都要拖着王琦瑶,王琦瑶
因有蒋丽莉母亲的请求,便不好拒绝似的。她几乎要成为蒋家的一员,到哪都跟着
的。蒋丽莉的亲戚朋友很快部为她熟识,也是她的亲戚好友一般。由于她小小的名
声,又由于她的懂事知礼,众人对她的热诚还胜过对蒋丽莉一筹。到后来,不是为
蒋丽莉而请她,倒像是为请她捎带上蒋丽莉的。她显见得有些受宠,但她没有一点
忘形,待蒋丽莉比较以前还更照顾了。
自那天的晚会之后,晚会便接踵而来。所有的晚会都像有着亲缘关系,盘根错
节的。晚会上的人也都是似曾相识,天下一家的样子。他们虽有形形种种,干什么
的都有,却都是见面熟。所有的晚会,又都大同小异,是有程式的,王琦瑶很快就
领会了它的真谛。她晓得晚会总是一迭声的热闹,所以要用冷清去衬托它;她晓得
晚会总是灯红酒绿五光十色,便要用素净去点缀它;她还晓得晚会上的人都是热心
肠,千年万代的恩情说不完,于是就用平淡中的真心去对比它。她天生就知道音高
弦易断,她还自知登高的实力不足,就总是以抑待扬,以少胜多。效果虽然不是显
著,却是日积月累,渐渐地赢得人心。她是万紫千红中的一点芍药样的白;繁弦急
管中的一曲清唱;高谈阔论里的一个无言。王博瑶给晚会带来一点新东西,这点新
东西是有创造性的,这里面有着制胜的决心,也有着认清形势的冷静。王琦瑶在晚
会上,有着凡事靠自己的心情。别人都是晚会的主人,想来就来,想去就去。只有
她是客人,来和去都作不得主的。她还晓得蒋丽莉可说是她在晚会上的唯一的亲人,
她和她走到哪都是手拉着手。蒋丽莉本心是讨厌晚会的,可为了和王琦瑶在一起,
她牺牲了自己的兴趣。她们俩成为晚会上的一对常客,晚会总看见她们的身影。有
那么几次,她们缺席的时候,便到处听见询问她们,她们的名字在客厅里传来传去
的。缺席不到也是以抑待扬的一部分,比较极端的那部分。
上海的夜晚是以晚会为生命的,就是上海人叫做“派推”的东西。霓虹灯,歌
舞厅是不夜城的皮囊,心是晚会。晚会是在城市的深处,宁静的林阴道后面,洋房
里的客厅,那种包在心里的欢喜。晚会上的灯是有些暗的,投下的影就是心里话,
欧洲风的心里话,古典浪漫派的。上海的晚会又是以淑媛为生命,淑媛是晚会的心,
万种风情都在无言之中,骨子里的艳。这风情和艳是四十年后想也想不起,猜也猜
不透的。这风情和艳是一代王朝,光荣赫赫,那是天上王朝。上海的天空都在倾诉
衷肠,风情和艳的衷肠。上海的风是撩拨,水是无色的胭脂红。王琦瑶是这风情和
艳里的一点,不是万众瞩目的那点,却是心里垫底的一点。她几乎是心里的心,最
最含而不露的。倘若没有王琦瑶,晚会便是空心的晚会,是浮光掠影的繁华。王琦
瑶是这风情和艳里最有意的一点,是心里的那点渴望,倘若没有这,风情是无由的
风情,艳也是无由的艳了。如今,这风情和艳都是有根有源,它们给上海染上那叫
做情调的东西,每一景每一物都会说话似的,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王琦瑶走进上海
的夜晚,这夜晚是以弄堂深处的昏黄和照相馆市漫前的灯作背景的,这夜晚不再是
照片那样断章取义,而是有头有尾,也不是静止,而是流动。这流动又不是片厂开
麦拉里的流动,开麦拉里流动的是人家的故事,这夜晚流动的都是自己的,自己的
得,自己的失。这得失说是自己的,却又不全是,它是上海灯光之上那一大块天空,
还在星光之上的,是笼罩一整个城市,昼里变白,夜里变黑,随日月转移。这一块
天空被高楼遮住,被灯光遮住,是有障眼法的,可却是雷打也不动,任凭乾坤颠倒,
总是在人头顶上的一个无边无际。
10.上海小姐
一九四六年的和平气象就像是千年万载的,传播着好消息,坏消息是为好消息
作开场白的。这城市是乐观的好城市,什么都往好处看,坏事全能变好事。它还是
欢情城市,没有快乐一天没法过的。河南闹水灾,各地赈灾支援,这城市捐献的也
是风情和艳,那就是筹募赈款的奄上海小姐。这消息是比风还快,转眼间家喻户
晓。“上海”是摩登的代名词,“上海小姐”更是摩登的代名词,上海这地方,有
什么能比“小姐”更摩登的呢?这事情真是触动人心,这地方,谁不崇尚摩登啊?
连时钟响的都是摩登的脚步声。这是比奄市长还众心所向的事情,市长和他们有
什么关系?上海小姐却是过眼的美景,人人有份。那发布消息的报纸一小时内抢光,
加印也来不及,天上的云都要剪下来写号外的。电车当当地,也在发新闻。这是何
等的艳情啊!是梦中景色,如今却要成真。都像是坐不住要跳起来的,心怦怦乓乓
地擂鼓,是快三步的节奏。灯光也像是昏了头似的,晕眩闪烁。还有什么能比“上
海小姐”这事情更得这城市的心?这。已是像孩童一般天真,有些恬不知耻的贪欢。
这是人人都要去投票,无私奉献意见的事情,选票上写着爱美的心意。
最初建议王琦瑶参加竞选的,是那拍照的程先生。程先生后来又给王琦瑶拍过
两次室外的照片。这两次,王琦瑶是要老练一些,但却不动声色。她就像知道程先
生的心意似的,程先生刚想到,王琦瑶便做到了。王琦瑶的美是一点一滴累积起来
的美,不会减,只会加,到了最后,程先生眼里的王琦瑶是如天他一般,举世无双
的了。他是真心建议王琦瑶参加竞选“上海小姐”,他简直觉得这奄就是为王涛
摇而举行的。倘若只有程先生的建议,王琦瑶还不会去报名,因她对自己不如程先
生那样的有信心,再则她也不同于程先生的人在事外,她是有过得失的,得失都是
心上留痕;她可不敢轻举妄动。但程先生的建议确实触动了她的心。那些接履而至
的晚会,时间长了,就有徘徊之感,不知何去何从的。程先生的建议使她心头一亮,
虽然亮也是蒙昧的亮。这晚,蒋丽莉一个远房表姐的婚宴上,蒋丽莉一下子宣布了
程先生的这个建议。这其实是一个很不合适的婚礼节目,带有喧宾夺主的意思,众
人的目光全转到王琦瑶身上,她虽然恼怒,却也不好发作。不过,在喜庆的宴会上
宣布这事给了她一个吉兆,那大红灯笼虽不是对着她来的,可洋洋喜气却是有主也
没主的。那一对新人是吉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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