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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好丈夫(邹邹)-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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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她没有在惊骇之中忘记了恐惧,在人群中扑出去;
如果她没有狠狠撞到了三郎的胸口,一耳光甩到了他的脸上,把他推得倒退了两步。
——她不知道二郎和三郎那一天到底会如何收场。
她也记得,在还没来得及染满血腥的河道边泥地上,在她过于震惊的脑袋里,那时根本想不出别的办法去阻止坊民的内斗。
她背着扶桑海商,到内地游说各地领主破除官办贸易,是在挖他们的墙角。那天,她能一路平安赶回到唐坊,就已经耗尽她这些年积累的所有人脉。
过去几年里,她也从没想过,要在弟弟们的手下里安插自己的亲信,
她只有孤身一人。
那时,她只能本能地像一个被逼到了绝境的乡下泼妇一样,抓着二郎不放,她打滚哭骂,披头散发让季辰虎把她一块儿给杀了……
她还记得那时她哭骂的尖刻言语:
“忘恩负义的下贱种子,忘记了爹娘,忘记了祖宗!瞎了心的东西!为了几条河道,今日你就要拿亲兄弟开刀,明天你再拿亲姐姐开刀!后日大后日,你又容得住谁?谁又敢跟着你——”
三郎身边的那十几个最亲信的小兄弟,如今已经长大。
他们吃过她的饭,穿过她的衣,自然不敢来拖她。反倒是那许家的六兄弟,居然还敢伸手来碰她,要把她拖走……
她那时也想不起什么古汉书里面看来的。“谋定而后动,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这般的训诫。她接到坊中内斗的消息后,只来得及摆脱一路上不断出现截杀她的山贼,日夜兼程地赶回来。
她只看到二郎身边的渔户虽然增加了,也绝比不上三郎身边那上万的陌生面孔。
完全打破了她所有的预期。
更不要提,还有那要把她拖走,鼓动着三郎继续干下去的许家兄弟。
她只能拼命锤打着三郎,死抱住他的双腿,她赖在地上哭叫乱骂着:
“看看你造的什么孽,你还没死呢,你姐姐就要被人欺到头上来!爹娘在天上看着呢!你九岁的时候,我们逃出村,我被路过的扶桑山贼多看了两眼,你就知道有危险,能背着我一天一夜逃了几十里的水路。也没有忘了拉二郎一把!早知道今日当初何必又管我这个无用的姐姐?我当初还不如跟着爹娘一块儿死绝了,不用再睁眼看着你这没天良的王八羔子——”
三郎一直没有动弹,任她打骂,却也没有半点后退的意思。
倒是那许家兄弟吃了她当面唾过去的几口吐沫,因见着吐沫里带着血,不知道她是咬了唇还是咬了舌头,他们便迟疑了起来。
就这样疯子一般歇斯底里地哭闹着,只当他身后等着的那一两万持械渔民都是空气,她知道季辰虎已经骑虎难下。
但她更知道,她要是一松口,一后退,这已经争红了眼二万之众就会全都涌上来。
他们真的会杀向她身后的二郎,还有李先生那些邻居,他们会把那一万多的北坊坊众全都杀光杀败了,才会有个结果。
他们死了,接下来谁说不会轮到她?
以前她还能接济三郎的吃用衣食,现在三郎已经不需要她了。
三郎现在的眼神,实在让她想不起往日的他。
不过是几年前,他还是一个会在深夜里担心她的孩子。
他甚至会担心死而复活的阿姐在寺里被和尚咒杀,那时的三郎,是一个会翻山越岭,偷偷到驻马寺寺奴寮舍里来看她的孩子……
然而,那一日,三郎终归是伸手,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由着她一边哭着,一边从他手上拿走了刀……
……
“季妈妈,我的嫁妆册子拿来了吗?”
她站在货栈门口,看着街道尽头。
远处,有内库坊丁打着火把,慢悠悠赶来了一头青帐乌篷的牛车,供她乘坐去驻马寺。
车上,已经按她吩咐回内库准备的季妈妈,扶着坊丁的手,从车辕上走下。
她双手向她呈来了一只木盒。
小蕊娘上前打开,可以看到里面厚厚几册分家后的嫁妆册子,还有册子上面放着的一枚私章,一串内库铜钥匙。
“三郎回来如果要见我,妈妈就把这盒子给他,让他爱怎么花就怎么花。但只要我一天还是坊主,十二条河道就要在季氏货栈名下全权打理。他要是再不依不饶的,就击鼓,召开里老会重议坊主!我也知道他嫌里老会的人都没血性图安稳。你告诉他,他尽可以马上召集全坊坊民,看他们南坊人多势众,却有几个人愿意跟着他进扶桑内地——”
说话间,她又叹了口气,把声音里的三分的烦恼给消淡了去。
黄七郎正疑惑她这会儿去驻马寺就是为了避开三郎,还要相劝时,她抬头望向远外鸭筑山中灯火通明的驻马寺。
她听着那来回撞响的震荡佛钟,稍稍沉默。
良久,她双手慢慢合什,轻声地默念:
“南无阿弥陀佛……”
小蕊娘便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悲凉寂寞的意味……
“大妹子,你这是——”
她睁开眼,看向疑惑的黄七郎,轻声道:
“黄七哥,这佛钟是二十四声,不是示警的钟声,而是寺里有高僧归天了……”
在天中渐升起的清寒月光下,她的神色间渐渐有了悲凄之意,
“是空明大师圆寂了……”
十年过去,当初在驻马寺里庇护过她的十二位大宋老僧,已经渐次凋零。
最后这一位空明老禅师,高寿已经八十有三。
他不仅在她十岁入寺时就帮助、保护过她,还曾经对季辰虎有再造之恩。
空明在她的苦苦哀求下,出面劝说同伴里的一名隐居老武僧。空明请他出了苦修斋,教会了三郎正确使用那一身蛮力,怎么在马上马下、陆上海浪里纵横自如。
老武僧还教会他,怎么用呼吸调气来平息他渐来渐暴躁的脾气。
那一年开坊时的火并后,她经由王世强之力,在坊中引入宋商,开埠经商。
在她的主持下,南北两坊平分十二条河道,二郎、三郎两兄弟握手言和,没有再起冲突。
他们三姐弟仍然和以前一样,一起住在亲手搭起来的季家小院里。
虽然谈不上相亲相爱,却也能互相做个伴。
这样,才让南北坊民们之间也平平静静地相处。
然而三郎不知犯了什么病,偶尔会半夜里突然起来,在院子里乱挥拳头,后来便发展到夜夜如此,有一天,他把院子里的瓜棚里都挥刀砍成了破烂。
不论是宋医还是巫医,她都请来给三郎诊了脉,却没有确切的结果。
她天天煎着清心的药让他服,看似安静了几天。
没料到有一天夜里,三郎乱挥的刀砍在了二郎北屋的屋门上,逼得她只能以督促二郎学习之名,第二天就把他叫到了自己屋里。
因为三郎的病,二郎已经住在李先生家好几回了。
再让他住出去,坊里又要起他们兄弟不和的流言,她只能带着他和许七娘子两个人,一起睡在了隔开了三间的东正屋。
然而三郎再次发病时,她却只能披衣而起,看着左右梢间里本就没有睡着的二郎和许七。
她一手拉着一个,坐在漆黑不敢点灯惊了三郎的屋子里,徒劳地安慰他们。
她感觉到了二郎微微的颤抖,还有许七茫然无知的傻笑……
她不知道许七在笑什么,也不知道二郎的颤抖传递出来的是恐惧还是愤怒,她只是想着:
他是不是又回想起了十岁时尸横遍地的疫病小渔村。
这位已经快十五岁,最喜欢读宋书的少年,也许又回想起了那年疫病侵来时,三郎在村子里所做的事:
为了让父母姐姐醒过来,季辰虎从二郎碗里抢过了也许能治病的草药。
他要把药喂给自己死去的亲人。
更可怕的是,他还按照村子里口耳流传的神婆巫法,把没有死绝的重病村民割喉放血。
季辰虎把他们的尸体一个个堆叠起来,堆成了活人垒,向上天祈寿……
那个九岁的孩子,以为这样就能让父母和姐姐醒过来。
她也是在收容了季妈妈五个巫祝后,才在偶尔的谈话里猛然明白:
当初那小村子里堆起来的尸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也终于明白,三郎每每担心她在驻马寺里被和尚咒杀是为什么……
在三郎心里,她是因为巫法延寿才活过来。
然而,更要命的是,也许二郎和三郎的不和在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不仅如此,三郎的狂症何尝不是那一次天灾疫病里遗留下来的祸根?
那个九岁的孩子到底是在怎样的恐惧中,残忍到下手割开了那些同为亲人的村民们的咽喉?
他又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死守在父母亲人的尸体边,度过了那些日子,一直等到她的醒来……
……
为了三郎的病,她只能回驻马寺向空明老禅师哭诉。
尽管她在唐坊做山寨货的风声传到了老和尚的耳朵里,他已经渐渐不愿意见她,更不愿意被她接到唐坊来供养。
他只送了她一个“慧空”的法号,让她学会静心。
但他还是帮了她,帮了季辰虎。
他亲自为三郎诊脉后,出面劝说了老武僧,让三郎跟着老武僧学了三年的内息调养。
也是他,召了三郎亲自解说,告诉他治疫病的医术药草并不是巫法。
空明大师告诉三郎,她当时能重新活过来,当然是因为吃了他喂给她的药草,而不是什么巫术。
尽管她心里知道,空明大师的解释并不符合她重活一次的事实,但对于三郎,越早从那种巫法迷信里跳出来,才越有利于他摆脱十岁前的绝望记忆。
“妈妈,呆会和三郎说,等他有空了,也该去送一送空明大师……”
051 宋地江潮
更新时间2015…2…9 12:00:57 字数:7469
佛钟声在海面上余音渺渺。
从唐坊的中坊大街上空,一直飘到了五里外的波涛中。
海面平阔,足以传音。
大宋船队正中,是一字儿摆开的五条福建海船。海船甲板上,因为铺上了相连的木板,便连成了一个十分宽阔的水榭歌台。
弯月高悬,在深蓝海面染上一层薄金,银亮的十二条河道奔涌入大海。
楼云换了衣裳,卸了半臂铠甲,倚在二楼窗前。
他挑眼看到,唐坊西面最靠近太宰府方向的一张水门也吊了起来,水门里,可以看到几条驶出的船影。
应该是属于扶桑商人的三条大板船,装饰一新,从西二水门驶了出去。
而他安排的二十名楼府精悍家将,已经传信回来:
他们在半个时辰前顺利潜入唐坊。
在此之前,为了参加国宴,特意回岸准备的式部丞和藏人将招来了西坊的扶桑船只。
在他们坐船回太宰府的时候,楼大就按他的命令,安排了二十名家将潜入其中。
如此,他们便在不惊动唐坊,也不惊动扶桑太宰府的情况下,登岸扶桑。
扶桑大板船上装饰一新,船舱两侧铺着倭锦,锦上织着华丽的《源氏物语》宫廷故事图。
船头青帘后,隐约可见的是西坊中美貌的扶桑游女。
她们违例穿着华贵清服的白色十二更(唐)衣,在帘下露出了层层叠叠的更衣衣摆。
青绿、嫣红、烟紫、橙黄,如春日盛开庭院中的姹紫嫣红。
她们的长发如清泉流绽,随着她们在帘后的阵阵拨弦,扶桑宫乐曲调绵长。
年少袭官,年不过十五岁的式部丞也立在船头,应拍节跳起了这一曲《青海波》。
他的折乌帽子上斜插着一支桃花烂漫,仿似还在是平安京城中第一次蒙恩上殿,晋见国主的时节。
在满眼的繁花春日,他身为平氏族人,有幸登上国主理政的清凉殿前。
他随着古乐踏步,手执折扇子翩翩起舞。
他身为平氏子弟,为的是能在小国主面前一展才华,为君上扫去来日春风花落,宫中寂寞的愁思。
仿佛这扶桑的平家天下,还是一片歌舞升平。
倭船从密立的暗礁之间驶出,远出五里之外,迎接大宋国使。
楼云一身绯色官袍,系着雪罗披风,站在二楼。
他远望着四面散布的唐坊船只,一千五百条渔船间暗藏着八卦临战军阵图。
倭船从军阵图中驶过,曲声四溢。
停桨的秀美渔娘抱膝坐在船头,好奇地倾听曲声。邻船的少年儿郎三五搭伴的,殷勤地摇船靠近。
他们想要和她们共赏舞蹈,和她们一起观看那月光倭船里,春日海波的轻影。
他不禁也微笑了起来。
他椅栏倾身,唤着最为宠爱的官伎行首林窃娘,笑道:
“窃娘,再赏一曲萧声,与我在秋潮中佐酒罢。”
宽大甲板上,已经铺上了深红色的地衣。
十六位官伎素衣同坐,各抱琵琶、箜篌等般般乐器。
因为拍大鼓的乐伎任翩翩在三天前的台风中生了病,她现在只能苍白着脸,坐在姐妹之间,勉强支撑。
她已经无法与她们同奏大曲。
忧心的她们仔细聆听着扶桑曲乐,谨慎判断着这外蕃曲乐技艺如何。
她们细细推断着,缺了翩翩的大鼓,会不会让大宋国使的乐宴失色?
此时听得楼云笑声,正凝眼观赏《青海波》的一双双妙目,同时转头看向了声音的来处。
弯月的金晖落在了年轻国使那雪绸制的长披上,照出他俊美飘逸的容颜,他嘴角那一抹微笑,如同月光倾泄。
林窃娘心中一定,知道他不欲让扶桑使者专美于前,自然抚萧在手,悄笑启音。
海浪声中便有萧声幽咽,听得到一曲宋地传来的《望江潮》……
微云抚月,潮声漫漫。
黄七郎已经离开,踏着这曲声,赶赴那月光下的管弦国宴,她也没有上车,牵着小蕊娘一步一步慢慢走在中坊大街上,
“大娘子,陈……陈公子会进坊来求亲吗?”
小蕊娘偷偷地看着她,小声地询问着。
她当然也知道大娘子和文昌公子有私信往来的事。
她也能猜测着,大娘子和文昌公子,通过泉南书院在陈家求亲前,可能已经结识的事。
“时候到了,他就会了。”
听得那海面传来的空寂萧声,季青辰不禁停语,微微闭目。
那萧声扬起,把她带到了万里之外。
她随着那曲声中的水波荡响,看到了西湖水畔的大宋临安城。
曲声牵着她,悠悠荡荡飘上了城中的最高处,悄步踏上了钱塘江畔的观潮楼。
她从楼上远望江潮,只看得到那一线横亘天际的银色潮线。
渐渐的,萧声转亮,潮水转急,
银潮相邀,她仿佛一脚走出,便站立潮头。
涌动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向高处而去,夜风抚动着她的衣袂轻扬,飞向天空中的玉盘圆月。
月光入眼,她几乎以为只要轻轻一伸手,就能攀折到月宫中斑驳的桂树。
潮水终于涌到了楼前的江岸。
潮涛拍岸,月栏倾倒。
曲声中,她步步踏浪,怀抱月枝从桂宫而回。
江水一浪接一浪地撞击着岸边的石堤,将她送回楼阁之上。偶尔回头,便看到江面翻起的波涛。
起伏的波影就像是持萧人在萧管上翻飞的十指,翘起又落下,轻扬又断折,此起彼伏,缠绵不尽……
天空中,俯首望潮的明月,也是如此这般弯而又圆,圆而又缺。
人世起伏,恰如潮生。
……
扶桑国式部丞已经入席。
楼云端坐在国宴主位上,举起一盏桂花清酒,向他微笑劝饮。
萧声幽幽,便听得到海面渔娘们的声声惊叹,缠绕进了层层海浪声中……
海天同叹。
好一曲宋地传来的《望江潮》……
……
余音悠悠,季青辰的脚步便也停在了街心。
陈文昌求亲或是不求亲,本来不在她的控制之中。
这门亲事,在于陈家到底想不想参与进楼云与韩参政府的争斗。
在于,陈文昌身为次子,究竟有几分心意愿意用婚姻扶持败落的家业。
也许,还在于他心中的妻室,应该是什么样的女子?
同样,对她而言,她是不是愿意嫁回大宋,是不是愿意重新在一个陌生之地开始新的生活,本不是需要太过考虑的事情。
不过是重来一次。
经过了王世强悔婚之事,她现在所在意的,自然是要在亲眼见过陈文昌,与他相识后,再慢慢地在流淌的时光中看清楚:
和他结为夫妻,是否是她真正的心愿?
月光中,她微微闭眼。
她回忆着在驻马寺里的三年,回忆着十二位渐次圆寂的大宋僧人。
往事里,印象最深的当然是空明禅师。
他亲手教她读经写字,他照顾她衣食住行,他在佛灯下给她讲述他怀念中的北地佛山。
他每天都欣喜于,她在他的教导下,对宋文宋地的日渐熟悉。
也许因为王世强十分乐于在这些方面给她提供各种讯息,空明对于她与王家的婚事,对于她愿意嫁回大宋,本来是万分欣慰的。
他甚至还为了她的婚事,准备了一份小嫁妆。
尽管她那手上留不住钱的亲弟弟,都没想到这件事上……
她从没有忘记,他在寺中给予她的时时庇护,让她能勇于面对这一世里最初的变动。
然而,这一次如果嫁回大宋,嫁到陈家,她就只有靠自己了。
再也没有空明。
而他,终归也是埋骨他乡,完成了尽毕生之力光大佛门的宏愿。
从此之后,她在这一世再也没有可以得到庇护的安心之地……
……
牛车牵近,车铃声声,如她的心声绵绵轻喃。
她站在车前,让坊丁给内库的妈妈们传信。
让她们小心关照老街上的小院门户,三年来,她第一次入夜未归。
只不过,她虽然对海面上的楼国使早有防备,却也并不知道:
那潜伏在东坊的小宋商,因为没得到她突然上驻马寺的变故,已经向季家小院出发。
趁着三郎回坊的喧闹,他很顺利地提着那盏小小的烟雨画灯,来到了她的家门前。
无人发现。
内库妈妈们在小院中点起了灯火,那小宋商以为是她归家的暖烛,所以他毫不犹豫把指引的暗号挂在了墙边伸出的桑枝上。
他悄悄点起了,水墨烟雨的江南画灯……
任务完成,他躲藏了起来。
只有那浅墨浓妆的画灯在夜风中发着灯光,引来了坊中潜伏的幢幢暗影。
他们潜入了老街外的松林里,窥探着季家小院。
因为南坊大屋的喧闹,还有季氏货栈对季辰虎回坊的严阵以待,唐坊里并没有巡夜的坊丁发现这些暗影。
而这些,却都在楼云的意料之中。
所以坊中众人更不知道:
二十名精悍家将受国使之命,已经潜进到了季家小院附近,他们看到了那盏烟雨画灯,看到了紧闭的小院院门……
季辰虎虽然悍勇无敌,她姐姐却只是一名弱质女流。
按大人吩咐,在季辰虎回家之前,他们会悄无声息地潜入季家小院。
仅是要带着一名女子回船,拜见国使,可谓是手到擒来。
……
她扶着小蕊娘的手,坐上了上山的牛车。
车轮未动,车外的说话声已经入耳。
她揭帘看向了外面,果然看到了被护车库丁们拦住的人影。
她认得,站在车前三步处的是王世强的亲随:
左平。
她也看到了他手中,让她眼熟的一封书信。
月白色的信封透出水波纹的暗底,水波上用淡墨色勾勒出趁风的帆影,这样的封纸是王世强以往最常用的封套。
尤其是写情书私信给她时,次次都是如此。
她在车中看着左平。
她还记得,往日她和王世强情投意和时,就是这名来自他母家左氏的小厮,到季家小院里替他递着情诗、情信。
他时常替他家公子偷约着她,晚饭后到海滩边踏月漫步……
那时的左平,也是这般青衫芒鞋,干净清爽的干练少年。
在每一次为王世强捎来情诗并各色精致的闺中之物后,他就会在院子那井边上蹲着,自己打水拧帕子抹脸。
接着,他喝了半盏茶、吃了两块点心领了赏,顺便再打个小盹。他才能得了她在屋里写出来的回诗。
为了迎合王世强喜欢写情诗的文青习惯,她只能苦思冥想,每每还要被他嘲笑。
左平会收好回信,赶在季老二和季老三回家前,笑着离开。
“去和你家公子说罢,生意上的事我会和黄七哥提的,有什么事大家商量着办就好了。其余的,也不需要再说了。”
左平也知道她是什么性子,见她不肯接信,本心是想替王世强解释几句的。
但他更知道,她并不肯听。
他只能收了信。
举着火把的护车坊丁们都在三四步之外,车里只有一个小蕊娘半揭着车帘,容他和女坊主说话。
他便用王世强教他的话,低声道:
“公子说,三年来,都没能和大娘子正经说说话。韩府里的事多,他也没能和往年一样在唐坊一住就在大半年,帮着大娘子理理唐坊内务。大娘子也早就不需要他多嘴了。但唯有一件,他实在为大娘子悬心。”
语气虽卑,毕竟还是提醒着她:
开坊这些年年来,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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