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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相-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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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叹了口气,终是道:“陛下喜欢,则自为之。”
  自为之?刘藻一呆,眼眸浮现少许亮色,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可自为之?”
  谢漪点头。
  刘藻忍不住弯弯唇,又问:“她若不愿呢?”
  谢漪道:“试一试,总好过退缩不前,来日悔恨。”
  小皇帝的眼睛顿时像洒满了星星点点的光辉,亮得夺目。谢漪也忍不住笑了笑。窗外的雪,不知何时也停了。
  这样的对话,时常有。
  刘藻爱极了与谢漪相处,坐在殿中闲谈,往殿外散步,若非冬日,积雪难行,她怕是要想与谢漪往宫外游玩。
  她们相识太久,相认太迟。刘藻满腹疑问,每回问一些,好似不能尽。
  这日,她提起谢漪为何先前伪装权臣。
  谢漪也不再隐瞒,坦诚相告:“怕太后对君不利。”
  刘藻歪头看她。
  谢漪解释:“太后之势,宫中犹盛,我在宫中插不上什么手。唯有陛下自强,使宫人倾向于你,方能使太后之势自瓦解。”
  简单说,除了个别太后安插在未央宫中的心腹,多数宫人是墙头之草,见机行事。一旦皇帝将宫人缕清,谢漪便不必受掣肘。
  眼下,刘藻已成了大半,她已成大势,除去太后心腹,余下之人皆已拜服。
  刘藻听明白了,她忽想起一事:“春和格外留意饮食,像是怕人下毒,他与我暗示昭帝之死别有内情,可是太后……”
  她话到此处,便打住了,但未尽之语,谢漪自是听出来了。她摇了摇头,否认道:“不是太后。”又道,“春和在昭帝驾崩不久便来寻我,说过此事。”


第44章 
  二人在宫道上缓缓地走。宫人们落后十余步,远远地坠着。
  此处已是后宫,不似前朝方正,更多风光秀丽。光秃的树杈上积着白雪,几树梅花傲雪凌霜,假山上有昨夜留下的冰柱子,在阳光底下反射出耀眼的光。
  刘藻觉得,苍茫之间,格外静谧,她与谢相并肩而行,仿佛心都贴到了一起。
  谢漪在与她说春和之事。
  “昭帝几是他一手抚养,骤然病逝,他自是生疑,思来想去,仅只下毒一途,可要往皇帝饮食中做手脚,哪是这般容易,于是他就怀疑到了太后身上。他将此与我说过。”谢漪语速很慢,但一字一句,都说得认真,“昭帝病中,几度召见大臣,为他视疾的医官足有二十名之多。若是毒,不至于不知,昭帝也不会毫无察觉。”
  他就是病了,只是春和不肯信,认定了是太后。
  刘藻听着,道:“其情可悯。”
  谢漪便没再说下去。刘藻却忽然想到什么,凑近了问:“若是我遭遇不测,姑母可会彻查?”
  她自是知晓谢漪必会追查到底,可她就是无时无刻,不想亲闻谢漪对她的在意。
  她竖起了耳朵,甚是期待。谁知谢漪只瞥了她一眼,并不言语。
  刘藻教她看得心痒,紧紧粘着谢漪道:“可否?”
  谢漪让她粘得没办法,淡淡道:“我怎会使你遭遇不测。”
  她语气很淡,却使刘藻心花怒放,她笑得眉眼弯弯的,连寒风骤起,都没察觉到冷。
  谢漪是来与她禀正旦祭祀之事的,却被她拖来散步,缘由是在殿中坐了许久,看奏本看得头昏,欲往外走一走,清醒一番。
  谢漪教她磨得没办法,只得随了她来。
  说来,孩子的性情当真变得很快。谢漪也没经验,谢文虽也居相府,却是老仆照料,她从头到尾,关心过的孩子,仅刘藻一个。
  只是刘藻的变化,来得太快,也太大。
  她入宫之初,沉默寡言,时常暗中观察,如一局外人般,不动声色。后渐渐适应了身份,她试着要夺权,便与身旁之人交谈,积极求援。如今,她又变得极为黏人,每一见她,总要说上许久的话。
  谢漪只觉皇帝变化太快,也有些太过黏人了,但也不愿拂她意,此时已出来许久,便与刘藻道:“陛下出来有半个时辰了,当回了。”
  刘藻答应,顺势要牵谢漪的手,指尖刚触到谢漪的手背,便觉凉意袭人。刘藻顿时懊恼,这样冷的天,她不该拉谢相出来散步的。她忙收回手,解下身上的氅衣,披到谢漪身上。
  那氅衣上,还有刘藻的体温,暖暖的,带着少年人的清新气息。谢漪正要回绝,刘藻已重新握住她的手,道:“真凉。”一面说,一面将她的手带到唇边,轻轻呵气。
  皇帝低着头,暖暖的热气在天寒地冻间化成雾气,清晰可见。手很快便感觉到融融的暖意。谢漪的手很软,指尖细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很秀气白皙。刘藻看着,有些难以自制,装作不小心,使嘴唇碰了一下手背。只短促一下,刘藻便立即退开,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呵气。
  直到谢漪的手暖了,刘藻这才松手,正欲说什么,一抬头,便见谢漪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刘藻脑海中似有一根弦骤然绷断,她这才反应过来,她方才举动,太过亲昵,使人生疑。刘藻大急,努力稳住颜色,笑着道:“姑母出门,要多着衣。您是朝廷柱石,要为天下,爱惜身子。”
  她说得大义凛然,仿佛方才不过是皇帝对重臣的关切。谢漪却不说话,也未见笑意,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是探究。
  刘藻吞了吞唾液,已是慌得不行,搜肠刮肚地又道了一句:“将要正旦,祭祀是大事,丞相可不能有缺。”
  她一面说一面显出镇定的模样,目光极为清澈地望着谢漪。
  谢漪终于有了反应,她笑了笑,道:“多谢陛下关怀。”
  刘藻心有余悸,格外留意谢漪的容色,见她容色如常,这才当真放心。与她一同,往宣室去。
  待丞相一退下,刘藻平静的面色就挂不住了,眼中稍稍浮现愁意。胡敖在旁,看得一清二楚,也与刘藻一般犯愁,只怕陛下哪一日忍耐不住,与谢相摊开了说,到时怕要不好。他为近侍,少不得也要受些波折。
  刘藻哪知胡敖的心思,她在想何时方能毫无顾忌,毫无遮掩地与谢相亲近。眼下这般,太过难熬。
  接下去数日,谢漪都未入宫。刘藻心慌不已,反复回想与谢相相处之时,是否情绪外泄,使谢相发觉了什么。
  她心中不安,又不敢召见谢漪,恐太过关切惊慌,让原本没什么,倒成了有什么。于是她便召见几名大臣,拐弯抹角地询问谢相在做什么。
  但她也不敢问得太多。朝中大臣,个个精明,她问得多了,怕是要使大臣生出疑虑,以为她在探听丞相行踪。
  花了好大力气,得知丞相无异状,她仍是不安。谢相纵使察觉了什么,也不会将心思摆在脸上,使得人尽皆知。
  胡敖看着不忍,试探谏了一句:“谢相不来,当是无事。有事要禀之时,谢相自然来了。”
  刘藻关心则乱,闻言心下一松,谢相来寻她,确实皆是有事要禀。
  再见谢漪,是在七日后的正旦。
  刘藻五更起,焚香沐浴,更换衮冕,出殿门。京中秩六百石以上大臣,与诸侯使臣,皆在殿外恭候。
  天还未亮,望过去,人山人海,乌压压一片,远处便只余一团影子,而看不清人形。刘藻忍住紧张,透过冕旒,朝前方看了一眼,便见谢漪众臣之前,秉笏而立,见她望过来,谢漪还微微弯了弯唇。
  果然是她想多了。刘藻松了口气。
  正旦祭祀,先祭天地,再祭先王。刘藻率群臣在长安城中绕了一大圈,往北宫祭拜天地,再往高祖庙,祭拜高祖。
  祭祀乃大事,但凡有一步差错,都会使得人心惶恐。礼官跟在近旁,一言一行皆有指示。刘藻郑重其事,连跪拜都格外庄重。
  高祖有庙,名为高祖庙,也称高庙。除高祖外,文帝也有庙,就叫太宗庙。每逢祭祀,高庙必祭,太宗庙时祭时不祭,昌邑王遭废黜的一条罪状,便是不拜高庙。
  刘藻率群臣入高庙,上祭坛。祭坛是圆的,上摆好了祭品,大臣们立于祭坛下,皇帝一人独上祭坛。
  拜过了高祖,今日祭祀便告终结。刘藻稍稍有些走神,她走一日路,只喝了口水,肚子早饿了,身上本就沉重的衮冕更似小山一般压着她,喘口气都难,何况还有呼啸的北风。只是她身为帝王,肩负祭拜天地、先王重责,故而走神了一会儿,刘藻便又静心凝神,回忆礼官教她的步骤,力图一步都不出错。
  太常立于阶下,高声唱喏。
  一身着官袍的礼官捧着一托盘上前,托盘上是一束香。
  刘藻站在香案前,听闻脚步声,侧过身,礼官将托盘送到皇帝身前,刘藻抬手,双手自托盘中取了香。
  忽然,她心口一慌,礼官捧着托盘的右臂动了动,刘藻余光瞥见刀光。电光火石之间,她身子猛然后退,礼官已飞快抽刀,朝她刺来。刘藻那一闪,恰好闪过了刀尖,锋锐的刀刃只滑过衣袖,便闻“刺啦”一声,衣袖割破了。
  刘藻顾不上后怕,转身就跑,高呼:“护驾。”
  她一人在祭坛上,羽林都立在下头,与她靠得最近的是丞相。
  大臣们万万没想到,高庙中竟有刺客,行刺皇帝,全部呆住了,反应最快的还是谢漪。
  祭坛是圆的,刘藻欲从侧面跃下祭坛,然而那刺客与她极近,三两步追上来,拉住她的手臂。
  刘藻被他揪住,逃脱不得。刺客举刀,刘藻还在挣扎,却是徒劳无功,刺客身上想是有些功夫,身法诡异,力气大得惊人。她两耳嗡嗡作响,心道此番危矣。
  短刀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刺客面目狰狞,刘藻脱不开身,那刀落下,便是她的喉咙。千钧一发之际,她唯一的念头竟是,幸好她未挑破,幸好谢相不知她的心思。
  倘若她说了,谢相不接纳,她甚至连努力的机会都没有。若是谢相接纳,让她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葬身刀下,她该多痛苦。
  刘藻合上眼睛,利刃刺穿血肉的声音响起,使得人头皮发麻。可她却未觉得疼痛。刘藻忽然意识到什么,她立即睁眼,便见谢相不知何时到了她身旁。
  她用手臂挡了刀。整个刀身没入臂中,谢漪整张脸都是白色的。
  刘藻大惊,高声道:“谢相!”
  刺客眼睛亮得似刀光一般,望着她笑了一下。他手下一用力,将刀硬生生地拔了出来。刘藻听到利器与骨头摩擦的声音,鲜血瞬间染透衣袖,她眼睛一下就红了。谢漪一声痛吟都未漏,只是脸色更加苍白,眉心紧紧蹙起,她寒声道:“生擒。”
  羽林已追到身后,只在瞬息便可将刺客拿下,刺客见来不及再下一回手,侧身一闪,躲过羽林,下一刻,他将刀刺入自己胸口。


第45章 
  尖刀没入胸口,嘴角溢出鲜血。刺客倒地,眼睛还睁着。赶到的羽林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刘藻忙上前扶谢漪。手臂被刺穿,谢漪疼得发颤,眼前景物一片模糊。她依稀见刺客自尽,更是怒极,咬牙道:“查!”
  那声音已是极为虚弱。
  那几名羽林忙伏地称诺,飞快退下。太常、卫尉数名对此负责的大臣上前伏地而拜,瑟瑟发抖。
  谢漪臂上血流不断,嘴唇白得毫无血色,刘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不住地颤抖。刘藻闭了下眼,阴测测地望了眼刺客的死尸,转头见大臣们都还跪着,当即怒从心起,可她忍住了,刺客可以慢慢追查,谢相的伤亟待处置。
  早有人飞奔而去,宣召医官。
  刘藻担忧得心都在颤,与左右道:“速备一间静室。”
  谢相重伤,必不耐奔波。
  太常爬上前两步,头都不敢抬:“有的,陛下与君侯随臣来。”
  谢漪浑身无力,手心手背一片冰凉。她是强忍着说了这样多的话。衣袖染得红岑岑的,鲜血顺着袖底往地上滴。刘藻扶着她,谢漪着实无力,便靠在她身上走。
  静室自是愈近愈好。
  不几步便到了。这是专为皇帝备下的静室,供以皇帝休憩所用。刘藻一颗心都在谢漪身上,她扶着谢漪在长榻上躺下,转头一看,那一路过来,道上全是谢漪的血。刘藻眼睛通红,跪在榻前,颤声道:“姑母,医官就到了,别怕。”
  谢漪转头看她,眼中光芒涣散,却是对她笑了笑。
  刘藻落下泪来,她知道,谢相不怕,她疼。刘藻转身至室外,对那一地大臣怒道:“医官为何还不来!”
  太常与少府卿战战兢兢地上前,禀道:“早已去了,马不停蹄,还请陛下再等片刻。”
  刘藻也知这一路来回,少说,也要两个时辰,可谢相等不得,血再流下去,就要流尽了,她勉强忍耐片刻,却依旧忍不下一肚子怒气与担忧,问道:“可有人通医术?”
  百官四下环顾。
  “有没有?!”刘藻吼道。
  时人多懂点医术,尤其是武将,刀伤多少会看一些。故而通医术的,自是有的,可谁敢担这样大的风险?能到皇帝跟前的大臣,多是前程似锦,不是列侯,就是关内侯,何必出头,就不好,还要受牵连。
  刘藻自然是看出来了。
  谢相就在室内,疼得几乎昏过去,这帮人却还忧心担责,不肯出声。
  刘藻猛然间心灰意冷,她想,谢相若有事,这个皇帝我不做了,眼前这些人,一个都别想活着。
  这是孩子气的想法,不知转圜,不知变通,要最直接最酣畅淋漓最不计后果的报复。刘藻八岁时就不曾有过这种天真的心思。可眼下她的心凿凿,倘若谢漪有什么大碍,皇帝她不做了,这些大臣每一个都是从犯,都要给谢相偿命。
  但她又知,这话说出来,便当真无人敢为谢相医治了。她忍下去了,见大臣们伏在地上,个个都恨不能钻入地下,她缓下语气,声音轻柔:“谢相朝廷柱石,可不能有恙。”她的目光落在梁集身上。
  梁集分明低着头,却觉寒意自脚底直窜上来。
  “来几位能治外伤的爱卿,为谢相止血,暂缓住情势。”她说着,又看向太卜。一贯巫医不分家,太卜、太祝那几人必通医术。
  小皇帝的眼神有如实质,太卜几是被逼着站起身来。皇帝侧了侧身,让他入内,又令速取止血所需之物来。
  这回太常迅速起身:“高庙中就有,臣就去取。”
  刘藻的目光又在几名大臣身上掠过,全是谢党。谢漪是朝廷柱石,更是谢党柱石,谢相一旦倒下,谢党就散了,这些人的前程也就悬了。
  “卿几人素受谢相恩惠,今至紧要关头,竟半点忙都帮不上?”刘藻问道。
  又有几人起身,一同入静室。
  加起来足有五人。五人正可相互监督。
  太常很快就携药物而至,刘藻亲自接过,快步入殿。
  谢漪已昏过去了,刘藻上前,摸了摸她的脸颊,凉的。刘藻脱下衣袍,覆到她身上。
  这是衮服,绣着盘龙,绣着十二章文,哪能随意覆到旁人身上。太卜开口欲言,另一大臣暗中扯了他一把,太卜便将话又咽了下去。
  刘藻取了匕首,小心地将谢漪的衣袖割开。那衣袖湿得不成样子,将袖子卸下,刘藻满手都是血。
  一段雪白的小臂露出,众人全部倒抽了一口冷气,刘藻目眦欲裂,手克制不住地颤抖,伤口处的血,竟已发黑。那短刀淬了毒。
  刘藻猛地转身,望向众人,一揖到地:“救她!”
  几名大臣全部锁起了眉,解毒与止血不同,他们怕是无能为力。武将耿直一些,卫尉是上过战场,打过匈奴的,上前仔细查看后,道:“这毒臣见过,匈奴人的骑兵中常用。怕是得刮骨。”
  “刮、刮骨?”刘藻望向谢漪。
  “唯有刮骨一途,臣军中有一军医,医术高明,尤善应对刀伤、箭伤之流,对毒也知之甚深。”卫尉禀道。
  刘藻别无办法,只好道:“速去请。”
  卫尉立即出门。
  任血这样流也不行,那几名大臣一番谨慎商议,下了手去治,先止血要紧。卫尉出了静室,签发一条手令,往城外棘门营召那军医来。
  卫尉乃是谢漪门下,耳濡目染,颇具心计,想了想,又签了两条手令,再召两心腹,各走一条道,赶往军营,同是召军医。
  此次行刺非同一般,刺客背后之人,手伸得这样长,若是将他的人中途拦下就不好了。多派两路,稳妥些。
  待医官至,血已被止住了,余下的便由他们接手。五名大臣在这寒冬腊月出了一身冷汗,心中不住庆幸,还好将血止住了,解毒便不是他们能使得上力的。
  来的医官,为首的是太医令,其次太医丞,余下还有几名小医官俱是医术高超之辈。他们先是闻说皇帝遇刺,伤到谢相,连忙赶来,行至半路,又听闻那刀上淬毒,一颗心不知受了几度吓。臂受刀伤还可救,中了毒多半是要听天由命了。
  刘藻未离开半步,只退在一旁,不妨碍医治,眼睛却一直牢牢地锁着谢漪。她知谢相中毒后,心中便乱得很,百般滋味,又苦又涩。她想到七日前,她问谢相:若是我遭遇不测,姑母可会彻查。
  谢相不肯理她,她却追问不舍。像是教她问得烦了,谢相道:“我怎会使你遭遇不测?”
  如今想来,刘藻眼中都是泪。
  太医自榻边退开,至皇帝身前,胆战心惊地禀道:“这毒歹毒而刁钻,臣无能,只能暂缓。但这毒,臣曾在边城见过,乃是匈奴惯用之毒,若能寻到能解毒之人,谢相还有……”
  他没说下去,但任谁都能听出未尽之语,是谢相还有一线生机。
  这番话一说完,太医令便连连叩首,自责无能。
  刘藻点点头:“的确无能。”
  太医令顿时口不敢言。刘藻望着谢漪,心乱得一塌糊涂,她努力克制了暴躁,道:“有军医能解此毒,你将情势缓住,谢相但凡有分毫差错,你与刺客同罪。”
  太医令再不敢说什么,连忙回到榻前忙碌。
  谢漪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但刘藻却看出,她的眼底,双唇都泛起了青紫。自责已开始泛滥,怨自己无能,竟让刺客混入高庙,竟让谢相为她挡了刀,她宁可自己死了,也不由谢相代她受苦。
  直至入夜,军医方风尘仆仆地赶来,至榻前诊断之后,叹了口气,道:“毒已深入骨髓,医治起来,怕不容易。”
  刘藻一听这样的话就暴躁:“不容易也要治!”她说罢,又恐惊着谢相,她这般不稳重,谢相兴许会失望。刘藻又放低了声音:“治好了谢相,朕封你万户侯,世袭罔替,治不好谢相,君满门俱死!”
  刘藻一面说,一面轻柔地抚摸谢漪的脸颊,眼睛红得充了血。
  军医见她这模样,怕得要命,唯恐丞相中毒,皇帝也出什么事。只是医者仁心,军中之人又格外直爽,相对大臣们时时计较得失,军医依旧关注病患,他又仔细检查了却才医官所用之药,又重新检查了一遍谢相状况,细细思索过,方道:“能治,止血及时,缓解及时,毒入骨髓,却未入心脏。”
  刘藻闻言一喜,却听医官又道:“这毒是匈奴人所用,并不立即致命,使毒性留于骨髓,是要让中毒之人为保命而舍一肢,歹毒至极。边城的勇士,疆场的战士,舍了一肢,又如何再驰骋沙场?故而纵然能解,解起来也是折磨无尽,让人恨不能立即去死,宁可不活,也不愿受这痛楚。”


第46章 
  经军医与医官一同医治,谢漪的症状稳定下来。静室外的大臣们都还在,皇帝未下令,丞相又中毒昏迷,谁也不敢率先踏出高庙一步。
  高庙也是重兵把守,但静室之中却称不上舒适,大臣们哪一党的都有,相互间小声传递消息,讨论行刺之事。
  医官们全退下了,有专人预备回宫事宜。刘藻坐在榻旁,凝视谢漪的面容,慌乱也渐渐散去。谢相重伤,接下去朝中必是混乱不堪,她得稳住局面,不能让谢相养伤之时,也忧心朝政。
  胡敖到门边,出声道:“陛下,车驾已备,可回宫了。”
  刘藻的目光依旧在谢漪身上,她无声地起身,取下谢漪身上的衮服。胡敖忙上前,将手中的锦被覆到谢相身上。这是方才使人到近处一大臣府上借来的。
  刘藻弯身,细细掩了被角。
  待她再度直起身子,胡敖上前侍奉她将衮服重新穿好。
  与来时不同,圣驾回程依旧浩浩荡荡,羽林开道,百官侍驾,整条队伍中却笼罩着一股阴沉之气,肃杀凛冽,寒气逼人。
  途经尚冠里,胡敖至圣驾旁,提醒道:“陛下,相府将至。”
  车中传出皇帝的声音:“不去相府,直接入宫。”
  胡敖一个字都不敢多说,赶往前头传话。
  刘藻说完话,又低头望着她身旁的谢漪,勉强弯了弯唇,像是商量般说道:“不去相府,相府无人操持,去宫中,我来照顾你。未央宫也安全,有我挡着,无人寻事。相府没有一个看得过去的人坐镇,你必不能安心养伤。”
  她说的是实话,谢漪醒着,她也会这般与她劝说。只是这话刚说完,刘藻便觉眼泪又漫上来了。
  偌大一个相府,却是无人能照料谢相。谢文便不必说了,年少不经事,且还是个男子,诸事不便。那位老夫人,刘藻只远远见过一眼,却很看不上她。谢相当年,被卫皇后收入宫中养育,便是因生母不慈,待女苛刻。
  除此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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