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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相-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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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漪听她口称阿琳,就微微蹙了下眉,再听闻她说李琳很能体会她的心意,便不止是蹙眉了。她看了刘藻一眼,却也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转身登车。
  咦?怎么就走了?她们还没话别呢。刘藻不解。
  轩车辘辘远去,刘藻虽疑惑,还是站在原地,目送谢漪离去。待车驾行远了,她方转身回宫。
  宫道两侧积了雪,远处屋脊苍茫,因黄昏降临,雪上仿佛蒙了一层阴翳,灰扑扑的。
  这般情景,刘藻常见,每回送谢漪出宫回来,她都会看上一遍,每看一遍,都觉空茫孤寂。
  今日却不同了。
  刘藻往前走着,越想越高兴,竟欢快地蹦了一下。她蹦完,想到身边还有宫人,马上冷下脸,回头看了一眼。胡敖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目瞪口呆,见陛下看过来,连忙低头,恭敬道:“臣什么都没看到。”
  刘藻沉着脸,满意地点了下头,回头望向前方,继续走,笑意却怎么也抑制不住地扩大,眼角眉梢,俱是少年人即将得偿所愿的欢喜与活泼。
  这欢喜一直维持到她回到宣室,一名宦官在殿外等了许久了,见陛下回来,觑着时机,蹿到胡敖身边,耳语了两句。胡敖听完,摆摆手,令他退下,自己到刘藻身前禀报:“陛下,陈牧伤势缓和,有大好之相。”
  刘藻冷笑:“命真大,无人诊治,也能伤愈。”
  胡敖不敢搭话,恭敬站着,等候吩咐。
  “赐他一壶金屑酒。”刘藻说罢,人已入得殿去。


第78章 
  去时满腹心事,归来心事犹在,却又开阔了不少。
  谢漪回到相府,府中已等了几名大臣,有政事来与她商议。明日是大朝,赶在此时来的,都是要在大朝上奏禀陛下的大事。谢漪自不耽搁,令将人都请去了书房。
  能在丞相书房之中得一席之地的,非但是朝中肱骨,且还对丞相忠心不二。议完了事,谢漪还留了饭。
  丞相难得留饭,众人自是欣喜,无一人告退,俱留了下来。
  因有七八人之多,便相当于开了一场小宴了。宴上酒乐相伴,众人连连为丞相上寿,谢漪酒量不错,却不怎么饮酒,多是抿上一口。纵如此,也足以使众人高兴了。
  一时间宾主尽欢,笑语不绝。
  待至宴将散,一名门客登堂而来。谢漪见是专行刺探的门客,便抬了下手,使语声乐声俱停。
  众人皆望向那门客,门客目不斜视,至谢漪身前跪下,禀道:“君侯,天子赐陈牧金酒一壶,酒已送入陈府了。”
  堂上一片哗然。几名大臣相顾而视,皆是不明所以,陛下何以要赐死一个小小的陈牧?谢漪环视众人一眼,令那门客退下。
  “丞相,陛下近日连连朝陈氏下手,下官担忧这是冲着您来的。”一名大臣上前道。其余诸人皆以为然,陈家并不显赫,平日里恐怕连皇帝的面都见不上,陛下没道理朝他们发难,唯一可能的是陛下在借此与丞相难堪。丞相与陈家的关系,朝中无人不知。
  “是陈牧无礼,触怒圣颜,累及全族,诸君不必过虑。”谢漪泰然道。
  众人还是初次听闻陈牧触怒陛下,不免惊讶,纷纷议论是何事,也有斥责陈牧大胆的,更多的是忧虑不减,只怕陛下是不满丞相擅专,借此发难警示。
  谢漪与他们也说不清楚,见天色不早,干脆起身送客。
  众人岂敢劳她相送,连忙止住议论,请丞相留步。
  谢漪送他们到庭前,方回内院歇息。
  隔日出门前,幕僚来禀道:“陈县君还有三日,便可抵京。”
  谢漪颔首以示知道了,登车往宫中去。
  陈县君指的是她二兄陈举,陈举夺官前任县令,管辖之地距京师不算太远,一交接完就快马赶回,算算时日,差不多是三日后能到长安。
  她查了十余日也查不出生父究竟何人,当年之事,竟未留下半点蛛丝马迹。只得将希望寄在陈举身上。二兄得母亲疼爱,有他去做说客,想必能使母亲开口。
  谢漪在车中思索了一路,待入宫,方将此事放下。
  大汉的惯例,一月两回大朝,其余时候则视朝政多寡举行常朝。刘藻不大喜欢常朝,嫌繁琐麻烦,凡有事,多是将相关大臣召入宣室商议过便罢。
  大朝举行一上午,禀的都是大事。刘藻聚精会神地听着大臣们上奏,将事情一件件分派下去,直到将至正午,要禀的事都禀过了,礼官正要宣布散朝,刘藻忽然道:“朕身边缺了两名郎官,昨日听人说起谢文、谢选勇武俊秀之名,欲召二人补此位,丞相以为可否?”
  郎官是天子近臣,平日执戟殿门前的是他们,遇事为皇帝咨询差遣的也是他们,是一清贵美差,在此任上待过的,只要不是驽钝之辈,多有大好前程。
  先前还疑心陛下发难陈家是要与丞相为难的大臣当即反应过来,确如丞相所言,是陈家触怒了陛下,陛下罚过陈家,又降恩谢氏,便是明示众臣,仍旧倚重丞相,也愿倚重谢氏。丞相之位仍旧稳固。
  谢漪出列道:“遵陛下诏命。”
  刘藻满意道:“那就定下了。”
  谢漪直起身,恰对上了刘藻的目光,刘藻冲她眨了下眼,嘴角跟着飞快地扬了一下,而后肃然道:“散朝。”
  谢漪心中好笑,出了大殿,又听到两命大臣低声议论陛下君威赫赫,于权衡之道,安抚之道,越发熟练,便是一阵无奈,分明还是个调皮的孩子,哪有什么君威赫赫。
  刘藻回了宣室,李琳已在殿外等她了。她手中捧着几道竹简,刘藻扫了一眼,辨认出是她前两日令她去整理的案牍,便令她入殿等候,自去换了衣袍来。
  李琳行事勤恳,凡有示下,无不全力以赴。这几卷案牍,她明日方要,李琳却今日就送来了。刘藻随手翻了两卷,大致扫了一遍,见无差错,便笑道:“有劳爱卿。”
  李琳并不居功,也无得意之色,谦恭道:“臣分内之事。”
  臣下勤勉任事,自然是好。刘藻笑了笑,她觉得有些累,欲小憩片刻,便道:“卿若无事,且退下。”
  李琳却不走,而是自袖袋中取出了一枚小小的香囊,双手托着,呈献上来:“这是臣亲手所制的香囊,装了宁神静气的药草,陛下试一试。”
  香囊?刘藻望了一眼,令宫人取来,拿到手中看了看,样式雅致,纹样精细,她又轻轻嗅了嗅,带着清淡的药气,并不难闻,是很舒服的香味。
  不论是里头的药草,还是制式纹样,都看得出献物之人的用心。可这样的物件,未央宫中到处都是,刘藻不大明白她为何特意献上香囊,只想约莫是臣下尽忠之举。
  刘藻便道:“爱卿有心。”
  李琳见她收下了,微微垂下头,眼中有些羞意,又甚欢喜,这才施了一礼,退下了。
  刘藻又将香囊在手中摆弄了两下,便随手放在御案上,打算去后殿歇上一会儿,还未等她站起,殿外便有通禀,说是丞相来了。
  刘藻登时精神大振,什么倦累都不见了,坐直了身子道:“宣。”
  胡敖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御案上的香囊一眼,又默默地低下头,没说话。刘藻盯着殿门,看着谢漪入殿,不等她弯身行礼,便道:“谢相来见,可是有事要奏?”
  谢漪手中拿了一道奏疏,确实有件朝事要与她禀过,将奏疏呈上了,请她看过,方将事情禀来。
  并不是特别难的事,刘藻认真听着,听完了,方道:“谢相去办便是。”
  谢漪道了声诺。
  正事便完了,谢漪的目光掠过御案上那香囊,笑道:“臣来时,遇上了李琳,这香囊可是她献与陛下的?”
  胡敖闻言,当即背后一凉。刘藻浑然不觉,她的心思都在谢漪身上,哪里顾得上旁人对她是什么心思。听谢漪问了,也就老实答了:“是她所献,说有宁神静气之效。”一面说,还一面拿起了香囊看了看,道:“挺好看的。”
  “陛下喜欢?”
  刘藻点了下头,将香囊捏了捏,软的,里头的草药发出细微声响:“臣下用心之物,朕都喜欢。”
  “哦。”谢漪淡淡道。
  刘藻把香囊放下了,转而关心起谢漪来:“谢相晚些可还有事?”她想多留谢相一会儿,她昨日高兴,整夜都没睡好,今天还有些累,可一见了她,她就只想与她多处一会儿,多说一说话。
  谢相疼她,一定会留下的。刘藻满怀期望地看着谢漪。
  谢漪看了她一眼,冷淡道:“有。”
  啊?刘藻失望,但也不好勉强,只得道:“既是有事,谢相去就是,但也要保重身子,不可过于劳累。”
  谢漪便起身道:“臣告退。”
  刘藻照旧起身送她到殿外,谢漪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走得干脆,无分毫留恋。刘藻望着她的背影,觉得哪里不对,奇怪道:“谢相有些冷淡。”
  胡敖笑了一下,又忙收敛了,恭敬道:“丞相端持,素来如此。”
  刘藻摇了摇头,她对旁人不大留神,但对谢相的情绪是很关切的,她道:“不对,谢相不高兴了。”
  可她一时也想不出来谢相为何不高兴。不由就想到数日之约上去。谢相要她等她数日,可见这数日间有事要做,莫非是那事十分棘手,使谢相为难了?
  刘藻蹙眉,也随着忐忑起来。
  倘若数日之后,等来的是再度拒绝,她恐怕无法承受。
  谢漪离开宣室,便去了衙署,直至晚间回府,未出衙署一步。
  夜间回了府,遍寻了谢文、谢选来,与他们说了今日陛下的任命。谢文去年调入羽林中,升了一级,已是一名小军官了,闻此诏命,便很忧愁:“宫中规矩大,侄儿恐怕不能胜任。”
  “自有礼官,教导规矩,你好生学着便是。”
  谢文还是不情愿:“侄儿更想留在羽林,习兵法武艺,来日还想如长平烈侯那般建功边陲。”
  “入职郎官,也不妨碍你建功边陲,长平侯当年也曾任职宫中。”谢漪淡淡道,却是不容拒绝。
  谢文无法,只得应诺,至于谢选,便要顺从得多,陛下与丞相怎么吩咐,他就怎么做。
  谢漪又嘱咐了二人几句,便令他们都退下了。
  她还有许多公文要看,这一夜,又是秉烛至三更。
  三更漏尽,谢漪搁下笔,她轻轻舒了口气,望着烛火出了会儿神,起身到窗下的榻上坐下。榻前是一几,几上放了一编织精细的小竹篮,篮中是针线丝绸。
  她望了那竹篮片刻,伸手取出针,又选了一色,将针穿上线。丝绸光滑,谢漪取了一块蓝色的,脑海中构想出香囊的模样,深吸了口气,下针缝制。
  只缝了几针,线路就歪了。
  谢漪手下一顿,取了剪子来将线剪断,拆了重来。
  这几乎是她第一回 碰针线,谢漪沉下心,就着烛火,从头开始。看着简单的活计,当真做起来,竟也不比处理政务容易。谢漪是耐心之人,她一遍一遍地缝,又一遍一遍地拆,半点不见厌烦,直到天将亮,烛火都燃尽了,她终于能缝出香囊的轮廓。
  谢漪神色微松,眼中尽是缱绻的温柔。


第79章 
  一个香囊费了谢漪许多功夫,不仅要缝边脚,还得有绣纹。要将针脚缝得细密笔直,只需练上一夜,但要刺绣,就不那么容易了。
  谢漪寻着空隙练习,过了三日,也只将香囊绣了个开头。
  长安城外,数骑快马疾驰而来。一入京师便直奔相府。
  陈举在外为县令,牧一方之民,虽无杰出政绩,却也稳打稳扎,加上丞相护持,今年任满,升官是笃定之事,谁知朝中忽然下了一道诏令,夺了他的官去,使他数年苦心,一朝东流。
  陈举卸任之后,快马回京,唯恐是丞相出了什么大事。他们陈氏立足朝中,全靠丞相提携,丞相若出事,他们便是覆巢之卵,必受牵连。
  一入长安,便见满城平静,再入相府,府中威肃如常。陈举松了口气,只要丞相无事,他便有望再入宦途。
  一路疾行,风尘仆仆,陈举一面往府中快步前行,一面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他与谢漪并不怎么亲厚,但也无仇怨不快。往日见面,多是不咸不淡地相互行上一礼,但此番他丢了官,又欲仰仗丞相重新谋一好位,不免就有些心虚了。
  他一路想着如何与丞相开口,又想他不知为何丢官,丞相当是知晓,此事也得向丞相讨教。他想得入神,将至书房,却被拦了下来。
  陈举叫打断了思绪,大感不耐,仔细一瞧,认出这是丞相身边得用的心腹,方收敛了神色,止步道:“何事?”
  幕僚恭敬行了一礼,而后回道:“君侯有令,请您先去见过老夫人。”
  陈举恍然,一拍额头,道:“疏忽了,远行归来,理当先拜见母亲。”他说罢改道,往老夫人院中去。
  幕僚看着他走远,暗自摇了摇头,也不走开,就在原处等着。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陈举方回来,他看上去失魂落魄,脚下步履轻浮,行走起来,跌跌撞撞,倒有些丢官之人的仓皇模样了。
  幕僚上前道:“君侯等候县君多时了。”
  等候多时了?陈举茫然失色。幕僚不再多言,领着他去往书房。
  陈举到时,谢漪正低头阅读公文,见他进来,搁下了笔,道:“二兄回来了。”
  陈举讷讷不敢言。
  谢漪一笑,道:“坐。”
  陈举木然坐下,谢漪将案上公文往前推了一下,道:“这是二兄数年来在任上的功绩,按理来年可升任太守。”
  太守,秩俸两千石,掌一郡大小事务,一旦有杰出之举,便可召回朝中,征为公卿。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但谢漪提出了一个引子,他便心热如火,只觉因母亲之过,使他错失了大好前程。
  陈举忙道:“阿母固然有过,丞相也该顾念生养之恩,以和为贵。”
  “母亲知道我要什么,二兄若能说动母亲,一月之内,便可官复原职,倘若不能,我就等大兄入京,请他去试一试。只是陛下震怒,恐怕难以将二位兄长全部赦免,以我之能,也只能为一人说情。”
  陛下震怒,也是因丞相受辱而震怒,丞相若是不追究,别说赦免二人,就是连陈牧都一并赦免了,也不在话下。她如此言说,便是以官位胁迫了。
  陈举本以为只需与丞相说一声,要重新为官,是轻而易举的事,不想却要受此为难。
  谢漪道:“母亲不满我侍奉久矣,常念叨两位兄长,二兄若能留在长安,专心侍奉母亲,想必母亲也会高兴。”
  陈牧急声道:“不,我去劝母亲。”
  谢漪笑了笑,拣过一道竹简翻看,不再理他。
  陈举只听母亲说了如何与陈牧共谋,恼恨母亲胡闹,想着以丞相秉性,他此生功业怕是就此尽了。谁知竟还有转圜。他连忙赶回老夫人院中,劝说她听话,丞相要什么,都赶紧给她。
  谢漪只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老夫人就来了。
  她拄着拐杖,由陈举颤着,走入房中。谢漪暗哂,看了陈举一眼,陈举会意,连忙与她行了一礼,又看了眼母亲,转身退到门外。
  老夫人气色不好,人似乎也苍老了许多,她从前行走是不必依靠拐杖的。谢漪终于逼得她要开口了,却在这关头走了会儿神,她要陛下等她数日,眼下已过了五日,不知陛下可急了。
  “你果真能使举儿官复原职?”老夫人说道。
  刘藻自然是急了。倘若一生无望,倒也不觉怎么,一旦有了盼头,所谓数日,竟漫长得犹如数年一般。
  刘藻等了五日,时常盯着滴漏,只觉光阴流逝得如此之慢。起头两三日尚可忍受,到了第四日,便开始觉得煎熬,越往后便越觉过得慢。
  等了第九日,刘藻便慌了。谢相一向守信,既然是数日,便不会超过十日,可都已到了最后期限了,她却仍未与她一个答复。
  
  她在宫中魂不守舍,等过了午时,她终于不愿再等,主动往衙署去寻谢漪。
  衙署与禁内相隔不远,刘藻乘宫车而去,越靠近,心就越慌,她甚至懊悔起来,为何要答应等谢相数日,她该一起头就拒绝的。她宁可一直无望地守着她,与她维持距离,与她君臣相称,也不愿再听一回拒绝。
  “陛下,到了。”宫车外响起胡敖的声音。
  刘藻一怔,呆坐不动。
  “你真使我恶心。”脑海中不知怎么就冒出这句话来。
  刘藻的心蓦然一痛,猛然间呼吸都上不来,她按住胸口,弯下身去,缓了许久,方才渐渐喘上气。
  不知何时起,每每不自信时,她总会想到这句话。这其实不是谢相的原话,谢相当年说的是“你可知那日,我心中有多恶心”,刘藻一字不差地都记得,可不知为何,岁月流转间,她自己就在心中将这句话变了个样。
  不过这二者间,应当是没什么差别的,都是谢相厌恶她的情意,恶心她的为人。
  “陛下?”车内久无动静,胡敖又唤了一声。
  片刻,刘藻从车中走出,挨着车门,探出半个身,抬头望向衙署的正门。
  “陛下,臣问过了,丞相正在署中。”胡敖殷勤道。
  刘藻扶着宦官的手下了车,往正门走去。
  她是皇帝,到了何处都是来去自如的。可到了此地,她在门前站了片刻,等门上通传之人看到了跑入署内通禀,又等了小会儿,觉得应当已禀到谢相身前了,方举步往里。
  入门,走到半道,果然看到谢漪迎了出来。刘藻一见她,笑意就漫上来了,不等谢漪弯身,就先扶起了她,道:“免礼。”
  谢漪直起身,看了看她的面容,问道:“陛下如何来了?”
  刘藻指尖微颤,心想,谢相是忘了数日之约吗?她轻声道:“朕就来,就来看看。”
  谢漪看了眼她强压失望,极力装得若无其事的面容,眉心动了一下,眼中满是不忍。
  四下还有其他大臣,听闻陛下驾临,都出迎拜见,刘藻耐心等他们见过礼,方摆手道:“众卿自去忙,朕随意看看。”
  纵是如此言说,大臣们也不敢将皇帝撂在此处就退下,只候在原地,不说话罢了。
  如此一来,就更不好说话了。
  刘藻顿觉窘迫,左右看了看。她今日来是为一个答复,谢相忘了,她本就觉得难堪,四下却又围满了人,就如她的难堪被无数人围观,瞬息间放大了无数倍。
  “陛下入内坐坐。”谢漪说道。
  刘藻立即颔首:“好。”
  谢漪将她领入自己那间屋舍,大臣们就被阻隔在屋外。
  这是谢漪处理案牍的地方,舍中摆了几个书架,书架上齐整地堆了许多竹简,每道竹简上,都垂下一条白色的短布帛,上头以墨书写了地名。刘藻便知这是各地送上的重要公文。
  她在室中环视一圈,走到窗下的榻上坐下。此处应该是丞相平日待客所用,哪怕在一室之中,这一处也比其余地方安逸清闲得多。
  她坐下了,双手安分地摆在膝上,目光也甚拘谨,轻轻地扫过眼前诸物,便望着身前的案几,不再乱看了。
  像一个头一回往生人家中作客的孩子,懂事乖巧,又使人心疼。
  谢漪曾想过,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再后退了,不会让陛下受委屈,可到头来依旧是她的迟疑,让陛下难过。
  “陛下。”
  刘藻转头看她,眼中带了询问。
  谢漪神色微缓,与她道:“臣去外头看一看。”
  看什么?她没说,刘藻便也没问,只颔首道:“卿去。”
  谢漪推开门,出去了。刘藻看着她的身影消失,挺直的脊背就弯了下来。谢相真的忘了,她来错了。
  真的是一场空欢喜。刘藻轻轻吁了口气,又站起身,在室内随意地走动,借此来调整一下心情。
  谢相既然许下数日之约,可见心中也是有过动摇的,她动摇过要不要喜欢她。不论她眼下是真忘了还是避开不提,又或是数日不够,她还需再多几日来权衡,她都不该与她为难。
  她再等一等就是了。
  刘藻一面安慰自己,一面在室中踱步。她踱至书案旁,看到案上有尺牍,应当是谢相在写信。她瞥了一眼,便转开眼去,正想走开,但那一眼中,隐约有“巩县”、“宅邸”等字样入目。
  刘藻咬了下唇,看了眼门口,将尺牍拿起,飞快地扫了一遍。
  是谢相写给家臣的书信,令在巩县为她打理封地的家臣修缮宅邸,以便居住。


第80章 
  女红的活计真是难。谢漪努力了九日勉强能绣出纹绣了,又接连赶了两日工,今日终于能将香囊赠与刘藻。
  只是她出门前,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这香囊绣得简单了,似乎及不上陛下先前自李琳处得来的那一枚。
  她所制的香囊是蓝色的,绣的是竹。山南之竹,俊秀挺拔,逢霜而不折,遇暑而不枯,斫而为箭,锐利而锋芒。
  她觉得竹与陛下甚是相像,且竹简单易锈,很是合宜。
  然而绣成之后,多看上几眼,她却觉得她绣的竹子只具其形,而无其韵,少了一股不搏自直的精气。谢漪想到李琳那香囊,她那日特意多看了好几眼,针脚细密精巧自不必说,上头所绣的是一支莲花,初出清水,清丽动人,较她所制,好上许多。
  她便特换乘了辎车,来衙署的路上,改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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