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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相-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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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相很累。刘藻心中想。
  这疲倦都是她给的。刘藻又想。
  心中就十分难受起来,既心疼,又懊悔,又自以无能。心疼谢漪为她甘受辛苦,懊悔昨夜不该不知分寸,更是痛恨自己无能为力,不能让谢相立即就光明磊落地站到她身旁。
  少年人总有一股为心爱之人遮风挡雨的豪气,总想着能变成一棵参天大树,坚实挺拔,纵使天塌下来,都能轻而易举地顶起。尤其那人还比她年长上许多,还事事都比她更为妥帖老道。
  刘藻心下难受,却也渐渐学会忍耐,不再寻谢漪诉说,以免她疲惫之余,还要分出心神来安抚她。
  第一拨才俊入京,刘藻专令人拨了居处,与他们居住。这一拨人既能最早入京,便可见他们来处,与京师较近,故而对朝中的消息也稍为灵通,行事亦显得妥帖,礼仪言辞,俱称得上佳。
  刘藻不免寄予厚望,专门宴请了这些才俊一回,宴请之后,厚望便成了失望。这一群人,大体看去花团锦簇,单个拎出来,却无一人能顶大用,个个都是庸才。
  她这心思在与谢漪独处时,流露出几分,谢漪少不得劝她别急。
  “大汉本就有简拔人才的制度,各州郡每年都向朝廷进贡人才,陛下此番广召才俊,是额外选士,得到的便是州郡简拔之外的漏网之鱼,才华自也参差不齐。”
  刘藻也明白这道理,也不着急,不再接见他们,待选才入长安的众人都到了再做论处。
  众人是以才名获选,来的长安。刘藻召见他们,自然不问治国良策,或是令做诗赋,又或令擅伎乐者演乐来取乐,乃至单单令他们口吐惊人之语来谈笑。
  如此一来,倒真像是治平天下后,开始享乐的架势。大臣们自是有失望的,失望之余倒也安心,只要陛下不惹出什么事端,在禁内享乐,倒也无妨。
  众俊才却有不甘之人,怀揣良策,来投天子。
  这些人有年过而立的男子,也有四五十岁间,双鬓怀霜的老者,前者自负才气,来长安是要有一番作为的,后者则稳重些,多还观望,不肯轻易出头。
  刘藻十日间,得了三十余卷竹简,所书俱是治国安邦之策,她一道道看了,一面看一面笑,再顺手将竹简都丢入炭盆中,充作柴火。
  第一批出头的,固然有胆识,却皆浮躁不堪,所献之策亦是纸上谈兵,无可用之处,不是她要等的人。
  众人等了数日,未得回应,便知良策未入君王之眼,这一来便吓退了一批人。
  接下去两月,刘藻又先后得了一批人,这些人有如先番,写策献上的,也有皇帝召来谈笑时,趁机将志向嵌入笑语中的,还有假作偶遇,口吐惊世之语,要引起君王注意的。
  刘藻暗自记了几个名字,却也不急,继续察看,便让她发现了一人。
  这回入京的,共有三百余人,三百余人间,女子不足十人。她发现的便是这不足十人中的一人。
  这世道,虽女子可为官,可承家业,但真正能出头的,并不多。据刘藻所知,越是穷苦人家,女子的地位便越低,稍富裕的人家,也更愿将余钱用在儿郎身上,女儿说到底是要嫁出去的。唯有家财万贯的商贾,封地千里的公卿诸侯,方会在女儿身上留些心思。
  因此,这回被选入京的女子,有二人是刘氏宗亲,有五人出身郡望著姓,仅有一人衣着寒酸。
  她发现的便是这寒酸之人。这人姓韩,名平,年岁在三十上下,自入京来,不曾与皇帝说一句话。
  身处贫寒而奋发,得见君王却不语,此人必有大志向。
  刘藻将这人的名字说给了谢漪听。
  她赞不绝口之人,谢漪自然好奇。
  这日刘藻要在宫中蹴鞠为乐,因来了这许多俊才,她便令他们择出擅蹴鞠者,又从宫卫中选出一队,令这二队比一比,得胜者自有厚赐。
  此事她一月前便分派下去,汉家好蹴鞠,会蹴鞠的男子女子都不在少数,闻皇帝诏令,不论俊才,还是宫卫皆是跃跃欲试。
  如此选人练习,声势浩大,过了一月,竟是京中无人不知,公卿之中也有好蹴鞠者,前来观赛,将一个宽阔的鞠场站得满满当当。
  刘藻是与谢漪一同来的,二人同乘一车,谈笑风生,看上去君臣和乐,毫无间隙。
  待下车,刘藻先下,谢漪后下。李琳站在人群中,看到皇帝站定后,回了下身,朝向谢相,袖子抬了一下,又转回身,等着谢相到她身边,方与行礼的众人道了免礼。
  旁人不知,李琳却看出来了,陛下回身,必是欲搀扶丞相下车,只是才一抬袖,却想起这是在人前,只好收敛。由此可见,她们私下相处,陛下待丞相,必然极为体贴。


第97章 
  蹴鞠一事,质朴豪迈,且激荡人心,很合使人脾性。这一场赛事,因是皇帝主持,故而又添了看头。观赛之人众多,满朝大臣来了十之八九,在京王侯子弟亦乘兴而来。
  鞠场之上,人头攒动,笑声此起彼伏。待皇帝驾临,方才各自规束,以免惊扰驾前。刘藻携谢漪同往观台。观台是一二层小楼,上置几榻酒馔。
  皇帝一到,赛事即可开始。
  谢漪与刘藻同坐阁上。
  她们相处多在私下,人前皆是维持着君臣之道,少有如此靠近的时候。刘藻观赛,十分入迷,她对蹴鞠极为喜爱,近日还在想,能否将蹴鞠之中的战术,延用至行伍中,且已选出一支羽林,在上林苑中练习。
  谢漪倒是不大着迷,于她而言,蹴鞠太过闹腾,只是刘藻喜欢,她也愿陪她来看。
  场上对抗激烈,宫卫出身行伍,俱是体格壮硕的儿郎,俊才那一方胜在技巧,身姿轻盈,躲闪灵巧,起先宫卫处于弱势,后渐适应,双方打得难分胜负。刘藻聚精会神地注视场上,见宫卫率先进了一球,险些欢呼出声,拍了下腿,笑意灿烂。
  谢漪见她如此欢喜,也跟着笑了笑。
  接下去自是更为激烈,有皇帝看着,且俊才入京本就为求官而来,自然欲在驾前出彩,在场上拼了命地呼喊,拦截,抢球。
  战况激奋精彩,众人鸦雀无声,只顾着观赛,刘藻置于膝上的手都握成了拳,目光紧随着场上奔跑诸人转动。
  忽然来了一阵清风,刘藻眼睛还看着鞠场,手却下意识地往边上伸,欲握住谢漪的手,试探她冷不冷。
  不想方触上谢漪的手背,她就立即缩了回去。刘藻一惊,回头看谢漪,见谢漪目色淡淡,这才醒过神,发觉四下都是人。她朝谢漪尴尬一笑,收回手,继续注视场上。
  谢漪面无表情地转头,也将视线回转至场上,过了片刻,她极淡地弯了下唇角,笑意甚暖。
  李琳时时关注着这边,这一幕自是又让她看到了。若是常人,必不会留意到如此细微之处,且纵然看到,也想不到太多。偏生她是知道的,自然处处都让她瞧出暧昧来。
  李琳原想独占宠爱,但见这一幕,又觉台上二人,仿佛亲密无间,难分难舍。她天子三宫六院是常事,陛下纵然有所爱,再添一人也无不可。
  谢漪是陪刘藻来的,她看了会儿蹴鞠,又留意起四下众人。大臣们是熟的,余下生面孔便多半是入京的才俊。谢漪一眼就看到了韩平。
  韩平穿了一身褐色的曲裾,衣上朴实无纹饰,发上仅一木簪,腰间也无佩饰,可见囊中羞涩。但她却极为显眼。一身气质,犹如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一般,风霜质朴,温润无争。
  无争之人,哪里会出现在这里。
  这人极擅矫饰。
  谢漪正欲转开目光,韩平察觉有人看她,抬眸望了过来,这一眼使人心惊。她那双眼中,很具攻击,并非猛兽欺压之凶狠,而是暗施冷计之阴险。
  她对上丞相的目光,竟无失色,抬袖弯身一礼,极为妥帖,不似贫寒出身,倒像个富贵人家,闲云野鹤的隐士,与她那双眼睛很不相合。
  谢漪暗暗一叹,知晓此人为何能使刘藻留意了。她想到一人,酷吏张汤。
  “你在看什么?”耳边传来刘藻低语。
  谢漪道:“韩平。”
  刘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道:“如何?”
  “望她不负陛下所望。”谢漪答道。
  刘藻便又是一笑。
  这一场蹴鞠,宫卫险胜,刘藻厚赐诸人,又设宴宫中,以示同乐。
  行宴处是一大殿,俊才们场上败了,颇不自在,更欲展示文采挽回颜面。刘藻无可无不可,令置文墨。
  也有看清形势的。
  俊才们入京,大半年了。再多才华,也展示尽了。再过两月,便要入冬,到时大雪纷飞,不好行路,陛下必会在旬日间令众生回归故里。
  如此,如何留在长安,便是众人钻营的要务。
  俊才们四下攀谈。谢漪那里,也有人欲近前,却多是观望,不敢轻易靠近。谢漪算是得了清静,独坐食案后,小酌了一杯。
  殿上众人,犹在各显身手,一名蜀中来的男子,留着两撇短须,正侃侃而谈一则趣闻。他言辞生动,谈笑间很懂扣人心弦。谢漪听着,也随着笑了笑。
  忽然有一道视线,盯着她。谢漪转头,便见不远处,陪坐末端的韩平正在看她。
  她的眼中全然没了鞠场上的压抑阴暗,见她察觉,似乎有些意外,先是一怔,而后朝着谢漪,行了一礼,直起身来,仍是看着谢漪,仿佛移不开眼。
  谢漪处恰好李闻端着酒爵过来说话,便将转开目光,不再看她。余下的她,她没看到,刘藻却看到了。
  韩平抚了一下她那洗得发白的衣袖,重新端起酒爵时,手上颤了一下,酒洒了出来。她搁下酒爵,自袖中取出帕子擦了擦手,忽然间便低下头去,显出怅然之色。
  刘藻看得很明白,当年,她无法获得谢相的青眼,只能将倾慕藏匿心底之时,便曾有过这般怅然无力的心情。
  她微微抿了抿唇,看到食案上的酒,便饮了一盏,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不知是什么滋味。说不上生气,也不苦涩,却极不舒坦,极为焦躁,像是浑身长了刺一般,非得站起身来,走上两圈,再有谢相来摸摸头,摸摸肚子,再亲一亲,方能将刺顺平。
  李琳直觉陛下倏然间不悦,却不知为何,再看皇帝,便见她已笑着说了句:“赐金。”
  是那蜀中来的男子说完了一则趣闻,引得殿中哄堂大笑。
  李琳思绪被打断,又见陛下眉宇舒展,转头与人说话,看不出分毫不悦。她不禁茫然,又想兴许是方才弄错了。恰好有一刘氏子,作好一赋。这是济川王之孙,济川王次子之子,颇负才名。
  诗赋写在帛上,李琳上前接过,呈到刘藻面前。刘藻也未伸手去接,只扫了一眼,道:“不错,念与诸卿。”
  李琳便念了一遍,得众人夸了一遭。她观察刘藻的神色,心下微动,上前道:“臣有好句,愿为陛下作赋。”
  刘藻道:“你作来。”
  李琳也不必执笔,张口便吟来,吟罢,殿中俱喝彩。不说她出口成章之敏捷,光是文采才气,便胜过济川王孙无数。李琳见众人夸她,也有些自得,怀着女儿家的羞怯,望向刘藻。
  刘藻也颔首,张口欲言。李琳的心一下子提起,期待地望向她。刘藻目光一转,见谢漪出殿,心思便转到别处去了,咽下夸赞之语,随口道:“不错。”
  李琳顿时失望,她期待万分,却仅得草草二字。
  刘藻哪里顾得上她,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而去。李琳下意识地去看谢漪,果见丞相位上无人。她神色一暗,退回原位。
  谢漪出来,是要更衣,回来时,见草木飒飒,秋风清朗,胜过殿中浊气无数,想起近处有一亭,便欲过去小坐片刻。
  不想刚穿入一座假山,便被一只手抓住手腕,扯了过去。谢漪大惊,正欲喝问,嗅到那人身上的气息,来不及松一口气,便被按在假山上亲吻。
  刘藻看着急切,却记得先将左手垫在谢漪的脑后,以免磕到她。她吻得又急又热切。谢漪惊魂甫定,欲推开她。偏生她缠得紧,不依不饶。谢漪没办法,只得一面迎合,一面抚摸她的后颈,让她平静下来。
  这法子对付刘藻,甚有成效,不多时,刘藻便停下了,抱着谢漪,将脑袋靠在她的肩上,低低地哼了两声。
  谢漪大致明白她怎么了,无奈道:“萌萌别闹。”
  刘藻闷声道:“萌萌偏闹。”
  谢漪便轻笑出声,想到她冒冒失失地跑来,吓了她一跳,少不得责备她莽撞,又道:“白日间,不可行轻薄之举。”
  “外头有人守着,不会被人撞见的。”
  谢漪道:“那也不许。”
  她口上说着,心中却知依萌萌的性子,多半当做耳旁风,至多只稍加克制,不如此冒失,也就是了。不想她却点了点头,松开她,站开了半步,道:“嗯。”
  谢漪意外,笑道:“今日怎么这样乖了?”
  刘藻的神色便有些不自然,闷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往那座亭子走去。
  她出来,感受了清爽秋风,便知谢相喜欢,多半会在外头多留一会儿,且还会在近处的小亭子中,便来此处埋伏,果然让她猜对了。
  谢漪与她并肩,走到亭中坐下,环视四下,果见几处拐角皆隐隐绰绰地守了几名宫人。胡敖小跑了过来,到亭前禀道:“已传陛下诏令,命殿中散了。”
  刘藻点头,挥下了手,胡敖退下了。
  亭中空空,仅两张榻容人歇坐,四下草木环绕,鲜花遍布,秋风穿林而过,传来簌簌响动。
  刘藻静默,谢漪也未开口,二人便听着风声,草木声,也心生安宁。
  最终还是谢漪先开的口,逗她道:“陛下醋了?”
  刘藻不自在地动了下身子,不理她。谢漪觉得有趣,扯了下她的衣袖,追问:“嗯?”
  刘藻的脸通红的,侧过身,还是不说话。
  谢漪转到她身前,唤道:“萌萌。”
  刘藻听她都唤她萌萌了,便点了点头 ,怏怏道:“她以那样的眼神看你。”韩平的目光,其实不露骨,可看穿她的心思,就觉得让她随随便便瞧上一眼,都很不高兴。
  谢漪不由好笑,道:“你是皇帝,九五之尊。她不过一介寒士,前程都握在你手中。你又有何可介怀?”
  这是实情,韩平能否留在京中,全看皇帝是否要用她,刘藻着实没道理畏惧一介寒士。但她还是没有舒缓神色,反倒摇了摇头,道:“这样的事,何来贵贱之分。你心中有我,我方能与你耍赖撒娇,诉说醋意。”她顿了顿,又接着道,“你若不喜欢我,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谢相喜欢她,也不是因她的身份。人有高低之分,感情是没有的。刘藻说罢,自己就慌了一下。她平日也不算很听谢相的话,谢相不喜欢她过于轻浮,可她就是忍不住,一见谢相就想亲近。她该做得更好些才是。
  谢漪见她说完,就闷头反思,也很心疼,轻抚了她的手臂,道:“我心中有你。”
  刘藻弯了下唇角。
  谢漪又道:“不要介怀。”
  刘藻的笑意便遮掩不住了,双眼都格外明亮起来,她抓住谢漪的手,放到后脑勺,道:“再摸摸,就不介怀了。”
  谢漪莞尔,如她所愿。


第98章 
  秋意浓,冬将至,就在众人以为皇帝要将俊才们遣回旧乡之时,皇帝却在上林苑,接下了一卷谏言。
  谏言是一名儒生所上,劝谏皇帝思孝,追赠生父谥号。
  皇帝闻言,大受震动,当场便令有司为卫太子与卫皇后议谥,又将这儒生封为谏大夫,秩比八百石,带在身边,以示时时提醒自己尽孝之意。
  大臣们见此,直觉不对头。陛下即位五年,不至于连生父的污名都忘了,却一直避而不谈,直到此时,借由一个儒生的嘴说出来。只是这一举动,来得毫无根由,众臣纵疑惑,却也摸不出头绪。直至有司议出谥号呈上。
  卫太子起兵反叛是实,武帝虽怀念懊悔,却也未曾下诏平反,故而太子仍旧是戴罪之身,有司议出了一个“戾”字为谥。
  不思顺受曰戾,知过不改曰戾。戾是恶谥。但戾,曲也。此字本身又含有蒙受冤屈之意。
  戾字为谥,既彰显了卫太子之罪,又暗示太子所受冤屈,大臣们也是用了心了。
  又因不能为太子上美谥,恐皇帝动怒,大臣们又将卫皇后追谥为思。道德纯一曰思,追悔前过曰思。对比皇后自尽而亡,罪后之身,显然是过誉。
  然而皇帝,尤不满意,令众臣重议太子谥号。
  诏书一下,众臣愕然。太子逆反是实,陛下固然是太子之女,却也是武帝之孙,戾已是最好的谥号了,戾犹不足,难道要上美谥?若上美谥,岂不是公然昭示武帝之过?
  刘藻却不闻不问,只令再议。
  大臣们为难不已,只得绞尽了脑汁去想,又请了大儒贤人来请教,可再怎么议也议不出更好的了。
  这时,济川王孙上书,极言直陈卫太子之贤,慷慨诉说卫太子之悲,又将太子之过矫饰为孝,称是武帝为奸臣蒙蔽,太子之举,为清君侧,以谏父过,是为大孝,故而要追谥太子为贞。
  这便是满口谎言,砌词狡辩了。大臣们以为可笑,置之不理。不想皇帝留下了王孙的上书,虽不置一词,却封了王孙官位,并赐一宅,长留京中。
  众臣见此,方摸到皇帝的心思。即位之初,她皇位不稳,威信不足,故一言不发,现在她有了权势威严,便欲为先父争取一个美谥,甚至不惜任用济川王孙这等谗言媚上的功利小人。
  这是断断不可的。议谥一事,转而成了震惊海内的大事,天下九州,人人皆在议论。
  卫太子谥号,议了数月都议不好,乃至一些耿直的大臣,直言太子作乱,累及无辜,死于太子刀兵者,数以万计,当谥为丑。怙威肆行曰丑,也暗示卫太子,乃汉室之丑。
  有极力反对的,自也有赞同的,不少大臣称颂太子之贤,数度平反冤狱,施政宽仁,深得民心,理当得后人赞颂。
  刘藻将奏疏都留下了,既不处置贬斥之人,也不嘉赏称颂之人,看似不偏不倚,却人人都知皇帝的偏向。
  李闻觉得很奇怪。他与其余大臣不同,便在于他曾为帝师,教过皇帝经纶典籍,对皇帝的心意也能揣测出少许。
  他以为此事极为反常,以陛下的秉性,不至于为一个谥号,便与群臣作对。且卫太子之罪,说白了,也是陛下出身的一个污点,与其掩耳盗铃,求一美谥,倒不如以一个戾字,模糊罪行,还能得天下人同情。
  李闻怎么想都想不明白皇帝为何非要为卫太子争取美谥。太子在她还未出世时便过世了,要说有什么深厚的父女之情,他是万万不信的。
  思来想去,只隐约猜测,陛下恐怕另有打算,看似是要为生父上谥,实则多半意在别处。他想不分明,便唤了李琳来问。李琳侍奉驾前,时常面君,兴许见了什么,知道什么,也说不准。
  李琳一到,李闻便蹙了眉头,道:“你这是何模样?”
  一身萎靡不振,光是看着,都能嗅到她身上的消沉之气。
  李琳在祖父跟前,不敢说什么,只垂首听训。
  李闻顿觉碍眼得很,禁不住斥道:“如此暮气沉沉,如何侍奉君前?”早些年,家中为她议亲,她说什么都不肯,蹉跎至今,年岁渐长,好人家也难寻了。李闻想起此事,便是恼怒,只是念及孙女颇具才华,又得圣心,前程可期,方才忍了不满,不曾训斥。谁知今番她却是如此萎靡之气。
  李琳垂首道:“孙儿知错。”
  说着知错,却无半分愧疚之意。李闻怒从心起,念及眼下还有旁的要紧事,方忍耐了怒意,冷声道:“朝中事你也知晓,你在陛下身边,可察觉什么异常?”
  李琳闻言,口舌间都是苦涩,她低声道:“并无异常。”
  “果无异常?”李闻反问。
  李琳颔首,想了想,还是添了一句:“祖父紧随丞相行事,便无错处。”她知祖父又位极人臣之心,但丞相恐怕不会让位,陛下而今正倾心,更不会改封旁人为相。
  群臣不知陛下意欲何为,她却看得明白,这回陛下恐怕是在借追谥之事试探,朝中哪些大臣肯听话,哪些大臣生着反骨,与她作对。
  为的自然是谢相。
  她一说罢,便见祖父冷冷地盯着她。李琳一惊,脊背顿时冷汗无数,李闻缓缓说道:“从前你可不曾劝过我,要紧随谢漪行事。陛下处有何异常,还不说实话!”
  正旦大祭,刘藻祭过高庙,回宫途中,忽下令改道,往湖县去。
  大臣们见此,大惊失色,却不知如何劝谏。
  当年卫太子兵败逃亡至湖县,穷途末路之际,自尽而亡,尸身便葬在了湖县。陛下此时前往,必是欲祭拜亡父。
  正旦之日,祭天帝,祭历代先帝,却从未有过祭拜一名畏罪自尽的太子的先例。群臣惊惶,难道陛下不止要追谥太子,还要将卫太子追封为帝?
  大臣们或或愤怒或颓然,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止圣驾。
  皇帝突然下诏,群臣都无准备,他们若在此时拦阻圣驾,必会使得龙颜大怒。谢漪骑在马上,四下里俱是窃窃私语的大臣。有一老臣已气得发颤,不少大臣围到她身边来,询问计策。
  不论身后大臣如何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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