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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如旧-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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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极重的罪罚,纵是真谋反,如徐鸾这般位极人臣之人,至多便是诛满门,以示皇帝仁心,何至于连父母妻族都不放过?何况当时,还是罪证不足,草草定案的。
  想到那时连尚未满月的男婴都未放过,一并处置了,濮阳隐隐觉得,所谓谋反,不过是阿爹非杀徐氏不可寻的一个借口罢了。
  她这么一想,竟觉得这底下仿佛隐藏了一个惊天隐秘,谁都不可触碰。
  虽觉得另有隐情,濮阳却并未放在心上,宫里宫外隐秘之事何止一桩?她若件件好奇,便什么都不必做了。
  劝好了皇帝,濮阳便打道回府。
  今日之事,除荆王谁都没有放在心上,濮阳回府,仍好好地招揽人才,这几日确实有人往她府上递名帖,可惜良才难寻。濮阳也不急,时日还多着,总有良才美玉上门。
  京中总有这样那样的宴饮,能将请柬送至公主府的无不是达官贵人,濮阳择其一二,也去了,宴上与人欢笑言谈,慢慢地积累人脉。
  劳心劳力地谋划皆在暗地下进行,日子仿佛过得欢心自在。卫秀却发现有一事,不能再拖了。殿下年已十七,婚嫁之事已迫在眉睫。

  第30章

  初雪,万山空茫。
  濮阳来到小院,小院矮小,仿佛沉没在白雪中。院中满是积雪,只有一条小径被仆役清扫了出来,两旁的雪堆得高高的,那条小径便如两侧高山间幽僻的独径,孤苦险恶得很。
  濮阳站在院外,看得有趣,稍稍驻足,方令近侍入内去通禀。
  片刻,近侍回禀,先生晨起便往竹林去了。
  竹林就在近旁,濮阳拢了拢披风襟口,便缓步踱了过去。
  这场雪下得甚急,一夜间便天地苍茫。行走在这单一的雪白间,心胸便似与天地相接,广袤而空旷。
  濮阳步履悠然,走近竹林,只见卫秀在竹林外,静静地看着眼前那一林茂密修竹。
  竹叶傲然,经冬不凋,一片片细长的叶上,积上了霜雪,沉甸甸的,使得整片竹林都高大厚重起来。
  卫秀孤身坐在轮椅上,纶巾鹤氅,遗世独立,仿佛下一刻,便要飘然仙去。
  濮阳不知不觉便停下了步子,在与卫秀十步之遥的地方看她。
  她的身世来历已查的清清楚楚,可不知为何,濮阳仍觉得,眼前此人,便如一个解不开的谜团,知道她的身世与不知道,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别,于她而言,不过给自己一个安慰罢了,与卫秀而言,毫无不同,仍是这个人,仍如清风明月,不可捉摸。
  “殿下到来,为何远观不语?”卫秀忽然出声。
  濮阳回神,随口便扯了个谎:“先生观竹入神,我不忍相扰。”她信步过去,走到卫秀身旁,想到在邙山,她也常徘徊竹林间,便道:“先生果然好竹。”
  卫秀笑了笑,笑容中似隔了一层轻纱,朦胧飘忽,眼中透出深刻的怀念来:“好竹的是先父。”
  濮阳顿觉唐突,先生晨起来此,兴许是缅怀先人,她这一来,便是真搅扰了。濮阳便有些拘束起来,卫秀却是温柔道:“殿下寻我,可是有事相商?”有意缓解濮阳的拘谨。
  她一面说,一面便转动车轮,将轮椅转过来,地上积了雪,车轮滚动艰难,濮阳便站到她身后,帮她推着,口中回答她的话:“倒没什么大事。上一回宫中帮荆王解围,隔了许久,今晨忽然送了谢礼来,一并奉上的还有拜帖。”
  “若是诚心拜谢,何必等到今日。”卫秀淡淡道。
  濮阳亦以为然:“恐怕拜帖才是重头。”
  天又飘雪,落在二人的身上。卫秀抬头,见天空黑沉沉地压下来,便叹道:“手足之情,恐是要形同陌路了。”
  她说的,是荆王与晋王。
  荆王一向照晋王眼色行事,濮阳与晋王有那嫌隙在,旁人不知,晋王自己却是心知肚明,必不会轻易上门。荆王王驾忽然临门,必是为自身而来。
  濮阳想起这二人上一世到最后仍是如胶似漆,今生竟就此生分了,不禁感慨。
  “那一赌局,先生胜了。”二王一旦形同陌路,荆王之势,代王是挡不住的。濮阳输得服气。
  卫秀只笑,未应承,她二人,一主一臣,那局赌注,实在不适宜提起。想了想,她便说起近日总在思索的一事来:“殿下。”她一面说一面回头,恰好便落入濮阳那双专注温情的眸中。
  卫秀愣了愣,殿下一直在看她?
  濮阳推着轮椅,却一直在低头看轮椅上的人,这会儿她转头过来,恰与她对视,濮阳也未露出什么不自在,唇角勾了抹笑:“何事?”
  她态度坦然,偷看人家被抓了个正着也没显出尴尬的姿态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里也没有外人,她喜欢看先生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如此坦荡,倒让被偷看的卫秀不好说什么,默默回过头去,目视前方:“是殿下的婚事。”
  卫秀回头,便又看不到她的脸了,濮阳也不在意,道:“我的婚事?”
  “正是。殿下年已十七,左不过一两年便要择驸马,不如先相看起来,以免事到临头,毫无准备。”卫秀说道。
  濮阳站在她身后,可以看到她头上的发冠因说话而微微的晃动,她光洁的脸颊,她骨骼纤细却并不单薄的肩膀。靠着这些,她能想出卫秀在说这话时一贯温柔的眉眼,严谨认真的唇角。
  如此一想,濮阳便笑了,话中也染上了轻柔的笑意:“确实已迫在眉睫。”
  言谈间,小院就在眼前,濮阳去寻卫秀时,将她身后跟随的近侍婢女都留在了小院外,此时见二人回来,公主竟纡尊降贵,亲自推着卫先生,忙有两名近侍迎上去,欲接替公主。
  濮阳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
  两名近侍心头一颤,忙低头退了下去。
  卫秀看不到濮阳将以眼神将人逼退,仍在说着正事:“殿下心中可有人选?”
  濮阳推着她进入小院,沿着那条从雪中清扫出来的小径,进入屋中:“尚无,先生不妨替我看看。”
  室内让火盆烤的暖融融的,衣衫上沾的雪须臾间便化了,变成点点水渍。濮阳取过一旁叠放整齐的毯子来让卫秀盖在腿上,卫秀则令人上前,侍奉濮阳解下披风。
  门已关上,风雪都挡在了外头,火盆中炭火烧得极旺,卫秀伸手烤火,目光专注地望着濮阳,认真道:“此关乎殿下一生,还是谨慎一些的好。”她又不知殿下喜好,如何替她相看?
  濮阳心思不在此,驸马如何,她一向不放在心上,上一世因种种因由,她一世未嫁,也活得好好的,如此便更不在意没有没有驸马了。相比为一个还没影的驸马烦忧,她倒宁愿静静坐在此处,与先生小酌一杯。
  如此一想,她转头望向窗口。室内窗门紧闭,漫天大雪映在窗纸上,明日积雪怕是会更厚,这个时节,若是总在府中,倒辜负美景了。
  她道:“听闻西山红梅绽放,如斯美景,错过可惜,先生不如与我一同观赏?”
  卫秀看出她对婚事很有些漫不经心,也不执意要揪着此事,顺着她说道:“西山路远,一日间怕是回不来。”
  “那便留一宿。”濮阳毫不在意。她在山上有别院,提前遣人去收拾便是。相比行程安排,濮阳更想卫秀能陪她去。
  卫秀本想拒绝,她行动不便,来来去去,很是折腾。但一想到红梅映白雪的美景,也不由心生向往,又见濮阳满眼期待,略一思忖,便答应下来:“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听她应允,濮阳展颜欢笑,与卫秀说起山上的美景来:“往年去过一两回,西山美景,说是一步一景,摇曳生姿,毫不为过,尤其冬日,青山覆上一层白雪……”
  仿佛唯恐卫秀后悔,便以美景相诱。
  卫秀虽方及冠,却已踏足不少俊秀之地,说起各处秀丽山河,亦是信手拈来。听公主说罢,也将去过的一些好去处描绘与她。听者与说者很快便颠倒过来。
  正当二人兴起,一个听得津津有味,一个说得绘声绘色,待到内宦来禀,荆王已到门外。
  濮阳便皱了下眉头,不开心道:“来的真不是时候。”
  卫秀也是心情正好,听濮阳此言,便好笑地着看了她一眼,便如看一位任性的小公主,那笑意中满是纵容。
  濮阳心口跳动,不自觉地便移开眼去,然而片刻,她又忍不住望向卫秀,竟对她方才那一笑,生出留恋来。
  “殿下且去,打发了荆王,再来。”卫秀以为她是舍不下她口中描绘的无限风光,便哄了她一句。
  荆王毕竟是王,总不能让他等候太久。两名侍婢极有眼色地取过挂在一旁的披风,侍奉濮阳披上。披风系好,濮阳望向卫秀,语气平静:“打发了荆王怕是有一会儿,先生不必等我了。”
  卫秀便不再说什么,送她到了院门外。
  濮阳匆匆走了。
  卫秀目送她走远,眼中的笑意逐渐散去,留下深不见底的幽沉。
  此时风雪已小,一片片雪花飘落,悠然恣意,如山野间闲适自在的名士。
  她回到室内,阿蓉正往火盆中加碳,见她入内,便忧愁道:“公主对郎君,未免太亲近了些。”亲近到,似乎已顾不上男女有别。
  卫秀不语,默了片刻,便拐去了书房。阿蓉见她似不愿多谈,也不敢再说,只恭侍奉在侧。
  荆王来此,确实是为自己来。
  自晋王受斥,他便过得艰难,先是赵王欺他孤立无援,再是代王忽来挑衅,他应对疲惫,晋王自己也是步履维艰,帮不上什么忙。他便想着撑过这一段,再图反击。
  他辅佐晋王拼搏近十载,朝中势力不说根深蒂固,也非赵、代二王可轻易动摇。只想咬牙挺过便是,晋王这段时日行事不顺,他理当多帮衬些。
  可谁知,外人对付他便罢了,连晋王也猜忌他,以为他有自立之心。代王都知他对三郎一心一意,所行之事,皆为他之大业,偏生他不知,对他疑神疑鬼。乃至徐氏之事,他分明是为晋王收拢军心才入宫,结果晋王听他说起阿爹之怒,竟只不冷不热的安抚了他两句便作罢。
  想到那日阿爹盛怒,若非七娘恰好来拜见,他兴许便要受冷遇,荆王着实心灰意冷,他甚至怀疑,晋王是有意挑着他去触阿爹的霉头的。
  既然三郎已信不过他,他也不再勉强,今日来濮阳公主府,便是为自己。
  他已生出自立之心,与濮阳交好有利无弊,接着上一回在宣德殿的由头,便亲自携礼上门。
  濮阳心烦他来的不是时候,荆王说什么,她笑眯眯地接话,但每每遇上荆王流露相求之意,她便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接茬。
  眼见荆王脸上的笑渐渐挂不住了,濮阳方似天真不知世事般道:“好久不见三郎了,他近日可好?六郎来此,怎不邀他同来?”
  荆王便想到他忠心时还招三郎生疑,如今欲自立,必是更要下绊,七娘这里,纵是不能结为强援,也不可树敌,便笑得更深:“我来,你偏问他,看来是我来错了。”
  “随口问问罢了,阿兄真是多心。”濮阳笑吟吟地接道,目光却渐渐飘远,幸好与先生说了不必等,就六郎这样这里说一点那里说一点,等他肯走,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第31章

  孤灯,冷夜。
  严焕推门而入,走到案前禀道:“荆王归去。”
  午时前来的,一直磨到晚膳后,也不知这位殿下何来的耐心。
  卫秀仍旧专注笔下,头也未抬,低低“唔”了一声。
  严焕却有隐忧:“荆王强似晋王,颇为踏实,他若得皇帝青眼,过几年立为太子……”
  在竹简上落下最后一笔,卫秀搁笔,抬起竹简来在火盆上烤了烤,口中则漫不经心道:“他既这般好,又怎会辅佐晋王这许多年?”
  百年前,已有人能造纸,但许多先贤著作是写在竹简上的,故而士人的书斋中,竹简仍占据了很大的一部分。这些著作多为孤本,一旦毁坏便没了。
  严焕也是不解:“确实如此,荆王何必屈居于人下?”
  竹简上的字迹烤干,卫秀将它小心卷起,堆到一旁:“有些人就是如此,只可为相,不能为君,只擅辅佐人罢了。”
  她说罢,又接着抽出一张纸,继续提笔写了起来。
  严焕见卫秀写得入神,便知她有事吩咐,站在一旁,静默等候。
  一连串的名字,早已成竹在胸,卫秀一口气写下来,又读了一遍,确定无疏漏,方递给严焕:“这几人,皆是循吏,若入官途,必为能臣,可惜出身寒门,不受重用,你遣得用之人去引他们投到公主门下。”
  公主方才草创,尚未扬名,这月余来投文自荐的,多是些沽名钓誉之辈,当不得大用。卫秀不能袖手旁观,还是得助公主一把。
  严焕双手接过,草草扫了一眼,纸上所书有十数人之多,便稍显犹豫道:“公主毕竟是女流,他们未必领情,只怕辛苦荐他们入朝,到头来都忘了怎么得势的,与公主没什么好处。”
  濮阳毕竟是不能即位,亦不能入朝的公主,如今有诸王在朝,有志建功之辈,多往诸王门下效力,能想到濮阳的人确实不多。也怕他们只将公主府做一踏板,用过便丢了,到头来忘了是如何谋的出身。
  卫秀何尝不知:“确实是难,可我也别无选择了。”依她的眼光,诸王虽是男子,还不如公主呢,原想再等几年看看皇孙之中许有可堪扶持之人,谁知救了重伤倒地的公主,也算是天意了。
  她揉了揉额角:“我为公主多谋划就是。这几人都是清正道义之辈,做不来那等忘恩负义之事,你只管去。”把人弄来,后面就看公主的手段了。
  严焕领命,正要转身退下,便听卫秀又问:“军中几人,现今如何了?”
  严焕展出一缕轻柔的笑来:“各有成就,周玘最出众,已升任戍己校尉。”
  几年前卫秀便招揽了不少人,并设法埋进了军中,周玘便是其中佼佼者。他本是龙城一游侠,喜好军事,也有一身好本事,可惜没有门道,卫秀便替他想了一办法,之后又屡次助他立功,才有今日。周玘对卫秀既服气又忠心,每逢年节,书信节礼从未断过,连玘这名字都是请卫秀取的。
  戍己校尉……卫秀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什么一般,目光须臾间便清明起来,笑道:“他勇冠三军,早晚有这一日。令他好生练兵,过不了多久,便有大用。”
  军中想要大用,必有战事,如今大魏边陲安宁,未听闻有什么大仗要打,如何建功?严焕却无丝毫怀疑,郎君言之必中,从无失误。
  抬头见卫秀在孤灯下,又翻出公主新近与她的几份邸报,双眉紧锁,殚精竭虑,逐字逐句,看得入神,瘦削的身影,倒影在墙上,孤影伶仃,更显凄寂。严焕忽觉得心酸,他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遇见在门口的阿蓉,便低声嘱咐她千万照顾好郎君。
  过了两日,濮阳便兴致冲冲地来请卫秀往西山去。
  彼时正过午,卫秀坐在堂上,听濮阳喜滋滋道:“别院已备好,我们此时出发,到时恰入夜,正可修整一晚,待明日早起,踏雪观梅,再煮一壶美酒来助兴,岂不乐哉?”
  “茶。”卫秀纠正。
  濮阳不乐,她非好杯之人,可上回分明说好的。濮阳默默无语,只看着卫秀,一双美目控诉她言而无信。
  卫秀受不住控诉,便道:“我亲手为殿下烹香茗如何?”企图以此补偿她,心中则想好了,若是公主再不肯,她也只好破律了。
  谁知濮阳却是瞬息展颜,看着她:“好。”
  西山位于洛阳之西,山上景致怡人,是北地少见的娟秀之地,因而,不少达官贵胄便喜在山上建别院,以供游山休憩。
  到西山,正当暮色四合。
  公主一年都未必来一次,此番驾临,别院中诸人自然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侍候。估摸着时辰置备酒宴,为公主与先生洗尘。
  山中多的是野味,虽是隆冬,也让他们弄到了些活物。堂前架起火来,烤着一只全羊。全羊肉质肥美紧致,烹饪之法更是高明,肉香扑鼻,光是闻着便引得人食指大动。
  有肉,自然少不得酒。酒是卫秀带来的,她亲手所酿,这时便令人烫了,与公主助兴。濮阳端着酒杯,杯中物清如白水,酒香纯冽,微微饮上一口,便冲的人一个激灵,脑海清明,再一口,暖意自腹中起,蔓延至全身。
  杯酒尽,濮阳眼中染上酒意,她单手托腮,望着近旁的先生,人在灯下,便似度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质朴君子,美如冠玉。
  从没有人能像先生这样,让她看得目不转睛。濮阳觉得有趣,宫中最不缺的便是美人,陛下的后宫有各色各样的美人,得宠的不得宠的,她见过不少。甚至曾有一位名动寰宇的伶人,地方官为讨好天子,将她送入京来,献给陛下。既然是天下闻名的美人,自然有不凡之处,她曾亲眼见过,是真的美,翩跹起舞,婀娜动人,体态优柔,天生丽质,一颦一笑,带着入骨的媚意,仿佛能吸走人的心魂。她再没有见过比这伶人更娇柔动人的女子。
  可纵是如此,她也只看了一眼而已,一眼之后,便失去了兴致,更遑论再看第二眼。
  可先生不同,在这一刻,濮阳甚至觉得,哪怕先生样貌平凡,她也是喜欢看她的。说是贪恋美色,其实,根本与美色无关。
  近侍将杯盏斟满,酒香萦绕在鼻息间,真是醉人。可濮阳却觉得,她若醉了,必是因眼前人。
  有厨役执一匕首,在全羊前解肉。
  卫秀专注饮食,羊肉上洒了不知名的香料,烤的丝丝入里,油而不腻,咬一口,汁水布满口腔,美味得很。
  濮阳托腮,望向卫秀婉婉笑道:“先生不饮酒,却记得为我带一坛来,如此深情厚谊,我铭感于心。”
  卫秀搁箸:“小事而已。殿下以为这酒如何?”
  “好,能使人神思清明。”
  卫秀不由好笑,莫非一杯酒下去就醉了?公主常经宴饮,不当如此量小才是。
  晚宴之后,一壶酒都空了。
  濮阳面色绯红,似是微醺,她与卫秀同行,至后院分别。卫秀终是担忧,关心道:“不如令人调一盏解酒茶来与殿下饮下。”
  濮阳轻笑,深深看她一眼:“酒岂能醉人。”
  说罢,便带人翩然离去。
  卫秀怔在原地,直到公主罗衣飘颻,步履生辉,消失在黑夜之中,方拧眉沉思,殿下方才是何意?
  酒不醉人,何物醉人?
  山中阴冷,夜间更是冷风呼呼,卫秀打了个寒噤,才发觉自己竟是在此处待了许久。她拢了拢衣襟,令阿蓉推她回房。                       
  第32章

  隔日晨起,濮阳收拾齐整,便来邀卫秀往梅林去。
  昨夜大雪,天一亮,竟放晴了,是个难得的赏梅好天。
  一路过去,道上积雪皆已清扫干净。濮阳走在卫秀身旁,欢喜无限:“单是这阳光明媚,便不枉此行了。”
  她言笑自然,似乎昨夜之事,全然是句笑语,唯独卫秀多思多想了。
  倘若真是如此,倒好。卫秀自不会主动去提,双手捂着小暖炉,也与濮阳谈论风雅。
  梅林就在不远处。
  红梅本就耀眼,成林更是惊艳。远望似团团红云,近观妖娆迤逦,情态各异,俱是风流。
  林子颇大,树间有小径,四通八达。二人漫步其中,花影憧憧,暗香浮动。眼中映上花团锦簇,心间已随着欢喜。濮阳目光不离枝头,卫秀也为这些花儿所吸引,或含苞待放,或郁郁绽然,各自美不胜收。
  有一枝桠横亘而出,拦住了去路,濮阳便驻足,正欲绕开,却见这一枝梅,格外生机勃发。枝干舒展苍劲,花朵紧簇绽放,如火一般热烈,蕴含着蓬勃奋发之势,濮阳目露惊喜,伸手小心地折了下来,不令花瓣坠落一片。
  折完了花再看身旁,却发现卫秀已在前方。
  她在一树梅花下,抬头细赏,高冠束发,大袖玄袍,衣襟袖口,俱是齐整。世人崇尚放诞凌乱,逍遥自在,可濮阳却觉得,先生一丝不苟,比起世家子们呈现的潇洒俊逸,更显风流旷达。
  一片花瓣忽然坠下,卫秀伸手,花瓣飘落掌心。掌心白皙如玉,花瓣仿佛比在树上,更昳丽夺目。
  濮阳失了魂一般地看着,脚下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卫秀转头,见她过来,便等了等她,待见到她手中那枝花,抬眼望着濮阳,摇了摇头,叹息道:“殿下好辣的手。”
  濮阳还没从美色惊艳中出来,有些呆,一时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见卫秀已往前去,她便也跟了上去。
  前方有亭,亭中已置茶具暖炉。
  卫秀遵从诺言,为濮阳亲手烹茗。
  她为濮阳烹茗也不是头一次了,濮阳仍是注视着她手下的动作,以为她一举一动,皆是赏心悦目。
  茶好,卫秀为自己与公主各斟一盏。
  濮阳接过,轻抿一口,立时便口舌生香,肚腹回暖。她不由赞了句好茶,卫秀含笑道:“殿下喜欢就好。”
  此处无案牍劳形,无争端纷扰,分明距京不过百余里,却似与世隔绝。在红梅白雪环绕间,围炉拥裘,手捧香茗,惬意悠然,如世外客。
  若是长久如此,也不失人间美事。濮阳心内暗叹,见卫秀端着茶盏,目光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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