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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如旧-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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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孤军奋战,总需帮手,陈渡厌恶魏室,他们勉强也算志同道合了。
  小童去了不久,便小跑了出来,这回便更恭敬了,敞开了大门,请卫秀入内。
  十九年不见,当年恃才傲物,青春得意的丞相之孙,已沉稳寡言,深居寡出。他年不过三十五六,两鬓已夹杂了缕缕银丝,看着憔悴,可他那双明亮的双眸,却分明还留存少年时的傲气。
  卫秀也不怕他生气,仔细端详了一番方恭敬下拜:“秀慕名而来,拜见陈先生。”
  陈渡靠在迎枕上,整个人都懒得很,嘴角带抹随意的笑意,言辞轻挑道:“你躲在公主府上,旁人伸长了脖子都见不着,纷纷猜着是如何老成谋国之才。不想如此年轻,腿脚还不好,真是叫人失望。”
  卫秀直起身来,打量他一眼,道:“昔日丞相之孙与大将军之子合称连璧,少年英才,磊落男儿,叱咤疆场,早立战功,朝中诸公,无人不赞,谁知今日亲见,竟形同老叟,蛮横无礼!”
  “你是何人?”陈渡面色一下就沉了下来,被这么一激,他才正眼去看卫秀的脸,这一看,他便愣住了,指着卫秀,明亮的双眸是惊是喜,腾地一下站起身,冲到卫秀身前,急声问道:“你是何人!你姓什么?”
  “姓卫。”卫秀淡淡道。
  陈渡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不可能,你像极……”他双眸如充了血一般,带着愤懑,带着期盼,带着不敢置信。
  “我姓卫,先生怕是认错人了。”卫秀又道。
  陈渡深吸了口气,镇定了些,眼睛仍盯着卫秀,问道:“你与陈郡仲氏有何关联?”
  “仰慕而已,可惜并无关联。”卫秀道,又显疑惑之色,“先生可是想到了什么?”
  陈渡看着她,理智霎时间回归,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叹息:“你真不该来。”与人希望,又打破希望,真是残酷。他已很久没有想起那道骑在骏马上,奔驰在戈壁沙漠的身影。当年世人口中的连璧,一个碌碌无为,整日缩在孤宅中,一个英年早逝,十五岁便丧命在归京途中。
  少年时的风光,如今想起何其寂寥,何其不堪。
  “卫先生可有字?”陈渡坐回座上,又变作懒洋洋的模样。
  卫秀道:“无字,先生唤我名便是。”
  既然留了人下来,陈渡便一挥手,令小童烹茶奉客。转头来又打量了卫秀两眼,方才乍一眼看去,只觉得像极了少年时那位好友,但眼下再细观,又觉得不那么像了,气质不同。
  好友跟随父亲,从小在边关军营中摔打,一身英武挺拔,眼前这位,缩在轮椅中,面色苍白,浑身羸弱不堪。
  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大约是方才瞎了眼,陈渡暗嘲一句。
  童子上得茶来,陈渡道了句请,卫秀也不推辞,端起茶盅,品了品,寻常的茶,并没什么特殊的。再观室中四壁,空空如也,一幅装饰的画都无,可见陈渡生活清贫已极。
  “抄书度日,招待不好先生。”陈渡看透了卫秀所想一般,淡淡一句,眼神漠然。
  抄书度日?俸禄呢?卫秀并未问出来,估计朝廷给的俸禄,多半被他散给行乞之人了。
  “暗室之雅,在于节。”卫秀道,“陈郎入崇文馆,所见所闻,可合乎心意?”
  “文人的事。有何甚可说道?”陈渡学的是武事,他名中这个“渡”字,便是渡江之意,是当年的老丞相对他寄予的厚望。熟读兵书,如今却在崇文馆,混迹文人间,怎能好?
  

  第49章

  老丞相是周之肱骨,一生心力所瘁,皆为周室,可惜周帝无能,独木难支。老丞相故去后,萧氏野心勃勃,更无所忌惮,唯有远在边关的大将军仲戎,手握重兵,能与其相抗一二。
  前朝末年,大将军得圣上诏令回京,遇山匪劫道,全家死于途中。不几日,周帝之叔胶东王似是经此事启发,在京中兴兵截杀萧懿,可惜他总共能调到的,也就三两百人罢了,兵乱很快被扑灭,但有一群人,趁乱奔入大将军府,将仲戎母亲、兄弟、子侄屠杀的一干二净,连奴仆都未幸免。之后朝廷解释,此乃胶东王乱兵所为。
  可山匪如何能敌大将军身边的精兵良将?胶东王手下统共也就三两百人,如何分兵屠府?他又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灭人家满门?
  真相如何,朝中诸公心知肚明。可又有几人敢议论此事?
  陈渡倒是敢,他狂傲耿介,为人率性刚烈,但他彼时不过十五六的少年,又能成什么事?
  直到如今,近二十载岁月,狂傲直言的少年郎,被世道搓磨,终日闭门不出,守着那点逐渐被世人遗忘的忠贞。
  但卫秀记得,他身着盔甲,手持长矛的样子,他骑在马上,与兄长并肩策马,仿佛生来就该驰骋沙场。他继承祖父遗志,熟读兵书,上阵杀敌,只为有一日,能带大军南下,一统九州。
  他的血是热的,岁月冷却不了,他不该在暗室中,寂寥无声。
  卫秀四下环视,不远书案上扑着本书,想是主人方才在看,眼下待客,便随手扑在案上。书封上有“六韬兵法”四字,落到卫秀眼中,使她感受到久违的暖意。
  总有一些人,是不会改变的。
  陈渡注意到她视线凝结于某处,跟着望过去,看到那本书,也不遮掩,起身走过去,拿了起来:“卫先生读兵书否?”
  “读。”卫秀答道,“这本《六韬兵法》,便是启蒙之作。不过我只涉猎,于陈郎,怕是早已烂熟于心。”
  他喜好兵事,是人尽皆知的事。陈渡也不否认,将书合上,宽厚的掌心贴着书封:“观你徙戎之论,便知不是涉猎而已。你对凉州一带,十分熟悉。”
  “不亲历,写起文章来,如何言之有物。”
  陈渡便上下打量她,视线停留在她的腿上,又慢慢上挪,与她对视:“那一带不好行走,民风、习俗,地形、要塞,要了如指掌,怕是要费上不少时日。你心志维坚,辛苦。只是,有一事我不明,天下之大,山川之壮,不止在凉州,朝廷用兵,紧张之处,也不在凉州,为何你偏偏,就盯准了那处,又恰到时候地拿出文章来,打动君王,名扬海内。”
  陈渡笑了笑,也不知是感叹还是嘲讽:“卫子真是能掐会算,早几年,便算到了有今日。想必没有公主,也会是旁人,卫子早将此论,作为晋身之阶。”
  身在陋室,天下形势,他看得一清二楚。也不知说他眼力刁钻好,还是感叹他将自己放逐在朝廷之外,却偏生仍旧心怀天下好。
  “人生在世,总得做些什么,才不枉此生。”卫秀也没否认,“总不能如阁下,分明有澄清天下之能,却躲避不出,浪费平生所学。”
  陈渡笑了一下:“你说的不错。身负才华,确实应当施展出来,造福苍生。”
  魏得国不正,他耻于与如此君臣为伍,但他并不把自己的标准强加到他人身上。这些年也学着平和,至少表面上看来,他是宽容易与了许多。
  “你的徙戎论写得好,观点独到,一针见血。希望此次能将羌戎安顿好了,止兵戈,阻祸乱,免百姓于涂炭。”
  卫秀便笑问:“心怀苍生,又为何埋没陋室?”
  “世道风气不好,我嘴贱,怕得罪人。”陈渡敷衍了一句,掩面过去,不愿多提。
  卫秀也没寄希望,一次便能说动他,也不着急,替他斟茶,悠然自若道:“皇位上换了人,天下还是这个天下,百姓仍是那些百姓,看开了,都好,看不开,便郁愤难当。”
  “这话倒是有许多年不曾听过了。”陈渡笑道。
  以前也时常有人这般劝他,如今劝他的人或他与人断交,或人与他绝交,总之都不往来了。
  陈渡见卫秀,因她容貌有亲切之意,因她才华有爱惜之意,便问了一句:“你说百姓仍是那些百姓,那你行走在凉州,写下那篇高作,心中所想,是百姓,还是以此晋身,求名求利?”
  卫秀道:“都不是。”她顾不上苍生,也顾不上名利,这两者在她眼中,都如无物。
  陈渡怔了一下:“那是为施展抱负?”
  卫秀一笑,没有说话。
  陈渡迟疑,看着她凝思片刻,起身到案前,翻出他研读过数日的《徙戎论》,拿到卫秀眼前,指点着上面,逐字逐句分析:“看了许多遍,这其中似乎被人润色过。”
  “是。”卫秀也不隐瞒,公主给她改了几处。
  “相得益彰。”陈渡评论,他捋须道,“可仍改不了你字里行间冷漠无情。”
  卫秀皱了下眉,抬头看向他,陈渡正色道:“就事论事之作,确实没什么人情味可言,但文章明志,著作者感情包含其中。你心里,没有苍生,连一句羌戎为乱,祸及苍生都没写。若如你所言,不为名利,又不为抱负,我真想不出,你是为了什么了。”
  陈渡与皇帝,与公主不同,他贴近市井,更知民生疾苦,也更感性一些,这大约也是他这么多年拐不过弯来,不肯事魏的原因。
  卫秀本意是来打动他,不想竟反过来被他教训了。一时之间哭笑不得:“我为什么,交情深了,先生自然会知晓。我来此,是因你我志同道合。”
  大约是被劝说的多了,什么话都听过,陈渡对志同道合四字也没什么反应,仍旧劝说卫秀:“心中存些仁义,存些怜悯,日子就不苦了。你可知我不愿事魏,又为何不投齐宋?”
  投齐宋,能否定九州不好说,可到底好过在这间陋室中,籍籍无名。
  卫秀道:“为你口中的百姓?”
  “不错。此地是我乡土,此间人皆是我乡民,我能投齐宋,然后便要反过来谋算故国。到时血流成河,我心不安。那我是否能在国中兴兵?”陈渡又提出第二个方案,也不必卫秀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我祖是丞相,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总有与我一般的人,再不然还能诱之以利,萧懿能由臣变君,其他人为何不可?我观他国政,这些年,不也正防着此事?我纵不能成,不能将他从皇位上拽下来,可憋着一股气,至少能乱国,拼尽一腔热血,至少可唤醒周之旧臣,亡国不到二十载,老臣还没死绝,汝南王也还在,你说是不是?在你看来,如此行事,至少慷慨壮烈,比如今活着与死了没什么差别要好,可对?”
  卫秀蹙眉,她确实这样认为,躲在暗室中,怨世道不公,怨人心不古,有什么用?身体力行,才有转变的希望,抱怨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陈渡看她神色,轻轻一笑:“那之后呢?兴兵之后又如何?周室气数已尽,就算汝南王复辟,皇权恐怕还是要旁落,去一魏,再来一魏,周而复始,有何益,苦的仍然是百姓,流血的也仍然是百姓。魏立国十几载,北地百姓过了十几载太平日子,何其不易。我怎能因自己看不惯,便将他们的性命作为牺牲。如此,与萧懿有何差别?与朝上背弃旧主的诸公有何差别?”
  那死了的人呢?为周而死的忠烈之辈,便白白流血了?罪魁祸首高居御座,占据江山,世世代代享受权势荣耀,他们手上沾染的鲜血,就不必偿还了?
  旁人能大义凛然地口口声声诉说百姓不易,但卫秀做不到,她亲眼目睹,一夜之间,父母俱亡,兄长的那句报仇她一刻都不敢忘。百姓的命是命,王侯将相的命便不是命了,就因他们身处高位,便要白白枉死?
  卫秀笑得越发温文,她性子坚韧,处事飘逸清雅。听完陈渡长篇大论,便轻描淡写的道:“你接受官职,已经是魏臣了,又何来不愿事魏?”
  “我不是。”
  卫秀看向他:“哪里不是,崇文馆编纂,清贵风流,难道不是魏国官职?”
  陈渡合上眼,转头过去,又说了一遍:“我不是!”
  “你口口声声为民为国,却龟缩此处,不献强国之策,不做利民之事,言行矛盾,又食魏禄而否认为魏臣,你想要什么,果真知晓?”卫秀再一步逼问。
  不论是否心甘情愿,官职他都受了,不论俸禄是否自己用的,朝廷都给了。
  “你不愿随波逐流,却做起了两面三刀的小人,言辞,慷慨大义,行为,软弱避世,你又想说服谁呢?”
  陈渡骤然睁眼,望向卫秀的目光,如箭出,如刀割。卫秀又道:“老丞相取名为渡,现在,不图陈子渡江,只希望陈子度一度自己,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陈渡高声道:“我从未自欺欺人!”像是激出心中的傲气,他盯着卫秀,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我不忍百姓受难,亦不愿为魏之走卒,我无两全之法,唯有龟缩此处,我至少,问心无愧!而你呢?我不知你不为名不为利又为什么,可你心中不存仁义,也无怜悯,到头来,必将一无所得,追悔莫及!”
  不欢而散。
  卫秀从暗室出来,外面阳光刺目,迎头一晒,她忽感晕眩。
  出了陈宅,一行人寂寂无声地回去,刚走出两步,阿蓉便唤了一句:“先生。”
  卫秀抬头看她,发现她正望向身后,便跟着看过去。
  只见一狂士对着陈门唾了一口,高骂:“沽名钓誉!”便甩袖而去。
  卫秀冷笑一声:“人啊,最喜欢的事便是要求他人做自己都做不到的事。”
  阿蓉默然。
  一行人继续前行,良久,卫秀叹息一声,道:“此地以后,不再来了。”
  阿蓉不解,她全程听了两人对话,陈渡虽然坚持,但不是无突破之处,越是动摇,越会声嘶力竭,越是坚定,越是举重若轻,陈渡高声壮胆,并非纹丝不动,为何倒要放弃了:“先生分明能唤醒他,何以半途而废?”
  卫秀抬头望天,天空澄澈,万里无云。她目光悠远,唇边渐渐浮现一抹笑意:“他一直是醒的。”
  不肯醒的,是她。
  回到小院,卫秀便独坐在卧房中。
  她身前放着一枚铜镜,倒扣在案上。门窗紧闭,刺目的阳光被阻挡在外,但它仍旧不屈不挠,透过窗纸钻进来,给了暗室一点光亮。
  卫秀伸手抚上铜镜,她捏住边缘,将它掀开。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手中的铜镜须臾间便似重若千钧。她看到镜中的自己,她与兄长皆像母亲,小时候便常听人说她长得像兄长。卫秀动了一下眉头,长眉轩起,更显俊秀清朗。只要她再神采飞扬一些,带点少年人的朝气,恐怕就与兄长相差无几了。
  如果他还活着,到如今,会是什么模样?他不该一直停留在十五岁时的朝气蓬勃,任凭过去多少年都还留在那个春日。他应当也长大,经历风雨,经历磨炼,一步步长成伟岸的男儿,稳重担当,为妻儿遮风挡雨,为家国冲锋陷阵。
  可这一切,都成了奢望,他甚至连一个全尸都没有留下!
  悲恸、凄然,幽幽缕缕地从卫秀心中漾开,像虫子一般啃噬她的心。陈渡所言,字字句句都在耳中,可是灭门之恨啊,谁能释怀?
  卫秀满心都是悲伤,她一个人支撑着,不知前方的路还有多远,也不知是否能够成功,但她没有退路。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双腿,衣摆齐整地覆盖着,看起来与常人没有区别,可是她永远都无法行走。
  她突然像着了魔一般,把手中的铜镜丢到一边,双手撑案,咬着牙,极力地用双腿使力,想要站起来,想要尝尝用双腿走路的滋味。
  全身的重量都灌注在双臂,腿上使不上一点力,身体慢慢悬空,脱离轮椅,腿上仍是没有力道的,卫秀抓住一旁的拐杖,用来支撑身体,然后她迈开步子,只是短短的一小截,再接着身体的重量向前倾,模仿着行走的模样。慢慢地松开拐杖,卫秀屏住了呼吸,她满头是汗,聚精会神地留意脚下,可是下一瞬,身体前扑,整个人都颠倒在地上,发出了重重地一声闷响。
  开门声猛地响起,有人急促地走了进来。
  卫秀恐慌,她急忙转头,拼命地想要爬起来,不让自己这狼狈的模样落入他人眼中。可她站不起来,她根本就不可能站起来。
  轮椅就在不远处,咫尺之遥,她爬过去,却怎么都够不到。
  步履声近了。卫秀欲做出从容之姿,可她又如何从容。
  身后有人叹息。
  卫秀合目,心坠入深谷,她此时最不想见的人,偏偏就到了她身旁。
  一双手环住她的身体,将她轻易地抱起。

  第50章

  坐在轮椅上的先生,是看不出如此消瘦的。平日里合身的衣袍,此时宽松得不像话,濮阳抱起她,她就窝在她怀中,不挣扎,不言语,透着一股漠然与排斥。
  濮阳抿唇,低首看着她,先生素来仔细,她又极在意双腿的缺憾,断不会大意跌倒。濮阳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倘若她不曾听家令说先生外出归来似情绪有碍而放心不下过来看看,倘若她不曾在门前徘徊,听到里头异响便进来看看,是否便要任凭先生一人在此,无依无靠地在地上挣扎?
  先生的身体很软,身上有清新自然的青竹香气,淡淡的,溢满她的怀抱。她合着眼,冷漠疏离,可濮阳却感觉到在这拒人千里的隔阂之下,她也是脆弱的。
  她像是处于迷雾之中,如禁地一般,将她挡在外面。她似乎永远走不进她的心,任凭她如何努力,示好,她都不为所动,恪守着谋臣的位置。
  可每每她因她拒绝而黯然,因她冷漠而伤心,便总会想起那梦中,先生在萧瑟的城头拔剑自刎,黯然伤心都抵不上那一瞬的恐惧,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让那样的情形重演。
  将卫秀放到榻上,濮阳坐到道她的身旁,唤道:“先生。”
  卫秀转过头去,不愿多言。
  濮阳不可避免地默了一下,为免先生厌烦,她这时该走开,可她实在放心不下:“方才门外,听到屋中异响,阿蓉等人皆守在门前,无一人入内,这大约是你定的规矩,你御下严厉,他们不敢违背你的意思,这自是好事。可万一你在房中出了事,又该如何?如今日这般情形……”
  卫秀倏然睁开了眼,眸中透着寒光,濮阳便打住了话头,她不敢看她这疏离尖锐的目光,心多少被伤到,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只觉得她所付出的都是枉然。
  兴许她的关心,于先生而言,不过多余。濮阳低眸,平静地道:“是我多事了。”
  卫秀转头过去,将她的爱与伤皆弃之敝履。仿佛濮阳的情意不值一钱。
  濮阳纵是再喜欢她,也不会卑微到她如此鲜明的拒绝,仍赖着不走。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卫秀骤然醒悟。
  陈宅一行,并非一无所得。至少让她知晓这京中并非没有一个人记得兄长的模样,让她知晓她行事需更加谨慎,还让她知晓她无法寻找外援,她只能独自去完成这件事。
  情爱有太多变数,可又是最让人沉迷的。她苟活在世,并没有什么不能失去。既然公主对她深情,她为何不加以利用?唯有公主对她更为听从,她才能多一层把握。
  她输不起。
  濮阳垂在身侧的手突然被握住。她身形一顿,有些生气了。
  这是何意?方才随意践踏她的真心,冷漠到不肯与她说一字,此时又何必来阻挠她走。濮阳也是有气性的,她从小到大就没受过委屈,就是上一世死前,仍是睥睨众生未受屈辱。她喜欢卫秀,爱护她,心疼她,可这并不是说,她就能毫无底线地由她摆弄。她喜欢她,但她也是有尊严的。
  濮阳回头,便看到卫秀也在看她。清逸俊朗的面容是一贯的沉稳冷静,那双时常含着温柔的双眸似是不安,但仍竭力维持着镇定。
  握着她的手一点点收紧,最后像是发觉自己做了什么,又飞快地松开,抓着身下的被褥,很是局促。
  先生何时如此行色不安?濮阳轻易地被挑动心弦,不由自主地生出期盼来:“先生还有何事吩咐?”
  卫秀眼中划过一抹不知所措,她张了下口,似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她克制了,淡然一笑:“无事,今日劳烦殿下了。”
  与方才的狼狈、疏离、冷淡截然不同,她已恢复常色。
  期盼化为失望,濮阳笑了一下,如自嘲一般,她低首道:“举手之劳,先生不必挂怀。”
  如此反复,心都冷了。濮阳对她点了下头,便走了。走到门边,她停下来,又转身走了回来,将轮椅推到榻旁,便于卫秀过会儿起身之用。
  那些仆婢不敢入内,定然是先生命令,究其原因,定是她不愿让人见到她因双腿不便而行动狼狈。将轮椅推过来,便免了她过会儿的为难。
  说到底,心再冷,她还是无法不去管她。将借力用的拐杖挨着轮椅放好,濮阳便又转身,这回是真的走了。
  很快,门合上的声音传来。宣告那人已离去。
  拐杖在卫秀触手可及的地方,轮椅也挨得近,她不用太费力便能够得着。室中安静,静的让人心慌。卫秀看着屋梁,不知在想什么,不知又在算计什么。
  生活到底不是只有情爱。濮阳记挂卫秀为何会倒在地上,可是心中有何困扰,但她也清楚知晓,卫秀必不会与她说。濮阳不是不无奈,但幸而她两世只喜欢这样一人,多得是耐心去打动她。
  不几日,荆王那边便有反应,几位重臣频繁出入荆王府,呈现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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