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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如旧-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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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殿下可是思归了?”卫秀在濮阳身旁,看着那鸟儿,问道。
那鸟儿羽毛鲜艳,有红色的斑纹,一双眼睛,豆子一般大小,却是漆黑明亮,卫秀话音落下不久,它便振翅而去。山中幽静,子规是处处皆有,这一只去了,还会有新的来。
濮阳将目光从树枝上收回:“倒不是思归。”
重活一世的人,对这万事万物,都看开了许多。她那家,大得很,除却圣上,无一人使她牵念。
她只是在想自己今后的路在何处。
“若非思归,殿下奈何郁郁?”卫秀又道。
濮阳扭头看她,忽而一笑,道:“我郁郁,自是因为先生不能与我同行。”
随她这一笑,她眼中郁郁之气一扫而空,明眸善睐,顾盼生辉。濮阳再度邀请卫秀:“在先生这里居住多日,只觉受益良多,有许多事,我看不明白,想向先生请教,只可惜,余下时日已不多了。”
信送出去了,按照预料,快则今夜,慢则明日,迎她回宫之人必到,到时,她便要从这里离去,暂见不到卫秀了。
濮阳找到了她,无论如何都不放心她在此,唯恐有人来与她抢。
“先生终日在山中,看惯了山上景色幽静,不如随我入京,见一见魏都的喧闹繁华?”濮阳一面说,一面偷窥着卫秀的神色,见她不动如山,又道,“大隐隐于市,喧闹之处,也有道可悟,先生去瞧瞧,不喜欢,再回来就是。”
她说得诚恳,很想将卫秀引诱走,但其实心中是没底的,并不认为卫秀能被她这三言两语打动。濮阳已打定了主意,这次劝不走,等她了结了京中之事再来劝,萧德文都能得到卫秀,凭什么她就不行?
因未抱希望,濮阳的语气就十分柔和,更是隐隐之中,透着郑重的敬意,谁料,卫秀闻此言,却笑了一笑,问:“我不喜欢,还能再回来?”
她像能勘破人心,短短的一句话,分明什么都没有,却像是在拷问着濮阳的心。濮阳有些不自在,她抿了抿唇,正欲说“自然可以”,却又发现,若是卫秀当真跟她走了,她是不愿让她回到此处的,到时,就算是硬留,也要将她留在身边。
第10章
如今还没得到卫秀,濮阳就已对她爱惜不已,待得到以后,还如何肯放她回来?濮阳微微一笑,避重就轻道:“先生到那时还想回来,定是我德行不够的缘故,更需先生时时提点,先生怎忍离我而去?”
卫秀也不知是信了,还是不忍揭穿,只是不置可否地瞥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濮阳便有些后悔。
要得到高士的心,就该大度一些,与她敬意,与她施展大才的机会。以后,她要敢走,囚也囚到身边,免得为他人所得,反过来对付她。
至于眼下,话说得好听些有什么打紧?她该说“先生想走就走,想来就来,我这里,永远留有先生一席之地。”
如此才动听。
可惜,说都说出口了,再更改也难,濮阳便有些懊恼。她看向卫秀,见她手中执一管碧玉萧,便道:“先生擅箫?”
这管玉箫,通体碧绿,柔和滋润,以濮阳见惯了好物的眼光,都要赞一声好。
卫秀低头看了看,笑道:“称不上擅,只略通一二罢了。”
君子有六艺,音律也在其中。世家子尤其重视,不但要允文允武,音律射数也是自小培养,濮阳就知道几个在音律上造诣很高的世家子。其中,又以刘氏子阿恒最为夺目,刘恒鸣琴,曾引来蝴蝶,在他周身起舞。当时许多人亲眼所见,被传为佳话。
卫秀说她对箫略通一二,其实,只是谦词罢了。濮阳知道,她的箫,和刘恒的琴一样好,只是外人不知。
濮阳曾无意间听过。
那也是一个春日,萧德文继位不久,诸王在朝,辈分都比他大,干预朝政,常以叔王之尊强迫他下诏。萧德文深以为忌,问策卫秀,卫秀言,遣诸王出镇,便可解眼前之困。濮阳闻此大惊,让那些宗藩离京,无异于纵虎归山,来日想再对付,便难了。
此时的藩王,手中都有兵,在各自封地虎踞龙盘,朝廷有大军,对付一个是不难,但若这些宗藩一起起兵呢?谁能制得住?世家强盛已是皇族心腹之患,新帝即位,该安抚宗藩,使其矛盾指向世家,而不是萧家内部争斗。
她连忙入宫劝谏,奈何萧德文防备她,并以为她与藩王过从甚密,将她良谏束之高阁。她无奈,一面思索对策,一面在宫道上信步。
这一走,便走到了昆明池。
草长莺飞的春季,燕衔暖泥,融融春景,时光大好,而朝局却一日日危机,祸根不断埋下,濮阳担心,总有一日,无可控之力。
一阵箫声悠然而来,音色圆润,幽静典雅,如风拂面,如水自心间流淌。濮阳正忧愁,这箫声轻柔,便如能解忧,她不禁驻足,倾耳聆听。
箫声宁静悠远,细腻委婉,濮阳听过许多好的箫声,却无一人能及得上此时。“箫韶以随,凤凰来仪。”能引得来凤凰的箫声,大约就是如此了。
濮阳听得如痴如醉,忍不住朝那处缓步走去。
越过一处树丛,只见那人坐与轮椅之上,面临着昆明池,一管洞箫,在她手中,如仙器般不同凡响。
濮阳见是她,心就冷了下来。卫秀也听见了脚步声,箫声骤歇,她回头,看到她,没有丝毫意外之色,只从容颔首:“见过大长公主。”
依濮阳的记忆,昆明池畔闻箫声还在不久之前,可回想起来,却像是隔了无数的人与事,隔了万水千山,隔了宇宙洪荒。
她看向卫秀,眼前的人,比那时秀雅得多,也青涩得多。
诸王出镇一事,一直是她心上的梗,依卫秀此前所展露的见地,无论如何都不该犯这等显而易见的错。
濮阳没忍住,问:“有一事,愿请教先生。若有少主继位,朝中世家横行,宗藩强势,是否当使宗藩出镇,以免主上为宗亲所制?”
她忽然有这一问,再看如今朝堂,世家虽强,却被皇帝压制着,宗藩虽有势力,但还称不上强势,皇帝更是年近五旬,与她所描绘全然不同。卫秀略有不解,但她仍是想了一想道:“宗藩强势,难免有不臣之心,若使往封地,难免有顾不上的地方,不如在朝,还可借宗藩,压制世家,使少主得以有喘息之隙,逐渐收拢君权。”
这不是什么难解之题,为君者,若无人蒙蔽,多半会如此,之后,若少主有能力,便做得深刻一些,将大权尽数收拢,若少主平庸,也能竭力维系局面,混一个安稳。
卫秀说罢,望向濮阳,却见濮阳正出神地看着她,她的眼中有掩饰不住的震惊。
卫秀略一蹙眉,她直觉不好,却又想不出究竟哪里出了岔子,似乎有什么脱于控制之事出现。
濮阳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卫秀明明知晓应将藩王留在京中,却仍力谏萧德文,使藩王出镇,她是有意的!她此举,当是欲借此引起动乱!
濮阳思维活跃,她立即想到,卫秀真正辅佐之人并非萧德文!
那会是何人?濮阳心底一乱,极是不安起来。
“殿下?”卫秀唤道。
濮阳如梦初醒:“嗯?”见卫秀关切地看她,心知自己失态,忙道,“先生?”
卫秀也没问她为何出神,只道:“殿下脸色不大好,还是多加歇息为好。”
濮阳心中正乱着,听她这般言语,连忙称是。
卫秀目光沉晦,有一抹忧虑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晋王已入宫,将濮阳手书上呈皇帝,皇帝见手书,细细辨认字迹,大喜过望,立即派遣五百禁军前往邙山,迎公主回宫。
濮阳无事,这便是最好的了。
禁军受命,半点不敢耽搁地出宫去了。
此时已是下午,就是马不停蹄地赶去,也得入夜,公主有伤在身,总不好惊动她。窦回心细,想到这一点,便提醒了皇帝。皇帝只是一事过喜,就算他不说,过不了片刻也会想起来。此时经窦回一提醒,皇帝便派人去吩咐禁军,山脚扎营一晚,明晨再上山。
晋王满是嫉妒地看着皇帝喜动颜色,偏生还得掩饰,不敢表现出来,又装出高兴的模样,力图装作毫不知张道之已向皇帝告了他的状,又极喜濮阳脱险的样子。
他惶然不安,已想好了如何应对皇帝盘问,只等皇帝来质问,谁料,皇帝喜过之后,颜色冷然,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晋王心底一寒,直觉就想低下头去避开这仿佛能蜇人的目光,强忍着才没有显出心虚来。
“阿爹。”他道。
皇帝却只挥手:“你退下。”
既不责备,也不质问。
晋王心头一松,随即更觉不安,但他不敢问,深深行了一礼,便恭敬退下,刚走到殿门处,便听身后皇帝道:“传诏,解赵王禁令,上朝参政,一如既往。”
晋王心一沉,却一丝也不敢停,迈出宣德殿高高的门槛,走到外面。外面是宽阔的广场,除守卫禁军,并无旁人。眼熟之景,晋王突然就觉得陌生起来。他那沉甸甸的心随之松散,紧接而来的是揪紧一般的害怕。
父皇已经信了张道之之言,甚至连解释都不愿让他解释。可他却并未处置他,这是什么意思?是留待七娘回来,再狠狠惩处么?
晋王顿觉惶惶不可终日。
而那留在晋王府中的仆从已不知何时在众人的眼底消失,回到了邙山。
此时天已晚了,他行走在上山的路上,竟如履平地,走到半山处,忽见山脚有成片火光,他寻了一处不遮挡视线的开阔处,细细一看,军帐与人影依稀可见。
是来接公主的禁军。
仆从立即上山,将此事禀报卫秀,又将自己在晋王府所见,一一细说。
卫秀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觉得,濮阳公主如何?”
问的却不是这仆从,而是侍奉在旁的侍女。侍女赧然一笑,道:“婢子看不出什么,”她想了一想,又认真道,“只是,公主对郎君,似乎过于热心了。”
卫秀垂眸,她淡淡的勾了下唇角,浅浅的一个笑,还未展开便都收敛。她像是泄尽了满身的力气,疲惫地靠在轮椅的椅背上,看着那不能行走的双腿,抬起手覆在膝上,却似重逾千钧。
最终,她无力地摆手,低声叹道,“就是她了。”
一男一女二仆,并未对她的话有任何疑惑,也无半点质疑,静默地侍立在旁。而卫秀,看着铜制的烛台上那一点如星火般的烛火,出起神来。
在离她不远处,草庐的另一间房舍,濮阳也不得入眠,今日察觉之事,对她打击,着实太大。卫秀以一己之力扶持萧德文登基,却不曾想,她辅佐的另有其人。
那人会是谁?既要天下乱,那必是唯有天下大乱,才能从中得利,有谁需靠乱政来得利?
她躺在榻上,不知是夜间天寒,还是旁的,伤口又疼了起来,明日便要回京,却在这当口发现了这样一件大事。
萧德文眼下不过八岁,什么都做不成,濮阳肯定卫秀并未被他招揽,可那背后之人呢?是否已得到卫秀?若是卫秀另有效忠之人,可还会随她走?
濮阳顿觉不确定起来。
她颠来倒去地想,那人会是谁。
若说要从乱政中得利,莫非是她那几位叔父?欲由此窃得皇位?
濮阳摇了摇头,不会,叔父们要皇位,虽难了点,却不至于如此周环,天下一乱,诸王争位,鹿死谁手还不知,太过冒险。
不过,说起来,她倒是从中得利了。她临死前,令长史送去赵地的手书,正是欲借诸王之手为她复仇。
想到此处,濮阳又觉不对,倘若卫秀目的当真是要引起战乱,她之死,正好可戳中诸王敏感的神经,正好能兔死狐悲,正好对皇帝不满,操作得当,正好让他们反了,卫秀为何又要来救她?
百思不得其解,夜却深了。濮阳合上双目,欲入眠养息,不知怎么,脑海中却出现了卫秀那双积满了黑沉沉的怒意的双眸。
那是她上一世见的最后一幕。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卫秀,眼中就如蕴藏了万千怒火。
作者有话要说: 公主(握拳):先生,我一定要得到你!
高士(挑眉):哦?
公主:得到了你好过节!
高士:……
公主: <( ̄︶ ̄)>先生,七夕快乐!
高士(宠溺,摸头):你也快乐。
第11章
隔日一早,禁军便上山来了。
禁军,护卫宫城之军,直属皇帝统帅,每朝每代对禁军称呼都不同,前朝称之为禁卫,大魏建立后,改称羽林,羽林分前后左右四路,分别卫戍皇城四门。
此番领头的是羽林中郎将王鲧,他出身世家王氏,乃先皇后之弟,是濮阳的亲舅舅。
父母心中,儿女再大,也是需要细心呵护的,皇帝一腔慈父之心都倾注在濮阳身上,不单是她是先皇后所生,也因,她是诸多皇子皇女之中最为贴心的一个。
旁人看来,濮阳恣意明快,偶尔行事,甚至颇有些狂妄,然皇帝眼中,怎么看都是七娘孝顺可爱,万般贴心。
他之所以派了王鲧来,而不是旁人也是担心濮阳身上有伤,旁人不够细致,照顾不好她,亲舅舅总是更能为濮阳着想的。
王鲧上山,令身后数十下属并公主的撵驾都停在草庐外,自己先入门去拜见主人家,谢他对公主悉心照料,至于谢礼,想来过不了几日,圣上便会遣使来颁赐。
濮阳已起身了,她正在卫秀身旁,亲斟了两盏茶,以茶代酒,先谢她救命之恩,再谢她连日来精心照料。两盏茶,卫秀都饮了,别无二话。
放下茶盏,濮阳终究不舍,只是昨日刚劝过,今日再劝,也太频繁了些,唯恐卫秀不悦,再加之新发现了前世卫秀所效忠的,兴许另有其人,濮阳甚是惊疑不定。
外面传来脚步声,一声一声,沉稳有力,并非此间仆役所有。
是来接她的人到了。
濮阳再举盏:“先生保重,待京中事了,我再来探望先生。”
卫秀亦举盏示意:“殿下一路慢行。”饮下这最后一盏茶,卫秀置杯盏于桌上,而后从袖袋中取出一张细绢来,交于濮阳,“这是殿下用过的药方,不妨带入宫中,也好与太医做个参详。”
她还想到了这个。濮阳心中微暖,笑着接过了。那细绢刚从袖袋中取出,上面还沾有卫秀身上的温度,濮阳将它握在手中,突然觉得,就算先生效忠另有其人,只要她今生与她站到一边,也没什么可疑虑的。
濮阳颇觉豁然开朗,转头王鲧已到,濮阳起身道:“先生,告辞。”
卫秀颔首,也是一礼。
濮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去了。
王鲧还欲进来呢,他先看到公主,见公主无事,松了口气,然后才看到那坐在轮椅上的身影,这一看,只觉此人风姿俊秀,气度宏远,想来非凡人。此时不但皇帝、诸王求贤若渴,世家也想将世间贤人收入自己门下,以此壮大家族。王鲧之父是当朝丞相,对此便很看重,他身为人子,自然要为父分忧。正欲再细看,便被濮阳状似无意地拦住了:“阿舅,多日不见阿舅了,阿舅可好。”
被她这一打岔,王鲧自然移开了注意力,相对招纳贤才,还是公主要紧些:“臣好,就是担忧殿下,殿下可好?”
濮阳引着他往外走:“受了伤,眼下已无碍了,外祖父可好?”
她声音渐渐远去,王鲧的回答已听不清了。
卫秀从头到尾都未置一词,想着公主竟是这般霸道,她看中了她,便不许旁人招揽,有意无意地拦着王鲧的目光,不禁笑了一笑。
山路颠簸,回宫也有大半日的路程,王鲧带来的车驾虽已是最舒适平稳的,但经不起濮阳此时身体还弱。
回到宫中,一直都恢复很好的伤势竟有些反复起来。
皇帝大急,搬了半个太医署来。
濮阳睁开眼,见到父亲担忧的面容,对他笑了笑,示意自己无事,便睡了过去。这一合眼,将皇帝吓出一头冷汗来,急令太医来看过,见公主果真只是睡过去了,才将心放回肚里。
确认了濮阳无事,皇帝这才召了王鲧来,询问公主这几日避险何处。
王鲧将所见说了,因不知卫秀底细,联系其所居草庐,便道:“看似是一位隐士,只是不知何家儿郎有在邙山上结庐的。”
也不怪王鲧默认了卫秀是世家子,如此钟灵毓秀之人,寒门少见。
皇帝一听是隐士,先皱了下眉头,想了想,才舒展眉宇道:“待七娘醒来再问问,若是有才,不妨征辟。”
若是在往日,听闻有隐士,皇帝定然是兴致盎然的,只是前两日自诩为“周之贞士”的陈渡又放狂言了。周亡了都十八年了,这些前朝遗贤纷纷做了隐士不算,竟仍在怀念旧主,无怪乎皇帝不悦迁怒。
王鲧知趣地退下了。退到殿外才想起,忘禀陛下了,那隐士,似乎腿脚不好。
也罢,用人之际,些许不足,也只得忽略了。
濮阳睡了一夜,隔日醒来,精神恢复了一些。
宫宇华贵,锦绣成堆。宫室之中,处处都刻画辉煌。此处便是含光殿。
濮阳在榻上睁眼,太医就候在殿外。先前侍奉濮阳赴宴的宫人皆未能回来,眼下上前来侍候的,是殿中的次等宫娥,也是伶俐的人,只是尚未达到心腹的程度。
濮阳令太医进来,容色沉静,丝毫没有在卫秀面前的宽容可亲。太医见公主神色不好,更添了一份小心,细细地诊过脉,心放下一半,回道:“殿下昨日是累着了,歇了一宿,恢复了元气。待臣开副方子,用上一月,便也痊愈了。”
濮阳点了点头:“有劳卿家。”
“不敢,不敢。”太医小心翼翼地退下了。
宫人们都察觉公主心情不好,无人敢上前搅扰,连呼吸,都比寻常轻、慢,满殿都透着一股小心。
宫中与卫秀的草庐不同,在草庐,她能松快一些,但一回到这里,濮阳的神经便绷紧了,哪怕眼下这座偌大的宫城的主人是她的父亲。只是有些人,生来便适合尔虞我诈,濮阳显然便属于其中,回到牢笼一般的宫殿,濮阳不仅不觉烦恼,反又点燃了精明。
遇刺之事还没完。她往别院,唯有她身边的人与陛下知晓,陛下身边兴许也有人知,但皇帝身边的人,口风必是紧的,问题还出在她自己这里。
有人泄了她的行踪!
皇帝下了早朝,便往含光殿来了。濮阳摒退宫人,在殿中与皇帝说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皇帝回宣德殿,留下一队羽林,与连同窦回在内的数名宫人。
濮阳扶着窦回的手起身,下令:“将含光殿围住,不许放走一人!”
所有宫人皆被驱到庭中。
一个不少。
说明那人,或那几人,还在这里。
濮阳喝令,将所有宫人分处关押,务必要将人审出来。
庭中一时人心惶惶,几名宫娥惶恐地看着靠近的羽林,粗鲁地将她们拎起。大祸临头,众人皆以为难逃一死,有宫娥宦官已抵不住内心的恐慌,与对死的惧怕,哽咽啜泣起来,更有人扑上前,大声为自己喊冤的,一句话被说尽,便被羽林堵住了嘴巴,强行拖了下去。
总有三百余人,众人恐慌积聚,连看的人都禁不住心惊胆战。
窦回悄悄地觑了眼公主,只见公主神色如故,扶在他臂上的纤纤玉手,端庄自持,力道不增一分,也不减一分。她根本不被眼前哭喊啜泣的景象影响,甚至还着重观察了几名宦官、宫娥的神情。
有一宫人扑到了她的脚下,她只淡淡一瞥,那宫人连她的裙摆都未触到,便被羽林拖了下去。
如此,冷硬心肠。
窦回不得不感慨,怨不得圣上最疼七殿下,这心性,与圣上如出一辙。
眼前终于清静了。
濮阳回过头来道:“窦中官,此番有劳你了。”
窦回笑回:“殿下称奴窦回就是。”
皇帝将他留在此,是不放心濮阳,有什么事,可让他去做。
窦回尽心尽责:“殿下接下去,欲如何处置?”
一起处置了这么多人,就不怕传出酷戾的名声?皇子如此,操控言论兴许能得个果决、可成大事的评价,可于公主而言,多半是酷戾冷血。
“审出贼人便止。”濮阳又非嗜杀成性,自然不会将三百余人皆处死。
窦回道:“如何善后?”
“审出贼人,凌迟处死,余者,厚恤。”
“殿下心有成算,老奴,便不多言了。”
濮阳一笑,温和而柔缓,就如催生满园花儿的春风一般,使人心旷神怡:“中官在此,便已是出力。”
三百余人,让平常人分别审起来,恐怕得几个月,而濮阳,不过七日,便揪出了泄密者。有八个,五个是庭中洒扫或厨下做重活的,寻常见不到她的,三个稍近一些。并不都是晋王的人,还有赵王,甚至代王也有一个。能将人安进她宫里,自然有后宫妃子的宫劳。
果真如她对窦回所言,查出人后,濮阳便立即处置了,并未就着这线索,顺藤摸瓜。余下无辜者,都放了出来,仍旧各司其职,并加以厚恤。审讯之中有展露坚毅心性的,提为心腹。
这群宫人纵几个怨恨受无妄之灾的,见抚恤丰厚,也消了。殿下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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