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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如旧-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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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的心头,怎么也入不得她的心里去。
  她每日在国事政务间忙碌,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可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曾经被她当做执念的皇位,如今却显得平平淡淡,她在这座宫城中,在宣德殿里,在御座之上,没有丝毫满足,只觉得心也像这座大殿一般,空空荡荡。
  夜已深,殿中的烛台也排遣不尽黑暗。宫人们似都已累了,无声无息地站在角落中。数百个日夜,日日都是如此,濮阳以为自己早该习惯了,可兴许是老夫人骤然提起,让她潜藏心底的思念如春日里的青藤一般,疯狂生长。
  她忽然感到一阵使人心慌的孤寂。她放下笔,站起身来,朝外走去,秦坤连忙跟了上去,在她身上披上一件厚软的披风。
  濮阳一声不响地往含光殿走去。宫人们在前提灯,在后侍驾,乌压压地跟了一大群,可仍是寂静无声,如这黑夜一般,没有丝毫人气。
  含光殿伫立在黑暗之中,没有灯光,没有人影。濮阳在门前停下,她怎么也不敢推开那扇门,卫秀走后,她便不敢再来这里。
  天空突然下起雪。濮阳抬头,雪花轻柔地落下,落在她的身上。
  她猛然间感到一阵撕裂心扉的痛苦,倘若阿秀还在宫中,这寂寂无声地黑夜,一定不会如此漫长难熬。
  卫秀在邙山,濮阳是知道的。
  邙山在京郊,与京中并不很远,当日去,当日便可回。濮阳想见她,并不很难。
  可是她们要如何相见呢?见了面又说什么?
  濮阳觉得,不如怀念的好。她视她为良人,执意昭告天下,皇夫出京养病去了,执意不肯解除她们的夫妻之名。她愿守着这虚妄的名分,愿孤身一人,独守卫秀戏言的“一辈子”。可她不敢再听卫秀冷言冷语地讥嘲讽刺了。
  卫秀说的那句“不如相忘”,她满眼冷酷报复地说出“迫于情势,不得不娶你,我至今想来犹觉屈辱。新婚当夜,先帝病发突然,能够不碰你,你不知我多庆幸。”让濮阳每每想来,都觉万分难堪。
  她依旧思念她,依旧盼着她能想起她的好,能回来看看她,但濮阳却不敢再主动去见她了,她也怕阿秀恨意未消,惹她厌烦。
  然而顾虑再多,一听闻卫秀骤病,便全数打消了。
  

  第110章

  卫秀体弱,颇为畏寒; 每到冬日,她总抱着手炉; 偎在炭火旁; 汲取一点暖意。可纵是如此,她仍抵不过无孔不入的严冷。
  濮阳接报之时; 已是黄昏; 她无片刻耽搁,立即兵分两路; 一路派人入太医署,召周太医同行; 一路命内侍省备马,带上十余名羽林,便往邙山疾驰而去。
  抵达山脚,已是黑夜; 天上看不到一丝亮光; 寒风刮在脸上; 如刀割一般,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脸就像失去了知觉,再感觉不到疼,亦感觉不到冷。
  濮阳命侍从扎几个火把起来,连夜上山。
  山路难行,她也顾不得许多,沿着盲肠小道,直往山顶的草庐行去。
  草庐中有人接应,远远见山腰有一派火把坠成的火龙,便有人开了门户。濮阳一到,三名仆役便跪于门两侧迎接。
  卫秀深居山中,又将旧属都散尽了,濮阳自是不放心的,便花了些功夫,将她草庐中那三名仆役都收买了。卫秀不知是未察觉,还是不愿与她计较,一直不曾点破。
  此时濮阳便自洞开的大门快步而入。
  她一面往前,一面吩咐侍从熄灭火把守在庭中。
  这间草庐,她曾住过不少时日,其中布局,犹记在心间,她直往卫秀寝居,走到门前,深深吸了口气,令周太医在门外等候,便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室中是寂静的,自无人出声,离床榻不愿的案上留了一盏油灯,如黄豆粒般的一点,门一开,冷风灌入,火苗随着摇曳,犹如风中残烛,几要灭了。
  濮阳反手关了门,循着微弱的光,走到床榻前。
  卫秀躺在那里。
  她有两年不曾见她了,这两年,她没有一日不在想她,没有一夜不是想着她入眠,她做梦都盼着卫秀能回来。
  可是她没有。
  濮阳眼眶发烫,然而此时,她也顾不上伤感。
  她弯下身去,自棉衾底下摸出卫秀的手,搭上她的脉搏。
  濮阳随着卫秀学过一阵,简单的病情已能从脉象上辨别,她虽携太医同来,但能不用,还是尽量不用。
  濮阳细细探过一回,精准辨别出,只是寻常风寒。高悬的心总算放下了。又摸了摸卫秀额头,烫的,还在发热,濮阳又重悬心。
  上回也是如此,起初只小恙而已,渐渐成了大病。
  她摸了摸卫秀的脸,又双手握住她的右手,柔声低唤道:“阿秀……”
  卫秀毫无知觉。
  她大约是烧得糊涂了,睡得十分昏沉。
  濮阳又探了一回脉象,仔细记下了,走出内室。
  周太医在门前候着,濮阳将脉象转达,道:“皇夫还处昏睡之中,不好问状况如何,卿观如此脉象,可有大碍?”
  周太医在心中计量一回,回道:“臣请借药方一观。”
  草庐中几个仆婢都已醒来了,穿戴齐整了,立在一旁。闻此,濮阳一眼扫过去,看到阿叶,问道:“皇夫的药方何在?”
  阿叶哪里敢直视她,战战兢兢地上前,跪下了,回道:“药方就在婢子身上。”一面自袖中取出一纸来。
  边上有一侍从,立即眼明手快地接过,上呈到陛下面前,濮阳微微侧了下脸示意,侍从又转呈太医。
  庭中灯火通明,立了满庭侍从仆婢,却是鸦雀无声。
  周太医就着光看过,又仔细琢磨了,回禀道:“这方子用得极为妥当,照着服上几日,患者就当无碍了。”他迟疑了片刻,道:“但未能亲见患者,总归不稳妥,若是陛下准许,待明日皇夫醒来,臣欲亲自看诊。”
  濮阳略一思索,道:“如此,待明日再看吧。”
  说罢,她又转身回了室内。庭中众人如何,自有人安顿。
  单单召了周太医,便是濮阳知此人不但医术精深,为人圆滑,且骨子里,还颇存了几分医者仁心。
  得他一句无大碍,濮阳总算又能安心。
  她守在卫秀榻前。
  室中点了两盆炭火,颇是和暖。濮阳目不转睛地盯着卫秀看。其实也只依稀看清一个轮廓罢了,那灯实在昏暗。
  可即便如此,濮阳也觉得满足了。她从棉衾底下找到卫秀的手,又握回到手中,心顿时像被什么填满了一般,说不出的踏实。
  她已失去了阿秀,已不敢再盼能日日见她,更不敢再盼与她共白首。这两年,她的心愿已变成极低微的一个。她只求阿秀能好好的活着,她们能同观一轮月,同饮一江水,同在一片江山,便足够了。
  可此时见到了她,濮阳又不知足起来。她还是想能日日见她,能听她嘘寒问暖,能在她怀中安睡,能与她相视而笑。
  卫秀像是睡得不安稳,指尖动了动。
  濮阳一惊,忙松了她的手,又盖回到棉衾底下,重新将被角掩实,如她未动过那般,不留一丝痕迹。
  卫秀凌晨醒来,便见榻边倚着一人。
  那人坐在榻前的地板上,靠着床榻边沿,单手支着,撑在脸侧。这个姿势,必是睡不舒服的,她轻合的眼眸不时颤动,好似随时会醒来。
  卫秀烧得昏昏沉沉的,几要以为自己看晃了眼。直到她再三确认,才敢相信,是她来了。
  濮阳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容色显得十分疲惫。
  卫秀看着濮阳,眼睛一眨不眨,直到双目酸涩,才觉自己这般,着实傻得很。
  她不由自主地一笑,笑意还未展开,眼眶却先湿了。
  许久不见,七娘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清瘦不少。卫秀探出手去,欲抚摸她的发丝,将要触到时,又恐惊醒了她,悄悄地收了回来。
  天还只是亮光萌动,那盏油灯仍还点着,只是光芒愈加微弱。卫秀浑身发烫,头上就如为一块大石镇压,疼痛欲裂,倦意如同温热的泉水,浸泡在她周身,逼着她陷入昏睡。
  卫秀极是不舍,孱弱的身子却不争气。黑暗终是胜过了她的意识。
  待卫秀再度醒来,天已大亮,濮阳已不在了。她回京去了。
  她有意避着她,只留下周太医与一封手书。
  手书写得极简单,像唯恐惹了她厌烦,只寥寥几字而已,说明了周太医的用途。半字不提相思。
  医者不自医。濮阳很早以前就想替卫秀张罗几个大夫,奈何一直未得适宜人选,眼下她离她而去,不再回京了,倒是更容易了些。周太医是个明白人,一家老小都在京中,他久经宫廷,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卫秀看了那手书一阵,短短一句话,经她反复念叨,像是刻到了心上。
  周太医入室来了。
  卫秀将手书收好,望向他道:“有劳你走这一趟。”
  周太医诚惶诚恐:“能为皇夫视疾,是臣福分。”他抬头看了卫秀一眼,道,“还请皇夫允臣诊脉。”
  卫秀摇了摇头,低头咳了两声,道:“不必了,这病不重,过两日便可痊愈。”
  周太医似不赞同,也只得退而求其次,委婉着问了几句病状,卫秀见他执着,便描述了几句。周太医这才觉得有把握了点,道:“皇夫殿下还是需以安养为上。”
  卫秀点了点头,笑意温缓。
  “京中大臣正忙于为陛下择采侍君,皇夫还是需早日康复,也好回京主持大局。”周太医随口说了一句。
  那温缓的笑意便凝在卫秀唇畔。

  第111章

  卫秀是知晓她那几名仆役中,有一些已被濮阳收买了。她也没想过阻止; 濮阳为人颇为坚韧,若是阻了; 不知她还会想出什么法子来。卫秀干脆也随了她去。
  谁知这回一场风寒; 竟吓到了他们,传信入京。
  也让卫秀得知; 七娘要立侍君了。
  周太医聒噪完了; 便退了出去。卫秀自枕下摸出濮阳留与她的那封手书,看了一看。她眼角低落下来; 目光在熟悉的字迹上滑过,万分轻柔。她甚至能描摹出濮阳写这纸手书之时; 提笔蘸墨,凝神细思,将长长几句,凝成短短数语; 力求简洁扼要。
  如此温柔; 终于也厌烦了她么?
  卫秀掩唇咳了几声; 垂下眼眸,指腹在纸上一下一下地轻划,心中满是茫然。
  周太医还留在草庐,他来时就带了些药材,濮阳回京后,又遣人送了不少来。卫秀的方子都是自己开的,医者好学,周太医见了惊奇不已,拿在手中,如获至宝,仔细研究起来。
  卫秀病了半月,便好了,能下得榻来。
  她就坐在案前,周太医正与她絮絮叨叨地谈论他先前见过的一患者。卫秀听了一会儿,问道:“你何时回京?”
  周太医便打住了,恭敬回道:“臣奉圣命,留待皇夫病愈之后,方可回京。”
  卫秀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笑着道:“我藏有几本医书,君若不弃,不妨趁这几日,拿去看看。”
  周太医大喜,随一仆役去往书房取书了。
  彼时书籍珍贵,医书更是少有,往往是可遇不可求,周太医供职宫中,看的医书自然不少,但他犹觉不够,试图在医道上再图精进。
  卫秀看着周太医走出门去,方将目光收回,她低下头,抬起手来,覆在案上的一本书上,掌心贴着封皮,纸页微凉,透过手心,传达四肢百骸。卫秀却像毫无知觉,在纸上轻轻抚摸两下。
  这是《周书》,一年之前便已颁布天下。仲戎之名就在书中,他之功绩,他之一生,一一述来,无一字夸耀,无半句诋毁。
  卫秀初读,就觉得有一口气在心中散去了,父亲之名流传后世,后人会还他公正。
  这本书,她翻看过不知几回,除却折痕,看来犹如新的一般,卫秀珍惜爱护,不像对一本书,倒像是保护她良心上最后一点安宁。
  山中无甲子,人间岁月长。
  周太医读书入迷,浑然不知时日。
  濮阳在京中等了一月,不见他归来,自是急了,只当卫秀病情反复,一时不能痊愈。
  在京中坐等,终是被动,又过两日,濮阳再往邙山去。
  这回去是白日,雪刚下过,山路上积雪不化,越往高处,越是入目皆白。濮阳登至山顶,吐气成雾,比上回来时,更冷了几分。
  寒气如雾,凝于木上,雾凇沆砀,天与山凝成一色。
  草庐厚雪层积,仿佛要压垮了一般,卫秀坐于廊下,围毳拥炉,煮一炉清酒。酒沸,香气溢满庭中。
  濮阳到时,就见卫秀提壶,往杯中倾下,几上只一杯,她将壶置回炉上,又将杯置于对座。
  濮阳见此,便知周太医久不回京,是让她扣住了。
  目的,就是为引了她来。
  濮阳一点气也没有。明知她有意设计她来,她也没有一点动气。
  走到几前,与卫秀对坐,端起为她备下的一杯清酒,饮了一口。温酒入胃,遍体温热,在这大雪天,好似也不觉严寒了。
  濮阳面上便带了一丝笑影。
  卫秀再替她满上:“果酒,不醉人,多饮几杯也无妨。”
  濮阳依言,又饮下一杯,再续,她就不动了,卫秀便也不再劝,换了茶来。
  濮阳打量她气色,依旧是白皙,几无血色的白,容色却是和缓了不少,像被山间岁月打磨,比最初见她时,更为温润,也更平和。
  “今日请陛下来,是有一事,要谢陛下。”卫秀说道。
  门外有侍从守着,侍从不多,只有十来名,皆着了便装。
  濮阳自是洗耳恭听。
  卫秀看了看她,眼中泄出些许笑意,濮阳看得呆了,欲再看,那笑意已翩然擦过。
  “是为周书,我父能得赞誉,能受不偏不倚之评,想必是陛下从中转圜。”卫秀缓缓说道。本朝修前朝史,往往难得公正,更何况是仲公这般人物。其中若说没有濮阳的作用,卫秀是不信的。
  原来是为此事,濮阳低眉笑了笑,道:“不能偿还你万一。”
  卫秀便不说话了。
  她们上一回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处说说话,是什么时候?竟已远得想不分明了。濮阳看了看卫秀,阿秀待她似已和软了,是否以后,她就能常来此地见她。
  空中不知何时飘起雪来,风向一变,吹入廊下。濮阳站起身来,绕到卫秀身前,替她紧了紧鹤氅衣襟。她做得极自然,两年前的冷言冷语,两年间的不闻不问好似没在她心中留下丝毫隔阂。
  她的手柔腻温软,落在她的襟上,她凑近了,身上香气如旧。卫秀刹那间紧张起来,僵住了身子,她略一抬头,便对上濮阳的双眸,漆黑的,微微低垂着,使眉宇间都万般柔婉起来。
  她这般委曲求全地温柔相待,使得卫秀整颗心都疼得发颤。
  她对不住父母,对不住仲氏满门,可她又何尝对得起七娘。
  她心中愤懑,将为难转嫁到七娘身上,可七娘又能向谁述说?她承受她的冷眼,承受她的讥讽,承受她对萧氏一族的恨意,独自一人,将仇恨怨愤都接下,依旧待她如故。
  雪势渐大,濮阳直起身,推卫秀入室内。
  阿叶似乎很怕濮阳,原是在室中点炭盆,见她进来,便愈加寂静,好使自己显得不存在一般。卫秀见她拘束,干脆使她退下了,自己去将炭火点起。
  濮阳就在榻上坐着看她,好似比阿叶更拘谨几分。
  卫秀不禁便轻笑起来,连眼中都染上了笑意。濮阳见她微笑,也随着笑了笑,今日阿秀看她的目光似乎格外柔和,竟让她产生一种,她心中其实也有她的错觉。
  “阿秀……”濮阳出声道。
  卫秀转头望过来,询问地看着她。濮阳微微抿了抿唇,似乎不知说什么,愈加拘谨起来,可她眸光湛亮,分明是极欢喜的。
  卫秀也笑了笑,可心中却像剜心剔骨一般疼。
  “阿秀,”濮阳又唤了一声,她顿了顿,笑着道,“你今日,是不是很高兴?”
  “是。”卫秀说道。能见她,自然是高兴的。
  卫秀将炭盆推过来,炭火烧得红旺,暖意融融的。
  濮阳欲问一句因何而喜,又怕卫秀觉得她多事,便没有发问。转而说起周太医来:“不如就让他留在你这吧。”
  卫秀答应了。
  濮阳觉得卫秀今日真是好说话,不禁便生出点希冀来,寻着近日京中趣事来说与卫秀解闷。她们毕竟相处多年,卫秀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濮阳全部知道,她说的都是她会感兴趣的事。
  卫秀含笑听着,目光一直落在濮阳身上,仿佛看不够一般。
  雪渐渐停了,再迟就赶不上城门关前入城。
  濮阳恋恋不舍。卫秀送她出门,濮阳看着她,问道:“阿秀,我明日再来可好?”
  卫秀摇了摇头:“京中想必正忙着,改日吧。”
  濮阳一想也是,今日外出,奏本怕是已积满案头了。不如晚几日再来。
  卫秀见她不执意,正要催促她走,耳旁忽然传来侍从厉声呵斥:“什么人?”
  这一声呼喝吸引了二人,濮阳回头,卫秀朝濮阳身后望去,只见一抹银光,正对着濮阳,离弦而来。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凝住了一般,卫秀顾不上其他,下意识便伸手推开濮阳。
  那抹银光划破空气,飞速驰来,带起凌厉的风声,几乎是才一推开濮阳,那箭就射入了卫秀的身体。
  “阿秀!”濮阳惊呼。
  卫秀倒在轮椅里,心口扎着一支箭。
  濮阳忙跑上来,她扶起卫秀,让她靠到她怀中。身后是乱糟糟的声音,侍从皆是羽林扮的,此时一面喊着护驾,一面窜入林中捉拿刺客。
  卫秀睁开眼,望向濮阳,濮阳在她身边,她握着她的手,惊慌失措。卫秀觉得真疼,痛意在一刹那间席卷而来,她无从辨别那箭是否射中了她的心脏。
  不过于她而言,想必是没什么差别的。卫秀笑了一下,濮阳满脸是泪,她握住卫秀的手,高声喊着:“太医!”
  这世间的声音仿佛在瞬息间都消失了,卫秀看着濮阳的双唇张张合合,那痛意仿佛也随着消失了。
  听闻七娘要立侍君,她便已存意远行。情之一事,无人能勉强七娘,她既然要重新开始,她就不能留在此处打扰她。
  可她终是舍不得她,引了她来,欲再见她一面。
  她真是庆幸,她今日并未冷言冷语地待她。
  卫秀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她靠在七娘怀中,这样的归宿倒是很好呢。
  “七……娘……”卫秀开口,她的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分明,但濮阳听到了,她猛地回头,想显得镇定些,却反哭出来:“阿秀,不怕,没事的,你别怕。”
  卫秀摇了摇头,她双唇嚅动,濮阳忙弯身去听。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她反复说着这四字。
  对不住仲氏的,她今生已尽力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她的心里只有濮阳。她只想来生,能与濮阳平凡地相守。
  

  第112章

  皇夫中箭,危在旦夕; 无一人以为她能活下来。
  尤其在场亲见众人,深知其中凶险。
  周太医当场便乱了神; 脑海中如有重锤敲击; 嗡嗡直响。他连路都走不稳,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卫秀身前; 往她鼻息下一探; 心就凉了半截。又忙拉了她的手,找寻脉息。
  濮阳已濒临崩溃; 卫秀靠在她怀里,双目紧闭; 没有一丝生气,仿佛她永远都不会睁眼看这世间。
  濮阳只凭着一线希望吊住了理智,她盯着太医,双目赤红的; 却连问都不敢问一句。
  周太医把完脉; 又查伤口; 他低声道:“还有脉息……”
  濮阳像是骤然获赐新生,通红的双目迸出光亮来,急声道:“快、快施救!”
  她说罢,想起若要施救,必不能在此处,须让阿秀躺下,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抱起卫秀,就往里走。
  全然未见周太医发白的面色。
  皇夫虽有脉息,然脉息极弱,如风中残烛,随时就会熄灭。便是寻常人,胸口上中一箭,也多半凶多吉少,何况皇夫素体弱。
  然而事到如今,也唯有全力施救了。
  周太医一咬牙,紧跟上去,吩咐仆役准备拔箭所需物事。
  卫秀平躺榻上,除却她格外惨白的面色,就如睡着了一般。濮阳守在榻旁,她攥紧了那渺茫的生机,便如守住暗夜中将被吞噬的光点。
  所需物事一样样送进来,仆役们脚下生风,无一人敢放慢手脚。
  物事很快备齐,周太医也不敢请陛下出去,见身边有一婢子,便道:“关门。”
  婢子便是阿叶,她立即去关了门,转身回来,听候吩咐。到了这时,她也顾不上怕陛下了,唯恐郎君出一点事。
  箭入胸口,幸而射箭之人被羽林所斥,发箭之时,卸去不少力道,否则,怕是要贯穿。更幸而伤口往上偏了几分,处于心口偏上,肩部偏下的位置,未入心脏。
  可即便如此,仍是吉凶难测。
  周太医先取剪子,剪去箭杆,濮阳退一旁,并不出声,以免扰乱太医施救。
  冬日衣衫厚,血还未渗到外头。太医剪开伤口处的布帛,一层层撕开,到最里一层,他忽觉不对,惊恐之色漫上他的面容。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濮阳,濮阳只坚定二字:“救她。”
  周太医忙定下神来,不再顾其他。
  箭有倒钩,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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