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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如旧-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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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公主这样的身份,能如此敬重相待,已称得上折节了。
  卫秀敛眸看着自己的膝盖,袍摆宽大,已将双腿严实地盖在了底下,但她仍是不自觉地伸手压在腿上,捋了捋外袍的下摆,感怀道:“秀双腿不中用,有劳殿下了。”
  濮阳回忆着平时侍女推她的速度,一开始有点手生,但推出一小段路,便掌握住节奏了,另一面又留心前方的路况,以免轮子磕到了什么小石子,引起颠簸。听卫秀如此言语,她自然道:“先生与我,就不要说这般见外的话了。”
  卫秀覆在腿上的手微微的收紧,她暗自叹息一声,笑着道:“万事开头难,草创之初,殿下切勿咄咄逼人。如这一月来所为便很好。”
  手中还没有势力,那手段便要温和一些,不可进之过猛。一股势力的崛起,势必会损及其他势力的利益,濮阳眼下尚属一株幼苗,若与旁人冲突太过,难保不会被折了。
  濮阳便道:“这点道理,我还是明白的,先生但请放心。”
  说得直白一些,她公主的身份虽阻碍了她前行,却也不是没有好处。单首倡捐款一事,她若是个皇子,只怕早已引起诸王忌惮,以为她邀买人心了。
  见她明白,卫秀便不多言了。
  到门外,肩舆已在候着了。
  卫秀道:“天已不早,殿下这便回宫去吧。”
  公主府少说还得两个月方能建成,濮阳行踪虽不受限,也不好时时都往邙山上跑,她看着卫秀,心里略略不舍起来。
  与卫秀相处十分愉快,哪怕是输了棋,也输得酣畅淋漓。
  濮阳便与卫秀行了一礼:“我过些日子再来看先生。”
  卫秀亦弯身回礼:“秀虚左以待。”
  濮阳登舆而去,待肩舆沿着山路不见踪影,卫秀方示意侍女推她进去。
  庭院中的案几已有仆役收拾了,壶盏皆放在托盘上,端了下去,只棋盘还在,上面的棋子亦未动过,保留着方才的模样。
  卫秀过去,示意侍女停了停,又看起那棋局来。黑子已被杀得片甲不留,白子也损伤惨重,公主明知是败,还不忘临终之前从敌手身上撕下一大块肉来,果真是坚韧不拔的好心性。
  这样的人,方能在争端之中,厮杀出来。
  卫秀一笑,显然是满意的。她亲自将棋子分黑白装入棋笼中,此后与侍女道:“入京去说一声,宅邸不必收拾了。”
  侍女不解:“郎君不进京了?”
  卫秀道:“我已受公主之邀,住到她的府上。”
  侍女神色一变:“如此,来日若要走脱便难了。”
  卫秀仍是镇定,她坐在轮椅上,侍女慢慢地推着。她从袖袋中取出一管箫来,正是濮阳赠与她的那一管,白玉所制的箫趁着白玉一般的手,倒是极为养眼。
  “公主怕是仍对我存疑。”回想那一赌约,显然是公主以为自己必胜,又欲借此来得她一个承诺。卫秀垂首,看着那管濮阳赠与她的白玉箫,缓缓道,“就当与公主一个安心吧。”
  哪怕她不重诺言,住进公主府,身上便戳上了濮阳公主的印记,来日纵是另投他人,旁人也必不会待她如心腹。
  她已打定主意,侍女便不再劝了,说起了旁的来:“连日的雨总算过去了,郎君今日可觉得好些了?”
  一直坐在轮椅上,双腿无法活动,自然便要萎缩,加之血脉不活,遇冷遇潮,膝盖便疼得厉害。
  这是从她双腿伤了隔年便有的,如今算一算也有十七年,卫秀早已习惯了。她笑了一下,道:“无妨。”又望向侍女,“这几日,倒是辛苦你了。”
  为了缓解胀痛,便得按摩,卫秀精通医道,知晓哪处穴道有效,每日便自己按一按,多少都取得些缓解。只是累了这侍女,要为她提好几趟热水。
  卫秀待奴仆婢女一向宽和,现下听她道谢,侍女不知怎么脸上一热,默默地欢喜起来:“我的命,本就是郎君给的,些许小事,又如何当得起一句‘辛苦’?”
  卫秀便没再言语,手中握着那白玉箫,进屋去了。
  因比上一回脚程快,濮阳回到宫中天还蒙蒙亮。
  这几日白昼在逐渐减短,想来秋季已不远了。
  濮阳回含光殿沐浴更衣,换了一身水蓝襦裙,又令宫人上妆后,便往宣德殿去。
  灾情已缓,总算是有惊无险,除却这一郡,其他州郡只受了些小灾,秋收时会受些损失,好歹百姓接下去一年的口粮不会缺了。
  百姓有了饭吃,便不必担心他们生乱,如此,又是太平的一年。
  晋王还在当地,但据濮阳旁观,皇帝近几日便会召他回京。至于灾区,有张道之在就够了。
  也不知晋王是否意识到此次赈灾兴许就是皇帝与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濮阳走到宣德殿外,正巧遇上了从里面出来的荆王。
  荆王见她,便打了声招呼:“七娘来寻阿爹?”
  他面上有笑,心情甚好,乃至眉眼间都有一抹欣然的松快笑意。
  他所拥戴的晋王在外办砸了差使,他纵不愁眉苦脸,也该深沉一些才对,怎地这般欣喜?濮阳心有疑惑,面上却与平时别无二致,笑与荆王道:“正是。阿爹可有空闲?”
  荆王刚从宣德殿出来,问一问他也是情理之中。
  听濮阳这一问,荆王那沉如深渊的眼底仿似有了浅浅的一抹喜意,道:“阿爹刚批完了本章,还提起七娘,你快进去吧。”
  濮阳便笑道:“也好,六兄可是出宫去?与我向六嫂问安。”
  荆王好声气地答应了。
  二人交错而过,濮阳望向宣德殿肃穆威严的殿门,眼中光芒微黯,又转头看向荆王快步离去的背影。
  荆王兄才从宣德殿出来,心情喜悦至此,莫非是阿爹与他说了什么?
  想到此处,濮阳便觉不好,立即想到了与卫秀的那一赌约。难不成这便是端倪?
  可,不该是如此,有代王在前,阿爹怎会越过他,直接选了荆王?
  
    
    第19章

  濮阳有前世的记忆,之后十二年的事,她多少都记得。这便是一个无可比拟的优势,要知道,多少王侯身死家破,只因一念之差。
  如此,哪怕因她重生许多事都已偏离了轨迹,濮阳仍旧是占有优势的。
  譬如荆王与晋王这一对兄弟。在濮阳记忆中,荆王为晋王鞍前马后,从未听闻有不合。濮阳犹记得当年荆王为晋王顶罪的事。
  彼时,晋王与赵王已交锋十余年,终于寻到了赵王一个致命的错处,将他击败,成了胜者。朝中大臣皆以为晋王将要入主东宫,成为储君,陛下却突然下诏,令时年十九岁的皇长孙萧德文入朝参政。次后又过不久,晋王往日做下的一件案子被人捅了出来,物证人证齐全,引得圣上勃然大怒,要将晋王治罪。正当晋王走投无路之际,荆王挺身而出,将一应罪罚都担了下来,换得晋王一身清白,而他自己,却被降为郡王,逐去封地幽禁了起来。
  有这一件事在,濮阳便深信荆王不会不利晋王。她又不是脆弱之人,一遭身死,便以为人人都对她不起,便日日都恐为人陷害,便不再相信人与人间尚有温情存在。她深信,再如何,人的本性总不会变的。
  那一年,着实刀光剑影不停,赵王败,禁于府邸,满朝皆以为晋王终要得偿所愿,谁料竟出了那等事。
  说起那事,倒是晋王自身不修德行种下的祸根。早两年之时,赵王外出游猎,看上了一美人,那美人是一户财主家的妾室,赵王为夺人美妾,将那家郎主打成了重伤,掳了美人就走了。结果这事不知怎么叫晋王知晓,不久又听闻那美妾誓死不从,竟殉节了。晋王便干脆将事情闹大,派人杀了那财主全家,再留下点证据,说是赵王恼羞成怒所杀。有赵王前头恶行,灭人满门也真像是他会做的事。赵王大受训斥,幸而证据存了些疑点,皇帝将他手下一众爪牙拔了干净,便揭了过去,算是保了一保儿子。
  可谁知,竟是晋王嫁祸?那财主家并未死绝,留了一次子,被忠心家仆藏了起来,又被匆匆赶来的世叔收留,偷偷藏了起来,两年后,他寻到了一个机会,通过一位御史,将喊冤的血书呈上了御案。
  证据齐齐整整地呈了上来,再容不得辩驳。
  濮阳至今仍记得陛下愤怒扭曲的面孔,他一向矍铄的身形骤然弯了下去,失望、恼怒、痛恨,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抑或是夹杂了世间一切的痛楚情绪。
  皇帝一夜之间苍老的面容透着老年人的冷寂,他召了濮阳到跟前,说话的声音冷到了极致,偏生又想对她柔和一些,两相交杂,竟使人遍体生寒,他与她道:“晋王无德,当不得大位,我欲以德文为太孙,来日接我之位,将萧氏发扬光大。七娘,德文年幼,朝中许多事,他不知晓,阿爹却已年迈,想教他,也不知能撑到哪一时了。若真到了那一日,你要记得,辅佐德文,让他做一个好皇帝。阿爹能信得过的,只有你了。”
  彼时,她被皇帝的话震惊,久久反应不得,之后,便是一系列的反转,荆王一力承担了罪责,力辩晋王之无辜,事都是他做的。皇帝大约是心软了,迅速的判罚,没再追究晋王,只判了荆王,与他之前的怒意相比,这判也判得极轻。
  濮阳忙着在皇帝的默许下收拢大权,便没再关注此事,横竖,晋王到这一步,也是废了。
  直到过了许久,她才发现,那件事,正是卫秀的手笔。严丝合缝的证物,接连不断的后手,将事做绝,断人后路,打得人无翻身之地,这种种正是卫秀一贯的作风!
  那也是她第一次见识卫秀的手段,她究竟谋划了多久?那财主家不过有财罢了,族中无一人为官,别说当权的皇子,就是一县之长,都能寻一个差不多的由头破了他家门,而那收留了这家次子的世交也是一般的人家。晋王既要将此事嫁祸赵王,怎能不将这家人口弄清楚,容得人走脱了留下后患?凭世交如何保得次子周全,还留下了诸多证物?而那次子又是如何入京,还恰好就攀上了一位刚正不阿的御史,更是如此凑巧的这御史还不是晋王门下之官?
  分明是有人一路暗中襄助。
  更令人恐惧的是,先生得知了此事,并未立即出击,而是慢慢的观察着朝局,等着赵王被斗了下去,等着萧德文入朝,在皇帝面前展露了才华,渐渐站稳了脚跟,才将此事挑出来,一击毙命。
  濮阳就站在宣德殿外,将当年那一波接一波的事回忆了一番。原是去寻晋王与荆王兄弟情深的证明,为自己打打气的,结果,忆起了先生从无败绩的光辉历史,反倒越想越没底气起来。
  她好像,要输了……
  又一回想卫秀斩钉截铁的那句“若有一人,必得是荆王。”濮阳简直……
  这下可好,自己挖的坑,兴许得拿自己去填。
  凉风一吹,濮阳蓦然间满心悲哀,怎么当时就忘了先生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一定是先生太好看,迷了她的心神。
  濮阳努力地为自己“一时昏头”找理由,又忍不住心存侥幸的想,毕竟是十二年前的先生,缩小了那么多,可能不那么神了,她并非毫无胜算。
  濮阳争胜之心颇强,这么一自我安慰,又鼓足了信心。不论如何,赌局都已设下了,还没到最后,就这么认输了,实在不像是她的风格。
  她站在宣德殿外,立时便有宦官上前行礼,殿中皇帝也知她来了,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入内,便遣了人出来看。
  濮阳稳了稳心神,走了进去。
  皇帝心情不错,见濮阳,亦是满面笑意:“去过了?那位姓卫的隐士可好?”
  “仍是闲云野鹤,逍遥自在。”濮阳道,她在皇帝身旁坐下,顺势看了眼御案,上面摊了一道奏疏。濮阳坐得与皇帝甚近,她眼力也不错,只瞥了一眼,便让她认出,那奏疏上是荆王的笔迹。
  “闲云野鹤,逍遥自在,那倒是好,只是,你可听过他说起前朝?”皇帝问道,神色间,并不那么愉快。
  濮阳在那奏疏上瞥了一眼,便将目光收了回来,听皇帝这么说,心知恐怕是那几位仍旧自称是“周之贞士”的名士惹得皇帝不快了。
  “卫先生方二十一岁,魏代周兴时,她才四岁,哪知晓什么前朝。”濮阳笑着说,“若她也是陈渡那样自命不凡的名士,儿早与她切割干净,如何还会再去看她?”
  皇帝大笑,以为濮阳率直。笑完他叹了口气:“陈渡还是有才华的,可惜不能为朝廷效命。汝南王那里也不大安分。”
  汝南王,便是周帝,皇帝到底曾是臣子,弑君的名声,难听得很,便废周帝为汝南王,一直留他在京中。
  周室气数已尽,早没了势力,汝南王就算在京,他的一举一动也都在皇帝的监视之中,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何况萧懿登基后,政治清明,与民休息,百姓过惯了好日子,早不记得前朝了。
  濮阳知晓这一点,便不怎么担心道:“又有人欲借汝南王生事了?”
  “小打小闹而已,总要经那么几场,他们才肯死心的。”皇帝冷冷道。他说罢,便将那道摊在御案上的奏疏拿起来,递给濮阳,令她看:“这还是六郎发现的端倪,你看看。”
  把朝政,乃至事关国运的朝政,拿来与濮阳讲,皇帝没有一点避讳。这便是身为公主的可悲,也是身为公主的优势了。一来,皇帝信任濮阳,这几乎是从濮阳小时候起,就根深蒂固的习惯;二来,公主能做什么?夺皇位么?古来也不是没有得势的公主,可再如何得势,也得倚仗圣上。
  皇帝既将奏疏与她看,濮阳自不推脱,看了一遍,原来是几位将官谋复辟,欲重迎汝南王为帝。
  萧家的皇位是从周室夺来的,与周帝而言,萧氏便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但谁家能当真千秋万代?总有消亡的一日。大魏现下气盛,可过上数百年,难保不会成为历史。论到底成王败寇罢了。就从此处着眼,濮阳并不认为自家夺了汝南王的皇位有什么不妥。一个腐败的朝廷,总会有人取而代之,不是萧,也会是赵,是王,是郑,是天底下任何一家。
  何况濮阳姓萧,她出生的时候,皇帝就已经是皇帝了,自然就倾向萧家。
  看完奏疏,濮阳便将奏疏合了起来,悠然道:“小事而已,阿爹何必为此动气?”她说罢,将奏疏放回案上,乖巧地上前为皇帝捏起肩膀,“生气气坏的是自己的身子,不值当。”
  皇帝让她逗笑:“你说得对,只是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濮阳一想:“灭了这几名将官倒不难,只是,治标不治本。”
  说来说去,还是人心。有那几人在,有汝南王活着,就免不了人心浮动。皇帝何尝不知,他问:“你以为,当如何?”
  濮阳想了想,笑道:“那些名士不是清高自傲,自诩周臣?就让他们入朝为官。”
  皇帝听罢,抚掌道:“大善!”
  让这些周室最忠贞的名士,来为新朝歌功颂德,这便是新朝德政的证明,

    第20章

  汝南王退位之时,年十三,是个半大不小的少年郎。这个年纪的皇室子,已懂得许多了,可惜汝南王并非如此。他即位前,大周已呈大厦将倾之势,周皇室与彼时袭魏王爵的萧氏早已不死不休。周皇室人才凋零,后继乏力,而萧氏正值鼎盛,两相角斗之下,彼时的天子、汝南王之兄死于内宦绞杀,萧氏势力更上一层。
  朝野内外,遍布天子乃萧氏所弑的传闻,对萧氏颇有微词,那时的魏王乃萧懿之父,他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便扶持七岁的汝南王登基,皇室子诸多,选中汝南王,不过因他自小便怯懦愚笨罢了。登基之后,汝南王那本就不灵光的脑子在萧氏刻意的教养之下,更为愚钝。如此,四年后,魏王薨,谥号文,萧懿即魏王位,再过两年,受汝南王禅位,改国号为魏。
  汝南王在还是皇帝的时候,就没什么势力,朝廷上的大臣大半都向着萧氏,还有部分就算同情天子,也不敢冒险触怒萧氏,至于内宫,他身边里里外外的内宦、宫娥也都倾向于萧氏,一味地控制他的言行。退位之后,便更是身不由己,终日在那偌大的府邸之中,无师无友,无人相伴。
  如此,就算他曾是天子,又能做什么?
  这么多年过去,萧氏江山早已稳固,几个无名小卒凭借百来个人便想复辟?皇帝只觉得要笑掉大牙。
  这些人不难对付,棘手的是那些心向旧朝的名士。自以放浪形骸,自以傲骨铮铮,自以清正耿直,颇得了一些人追捧,又爱写文章,遣词造句间便或暗示如何怀念旧主,或妄议当今朝政,真是让人心烦的很。
  偏生皇帝还杀不得他们,杀了不正告诉天下人,皇帝心虚?
  “有那一身才华,为何不效力朝廷,造福苍生?”皇帝与濮阳抱怨道,“总是说着周室周室周室,前朝末年民不聊生,生灵涂炭,可有如今仓廪实、衣食足?至于汝南王,朕留他性命还不算仁慈?他们既如此怀念旧主,那便自请入王府侍奉啊,朕必予以批准,结果呢?没有,一个都没有!”
  说到后面,抱怨变成了冷笑与轻鄙:“可见,说着怀念,也不过如此,旧主还不及他们平日所享的华服美食!”
  濮阳再向着自家,也不能说以臣谋君是对的,皇帝再如何不满陈渡等人,也不能说他们忠于旧主是错的,他还要靠忠治朝,还要靠孝治天下,他能否认前朝朝政,却不能否认忠与孝,仁与义。
  濮阳毕竟生于大周亡国之后,许多事感触不深,且在她看来,人要朝前看,怎能总是拖拖拉拉活在过去?
  “阿爹既知他们所忠也有限度,何必再与他们计较?”
  皇帝也是一笑:“你说的是。你方才所上之策,亦善,待阿爹筹划一二,此番,必要折断这些自以刚直的脊梁。”
  濮阳便笑了笑,没再言语。
  皇帝将那道奏疏一收,当着濮阳的面便处置起来,先召了车骑将军卫攸来,令他带着人,趁夜将那几位痴心妄想谋复辟的将官缴械捉拿,务要将此事捂住,不得传出去一星半点。
  濮阳就在边上坐着,拿着本书看,卫攸是世家卫氏之子,四十出头的年岁,做到车骑将军,半因他战功卓著,半因他出身煊赫,有家族为他周旋。
  听皇帝说罢,卫攸郑重俯身,领命而去。他身材魁梧,但行止却优雅有礼,见濮阳在此,也只平平常常的行礼,并未多问一句,对皇帝处置此等大事,却让一公主旁听也未显丝毫不满。若非他穿着一身戎服,装个诗酒风流的名士完全可以。
  濮阳从书中抬头,看他退出殿外的身影,不禁在“卫”这个姓氏上多停留了片刻。卫秀也姓卫,不知她与名门卫氏,是否有什么关系。
  想到此处,濮阳便觉自己荒唐得紧,上一世,虽说卫秀出现之时,卫攸已升任骠骑将军守边去了,可卫氏仍有诸多子弟在朝,怎会没有往来?再且,若真是名门卫氏之女,家中怎会让她扮作男装,孤身在外?
  濮阳觉得自己真是要着魔了,每逢与卫秀相关,便忍不住多想一层。
  “七娘。”皇帝唤道。
  濮阳手下书本,望了过去,恭敬道:“阿爹?”
  皇帝笑了笑,问:“你在想什么?”
  濮阳自不会说她是在想卫秀,平白惹得皇帝关注,便说起荆王来:“儿入殿前遇上六郎,他似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皇帝眉头轻挑了一下,接着与濮阳慈爱道:“理会他做什么?天不早了,你也回去早些歇了,养足了力气,过几日秋狝,阿爹带你去猎头麋鹿来。”
  分明是不想提荆王。
  濮阳心里疑惑,但口上仍是乖乖的应了。
  荆王唯晋王马首是瞻,这是举朝皆知的事,皇帝不愿提荆王,旁人看来,倒像是荆王为晋王所累,被皇帝迁怒了。
  濮阳又觉不像,倘若阿爹果真迁怒六郎,方才六郎那喜滋滋的脸色又如何解释?
  隔日一早醒来,濮阳便听闻皇帝派荆王前去受灾之郡,并召晋王回京。诏书一出,大臣们皆以为这是派荆王去替晋王收拾烂摊子去了。
  可濮阳有卫秀那番言论在前,倒觉得这兴许是皇帝在离间晋、荆二王。
  倘若真是如此,与先生打赌,她便输了。
  濮阳很是苦恼,幸而这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倒还存了让她活动的空间。立下赌约之时,并未言她不能从中周旋,况且,代王也比荆王好对付得多,最终若是让代王取代晋王,一来她能赢了赌局,二来也与她来日有利。
  濮阳便企图从中干预一二。
  如何干预,倒也简单,她只需让荆王跟紧了晋王便是。只要这二人仍旧孟不离焦,难题便也迎刃而解了。
  三日后,晋王将手上的细务与荆王交割清楚,便回京来。一入城门,便见有身着青色袍服的内宦,在那等候。
  这日倒是一个好天,秋风袅袅,红日西斜,洛阳城笼罩在一片绚丽的晚霞之下。城门口本就是繁忙之地,来往官吏商贾良多。
  晋王唇边蓄了一圈胡茬,眼圈下也透着青黑,一副劳神憔悴的模样,见宦官与他身后的十来名羽林军,连忙勒马。
  内宦走上前,自衣袖中取出一道诏书来。晋王数日不得好眠,又赶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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