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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余生-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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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陆琼发脾气,她不知道为什么如此难以控制,但是这件事情一定是陆琼不对了,她的立场坚定如磐石——
  她的立场坚定如磐石,她记得自己有这样的论断一定是有坚实的现实基础,她是记者她是个有良好职业素养的记者,不会说瞎话的,一定有事实依据,一定的,她有些惊慌,和陆琼站在对立面了,她怎么办?可是她坚信自己是正确的,却连一句理由也说不上来,连骗人都做不到。
  “那你生气什么。”陆琼蹙起眉头。
  “除了唐益,全天下的人说话你都一句也不信,我努力了那么久我还是比不过他,我连你的信任都得不到——唐益是你什么人呐!”许琛暮发觉自己好像灵魂和身体剥离出来,眼睁睁看着自己愤怒地挥起手来拍着桌子,掌心发红,她不明白自己说这话的源头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什么会在陆妈妈和唐益的刺激之下做出这样激动的动作来,灵魂却冷寂下来,凄凄然瞧着陆琼,她想自己内心深处一定是将这个问题压下了很久,自己也是有怨气的吧,她深爱陆琼——可是陆琼信任另一个男人。
  “胡说什么——”
  陆琼还没有说完,许琛暮似乎害怕她凑上前来,一手攥着胸前的衣服,另一只手愤怒地挥舞着,往后踉跄几步:“他说你有抑郁症你就信了么!我说你没毛病你就不肯信么!你看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欺负我你也向着他,我总是向着你的,你为什么总是给我捅上一刀子,你讨厌我什么都不说,你自己藏起来的事情还少么,我告诉你了你就转头告诉唐益,这事情根本没有办法解决!”
  她脱口而出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里才会歇斯底里地对着陆琼大喊大叫,若是以前,若是以前的话,她那样珍惜陆琼,将她放在心间最柔软的地方,怎么能把自己的顾虑喊出来,怎么能发脾气,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压抑了很久,用嬉皮笑脸的妆掩盖了郁郁寡欢的脸,她吃惊了几秒,才要扭头走,蓦地一转身,不小心,就磕到了墙,后脑勺嗑上去,太过用力——
  眼前撒了一把黑粉,星星点点的黑。
  黑了许久,她终于回过神来,可是转过眼来,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白,接着,色彩开始流入,事物原来的光泽和色彩渐渐显出来,身前压着个人,她不由得吃了一惊。
  这是——陆琼
  陆琼在她身前给她扣好了安全带,蹙着眉头紧紧闭着嘴唇,一眼掠过她,她茫然睁大了眼睛:“你这是干什么……”
  “去医院。”陆琼的语速极快,往后退了,关上车门,从另一侧上来,前车窗的影子一闪而过,许琛暮觉得自己只不过是磕到了脑袋眼前黑了黑而已,并没有那样严重,可是陆琼像是自己出车祸了一样步伐迅疾,甩开膀子拉开车门,眼神勾勒出来的光让她觉得有些难受。
  “我没事。”
  “那也去医院。”
  “我没毛病,唐益是不是也说我有毛病?我没毛病。”说着许琛暮开始解安全带,拉开车门就要下去,陆琼拉了她的袖子扯回来,将她摔在座位上,凝神看着她。
  “我真没毛病,谁说我有的?”
  “你碰到了脑袋。”
  “那我也不傻,我不用去看医生——”
  “你不傻,没有人说你傻。”陆琼觉得自己怎么解释不清楚,今天的许琛暮格外有脾气,这脾气发得看起来全无道理,可统统围绕着自己和唐益的关系,她觉得自己全无理由可以解释,可各自站定立场,她想对唐益的依赖是一种情怀,若非一个重大的由头,她总不会去抛却那潮水一般无家的过往。
  “那我为什么去看医生?”
  “我怕你再忘了我——”陆琼轻叹一声,“你明天要记起我的。”
  许琛暮于是不说话了,低下头自顾自地系上了安全带,可她还是不肯和陆琼说话,像是自己喊出口,就记得了许多自己耿耿于怀的东西,她想自己得摆明立场了,哪怕是摆明立场也显得有些无理取闹。
  她可什么都记不得啊就自顾自地对陆琼大吼大叫批评了那样多。
  可是陆琼做错了什么呢?
  照顾一个二等残废,她们没有婚姻关系,原本就不是与生俱来的义务而是彼此关系深厚的证明,陆琼照顾她全然是无私的伟大的,无可指摘的,人家有个好朋友非常铁又碍着自己什么了?怎么那么不会看眼色还任性?
  无形之中将中指竖在自己面前狠狠嘲弄一番,可她又觉得自己每一句话都扎根在事实的大地上无可辩驳,主观还是客观,她怎么能判断地清楚,她希望陆琼不要因为这事而生气,可又希望陆琼生生气就会因此而在乎这件事情。
  很多问题是总要正视起来,才会有面对它的资本,她觉得自己的敌人就在眼前了,只需要扭转一个方式就全然把从前的关系扭转回来,好像斗牛士面对发狠的公牛一样巧妙腾挪着,而敌人就这么死在剑下。


第72章 星期四:久别重逢
  像极了每一场久别重逢,宋新山打热水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了许琛暮。她似乎是孤身一人,穿着酒红色的毛衣,她瘦了很多,衣服显得大而空,她没有往这边看来,也没有往那边看去,只是静静地站着。
  喉咙间蓦地迸出了几个单调的音节,可还是未能拼凑成完整的字句,他张了张口没有去和许琛暮打招呼,一眼看见陆琼把她拉到另一条走廊,怔了怔,这才感觉到裤兜的手机在振动,摸出来,不由得眉头一跳,将热水壶放在一边,重新钻进厕所去,接了电话。
  “你今天又不来陪我么?”那个女人的声音总是泛着股甜腻的气息,和她的身材一样厚重给人油腻感,腰上一圈圈似乎蟒蛇缠绕的印子,可她还是觉得自己美如天仙。
  “嗳我今天来看我妈。”
  陪着笑,全身都是冷汗,腋下冒出的汗水快要把衬衫浸透了,背后也是湿透一片,不管第几次和她通话,自己都像是当了几回孙子,他站在门口,刚巧瞥见门口的镜子里,他自己弓着腰像是大虾,有点耻辱的姿态。
  “你妈都那样了有什么好看的?说,你是不是又看那个小记者去了?”
  他不用想,就知道那边的一掷千金的女人一定是撅起嘴唇一手拿着手机,另一手捏着指甲油给脚趾甲换颜色,她是用青春换了豪门的万贯家财,现在在年轻男人身上寻求爱情。
  他就是那个年轻男人,他时时刻刻感觉自己陪着一头母猪。
  不是对外貌的歧视和偏见,他想起这女人的论调来就觉得她大脑空虚,除了吃和睡还有奢侈品,其余什么都不懂也不乐意去懂,还要大放厥词。
  自己又好到哪里去,他是公猪,给母猪配种的那种。
  记起来自己偷偷摸摸去看许琛暮,可是陆琼把关很严总是看不到,陆琼总是会碰见他,一见到他就抿着艺术的微笑:“你又来了。”
  “我想看看她——”
  “上次让你来,你不肯来,这次没有机会的。”陆琼说话是很不客气的,尖酸刻薄起来也很有一套,好像护着崽子一样护着许琛暮,生怕自己叼走了还是怎样,可陆琼自己和许琛暮都感情危机了——可陆琼还是比自己好些的。
  自我审视着,犹如在脚底和头顶还有后背前胸都放上了一面镜子,将自己照了个通透,也贬到粪土中,一分不值。
  “我没有,我就过来给她看看,我怕护士欺负我妈。”
  “你妈那样把她丢到楼下去也不知道,”那边传来了极其欢快的笑声,“今天晚上我们去看杰尼斯的魔术,我刚巧有票,记得来接我哟!”
  “好。”他近乎咬牙切齿地蹦出这个字来,这女人总是对他妈妈极为不客气,可自己的母亲是起不来的,那女人说得对,自己的母亲等同残废,她在床上躺着犹如枯木丧失生机,没有呼吸机就会立 即死去,这样的人和死了也没有什么区别,可他不能接受这种事实,固执地在女人面前谄媚地笑着来赚钱,支撑母亲在这里不死不活地呆着。
  “吻你!mua!”
  “吻你。”他想起来女人厚厚的涂着极艳俗的唇膏的嘴唇撅起来的那一刻,胃里不住地翻腾着,似乎为了安慰一般,他想起许琛暮来,许琛暮的嘴唇,他记得自己可以近距离看见她的唇是很久以前了,她没有化妆地站在自己面前,但是嘴唇还是红润娇艳如玫瑰花瓣,他想自己可能是美化了一些,许琛暮以前有撕嘴皮的劣习,一定是没那么好看的,可这张嘴就能吐出尖锐的辩论词,吐出数不尽的俏皮话,还能撒娇,虽然不是对着自己——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从来就只是个小丑,许琛暮对他没有感情,但也不算做是玩弄,他想,许琛暮是尊重一切人的,他被所有人嗤笑看不起的时候只有许琛暮很是认真地注视他的眼睛,聆听他的观点,虽然他并不知道许琛暮嘲笑过他的诗歌——
  他看见许琛暮撒娇,是对着陆琼的,他坐在小径旁的长椅上的读书,远远隔着五棵树的间距,那天似乎许琛暮买了一支口红,扯着给陆琼看——陆琼不看她,她就凑过去,将唇凑给她看,陆琼又扭过头不看。
  许琛暮就大大咧咧地亲过去,印在陆琼苍白的唇上,增加了几抹红,气色都变好了许多,陆琼生了气,扭头不理许琛暮了,许琛暮就追在后面:“陆琼我错了嘛你原谅我……我没有别的意思你看看你这样多好看呀是不是……讲道理嘛我错了我土下座……啊你要不要也亲回来啊我又不是想占你便宜你误会我了……”
  声音甜得发腻,一听就不是正经道歉。
  他无可抑制地想起被自己供奉起来的女神许琛暮,愈发觉得自己现如今被包养这是什么日子——可是没有办法,他就是要让母亲可以在医院呆得更久,这是一个孝子的职责啊……他没有能力去一下子挣那么多钱,就只好采取这令人不齿的龌龊手段,这世界都是笑贫不笑娼的,他无力着。
  “你可记着不许去看你那个小记者了啊,女人就是要嫁对男人咯,工作受累什么的,你怎么会喜欢那种不听话的女人,看看她遭报应了是不是?”
  ……
  “你说是不是?”女人追问着,似乎他不去指着许琛暮的鼻子狠狠骂一顿他就一定会对许琛暮旧情复燃似的,于是他艰难地昧着良心又说了许琛暮的坏话,像是许琛暮笑话他的诗歌那样:“是咯,她那样子满世界野,不会有男人要她的。”
  “嗯,乖。”女人终于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挂断之后的短促忙音让他觉得分外痛苦。
  他的诗歌和爱呢?他无法和这世界和解了,无法和自己和解,他叹息着将手机塞裤兜,转出男厕所要提起水壶来,陡然间愣了愣,他从镜子里看见了许琛暮的脸。
  她垂着头但确实是她,袖口高高挽起来,洗了洗手,关掉水,抬起眼,看见了他,一时间蹙起眉头有些困惑,她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何用那样悲切的眼光看着自己,一下子认为这是个变态——
  凭借外貌和第一印象给人贴标签是不对的。她心里默念了几句,平等待人,客观待事,箴言重复几遍,转过脸来和和气气地问:“你有事吗?”
  宋新山惊愕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像极了每一次的久别重逢,眼泪倒灌成河可无人怜恤,只能压下所有的情绪波动和委屈悲哀,有些难为情地拿起了热水壶,看见许琛暮把袖口放下,眼神充满疑惑。
  “你还是没有记起来啊……陆琼带你来的吗?怎么会来医院?她生病了?”
  支吾了半晌,在厕所里亲切问候许琛暮,蓦地觉得有些怪异,可这时候诗兴突然涌流起来,他想在这昏黄的灯里,揣摩女神的心意,他要在这世间极乱的风景里,寻到她的过往,她是太阳上的百合花——
  “我好像认识你,可是我不记得了,你是谁啊?”许琛暮笑笑,打断了他对诗歌的酝酿,理着衣服的下摆,抬眼掠过这个男人,西装笔挺,发型整理得很有精神,文雅和俊秀的有旧文人的风度,但是眼神是很疲惫的,胡子也没刮,这张脸好像出现过,可她不知道为什么脑袋里冒出一朵百合花来,还有红彤彤的太阳,这联想颇有些怪异,于是她心底轻叹着否决了自己所有试图论断什么的想法。
  “我叫宋新山,是你的——朋友。普通朋友。”宋新山走过去洗手,他没上厕所,可表示礼貌还是洗了洗,热水壶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呆着,从镜子里打量她,“陆琼没事吧?”
  “她没事,是我撞到头,就过来了。”许琛暮对陆琼还是充满怨怼的,提起来的语气有些酸涩,可是宋新山没听出来,讪笑着:“那你有没有事啊?”
  “当然没有——说起来你到这边是……”
  “我妈——”宋新山噎了几秒,整理整理思路,拿起了热水壶,“你方便的话我们出去说吧,在这儿不合适是不是?你也不喜欢这地方的吧!”
  “我以前经常在医院的厕所听见有人发脾气,有人哭,有人死命地抽烟,有人在厕所待很久不肯出来,这世界上的厕所很多都其实很有意思,百态人生么,不过我应该没什么事——”许琛暮想起陆琼说她去买饭回来让自己等着,心底有一点小小的任性,就不肯顺从陆琼,“走吧。”
  对陆琼自己又为什么生气呢,她把这些概括为模糊的记忆使然,她把最想表达的东西吐出来了,不吐不快,犹如解脱,她记得陆琼极其依赖唐益,唐益就像个阴影,阴影是一个怪兽的形状,永远蛰伏在陆琼身后伺机而动,而这个阴影同样笼罩在自己和陆琼身后,她想自己愤怒这件事以外,还在愤怒着什么,就像是自己所说,她总是信任唐益超过自己——
  算作是吃醋。但是比吃醋更加严重一点。
  一路默然听着宋新山的叙述,他给自己倒了杯水,他们在一间病房里停下,里面只有一个老人躺在那里神态平和,呼吸机的管子通上去维持呼吸,除此之外毫无生命特征。这是宋新山的母亲,得了重病,到头来只能用这个机器维持“活着”的状态,不能说话不能吃饭,睁开眼都不能,也没有任何感觉,和死无异。
  “我来看看她,就是,好歹算是本分,这病熬了这么多年,该伤心都伤心过了,我挺大逆不道的,看她现在这样又难受,可谁敢把这管子拔了?拔了我就是谋杀我妈——”


第73章 星期四:老妻老妻
  陆琼提着饭盒看着空下去的位子出了神。
  许琛暮注视着宋新山的母亲,蓦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在墓前站着的时候突然想着自己站在墓前是有一定使命的,为了记忆重逢记忆,为了观点碰撞观点,生活将继续坎坷悲欢一路跌宕起伏,逝者已矣,在这里插着管子以人力撼动没有灵魂的身体算是什么呢?
  没有记忆,是死的样品。
  和从前的那个宋新山的母亲毫无关系,除了躯体以外。
  “她有记忆吗?”恍恍惚惚,她这样问道,一时间愣了神,为何是这样在意记忆的呢?记忆带给自己什么吗?如果没有记忆,自己就傻白甜地跟着陆琼就好了,有了记忆反而让徒增苦恼。
  可是她骤然间就给自己一个理由说服自己,她想,人很傻的时候也是快乐的,有吃有穿能吃能拉就是幸福的,那样最低等级的快乐,若是他有了智慧,就看得到这宇宙的浩瀚,看到这世界的广博,看到沧海看到山川,就发现自己是这样渺小无知的存在,就会觉得痛苦——可知识带来的幸福是比吃饱的幸福还要磅礴的幸福快乐——
  所以虽然记忆带着一大部分的苦痛,可总比无知着快乐要好很多,苏格拉底的快乐和猪的快乐是不一样的,她还是舍不得自己那些美好斑斓的记忆,舍不得,就忘不掉,只是记不起来而已。
  “没有——”宋新山颓然坐下,双手搭在膝上,他默然垂着头,“今天看见你很高兴——”
  “唔。”
  “我一直想,如果你没有碰见陆琼,你是不是就会一直和我在一起。”
  ???
  谁?谁和你一直在一起……
  许琛暮这下精神了许多,把眼底的惊诧收敛了起来,这人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看这语气,像是……像是以前在一起过啊……
  她陡然间有些害怕,难不成是自己出轨之后陆琼才对自己那样不信任么?可是脑子里囫囵了一遍事实,这是不对劲的,她脑子里不曾有过自己背叛陆琼的事情存在,她相信自己是不会的——
  险些就被宋新山迷惑,若是真的信了自己就得端起陆琼的照片给她烧香磕头请求宽恕,脑子里上了上油就开始转动,注视着宋新山的母亲:“你打算就这样放着她么?”
  “不然还能怎么办?”宋新山的语气有些小心翼翼,放轻了,舌尖抵着上膛好像轻轻地呵护着什么,生怕说重了就是对许琛暮的亵渎一样。
  “我不知道啊,这是你自己的选择,”许琛暮成功岔开了话题之后就不再说话了,她想陆琼现在应该已经回来了,她会找自己么?她会觉得自己跑了之后大家就说再见了么?如果报警了怎么办呢?她会着急么?满脑子设想,可是哪个也不大准,她想自己鼻子痒痒的,像是马上就要像匹诺曹一样长长鼻子了,她撒了谎么?她没有,她什么时候撒谎了?她可从来没说过自己不能跑了,再跑了就如何如何。
  总之,反正就让陆琼那么等着好了,于是放下心来,把心摊成大饼丢在一边,宋新山似乎被自己这句话打入地府一样久久蹙着眉头不住地叹气,整个房间充满了他的叹息,好像笼罩在这种消极情绪之中,许琛暮想自己站在陆琼旁边就是这样的情绪,现在坐在一个对她来说陌生感渐渐消退的男人面前,还是这样的气氛……
  轻咳几声,悠悠开了口,她想自己现在的模样犹如慈禧转世,可是内心的话是无比真挚的,连带着话语间的人的形象就一起鲜活起来仿佛音容笑貌尚在眼前,她说起了自己的母亲,把母亲所有关于死后事的叮嘱都说了出来,带着悠长的尾音。
  原本只是敷衍,拖延时间好缓解尴尬,渐渐就不小心将一颗真心浮出水面,记忆里残存的母亲的形象就变得丰满了许多,她说起了死人的尊严,她说人的价值是思考,脑死亡就是死亡,在那之后,所有的生存都毫无意义,说了很多,把自己的,或者母亲的观点都统统宣泄了出来,等一口气说完,才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一个多小时,护士进来记录的时候看见这里多出一个人,还稍加打量几眼,又觉得眼熟,可又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见过,悻悻然地退了出去。
  许琛暮说出口,就后悔自己说了这样多,这像是在告诉宋新山说,你去把呼吸断掉吧反正她没救了,赶紧料理料理后事就可以了。
  忙起身,说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宋新山一抬眼,她才发觉这个男人哭了。
  “……”这样她就立时于心不忍,像是对他做了什么残忍的事情一样,叹了一口气,坐在他对面,想着如果自己现在手里有个话筒,身后有个摄像机,她就不至于这样慌张,窥探人内心的秘密是令人惶恐而措手不及的,连理由也没有,她看见这个男人,满脑子都是太阳上的百合花,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魔性。
  魔性又是什么词汇?她怔了怔,垂着头,宋新山就在这时开口了。
  “我觉得我很可耻——每天那些护工来给我妈擦身子,她也没有隐私可言,我自顾自地假装我是个孝子,我想弥补……我以前对她很不好,嫌弃我们家穷,穷就被瞧不起,别人说我穷酸,我连追个女孩子都比不过女的……”注视着许琛暮,许琛暮立时觉得若有所指,抱着胳膊往后讷讷地咧咧嘴,他就垂下头继续说,“我经常和我妈吵架,也生气她怎么那么老顽固,说很多难听的话……后来,后来她病了,我也不想来看——等病危了,我才着慌了,有点儿怕,我才想起来她对我好来,她一个人……她一个人把我养这么大……我就没日没夜地做事,医疗费还是不够,后来——”
  “……”许琛暮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可是自己也不知如何宽慰,这段描述全然是陌生的,从前也没有听他讲过,自己面对着一片干涸的河床,竟然不知眼泪从何而起。
  可像是给了宋新山安慰似的,他一把抱住了她,伏在她肩头哭,她怔了怔,听见他说:“我真的,我不想给那个女人做,做小白脸,她有钱,我又想赶紧治病补偿我妈,我……我做了小白脸,我还说你坏话……我没了人格和尊严,我从小都自尊心很强……我真的,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我也救不回来我妈了,我做什么她都回不来了,我一辈子都弥补不过来了,我还说你坏话,我还陪着笑给人当奴才,陆琼要我去跟你说会儿话我也没去,就因为那个女人过生日,她过 生日啊……和我有什么关系,她一年过几百个生日……”
  越说越委屈,她觉得自己右肩上满了泪水,被浸透了埋藏了,可到底是没忍心推开这厮,她想这点儿遗憾说出去也是好的,好多人都有这样的遗憾,埋一辈子,她见得太多,可心里还是泛起了点儿涟漪,她想宋新山怎么就给人当小白脸了呢,当年高喊着自由和尊严的口号的是谁呢,命运反复无常,不过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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