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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归自谣-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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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因自知愧对,又无可谢罪,酝酿思忖了许久也找不到恰以弥补双方的措辞,这句致歉才尤为底气不足。

    话音刚落,一记巴掌夹风扇来,随着清脆的声响,陆禾毫无准备之下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左颊猝然滚了五指肿痕,火辣辣地直往上冒。

    若不是顾及自己的面子,这记耳光方才便早该落下了罢,陆禾这般想着竟油然而生几分感激,扯扯嘴角诚恳道:“谢殿下……”

    话音未落,又是一记巴掌,指印交叠地烙在左颊,唇角渗出一丝鲜血,蜿蜒至白玉般的肌肤上,那一抹红,如泼墨山水画上画师挥墨泼毫时不慎点落的朱砂赭色,突兀的,格格不入的,令人扼腕叹息的,扎入宜阳的眼底,令她的第三记巴掌轻如拂灰。

    “你叫什么?”眼前之人,身形羸弱得宛若西风抚柳,硬生生挨了三记耳光一声不吭,宜阳手指微动间终是忍住了替她擦拭血痕的冲动,硬声问道。

    陆禾闻言微怔了下,少顷,她侧脸看向宜阳,只见桃花眼里洇着水光,倔强地打着转儿不肯落下一滴。

    陆禾,心软了。

    “温清荷。家父温振道,湖州溧阳县知县,淳祐二年因弹劾胡来彦收受贿赂错枉忠良而被其构陷以莫须有罪名,被判处斩立决,一家老小悉数发往黔州充作苦役。”

    宜阳问:“你也做了苦役?”

    陆禾点头,又惨然一笑:“许是天意罢,淳祐四年,黔州山匪作乱,我趁乱逃脱,一路沿着山间密林不知饥寒地奔逃,临近昏厥之际为人所救,又被其教以学问,才得以及第出仕。”

    却说池良俊命人将陆十八与阮娘带下去后,与医官一道候在门外,提心吊胆着生怕自家殿下急火攻心间做出什么傻事来。他已依稀察觉出宜阳对陆禾只怕并非存着质朴纯粹的师生之谊或是姐妹之情,可他又着实不敢冒失谏言,眼下出了这档子事,他只觉得将那陆禾碎尸万段都不及解宜阳心头恨之一二罢,毕竟这小主子从小到大几时有人敢这般欺瞒于她?

    又是一记巴掌声模模糊糊地传至耳畔,即便打的不是自己,池良俊犹自不禁缩了缩脖子,咽了咽口水。

    蓦地,却见房门大敞,宜阳自内里走了出来。

    精雕细琢的面容上不见悲喜,池良俊心底愈加疑虑,眼见快走出了庭院才斗胆问道:“殿下,临近宵禁,府衙已下值了,臣暂命府中兵士将那陆禾看管起来,待明日交着刑部审理?”

    宜阳的脚步顿住了,回过头来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多事,勿管。”想了想,又道,“今夜之事毋须向外人道,若有他人得知并以此要挟于她,我唯你是问。还有,命人将她提过的那位私塾先生自云州请来。”

    胡来彦是鲁王的人,眼下深得皇帝宠信,自己明着无从相助,暗里莫非还不能将陆禾深信不疑的恩师请来,使她二人不必依附于书信轻而易举地谋划报仇了么?

    池良俊愕然半晌,待宜阳眼神愈冷时忙垂首应是,心里却是越发捉摸不透这主子了。

    宜阳看向那医官,问道:“带了消肿化瘀的伤药么?”见医官点头,又看向远处屋舍,那秀挺的身影依旧玉立不动,仿若青松翠竹,良久才依依不舍地回过头来,淡声向他吩咐道,“回去给她看看,跟着我作甚?”

    屋内的陆禾站得久了,始觉腿麻,却不想坐下。

    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一团,搅得她心神难安。

    身世,目的,逢迎,姓名,一个谎言一记巴掌。

    本该被安个欺君犯上的罪名连同女扮男装入朝为官之罪两罪并罚,判个凌迟怕都不为过,宜阳却出乎意料之外又似乎恰合情理地轻饶了她。

    直至医官进门,告罪后轻轻挑起自己的下巴借着烛火察看脸上的伤势,与宜阳初识的回忆被轻易勾起,垂眸看向那人的手指,本以为该是男子般粗糙细瘦,不意却白净修长。

    视线再往上,竟分明是个扮作男子的少妇。

    陆禾不由心底更添了几分难以排解的沉郁。

    宜阳……哪怕在细枝末节之处仍旧为自己考虑得周到,哪怕在盛怒之时仍旧心心念念地惦记着自己……

    希夷园。

    叶秋娘持笔于书案后秉烛写戏,拓跋远半卧在床榻之上倾听小厮禀事。

    那小厮嘴上说的胡语,叶秋娘却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里,且,听懂了。

    “其木格已被鲁王相中了去,近日正待在鲁王府里由人教授舞乐,月余左右便该荐入皇宫,届时,皇帝必临幸于她。”

    待那小厮退下后,拓跋远摘下头顶的毡毛大帽,双手枕于脑后躺在榻上,翘着腿,漫不经心地道:“也不知可汗怎么想的,竟应允你随我们来此?你们中原人不是有个词,叫触景伤情?”

    叶秋娘已停笔片刻,凝眸审视着方才滴了一团墨汁的字迹,不动声色地另取了一张纸,头也不抬,边写边道:“也得有景可触,天南地北,何处有异?于我,皆无不同,无情可伤。”

    翌日。

    陆十八与阮娘历经昨夜大惊大惧后今晨起得格外早,将鸡场菜圃织机磨坊皆忘在九霄云外,二人俱都袖手蹲在长廊外的空地上,灰头土脸浑如丧家之犬,旦闻响动立时伸长脖子观望可曾有何异样,来来去去的却无不是平日里洒扫的奴仆婢子,依旧低眉顺眼轻声细语。

    直至临近日正,陆禾从房内走出,径直略过他俩欲往外去。

    陆十八忙拽住她的衣袍,见她左颊指痕依旧红肿,急迫道:“你竟还敢去给那公主殿下讲学授课?去了正好——正好告诉她,我与阮娘只不过是为了逃开赋税才将你收养作儿子,旁的什么也不知情!”

    对陆十八与阮娘夫妻俩,陆禾自认早已仁至义尽,再者不慎东窗事发也与他俩脱不了干系,当下便没给好脸色,抬脚欲走。

    是时,打远处碎步走来一青衣内侍,喜眉笑眼地凑至陆禾身前,打了个揖拱手道喜:“恭喜陆大人!宜阳殿下一个时辰前才入了宫向陛下请旨意,直说先生教得好,求陛下给赏个擢升,陛下便将您调往刑部了,侍讲的职务暂且放下罢。”

    这内侍来得巧,赶在这个时候,陆禾心念微动下不由问道:“殿下可自宫里回府了?臣可否前去递贴拜谢?”

    青衣内侍咯咯一笑:“毋须毋须!且殿下特命奴婢给大人传句话——玉玦只当作大人曾应允过的馈赠了,普普通通的一块玉玦,算不得割爱罢?”

    只是馈赠,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块玉玦,并无回绝之意。

    陆禾一时半刻间心境由既愧且喜的愕然转至似有若无的失望,好似跌宕群山起伏不定。此刻,了然宜阳心中所想后,飞扬跋扈的性子分明不容他人置喙却还硬邦邦地憋出这看似有回寰商量余地的语气,不禁自嘴角浮现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笑意。

 第46章

    梁州城,徐府。

    矮桌上置有几碟精美的菜肴,一旁温有清酒。

    菜是好菜,酒是好酒。

    围炉夜话之人却皆各怀心思,无意于酒肉欢愉。

    “秦老手书中所托之事已了,我自可功成身退。”

    屋内并无随侍,雕花高座灯盏烛焰腾飞,泼墨山水屏风上的题跋都盈满光亮,眼前对坐的徐谦整个人却随着这番作壁上观的话而被朦朦胧胧地罩上一层纱,看不分明猜不透彻。

    棠辞不禁为此失神,怔了片刻才勉强笑道:“徐先生说的哪里话,你正值壮年,该是驰骋沙场戎马倥偬的时候,莫非当真甘心待在小小梁州作一介商贾了此余生么?”

    徐谦闻言朗声大笑,就着举筷之手指指窗外——流华月色、朗朗清风,不住摇头啧叹:“以往在军营在朝廷,无非尔虞我诈汲汲营营之事,辞官退隐后走遍山川大地,才择了钟灵毓秀的梁州为居所。寻常时干些买卖营生,闲暇时游历四方,乃知江山风月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果非假话,我已无志于宦海了。”

    棠辞垂下头,一双黑如点漆的眼睛里渐渐被抹上黯然与失望,搁在矮桌上的手背蓦地被人轻触——抬头便见柔珂向自己投来鼓舞安慰的目光,只一瞬,重又点燃了她心里的昂扬斗志,向正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徐谦死皮赖脸的劝说:“徐先生即便不为自己,也该为天下苍生黎民百姓着想。远的不说,近的——湖寻二州布政使贪墨渎职酿成水患,梁州曹振视人命为草芥,信都朝堂之上韩儒仗着皇帝的宠信十二年来在京在野拉拢布置了多少人脉?如今韩儒党羽盘根错节无从清查,他愈发得陇望蜀,其子不知闹出了多少人命照样逍遥法外,还成日里穿着皇帝所赐的蠎服招摇过市。”

    话罢,沉寂了半晌,徐谦放下筷子,从旁抽出一匹手巾略略擦拭了自己沾满荤腥的手,而后似笑非笑地道:“你想要我出山相助,我却不知我该如何辅佐于你。贪官污吏,不说此刻,先帝那时也缺不了韩儒此等恶贯满盈之徒,即便太/祖皇帝如何以严刑峻法约束制裁,几时彻底断了人的贪欲?撇开这个不谈,这十余年间,我自信都一路扁舟渡江瘦马信步地看过来,这江山——虽是易主了,可到底还算是位明君。”

    “先生之意……”棠辞忽而一笑,“若是狗皇帝征辟,你许会为之出仕了?”

    她的眸色冷厉,手背发凉,柔珂触之心惊,很想上前揽她到自己怀里温言抚慰,可徐谦在眼前,却容不得她示弱,只得暗自下了力道,将她的手牢牢地握在掌心。

    徐谦哂笑一声:“若是国家有难,时逢乱世,并无不可。”他的眼睛又瞥向柔珂,眼神中毫不收敛鄙夷之色,饮了几口清酒后借着酒意与棠辞肆言讥讽,“再者——当年若不是豫王收我兵权帅印,又自己弃械投降,先帝何至于将江山帝位轻而易举地拱手让人?不曾想,身为先帝膝下子女,你如今竟还与豫王的女儿沆瀣一气。”

    听了徐谦肯定的答复后,棠辞一杯接着一杯的借酒浇怒,此刻再忍不住,眼看就要拍案而起,却被一旁的柔珂拦下了。

    柔珂向棠辞轻轻摇头,拍拍她的手背,随即毫不卑怯地与徐谦对视,脊背挺得笔直,侃侃而谈:“徐先生说的是,我父王当年胆小如鼠的行径自该沦为笑柄,我为人女儿也自当与父亲同担骂名,无可厚非。只不知徐先生与我父王相比又胜过了几成?康乐六年末,吏科给事中薄昊上本劝谏先帝削藩□□,使齐王另择鄙远之地就藩,因此事以文弱之躯承天子之怒,受廷杖而死。徐大人原本与薄昊刎颈之交,事后立即奏本痛斥薄昊离间天家手足,其心不正,薄昊尸骨未寒之际你为人兄友却极力与之撇清关系,是也不是?”

    棠辞微怔了下,当年她年纪弱小,很多事情记不分明了。

    徐谦则是哑口无言,虽一味灌酒,却难掩面色难堪。

    “徐先生自诩为官端方,刚正不阿,驰骋沙场杀敌斩将,其实也不过是贪生怕死之徒。”徐谦张口欲辩,却又被心思缜密的柔珂截断,“十数年前齐王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先帝谨遵德宗皇帝的遗言一再对身为自己胞弟的齐王忍让,先帝顾及手足亲情因而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自是先帝之过。而身为臣子的你们位居高位官拜九卿,却远不如薄昊一个区区七品的给事中敢直言进谏,眼见君主犯错而视若无睹,令其蹈祸,敢问徐先生而今还有何面目责难他人?”

    良久,徐谦长声喟叹,扶额挥手道:“天且深了,殿下与郡主不妨先回房安歇罢,旁的事容我再细细想想。”

    此事本无意使徐谦轻易应允,毕竟一旦事败便是身首异处的下场,不得马虎大意。眼见他眸色犹疑不决,话语间又有回寰余地,柔珂与棠辞相视一眼,携手告辞。

    秋风凄冷,卷起庭院中的片片落叶,呼呼灌耳。

    才踏出房门,柔珂狠狠打了个喷嚏,揉揉清痒的鼻子,鼻头一片通红。

    棠辞忙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为她披上,双手绕过她细滑的颈项,探到胸前一粒粒地系上纽扣。

    柔珂抬手制止,回头向衣着单薄的棠辞嗔怪道:“我不冷,你穿回去。”

    棠辞反握住她的双手,包在掌心凑至嘴畔呵送热气,又直勾勾地盯着柔珂,问道:“阿涴,冷么?”

    月光下,她的眼睛像一池洒满银色的春水,微微清风便可拂起白波涟漪,令人心驰神往之间便心甘情愿地跌落进去。

    柔珂看着看着,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鬼使神差地讷讷:“有……有一点……”

    春水里蓦地漾起温暖的笑意,灿若星辰险些将月色都比了下去,只听她轻声笑道:“冷便对了。”柔珂此时才知自己又被使了绊子,耳垂微红颇为羞恼,意图将手从棠辞的掌心里抽脱出去,将披风解下来给她披上,岂知双手却被她握得牢牢的,又径直被贴在她的两颊,只听她真挚地说道,“阿涴,你摸摸,我不冷的。”

    满身的酒气,脸上自然滚烫,棠辞席间不知喝了多少酒,柔珂想起来便着恼,手是挣不开了,可脚却闲着——当下隔着阜靴佯怒踩了她几下,轻声斥道:“再如何生气也不该喝这许多酒,先前在会仙楼也是,人生四戒酒色财气……唔——!”

    棠辞的吻来得猝不及防,柔珂尚未说完的话在惊惶无措中被其全数截断。唇瓣轻柔,两相触碰之下如清风吹拂水面,舌尖撩入,气息含混着酒味,令人如堕云端有头重脚轻之感。

    许是被湿滑的舌尖送入嘴中些微的酒味作祟,许是棠辞扳着自己脑袋的力气过大,许是求而得之的窃喜——柔珂丝毫没有羞怯退却的意思,她微仰着头,紧闭双目,双手顺势环住棠辞的脖子,温柔似水地回应着她的吻。

    棠辞的眼睛里藏纳不住欣喜,溢满了月色星辉,流淌过秋花古桐,更映刻着雪肌云鬓的窈窕伊人。

    清潭中鲤鱼戏水摇尾摆动,激起串串水花,声音在阒然之际如闻贯耳惊雷。

    两人做贼心虚般蓦地相互弹开,顾盼四下后才若无其事地相视一眼,只一眼又立即如被针扎般移向别处。

    柔珂掩嘴轻咳半晌,理所应当地绕过眼下尴尬莫名的情境,低声道:“不早了,也不知小渔她是否乖乖睡觉了,我过去看看。”

    说完,也不顾棠辞如何回复作答,随意捡了一条小径欲走。

    没几步,便被棠辞拉了回来,被她牵着往相反的方向走,见她摇手一指,向自己极为无奈地解释:“那边走到底却是我的厢房了,阿涴莫是知道我怕黑所以想陪我睡么?”

    柔珂闻言脸上即刻飞过几片彤云,头垂得更低,轻斥一声,道:“你这张嘴就从来没个正行,小渔都不怕黑你凑什么热闹?你儿时可都没怕黑的毛病。”

    “那长大了怕黑不行么?”棠辞勾着柔珂的手指,眼角很是委屈地耷拉着。

    柔珂半信半疑:“真怕黑?”

    棠辞点头。

    “那我们先去看看小渔,回来后我……”柔珂咬了咬下唇,似乎颇有些难于启齿,“我,我守着你睡总不会怕黑了罢?”

    棠辞轻轻一笑,眼睛里透出股诡计得逞的狡黠,凑至柔珂的耳畔与她说道:“阿涴,我房里的床榻很宽很大,足够我二人一块儿睡的。你若不睡,守在我床边,我眼睛哪里还舍得闭着?”

    “你……你我二人如今男女有别,再者也长大了,哪能像儿时那般同床共枕?”耳朵被棠辞呵出来的热气烘得痒痒的,柔珂不禁缩了缩脖子。

    “阿涴,你还是我弟弟的妻子么?”棠辞问。

    柔珂立时摇头,还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这是明知故问?我都已告知我父王我属意于你欲招你为郡马了。”

    “既如此,”棠辞笑了下,轻咬着柔珂红得发烫的耳垂,将她抱住,凑得如此之近,几乎能听到她砰砰乱撞的心跳,向她轻声道,“明月为誓,清风为盟,阿涴——做我的妻子罢。”

    “你,你说的什么傻话?你我二人如若成亲,我自然是你的妻子。”

    柔珂意图挣扎,眸子里却分明透露出言行不一的惊喜,棠辞又是一笑:“阿涴,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喜欢你,也已记不清从几时起,心里满满当当地除了父亲母亲弟弟妹妹以外只能容你一人。我那时为了婚诏与父皇闹脾气你也以为我是说笑的么?我儿时也这般以为的,别人都与我说我与你待久了感情深,妹妹遇到姐姐出嫁之事总免不了伤心难过的,可我模模糊糊地觉得并非如此。我不想让弟弟娶你为妻,我不想让他人娶你为妻,父皇那时还笑问我想令你作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么,我便与他说——只有我可以娶阿涴,他只以为我童言无忌付之一笑,依旧下了婚诏,我却为此难过了许久,还病了一场。”

    “阿涴,人生四戒你以为我只破了酒戒么?”棠辞轻轻挑起柔珂的下巴,见她脸上已落有两行清泪,便沿着泪痕一一吻去,笑道,“若你今晚不应我,我可算是将色戒也一并破了。”

    柔珂破涕为笑:“这耍赖的功夫比儿时还缠人了,若是不知我存着什么心思,你敢借着酒劲与我说这些么?哪里还需要我应你?”

 第47章

    云州往信都的官道上走着一辆马车,随行有两列兵士。

    赶车的马夫是个白面微须的青年人,一张清秀白皙的脸被呼啸而过的寒风肆虐得通红,鼻间被冻得直流清涕,胡乱拿衣袖抹了干净。

    他可半点不敢耽搁,这些兵士来镇里拿人的时候个个铁青着脸,半句不合便拔刀恐吓,也不知鞠先生是将京里的哪个达官勋贵得罪了,竟受此冷待。

    云州一年四季天气温和,夏无酷暑冬无严寒,因此,出了云州地界,小伙子可算是尝到了苦头。风餐露宿地赶路,每顿都只能吃硬邦邦的冷馒头,撇开这些不谈,一阵冷似一阵的寒风,偶尔还夹带着彻骨寒心的细雨,无形中将前方看不到尽头的道路又往前拉长了许多,且路上连个唠嗑的伴儿都没有,一呼一吸间难熬极了。

    “咳咳咳——!”车厢内又传来沉闷厚重的咳嗽声,小伙子闻声直皱眉,暗忖着自打上路那天起,鞠先生这风寒便愈发严重了,若再不求医问药,恐将病情耽搁了,拖成肺痨可是要人命的。

    撩开门帘一角,小伙子一面抽打马屁股一面向内里窝在角落的鞠梦白低声问道:“鞠先生,再往前走约莫一个时辰便有村落人居,应当有江湖郎中的,我与他们说几句好话,你去看看病罢?”

    因他这一掀帘,冷风争先恐后地从不大不小的缝隙里钻进车厢,耀武扬威般呼啦啦绕着圈,鞠梦白浑身恶寒,无力地拢了拢衣领,刹那间喉咙里便有腥甜涌上,一阵猛咳后摊开用来捂嘴的手巾一看,又是一滩殷红的血迹。

    许久,她缓下心神,平和气息,收了手巾,才依循声音方向侧过脸去,微微一笑:“无碍,你好好赶路便是。”

    小伙子欲言又止,耳边又有兵士在厉声呼喝,只好放下门帘静心驱车。

    待一切归于平静后,鞠梦白轻声一叹。

    兵士来得突然且蛮横无理,信都那儿也有许久不曾来过书信了,可想而知定是出了事故,无论如何,她也得拖着这副残躯病体去看看陆禾,看看那孩子可曾如她所愿过得安好,如此,便是命丧黄泉也无遗恨了。

    信都。

    天气转冷,皇帝身体抱恙,宜阳自去皇宫探望,侍奉汤药,一连伺候了三日三夜,极为孝顺。是日皇帝午憩时,见她仍泪眼汪汪地候在床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分外心疼,于是直说见了她便心里堵得慌,使人将她赶了出去。

    出宫回府的车辇内,宜阳一只手支着下巴,心思云游九霄,精神恹恹。

    不为别的,只为陆禾。

    连日来,不断遣人打听,陆禾调往刑部任职后可曾受到谁的欺负打压了,陆禾调往刑部任职后可曾有人指点政务,陆禾调往刑部任职后可曾与胡来彦生出冲突了,陆禾调往刑部任职后可曾与不该相交之人打交道了……

    内侍听到此处,问了句,殿下,哪些是不该相交之人?

    脂粉扑得过浓,花钿贴得过密,发髻扎得过美,珠钗戴得过多……

    宜阳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长串,最后却听那内侍为难道——殿下,刑部里并无女人任职,陆大人并无机会拈花惹草,无从偷腥的。

    宜阳听得一怔,随即脸上微红,她对陆禾的心思竟显而易见到了这个份上?连内侍都轻而易举地看了去。片刻后面无表情地命那内侍去账房处领赏银,只因拈花惹草与偷腥二词用得甚为讨她欢喜。她却哪里知道,内侍不过是读书少,在脑子里胡乱捡了两个词语出来装装面子,不曾想还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摸了摸腰间所佩戴的玉玦,摸至缺口处,想起与陆禾的最后一面,眉心不由自主的紧蹙成峰。

    当时……是不是下手重了些?听那日传旨的内侍说,隔了一日脸上的指印还肿着一指多高,擦抹的可是消肿化瘀成效极好的药膏。陆禾会因此对我心生恨意么?会的吧,否则也不会这许多日子都不过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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