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涧中意-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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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那不是旁人,而是同样年幼而温柔、同样无助而无辜的师姐。
自己吞下去的便不再是简单的皮肉,而是年幼时愚蠢与无知带来的罪责。
裴真意的胃里翻腾了一阵,她微微弯下腰去,好半晌也没能再直起来。
“从那之后,那些模糊的记忆都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我再也没办法忘记,也绝不会允许自己忘记。我不知我为何能承受起她如此庞然的善意,也不知道我该如何穷尽一生去报答。这样的愧疚与执念从儿时起我便将其刻入了骨血我知道,从今往后,我要将我的命同她放在一起。”
“所以栩儿,我的一切都是师姐的,我所做一切也都是为了师姐。她是我最不可辜负之人。”
蔺吹弦说着,将手中始终握着的小剪放回了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雨渐渐大了起来,湖畔的蛙鸣已经完全消散。裴真意起身关上了窗,将嘈错的水声隔绝于外,一时房中便显得寂静一片。
“后来师父没了,元霈便动了心思来搅扰我们师门。便是如此,我才将你”
蔺吹弦说着,垂下了眼睫。
“栩儿,抱歉。”
裴真意听到这里,早已经将过往都抛到了身后,心下对蔺吹弦的一切隐约偏见都化作了怜悯。
若说尘世险恶浑浊,那么裴真意走到了今天再回头看去,便当真觉得自己还算是幸运。
饥荒时她尚在襁褓,没有被人抢去生食、也没有被卖去未知的险境,而是被师父收留,从此上了落云山、入了世外桃源。
在师父遭难后她则尚是个孩童,没有亲临师父所经历过的一切,只是一度囚于笼中,从不曾经过毁灭性的敲打与玷污。
而如今即便是心中落下了些阴霾暗尘,却也早已一日日为沉蔻拂拭开来,日渐清明。
如此看来,她当真是幸运且无须忧虑。
“你便不怪我么。”
好半晌过去,蔺吹弦翕了翕唇,朝裴真意问道。
裴真意闻言垂眸笑了笑,随即摇了摇头。
“我若是师姐,我也会这样做。”她说着,伸手覆住了蔺吹弦手背“师姐执念太深了,这些年在你不喜欢的达官显贵间游走,一定也是非你所愿。”
“如今过往的前尘我都早可忘却,还望师姐也早日松手罢。”
“你欠大师姐的,我便当作是我已替你还了。大师姐不是小孩也不是无能,你不用再抛开自我为她而活。”
裴真意说着,却见蔺吹弦始终神色晦暗并不发声,便微微偏了偏头,等她回答。
“”但蔺吹弦仍旧是并不回应,只幽幽叹了口气后道“你说的我都明白。”
她垂着眼睫,语调模糊地继续说着“可我还是想回去看她。”
“我想以后她也不再需要我为她做什么了。但至少我还想看着她好好的,不要哪一天也忽然消失了,令我再也找不见。”
闻言如此,裴真意有几分不解地看向她“谁便消失又令你找不见了”
蔺吹弦看她一眼,面色浮上些自嘲,垂眸答道“我这一生,都总是在亏欠他人。从师姐到你,再到师父。我时常便觉得我根本不配留在这个师门中,因为我什么也做不好,还要无端连累了你们。”
“”
裴真意对一切的过往根本算得上是一无所知,于是一时也并不好开口,只是默默垂眸又为蔺吹弦添了一盏茶,推向她手边。
“那年我和师父是一道下山的。本是她带着我,半路却忽然收到急信,我们便辗转经行到了川息。”
“到了元家之后,头几日里我同师父都住在客院,跟着那元霈每日里逛逛图楼,走走大院,听师父同她聊些我当时听不懂的东西。”
“但没过多久,元霈的肮脏嘴脸便露了出来。”蔺吹弦说着,指尖紧紧捏住了桌上的茶杯。
那时候的蔺吹弦本就正处年少,相貌明扬夺目,为人行事更是带了几分锋芒。同时她心中执念又过深,脾性便从来不是同奚抱云一般温和,而是飞扬十足的果决做派。
这样的人,元临雁自然并不喜欢。
“从那时起我便知道,她一定是要对师父做些什么恶事了。但那时的我从未想过,那会最终要了师父性命。”
蔺吹弦说到这里,静默了片刻。房中的寂静像是被拉长,一时房外被窗扇隔绝的轰鸣雷声越发明显。
“我时常会想,若是我那时候早些料到、早些去拼命争抢,师父会不会便能够得救会不会便不客亡在那样肮脏的地方”
“师妹,我欠下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蔺吹弦说着,咬着唇望向了裴真意。
“你说你不再计较了,可我心中却还负着。大师姐也说她从未挂心,可我也从未曾释怀。而对师父的愧疚我甚至没有过机会同她诉说。便是这样,我该怎样去还、又该还给谁”
37。良药对症
裴真意回房时已是时将近丑;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伴着雷鸣,偶然闪过的光亮将昏暗无灯的房中微微照出轮廓。
师姐所说的一切纵使诚然是她曾为之挣扎的心结,但此刻走出房门后回想,那一切却都早已是一场交织纠葛的过往; 无需过于挂念。
而想到眼前、想到此刻她房中榻上之人,裴真意很快便心境清明起来; 垂眸间弯了眼梢。
裴真意推开房门; 在黯淡之中看见了榻上蜷成一团睡着的沉蔻; 一时便在雷雨声中放轻了脚步,走到了榻边。
随着她的靠近; 沉蔻吸了吸鼻子; 很快睁开了眼。
“睡吗”她翻了个身朝裴真意伸出手; 拉住后轻轻挠了挠她手心“困不困”
裴真意摇了摇头; 随后发觉或许沉蔻并看不见; 便柔声答道“午时睡了太久,现下并不困。倒是你怎就醒了; 我是否显得吵扰了”
沉蔻笑了; 微微撑起半边身子“那倒不是; 我就是知道你来了而已。”
说完,她语调里染上了几分不满“但我发觉你最近便总是这样。每日里到丑时还不歇; 第二天便到了午时都不愿起; 起来了又过午便睡; 直到大晚上才算清醒。”
“我看你再这般几日循环往复下去; 便要颠倒昼夜了。”沉蔻说着; 将她拉到了床上,伸手解她前襟“我可不许你这样。”
裴真意被她说得没法儿,只好靠着她躺了下来。
两人肩靠着肩,窸窸窣窣一阵后,沉蔻捏住了身侧裴真意的手。
“你若是当真难入睡,便同我说说话也好。”沉蔻将她的手抬了起来,放在颊边蹭了蹭“其实我现在也不大困了。”
她声音轻轻幽幽,却在窗外雷鸣雨打之中显得十分清晰。裴真意便侧过身去,面着她侧卧起来。
一时房中昏黑沉暗,但裴真意却能看见眼前沉蔻起伏的纤细轮廓。
鼻尖萦绕着她所独有的浅淡沉水香味,迷离又惑人,在吐息间侵入心扉。
直到这一刻,裴真意才恍然察觉到她向来是同沉蔻无话不说的。而这般分明情人又近乎密友的关系,裴真意却当真从未体验过。
不论她经历了什么、听说了什么,不论那事情是好或坏、是骇人或无趣,但凡是她所历,沉蔻都总愿意听。
便是如此,裴真意方能将这些年来从未同外人道过的一切心事悉都道出,无需顾虑,也无需担忧。
裴真意静默着出了会儿神,想到这里,才在昏暗之中满足地笑了笑。
沉蔻的出现便始终如一剂良药,专对她症。
一时雷声隐隐,檐铃轻响。昏暗之中,她又朝沉蔻更加紧密地靠近了几分。
而那之后,她微凉的鼻尖轻轻蹭了蹭沉蔻锁骨,答道“好。”
一夜叙话。待到第二日时,裴真意同沉蔻都是极晚才起。
窗外雷雨已歇,雾泽之上飘着一层浓厚的水汽。
蔺吹弦已经起了,裴真意端着墨碟穿过前厅时,便一眼看见了她正在那儿写着什么。
“师姐。”裴真意唤她一声,轻轻走了过去“在写信么”
她昨夜里便怀疑蔺吹弦却是是从什么地方匆忙离开的,如今见到蔺吹弦写信,这个想法便更加笃定了。
“师姐可有麻烦在身栩儿虽没什么权势在身,但也能为师姐尽一两分薄力。”裴真意说着将手中待洗的墨碟放下,同蔺吹弦说着“师姐不必再万事都一人担着,未免太过沉重。”
蔺吹弦朝她抿唇笑了笑“栩儿长大了。”
裴真意愣了愣,却最终只是浅笑,一时无言。
上一次见师姐时,她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如今一晃十年过去,自然是长大了。
两人对面坐着,蔺吹弦写字,裴真意沉思,从窗外看来,这两个师姐妹便好看得同一幅画一般,令抱着竹篮往回走的沉蔻顿住了脚步。
昨夜里的谈话,裴真意都无巨细地告诉了沉蔻,于是如今沉蔻看向蔺吹弦时,目光里也没来由多带了点同情。
蔺吹弦比垂眸沉思的裴真意先察觉到了这份目光,一时有所感应地朝窗外看去,便猛地和沉蔻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她看清了沉蔻眼里浓浓的悲悯,一时心里微微吃惊又莫名其妙。
两人对视着,都想把对方眼底看个究竟,皆是一言不发。直到裴真意终于抬起了眼,视线在两人间徘徊。
沉蔻最先做出了反应,她腾出一只抱着竹篮的手,朝裴真意挥了挥“裴真意,我去挖些笋”
说着她转身就走开了,面上还是笑意盈盈。
裴真意拿她没办法,只好应了一声,视线追随着她走向了小院边的竹林,又缓缓隐入雾气。
“栩儿,这位是什么人”蔺吹弦看了这片刻后,终于也忍不住问了“为何像是同你关系匪浅”
从昨日到今晨,她竟然都还从不曾了解过眼前这容貌绝妩之人,就连姓名也是单知道一个名,更遑论家境或身世。
但不论如何,沉蔻身上令人过目难忘的万般风情还是无端令人好奇,于是这样想着,她便朝裴真意问了。
“她是这南方谁家的小姐么”
裴真意闻言,一时抬起了手支着下颌,朝蔺吹弦弯起眼梢笑了笑。
蔺吹弦微微愣了愣。
她很多年没有再见过裴真意这样笑了,而上一次见时,对方还是个几无心事的懵懂孩子。
这些年里她游走在京中,向来对她这个师妹的名声有所耳闻,知道她纵使才情天赋为世人交口称赞,脾气却也仍旧是古怪又难以接近。
从那时起,蔺吹弦心中所怀、难以除却的愧疚便开始一日日加深。
毕竟是她亲手将裴真意推入了泥潭之中,让她原本烂漫天真的性子变得晦暗。
但如今相见,蔺吹弦却丝毫也没有在她身上看见这样晦暗的影子,哪怕是一角、一闪而过的瞬间都无。
她只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昔日的小师妹已经变得成熟、长大了起来,纵使是有几分脾气,却也依旧显得恬淡温和。
如此来说,她便似乎同师门中的每个人都很像,却又有所不同。
是柔韧而坚强、温和却不软弱,绝无人可欺辱的。便像是一块剔透刚硬的流光之玉,皎洁之色无可侵袭,又无端引人流连。
神思游离间,蔺吹弦听见廊外檐铃晃响了数声,随即是裴真意的浅笑,一道在烟水雾气之中飘忽而至。
“她不是谁家的小姐。”裴真意看着蔺吹弦,语调轻缓“只是我的心上人。红尘难寻,独此一个。”
裴真意说着,微微偏了偏头,视线看向了那仍在风中轻摇的细小檐铃。
“是我的救赎,也是我的良药,她是无瑕之玉。”
“”
蔺吹弦愣怔了好半晌,最后才舒了一口气,笑了出来。
“栩儿喜欢便好。”
说着,她也支起下颌看向窗外,语调飘忽。
“如今我也没立场去疏导你。但我看那姑娘性子算得温婉良善,容貌也是红尘里出挑难得。总归是若得良人,切莫辜负。”
她语调里带了些叹息,像是穿过了眼前霭霭闭合的雾气,吹入遥远。
裴真意知道她心中藏有许多心事,所言皆是意有所指,一时便也并不知该如何去解她那庞然心结,只好垂眸应下“自然该当如此,师姐不必忧虑。”
蔺吹弦收回视线,看着她笑了笑,只是这笑中眼底却仿佛失了些色彩,再不如当日少年时眼底熠熠流光,明扬惊艳。
“那便最好了。”她轻声应答着,视线落向桌上纸面,复又提起了笔尖。
待到蔺吹弦写完手头信,沉蔻也已经从竹林中回来。
蔺吹弦叠着手中纸张,再抬眸看向裴真意时,面色多了几分裴真意所熟悉的果决。
“栩儿,我今日便离开这里,要回落云山去了。”
“如此仓促”裴真意微微吃惊,闻言立刻挽留道“我同沉蔻还要在这里待上好些时日,光晤湖风景绝好,师姐再多留几日罢”
蔺吹弦摇摇头,最终还是咬着唇笑了,伸手摸了摸裴真意脸颊。
“许久不见,你当真大了,也变得如此贴心。栩儿,我虽对不起你,但我也是从来便喜欢你的。”
裴真意愣了愣,心下浮起些过往旧事,一时也抿了抿唇,点头应了一声。
“当年你为师父带上山时,正是我最对师姐疯狂愧疚的时候。师父把你交给了我,说这是我的小师妹,便一如当年师父把我带给师姐时所言,一般无二。”
“当时我看着你,便抑制不住去想我对你,究竟能不能像是大师姐待我一般而你又会不会同我一般的迟钝无知,要让无辜之人蒙难”
“那时我想了许多,也在这样的顾虑之中看着你长大。”
蔺吹弦朝裴真意笑了笑“到了后来,我也知道了这整个师门其实只有我一个异类。我从小便争强好胜,自尊心强,做起事来飞扬无畏,半点也称不上是温柔和煦。”
“但所幸,你纵使是有一半时间随着我作息,却同我的鲁莽半点也不相似。”
“栩儿,日后你可要好好的,我欠你的,我永远记着。”
蔺吹弦的声音很轻,却入耳沉重万分。
裴真意想要摇头劝慰,却被蔺吹弦果决的眼神按捺了下去。
“还有些元家旧事,皆是我这些年来探寻所知。我并不确定你是否想要听那些往事肮脏又复杂。待我到了落云山后整理一番,便还是向你寄一封书信。是时你想看便留着,若是不愿,自可丢弃。”
蔺吹弦说着,捏着手中信件站了起来。
“栩儿,昨日一夜本已是叨扰,今日我便不多留了。”
她来时便两袖清风身无长物,于是眼下说着要走便也丝毫不用收拾,眼看着说完就当真要走了出去。
裴真意连忙拉住了她“师姐,这里离到官道上还有好长一段路呢,今日天气阴晴不定,若是下雨了可怎么办师姐再留一日,明日我为师姐雇车马可好”
蔺吹弦仍旧是不肯。
裴真意知道,她这个二师姐从来便自有主意,是性子果决而绝不优柔寡断之人。此刻她去意已决,便是当真再留不住。
于是裴真意同她纠缠了好半晌后最终还是妥协,道“师姐若是执意要去,我也并不会强行挽留,只是我定不会让师姐就这样徒行,便待我前去马厩之中牵一匹马来、带上些吃食与披风,万事齐全了,师姐再走可好”
两人这样说着,最终还是达成了一致。
38。辗转红尘
蔺吹弦从来便尤其有主见; 为人虽算不上固执,却也仍旧偏向果决。
裴真意知道这一点,也就并不去阻拦她的任何决定。一时两个师姐妹各自握了握对方的手,又絮絮说了些话; 正一道往外走。
眼下已是午时,莲田之中的雾气稍散了些。纵使仍旧是浓云遮天蔽日; 随着雾气的退散; 四下还是光亮了起来。
裴真意朝远处剥着笋衣的沉蔻招了招手; 欲一道同蔺吹弦作别。
自打问清了二人关系,蔺吹弦看沉蔻的眼神也就少了几分探究、多了几分和煦。她看着沉蔻款款走到近前; 一时垂眸思量一番后; 将手上镯子取了下来; 又抬起了沉蔻垂在身侧的手。
“此番匆匆会面又多有叨扰; 还望妹妹切莫怪罪。”她说着; 面上已经笑了起来,将手中的镯子推到了沉蔻腕间“栩儿是我师妹; 你便也算得我半个妹妹。说来惭愧; 初次见面我却委实是身无长物; 便只能将这个赠与你了。”
“这镯子是我顶喜欢的一个,成色也好、分量亦足。妹妹若是喜欢便戴着; 不喜欢自是典当了也行。”蔺吹弦笑着; 将已经套入了沉蔻腕间的镯子转了转; 一时细腻的触感冰冰凉凉; 在这个盛夏的午间便格外舒适。
沉蔻此前从未见过蔺吹弦; 也从不知道原来她笑起来时能够这般灼灼明艳,竟像是仍还在十余岁时的飞扬少年,耀目之际无端令人出神。
微微愣怔中,沉蔻下意识朝蔺吹弦道谢。
“不必客气,这本便是应该的。”蔺吹弦说着,渐渐又敛了笑意,回复了一如往常时的神情。
蔺吹弦又牵着沉蔻打量了片刻,终而抬眸看向裴真意。她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见远远的泥路尽头传来一阵喧杂响声。
“”或许是因为出了神,沉蔻到此刻才察觉那响动,一时狐疑地朝小路尽头看去,眼神里攀上了防备。
直到那响动渐渐近了,三人也便都能够辨认出那是单匹马的蹄声,快而疾劲间自远处而来。
随着马蹄声渐近,蔺吹弦的神色都变了,屏气蹙眉间袖口下的指节缓缓攥了起来。
出这小院落的路只有一条,便在眼前。蔺吹弦知道若是那人来找着了她,便必定又是一场纠缠不清的争执。
论争执,她并不畏惧。但若是要在自己的师妹面前撕破了脸、抖落出那些丢人事,蔺吹弦还是会感到难以忍耐。
于是她烦乱地叹了口气,翻身上了马朝裴真意道“栩儿,我这便走了,你”
“漪姐姐漪姐姐”
远处忽然传来少女飞扬的呼喊声,打断了蔺吹弦的话。
“可算追上你了,漪姐姐你别动别走”
那少女驾着匹跑得飞快的小马,绣着金丝暗纹的衣袍猎猎作响,手中坠着银流苏的马鞭扬了起来,朝这边喊着。
小马势头极足,那少女却踩着马镫站了起来,眼看着距院边篱笆越来越近,却丝毫也没勒马的意思,反而是夹紧了马肚,眨眼间从那篱笆上越了过来。
倒是个御马好手。沉蔻看得出这少女做派天真飞扬,又生得眉目清扬、龙姿凤章,并不像是心怀恶意之辈,一时目光里便染上了些好奇,视线扫了一圈后又悄悄朝蔺吹弦看回去。
此刻蔺吹弦的神情却并不再像方才那般烦乱戒备了,沉蔻看着,居然从那表情之中找出了几分无措与无奈。
像是感到了十分意外一般,蔺吹弦抿着唇隐隐了口叹气。
驾马奔来的那少女站在马镫上,甫一过篱笆便极为矫捷地从还未停的马身上跳了下来,也不再管那到处乱跑的马,而是自己借着那劲儿几步就蹿到了蔺吹弦面前。
“漪姐姐”她冲了过来,抬腿起跃,甩开手里握着的银马鞭,一气扑挂在了蔺吹弦身上“漪姐姐你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了我追你追了好远啊”
“漪姐姐上午还说要带我去庙会,为什么下午就不见了漪姐姐又要去哪里啊,又不要我们了吗是不是我二姐又欺负你了二姐她不是有心的,漪姐姐,不要走好不好啊二姐会跟你道歉的”
连珠炮似的话仿佛抖开了的一地豆,一句接一句。那少女神态原本算得上兴奋难耐又意气风发,说到这里却眼看着就要哭了出来,一双猫儿似的眼睛里水光涟涟“漪姐姐,你说话啊,呜不理我了吗”
沉蔻习惯了和清浅沉稳的裴真意相处,乍一见这天真活泼的少女,一时便有些目瞪口呆地朝后退了一步,拉住裴真意的手,同她对视间眼神交换。
无奈裴真意也并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两人对视片刻,最终皆是朝后退了三步,沉默无言。
“没有不理你。”
好半晌过去,蔺吹弦最终还是软了下来,伸手托住了踮脚抱着她的少女。
这样说着,她同那少女拉开了些距离,放轻了声音问道“阿祝,你怎么来了”
那少女还是拉着她不放,闻言答道“我怕你又不见了,怕你又不肯理我们了所以才追来的。”
说着,她又补了一句“二姐还有些事儿没办完,但我告诉她了,她马上也会来的。”
蔺吹弦听她这样说,一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半晌也没再说话,只是微微蹙起了眉。
又半晌过去,她只应了一声“嗯。”
无言沉默间,那少女看了她片刻,或许是知道她又生气了,最终便只是撅了撅嘴。
分神间,那少女沾染了流光一般的晶亮视线便飘到了沉蔻和裴真意身上。
“在下卫家行三卫祝,表字连臻。”那少女同沉蔻的视线猛然撞上,一时微微睁大了猫儿似的双眼,随后立刻错开视线。
言语间,卫连臻低头行了个礼,姿态矜贵却有力,流露出了沉蔻未见过的世家风范“此番贸然来访,是我之过。还望主家莫要见怪。”
虽然这样说着,卫连臻却立刻直起了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了沉蔻。
沉蔻被她盯得有些发毛,抿了抿唇,半晌后问道“卫姑娘,可是有何事”
卫连臻弯眉笑了笑,方准备说些什么,语调却有了一闪而过的狐疑,开口的称谓便顿了顿“这位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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