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涧中意-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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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在人世,心却在你。一如今夜,便能不见喧嚣。”
    沉蔻闻言,不由得立时将视线从那烟火光华上挪开,复又回到裴真意被庭内石灯映得白皙的面颊上。
    此间池水淙淙伴着远处烟火嘶鸣,光华流转之中,裴真意眼底的光色令沉蔻仅仅是一眼对视,便恍然如酲,欲语却又忘言。
    不知为何,她很快便想起了裴真意所说这句诗中,最末的那一句。
    是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她这样想着,便同裴真意轻声说了出来,明明而笑间发梢浮于水面,粼粼光色之中,一时间仍旧是一如初见般的唇如点朱丹,肤如玉在水。
    此刻薄雪映上光色,水面衬着天影。人间纷纷扰扰,如今到了裴真意眼中,也都不过是衬了沉蔻一笑。
    若是人生当如画,那么她只觉如今笔底的这一卷,便是方才走过了第一层的铺垫。
    而从今开始,才是真正将要开始着墨铺色。
    过往的千般万种早已是宛如隔世,裴真意早便记不真切。曾令她哀戚难忘的过往,到了此间也早便在缤纷翻飞的前景中模糊淡去。
    如今的一切,都仿佛撒上了一层金霜、镀上了一面光芒。
    而这并不是开始,也还远未到结束。
    从今往后之中,她们二人还会有许许多多个如同今夜一般光华璀璨的瞬间,而她将永远身在途中,可以同一人携手而行,看遍四季山河,览尽人间熙攘或清疏。
    而后以神为墨、以心为宣,悉都几下。
    此间于年年岁岁,在朝朝暮暮。
    千般意趣,在此一生。
 78。往昔回溯(一)
    落云山里早晨素来清净悠远; 只有些悠远鸟鸣与细碎铃响; 更漏与鸡啼声一概没有; 要想知道时日,便只能靠着自己推算。
    由此,奚绰素来只觉得山中一日闲; 能抵世上千万天。
    但今日却不同于往常,她并非在辰时的山中幽幽转醒; 而是居然在天方见了一丝亮的时候,就为远处尤为突兀的一道鸡鸣给唤醒了过来。
    睁眼满是惺忪,窗外一线曙光; 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阿莱。”奚绰静静躺了片刻后; 缓缓撑着床面坐起来,朝身边正松松卧着闭眼揉眉心的南逢问候道:“昨夜睡得可还好?我可曾挤着你?”
    曙光未明; 万物皆不过朦胧模糊,南逢睁开眼睛扫了身边奚绰一眼,眼神惺忪间带着股无奈:“既知会挤着我; 今次究竟为什么便一声不出地忽然就来了?昨夜里那样晚的时间忽然造访; 我还险些叫人放狗出来。”
    昨夜里丑时过半; 南逢正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便听见楼外一阵喧嚣。
?
    这楼是贴在岛上边缘的临海楼阁,素来最为清净,由此才为南逢所喜; 但眼下这阵响动却伴着火光幢幢; 让素来浅眠的南逢几乎是立刻便醒了过来。
    待到她提着灯一路皱眉走到楼外岸上、想要看看半夜究竟是什么事扰人清梦时; 便一眼看见了正举着灯火在岸边系着孤篷的奚绰。
    这一趟造访突如其来,奚绰又是夜半独自乘舟找上了南逢近来最喜欢待的楼阁,想必是已经见过了门前巡卫,问过了南逢所在。
    灯火幢幢之间,东海夜风将林木都刮拂得哗然狂响,到底是夜深,南逢昏昏沉沉间也没了心思给奚绰安排别的去处,于是一时两人便同道向楼阁处回行,如年幼时一般仍是共享一榻。
    若是定要细算,南逢早已记不清她究竟有多久都没见到过奚绰,或许是一年,又或许已有三载。
    这样的时日其实对于世间友人而言并算不上什么,不过是普通的海天相隔罢了,但南逢活到如今都还没有离开过蓬莱一次,于是这样清净孤单的年年岁岁,于她而言便长如一世。
    奚南两家从古世交,她同奚绰亦是自幼相识,虽彼此并不能常常见面,但到底二人间相知相怜、心意相接,远胜过世间他人。
    ——如此,昨夜里见到奚绰的那一刻,南逢心下便其实是既惊喜又欢愉。
    ……
    待到渐渐适应楼阁内略有些昏暗的光亮后,奚绰将视线在房中缓缓扫过一圈,拿起了榻边案上昨夜取下的银簪,才笑着看回南逢。
    “山中仅我一人,这个时节又无甚新鲜花草,到底是无趣。况且我想念你,也想念蓬莱,一时未曾多思,来便来了。”奚绰替南逢倒了杯茶水,坐在她边上微微叹了口气:“我亦觉得昨夜里确实是有些唐突,扰醒了你,当真对不住。”
    南逢看着奚绰的侧脸,只摇摇头道一声无妨。
    “先前不是同我来书,说收了个小徒弟么?”南逢接过奚绰递来的小瓷杯,道一声谢后同她谈天:“落云山中没有别人,你想走就走留她一人,她该如何过活?”
    “这哪里还是‘先前’?”奚绰乜她一眼,语气带了些笑:“分明已经是过去三四年的事了。”
    “她如今已经不小,将近十岁的年纪,比我还要有主见些。”奚绰想起江心亭来,便抿抿唇轻声道:“再过几年待她到了十三四的年纪,我便也盘算着带她一道出来游方了。到底还是山外风光绚烂,岂能一辈子待在山中?”
    “嗯。”南逢心里憋着话想说,最终却又还是并未开口。
    奚绰看出了她欲言又止,不由得站了起来,轻轻掸掸衣袖,将她从床边牵起。
    “好了,我好容易来这一次,你便带我去看看前年同我说的那棵新树,莫要想着再教训我什么了。”奚绰的声音既柔又轻,笑着同南逢一道推开了眼前阁楼的门:“你想说的我都知道,阿莱,不必再说了。”
    南逢闻言不语,两人静默间便携手一道走出了房门。
    此刻她们正处在东海之中、岛内山边,于是甫一推开眼前这扇门,便有凛冽冬风穿过楼阁林木,自海上扑来。
    奚绰许久未曾到过蓬莱,上一次早已是她父亲尚在、自己尚还心思懵懂烂漫之时,于是面对这般她许久未曾体会过的海上冬风,她不由得吸了吸鼻尖,回忆起许多往事。
    半晌后,她紧了紧肩头披着的衣服,朝身边南逢笑道:“怪道你们南家人脾气越发古怪,想来大半是被这海上狂风给卷带起来的。这样的天气偶然一见我只当作闲来有趣,但若要我日日住在这里,我恐也要生出些脾气。”
    她虽是在调笑,语气却既轻又柔,令南逢哭笑不得,只道:“你来脾气?你且告诉我,你有什么脾气?”
    在南逢印象之中,奚绰同她年幼相识,到如今两人皆是十余岁的年少光景,她却从未曾见过奚绰同任何人说过一句重话。
    似乎是素来如清风明月般性子淡然,有时候又甚至说得上是柔弱无主。这般脾性若是身处世外或许还无妨,但若是入世,便一定是个任人欺辱还不知反抗的性子。
    南逢想着,心下有些忧虑的同时再度朝奚绰投去一瞥,翕了翕唇,最终却仍是不语。
    不论如何,奚绰总归足够才华横溢,也能够一辈子都在人间世故之外逍遥自在,无需入世。
    ——只有想到这一点时,南逢方能稍稍安下些心来。
    ……
    这边南逢思绪游离,那边奚绰则凭栏看着风景。
    “那边便是你说的新林子么?”奚绰看了会儿,视线穿过海滨迷蒙通天的雾气,依稀找到了一片小丛林。
    南逢回过神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回道:“嗯。”
    此间天色还未明朗,晨光熹微间万物皆是朦胧,染着一股薄薄黛色。南逢视线在远处游移一圈,很快回到了身前。
    奚绰正一手拢着毛茸茸的斗篷,吐息之间有依稀可见的白雾,却又很快在冬风中消失。
    太久未曾见面,往常书信来往纵使频繁,却也仍旧像是缺失了些什么,总让南逢在午夜幽梦半醒之时感到心下难安。
    这一切的不安直到此刻、见到奚绰如此真实又美好地站在了她面前,才终于如潮退般平息了下去。
    南逢说不出这样的心意算是什么,也不愿去探究太多。
    她只知道,眼下能看见奚绰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便已经全然足够。
    ……
    至此,南逢同奚绰并没有交谈过多,一直待到早膳过后,南逢才伸手招来一名童仆,命他抱了些笔墨,便同奚绰一道往先前所见那片新林走去。
    “我刻了几个新章。”奚绰同南逢并肩走着,从袖中摸出一枚小软囊,解开后拈出一枚小印章来,递给南逢:“这个是给你的。”
    奚绰递完后,便笑道:“上次你托人带给我的那幅新画,笔锋心意样样皆精妙无双。唯独朱印上的字好几个笔画都不清晰,我当时便想定是你又失手摔了印,便找了块好石头给你做个新的。”
    南逢闻言不由得细细端详一番手中印石,笑道:“到底是你心细,这也看出来了。”
    语罢,她也朝身旁跟着的另一个童仆招了招手,接过递来的一枚锦囊。
    “说来也巧。”南逢笑着抬眸朝奚绰投去一瞥,而后摇摇头含笑将手中锦囊解开,露出内里一角嫩黄色的玉来:“我确是失手摔了印章,于是在那之后……我便刻意托人寻了几块好石料来,重新刻了几个。”
    南逢说着,将那锦囊又系好,递入了奚绰手里:“这个,是我为你刻的。”
    奚绰微微挑着眉,隔着布料捏了捏软囊中的小印章。
    ——这倒是送礼送重了样。
    一时间两人手里都握着对方为自己刻的章,一时无言后,很快便双双笑了起来。
    “到底是阿莱,与我心意相通。”奚绰笑着打开手中坠着流苏的软囊,将那枚名章取了出来,对着渐渐放明的天色细细观看,边不忘笑道:“阿莱亲手所刻,我必视若珍宝,将它替了那枚旧的,往后都随身带上才是。”
    南逢闻言亦弯了弯唇角,道:“你的心意在此,叫我以后若是又失手摔了名章,该如何心痛?”
    她嘴上言谈如此,却动作十分小心地用指尖将软囊系了个双钱结,末了也并未递给身旁童仆,而是亲手纳入了袖中。
    南逢的确万分珍惜这枚章,不论是最初收到它的那一刻,还是最末看它的那一眼,从始至终都视若珍宝,居然再没有失手摔过哪怕一次。
    同时她也知道,奚绰必定也是万分珍惜她所有的那一枚。
    直到许多年后,一切早已月非当年月、人无故时人,南逢终于同那枚印章重逢再见时,这往昔种种便一时悉都蔓上了心头,一如溪流回溯。
    她第一次踏出了蓬莱地界、借了落云山中的天光,见到了奚绰生长的地方。
    这里诚然同奚绰说过的一般无二,是同蓬莱大为不同、极其清净悠远的世外桃源。
    只是一切迟到如今,南逢却已经连奚绰说这句话时的声音都快要记不清晰。
    不论她如何地每日每夜不愿让自己忘记,当南逢再次握着那枚印章时,都再也想不起那时奚绰同她说过的话、记不起那年奚绰同她相见相谈时的语气。
    唯独那一张含了三分浅笑的脸,穿过了雾霭弥漫的东海,又经行过朝内山河四方,在午夜幽梦半醒之时于梦境中一遍遍回溯,令南逢永远无法忘却。
    如今想来,南逢只觉往日种种千般,到了末却终如一句当时惘然,仅能追忆。
 79。往昔回溯(二)
    三四月的时节; 晨间总是阳春光盛。
    雕了花的窗格外偶有稀疏遥远的鸟鸣; 那婉转啼鸣和着??叶动风声; 在一片寂静中只显得万分微弱,一如耳语般低软轻柔。
    在这之中,落云山的早晨仍同千百个过往岁月一般; 悠远静谧,和煦无声。
    直到一抹染了暖意的日光终于从窗格渐渐挪到床沿上; 奚绰也终而缓缓从一夜悠长缥缈的梦中剥离出来,在这个落云山最好的时节内幽幽转醒。
    窗边沾染了日光金色的轻纱飞舞飘扬,放眼望去; 又是一天风和日丽。
    奚绰看了片刻; 终而幽幽叹出一口气,将最后一点尚且迷蒙的神思也从梦境中抽离。
    而后她借着晨光摊开手心; 看向指间被她握了一夜的那枚腰坠。
    细碎的流苏缠绕在指节上,弯弯绕绕间细碎微温。奚绰垂眸静默间将它一点点解开,最终系回了腰际。
    “……”
    眼下窗外春光大盛; 正是金芒熠熠。奚绰静静地看了片刻; 却终而沉思未动。
    直到远处传来一阵鹿铃声; 细碎的碰响由远及近,她才回过神来,彻底松开了手中紧握着的那一抹流苏末梢。
    待到略做一番整顿推开窗后,奚绰便毫不例外见到自己年纪最小的那个徒弟; 正扒在窗外捧着个盖着盖的茶杯; 抿着唇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自己。
    “栩儿起来多久了?”奚绰隔着窗朝她招招手; 含笑间伸手接过茶盏,问道:“是从哪儿过来的?用过早膳了没?累不累?”
    奚绰轻声问着,边弯腰轻轻摸了摸小徒弟头颈,又从怀里摸出巾帕来,将她额发下的细汗擦拭干净。
    奚绰看着小徒弟仰面看向自己时的笑意,只觉得她白□□粉又烂漫天真,实在讨人喜欢。
    如此想着,奚绰便伸手又抚了抚小徒弟柔软的脸颊,两人相对,皆是浅笑盈盈。
    待到裴真意见奚绰将茶都喝下去了,才双手接过杯子,笑眯眯开口回道:“徒儿约莫卯时后起来,是从溪边来的,还未用过早膳。大师姐眼下应当已经准备好了,方才便叫我来给师父送茶呢。”
    眼下裴真意不过是八九岁的年纪,正是年幼又烂漫,奚绰听她言语声调轻柔,却到底又思路十分清晰,不由得对她又更加喜欢,干脆伸出手朝她招了招,轻唤道:“栩儿,进来。”
    于是窗外融融天光下,小徒弟就朝她抿唇笑了笑,一双眼睛像是天上一泓粼粼月泉般,弯成了朦胧一线。
    一笑过后,裴真意依她所言绕过窗格,走到了奚绰身边。
    “前些日子我出去游方,两个师姐都教了你些什么?”
    奚绰坐在瓷凳上,柔声同裴真意谈天。
    边说着,奚绰便牵起了裴真意右手,细细地揉了揉她五指指腹,另一只手则缓缓拂开她额发,露出了裴真意尚显稚嫩的眉眼与白皙前额。
    裴真意站在奚绰身前抬眸同她对视,一时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而后认真地回道:“这些日子大师姐教我鉴画、二师姐带我制墨,我自己看了很多书、作了很多画,还摹了藏画阁里半面墙上师父同师祖的图呢。”
    裴真意极力想要让师父知道自己又多努力,一时边答边笑吟吟地放软了手任奚绰捏,仿佛还嫌不够似的,将手心里的薄薄细茧朝奚绰指尖上蹭,小声却坚定地说着:“师父,栩儿很努力的。”
    倒是天真又直白得很。奚绰闻言不由得抿唇失笑,转而将小徒弟抱上了膝头,轻声说:“嗯,我们小栩儿最努力了。若是长大,定是个名扬四海的大家。”
    裴真意闻言,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了憧憬的神色,答道:“像师父和师祖那样么?”
    “像我们一样,比我们更好。”奚绰的声音很轻,她捏了捏裴真意脸颊,视线下移后禁不住无声地笑了笑,而后才复又开口道:
    “——只唯独一点,栩儿,你这袖子当真该好好洗一洗。”
    说着,她垂暮拈起裴真意的袖摆,那袖摆因为裴真意作画时常常被扎紧束起,到如今便已经无可挽回地变得皱皱巴巴。
    奚绰将捏着那袖口抬高后,布料上沾染的各色墨渍便暴露在了两人眼前,虽然颜色调得都不错、并不至于是肮脏难看,但也总显得并不那么妥当。
    裴真意被师父这样一捉,登时便有些害羞地伸手将袖摆盖住,红着脸坐在她师父膝头回头道:“这个是昨天刚染上的,昨夜里待得太迟,便忘了……”
    裴真意说着,边悄悄侧眸瞄了一眼奚绰的袖摆,只见那里分明是一片雪白,干干净净。
    在裴真意印象里,师父是丹青大家,对画道的痴迷不亚于她所见过的任何人,以至于她总能看见师父在饭桌上撂下筷子回房去握笔,又或是同她们几个师姐妹说着说着话便提笔没了声。
    如此,师父其实和笔墨打交道的时间并不会比自己少,那么究竟为什么师父的袖摆干净体面,我却像是一只小花猫?
    念及此,裴真意不由得抻平了袖摆盯着看,一张白净小脸都皱了起来,蹙眉思索着——究竟如何才能不让墨色沾上衣服?
    奚绰见她撅着嘴的模样实在可爱,心下也知道她是在思索什么,一时不由得含笑伸手摸了摸她眉心,出言安慰道:“我看容儿和我都不是这样,从前便素来只有漪儿最不拘小节,如今她带着你多,我看这点上,你定是从了她没从我。”
    奚绰素来爱开蔺吹弦的玩笑,此时蔺吹弦不在,她便更加准备数一数往日里蔺吹弦做过的旧事,来逗这小徒弟开心。
    裴真意闻言也抬起头,半信半疑地看向她师父。
    哪想到奚绰正笑着,头一句话还没说完,便听见外头传来一声回应:
    “师父何出此言,昨日里我洗师父那件衣服时,看见上头沾的墨,可绝不比栩儿现在沾得要少,洗也洗不干净呢。”
    蔺吹弦边扬声说着,边带笑快步走进了房中,语罢才朝奚绰行上一礼,请安道:“徒儿见过师父。师父昨夜可安?”
    奚绰背后说话被她抓了现行又被拆了台,一时颇有些哭笑不得地朝蔺吹弦摆摆手:“罢了罢了,是我的错。”
    裴真意难免有些懵懂,一时回头看看师父,又抬眸看看眼前二师姐,到底却也觉得有趣,到了末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栩儿莫笑,用过早饭回去,赶紧把衣服洗了吧。”蔺吹弦含笑朝她摇了摇头,牵起她的手后微微弯腰道:“你看看师父的袖子,看看大师姐再看看我,谁不是脏了立刻就换的?就你一个留着过了夜,羞不羞呀?”
    裴真意素来听蔺吹弦的话,闻言不禁又立刻红了脸,小声喃喃道:“羞。”
    她这模样稚嫩而直率,实在是颇为天真可爱,奚绰见状不由在边上笑:“好啦,实在也无需太过在意。昨天忘了,今天能想起来便是。”
    她说着,伸手捏了捏裴真意白软的脸颊,朝蔺吹弦道:“我更衣,稍等我片刻,咱们一道去找你大师姐。”
    蔺吹弦闻言应一声“是”,便牵着裴真意,两人一道退出了房门。
    眼下外头已经是春光朗朗,樟花如糁般落了一地。待到奚绰彻底梳洗好后,师徒三人便沿着房外弯弯绕绕的小路,同花田间群羊一道,向着另一头去寻江心亭和早膳去。
    落云山中的一切都还是如同万般过往一般,风轻云淡,天地悠悠。奚绰牵着小徒弟柔软的小手,放眼朝花田尽头与天相接之处看去。
    如今落云山中正是樟花扑簌簌,蕉桐叶阔时,三四月里春光将尽,山中不论晴时雨时,都是奚绰最喜欢的好时候。
    这样的时节里,奚绰定然是不会轻易离开落云山,但她却又始终记挂着前日里收到的信,那信从川息而来,是故人所发。
    奚绰其实已经有很久都没有见过元霈,甚至连书信来往也有许久不曾,而上一次见时,元霈也还只是个柔软懵懂、爱哭却又讨喜的孩子。
    一晃如今,她已到少年时候,也一定已经长得十分漂亮出挑了。
    奚绰想着,又回忆起那封信上元霈所写下的几句相思。
    她念及如今川息元府中仅剩下了这可怜的两个姐妹,孤苦伶仃又少有朋友,便不由得又心软了下来。
    父亲生前诚然说过让她和元家断了往来,奚绰知道其中缘由,却又到底觉得那同元霈并无关系。
    更何况这些年来,其实她也难免对故人有些想念。
    ——如此,既然是彼此皆心怀相思,便不如索性去见上一面。
    这样想着,她便垂眸看了看身旁正同蔺吹弦说着话的裴真意。
    再过个三五年,她这个最小的宝贝小徒弟也定然会出落得漂亮又伶俐,而到了那个时候,奚绰也就可以亲自带着她去到朝中四方山河,去到最辽阔而美好的地方。
    如今奚绰自知她已经负了头两个徒弟,只剩下裴真意可以去全力保护,如此想来,她便一定要好好地护着她、一定要让她快意无忧地长大。
    要让她见一番红尘人间所有的繁华,也让她历一遭山林江河中全部的玄妙。
    ……
    思绪游离间,眼前是一路光影随风摇曳,四野里春光明媚。
    奚绰牵着小徒弟的手,缓缓朝前路行去的同时,心间多事便难免有喜有忧。
    不过都无所谓了。到了末,她只如此想着。
    ——来日方长,她也还不过年纪轻轻。只要有心有意,便一定什么事都能够最终化解。
    到时,她也一定能够同这三个心爱的小徒弟一道,去游历朝内人间、去看遍山林四野,而后在茫茫天光中会一遭友人,提笔挥毫,相知相乐。
    此间摘星弄云,把酒对月,风光无限里,便总是快意一生。
    念及此,奚绰一时终而释怀,看向前路花丛,复又摇摇头浅笑起来。


第80章朝南风光(一)

  朝南将冬时节,大街小巷中皆是热闹非凡。
  红窗格外熙熙攘攘间; 卫连臻正站在自家店铺宽广的厅堂中; 抬起两手小猫儿似的围着卫忧已转圈圈。
  窗外天色昏昏; 正是时将近晚。
  卫连臻在这街巷中大大小小的店铺内逛了足足整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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