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涧中意-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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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极,由此当夜两人甫一见面,便是一场争执。
  这些年来,蔺吹弦知道她同卫忧已总是如此。
  谁都不是爱服软的性子,谁都心中屏着一口气,更何况两人纵使名义上是绑在一块儿,却又因为各自忙碌而并不常常见面。
  如此,即便是偶然间交心,蔺吹弦也总感到视线前像是隔了一层纱雾,真真假假,令人摸不真切。
  她素来习惯了如此,却又最终疲于如此,而今卫忧已却一反常态,虽说并不是在撒娇,但言行举止之中居然也带了几分只有少年人才有的直白意味,竟是当真不想让她走了。
  蔺吹弦思绪游离,但归根到底却越想越心烦意乱。
  她想到这里,不由又觉得自己不该多想,总之不如便此刻快刀斩乱麻。
  于是她抬眼看向卫忧已的同时伸手去抱画,只道:“——你不情愿,是你的事。你反悔了,同我本不该有干系。你可以在后悔中度过余生,而我如你所言,孤独一世。”
  这样说着,她便咬咬牙转身要走。
  卫忧已原本估着事情能成,却不想蔺吹弦决心如此之足,竟然说走便当真要走。
  于是她也终于忍不住蹙起了眉,伸手再度将蔺吹弦按回了原地。
  “放手!”蔺吹弦素来讨厌卫忧已拉她,更何况眼下并非往常,她便更加没了耐心,不由得也将手中的画往案上一掷,回身怒目看向卫忧已:“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这样拉我,卫祢,你……”
  卫忧已微微眯着眼睛,再度打断了她,道:“不这样拉你,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她语气十分生硬,蔺吹弦闻言不由得也来了脾气,反手攥住了卫忧已的手腕,使力间将卫忧已推开。
  虽说卫忧已力气不小,蔺吹弦的腕力却也并不算弱,于是两人一推一拉间便较起了劲,卫忧已正想要将蔺吹弦按住,却不料夜间到底喝了许多酒,一时居然也有些力不从心。
  于是她很快被蔺吹弦按在了桌边椅上,碰撞间案上几卷画卷骨碌碌滚落,又带动一排笔砚七零八落,动静当真不小。
  到了这一步,蔺吹弦也很快看出了卫忧已是饮过了酒,不由得越发狠心起来,干脆伸手抽了卫忧已腰间系带,欲要将她缚在椅上,好使自己全身而退。
  两人一来一往渐渐闹上了巅峰,房中便磕碰声不断,闹到最后卫忧已到底气力不逮,难逃被蔺吹弦束住了双手,缠在了椅扶手上。
  蔺吹弦将系带拉紧后,又确认般地摇了摇卫忧已的肩,而后才放下心来,抬手将地上滚落的画卷拾起。
  将落在地上的物什悉都捡起放回后,蔺吹弦几乎是无意识地咬了咬牙,而后才抱着手臂朝卫忧已蹙眉道:“卫祢,该结束了。这么多年来你不过是觉得我年幼时弃了你,从而念念不忘而已。你并不是眷恋我什么,我们都不过是负气而已。比起互相折磨,分开对你我都好。”
  卫忧已见自己似乎确实是挣不开了,不由得干脆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指尖轻轻摸着椅扶上的雕花:“但我觉得这对我并不好。”
  蔺吹弦正整理着画卷,闻言不由得停下动作,复又看向卫忧已。
  不知为何,她只觉得今夜卫忧已竟然有些胡搅蛮缠了,这样的情况若是放在往日,卫忧已要么绝不会同她浪费太多口舌,要么便是干干脆脆地就让她滚。
  而像今天这样近乎是死缠烂打的情况,便让蔺吹弦感到并不那么习惯。
  “我知道你总认为我只是对你执念难断、心结难解,你或许还觉得我眷恋你我的年幼情感多于如今,”卫忧已渐渐平静了下来,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看向蔺吹弦,“但你心中其实又是知道的——我心如何,你意如何,你都知道的。”
  卫忧已知道自己最为眷恋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年幼感情,那不过是一段无可挽回的过往,纵使令她生出了心结,却并不是她心系一人的缘由。
  ——她真正倾心不舍的,从来都只是八年前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个人,是那个纵使走投无路却仍旧倔强、才华横溢又无助迷茫的蔺吹弦。
  卫忧已知道自己其实还有太多的心意藏在心中,这些心意都因为匆忙或纷争而未能说出。
  但今夜或许是因为她太过害怕两人就此走到尽头,又或许是那酒家的酒中掺入了什么吐真药,卫忧已居然再没了往日里的顾虑与别扭,将心事都渐渐抖出了一角。
  但她到底还是只说到这里,便不再深入,终而陷入一段沉默。
  此间房中灯烛并未上罩,火光便在眼前微微摇曳。卫忧已这番话算得上是少有的坦率,近乎就要捅破了那最后一层的窗纸。
  对此蔺吹弦只感到有些难以置信,一时便微微蹙着眉,垂眸盯着卫忧已看。
  “……”她看了好半晌,最终只觉得此刻卫忧已的神情恍惚间万分缥缈,令她捉摸不透。
  一时静默之间,烛火光芒映亮了案上那枚药囊,蔺吹弦只消一眼,便开始止不住想起往日千般,渐渐也将手中的画卷放回了案上,蹙眉不语间沉思起来。
  好的时候不是没有,某些沾染了温度与光色的回忆隐约间都要破出水面,在心底深处沉浮。
  蔺吹弦知道自己或许到底还是不舍的,但这不舍让她感到并不应当,于是她垂眸间紧紧蹙起了眉,并未答话,也并未出声。
  正两相沉默,外头却渐渐传来了一阵步声,由远及近,朝两人所在的这间书房行来。
  随后便是卫连臻的声音:“二姐,二姐——?二姐,你先别睡——”
  “!?”房中蔺吹弦猝不及防听见卫连臻的声音,登时连动作都僵住,覆在卫忧已手背上的手也迅速抽离开。
  慌乱间她垂眸看了一眼被绑在椅上的卫忧已,又看了看此间两人并不算齐整的衣襟,登时觉得这场面居然有些令她百口莫辩。
  外头的脚步声越发近了,卫连臻似乎已经走进了这段走廊,蔺吹弦开始着急了起来,伸手近乎是将系带撕扯开来,而后迅速捂住卫忧已的嘴,将她拖起来就往书房另一侧的床上塞。
  塞到一半,她又回过神似的将卫忧已脸上的手挪开,改而捂住了自己的嘴,翻身就往床的最里侧躲。
  “二姐?二姐,你在么?”
  手忙脚乱之间,外头卫连臻已经推门走了进来。
  一阵夹着寒意的冬风从门中涌入室内,将未上罩的烛火吹得猛然一斜,一室光影便剧烈抖动起来。
  卫连臻伸手合上门后,甫一进房门便看见书房中凌乱无比的书桌,不由得挑挑眉又继续向里走去,在一片寂静之中开口问道:“这么晚了,二姐还在翻账么?累不累呀?我给二姐送……”
  她还没说完,便听见书房尽头的床帐中传来卫忧已的声音:“阿祝,半夜三更你不睡觉,跑来找我做什么?”
  卫忧已的声音很沉,甚至带了那么几分不悦,卫连臻下意识咧了咧嘴,而后又“哎”一声回道:“我还是昏沉得很,但昏昏沉沉间却怎么也睡不着,如此我便想着不如干脆爬起来醒醒神,于是我便去了后厨拿了些醒酒汤来。——这不是远远瞧见二姐书房还亮着,便给二姐也送些来?”
  床帐里头的卫忧已没理她,卫连臻便自顾自接道:“——没想到二姐你今日这么晚了还看账看到睡书房,真是辛苦了。”
  这样说着,卫连臻便将手中的碗碟放在了床帐外的窗台上,但她到底仍旧半是迷糊,跌跌撞撞间便带起了一片汤水与瓷碟的碰撞声,显得格外笨拙。
  好容易放稳,卫连臻便又抬起头看向床榻的方向:“二姐,醒酒汤我放在窗台上啦,你想现在喝也行,明早起来再喝也不错。”
  卫忧已闻言仍旧是不答,徒留下满室一片寂静。
  卫连臻等了她片刻终于有些纳闷,不由得复又问了一声:“——二姐?”
  这边卫连臻正欲要问个明白,那边帐子里头的蔺吹弦则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几乎连呼吸也不敢发出。
  此刻她怕只怕外头那小祖宗来掀帐子,若是给卫连臻发觉了她在这里,且不说是个什么场面,她恐怕便当真别想离开卫府了。
  想到这里,蔺吹弦便不由得用力捏了一下身下卫忧已的腿,昏暗之中不忘使劲去瞪,示意卫忧已出声。
  卫忧已被她捏得纵使疼却格外想笑,终还是草草出了一声充作应答,并未同卫连臻多话。
  但她这一声出得古怪,卫连臻见状也以为是自己搅扰到了她,便也不再多言,转身就欲走。
  里头蔺吹弦始终屏息听着床帐外的动静,一时卫连臻跌跌撞撞找不着路,半晌也没能走出去,蔺吹弦便跟着一声也不敢出,倒是格外遭罪。
  反观仰面躺在榻上的卫忧已,神情却是一派闲适,此间还不忘伸手挑起蔺吹弦垂下的一缕发丝,绕在指尖上轻轻勾住。
  直到外头终于复又归于平静,蔺吹弦才缓缓从卫忧已身上直起身来。
  她幽幽叹出一口气后,不由得将床帐掀开一线,借着那穿过缝隙的微光,出神地盯着身下卫忧已看。
  她从来也摸不透眼前这人的心思,有时候觉得是猜中了,却其实又总是并未猜全。
  一如眼下,她看着眼前卫忧已面上七八年来都难以见到的甜蜜笑意,不由得心下飘飘忽忽,甚至还生出了些莫名其妙的留恋来。
  蔺吹弦知道,她不仅摸不透眼前这人,其实更加摸不透她自己。
  分明说要走,分明告诉自己并不是喜欢,但眼下心中这股渐渐弥漫的眷恋却又万分真实,令她无法忽视。
  ……
  “不要走了。”
  良久沉默后,卫忧已伸手扶住了蔺吹弦的腰,语调竟是难得一见的温软。
  “留下来吧,别再走了。”她放低了声音,缓缓重复,眉眼间都映上了微弱的灯火暖色,令蔺吹弦丝毫挪不开眼。
  “……”
  卫忧已说到这里,蔺吹弦却像是充耳未闻,只是垂眸定定地盯着她看,看了许久。
  她只觉得此刻卫忧已的脸有些陌生,纵使仍旧是一如既往的漂亮皮相,但那神情中却攀染上了足够让蔺吹弦昏了头脑的温软柔和。
  “我知道你讨厌我什么,我也知道你其实喜欢我哪里,”卫忧已见眼前蔺吹弦的神情明显有了松动,不由得登时弯起了唇角,扶在蔺吹弦腰上的指尖微微紧了紧,“吹弦,路还没走尽呢,我们不该在这里散的。”
  她这样轻声说着,此间音调已经算得上是如吹如叹,吐息拂洒在了蔺吹弦侧脸上,近在咫尺。
  此时此刻,蔺吹弦想着——这或许也算得上是人间极难求得的温柔一幕 。
  好的时候其实有过,她其实记得,也都知道。
  这份心意若是舍弃,并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找回。若是今次当真放手了,纵使或许能够斩断一切理不清的纠葛,却也该是再无法拥有那些好了。
  这样想着,蔺吹弦心间终于也开始生出了真切的不舍,那情绪渐渐弥漫开来,喧嚣之声盖过了理智,仿佛一切的顾虑都在这一刻于光影之中渐渐消散。
  而她再怎么咬咬牙,这也都已经成了不可忽视的情绪。
  ——那么,就这一次。
  蔺吹弦迷蒙间想着,伸手回握住了卫忧已的手。
  就这一次。至于以后的事……便以后再说。
  

第83章趣意此生(一)

  夏日悠悠,落云山中溪水淙淙; 粼波映日。
  熠熠日光下; 江心亭正扶着鹿脖子站在一方小池塘外; 看着池水里挽起裙角摘莲叶的吴云一。
  眼下正是微风缓缓; 花丛浮浪; 一时从树梢叶间倾泻在地面上的日影都在风中斑驳摇曳。
  “摘左边那片。”树影下的江心亭见池中吴云一朝自己看了过来,不由得微微抬起手朝她示意道:“对; 就是这个。”
  江心亭的声音太小又太柔,那边吴云一遥遥听来; 其实一时间根本难以听清; 但她纵使不解,却只需抬头看看江心亭的动作或唇形; 到底又总能理解其中意思。
  于是师徒二人近乎无言间,落云山中便显得宁静至极,除却水声与间或鸟鸣; 再无他响。
  待到吴云一将池中偏老的叶片摘了满兜后,便将湿淋淋的衣裙束紧; 兜着莲叶从池中走了出来。
  “热不热?”待她走到树底后; 江心亭笑着将湿淋淋的莲叶都接了过来,放入鹿身上挂着的编篓中。
  “莲叶底下; 池水凉着呢。”吴云一正掸着衣摆上的水,闻言不由得也回眸朝江心亭笑。
  “是么。”江心亭说着,伸手替她轻轻掸去发梢上一点水:“那么等这兜叶片用完了,我也下去摘新的。”
  吴云一听她这样说; 不由得还是摇头道:“师父还是不要下去了,湘儿一个人能行的。”
  如今纵使是盛夏,落云山中却也并不十分炎热,因此满池莲叶遮挡之下的池水,便也算得上是偏凉。
  吴云一其实心下都知道——在没有自己的那些年里,江心亭必定是不论何事皆亲力亲为,其辛其苦远过她所知所见。
  但即便是心知如此,如今她也再舍不得让师父去做那些烦心劳力的琐事。
  ……
  一时三言两语过后,吴云一便已经在溪边浣净了赤足踝上的塘泥,而后解开了束起的裙摆,翻身骑上鹿后一时腰身颇为纤挺地坐着,回眸朝江心亭看去。
  “师父,我先去将这些莲叶裁一裁拿去晒了,师父便去前厅就好,我过会儿便来找师父。”
  她说着,待见到江心亭点头后,便轻轻拍了拍小鹿的脖子,随后往那鹿嘴里塞了些干果,渐渐沿着小路往庭院方向去,很快便隐没在了转角处的高花丛后。
  那边江心亭看着她的纤挺的背影一直目送到她走开,而后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垂眸间面上却是一派微融笑意。
  她心下知道小徒弟素来可靠,而一晃如今看来,居然自己倒更像是被照顾的那一方了。
  这样想着,江心亭也轻轻摸了摸身边小鹿的脖颈,牵着它开始缓缓向外走去。
  今日应当是小师妹的归期,江心亭边走边想着,看向旷野远处的方向。
  自三年前裴真意首次归山,这些时日来入山的书信便较从前多了一倍。但江心亭一封封细细看来,其中书信却多半都来自沉蔻,裴真意则更爱托邮差带上好些新鲜玩意儿与吃食回来。
  倒是当真纵使其人不在,也仍旧热闹得很。
  念及此,江心亭缓缓踏着天光碎影前行,垂眸间抿唇笑了笑。
  …………
  待到吴云一裁好莲叶铺上晾场,又取了些新鲜小果子喂过身旁花鹿,再回到落云山最靠近入口的院落时,这一日便已经到了未时方中。
  落云山中时日总显得漫长,吴云一料想她师父这会儿应该已经离了这院落、正在花房中看花,于是她便干脆在院落外找了把小剪子,打算将院外的几株石榴都修剪修剪。
  随手剪去院外几株长势过猛的花枝后,吴云一已经沿着花径走到了院落的石拱门前。她驻足细听了一会儿,却仿佛依稀听见了什么人的谈笑声。
  于是再拨开小窗框前团团簇簇的枝条花朵,吴云一便一眼见到了远远坐在院中石桌边的来客。
  山中已经许久未曾来客了,吴云一看着眼前模糊的一幕,不由得依稀间感到几分似梦非真。
  待到走近了些,吴云一又立刻认出了这并非是客,而是她那位素来神龙难见首尾的小师叔,自家师父则正坐在她对面,身边就挨着沉蔻。
  阔别三年故人再见,吴云一只觉得眼前沉蔻相比起三年前的妖冶风情、捉摸不定,如今已经显得沉稳了太多。
  纵使仍旧是绝伦姿色,却又终而染上了些更令人意欲亲近的人间气息,即便摄人魂魄,却不再会令人乍一相见心敬却惧,像是少了野性、经温水磨润过的无瑕之玉。
  吴云一这样默默想着,很快又记起了从前沉蔻待她亲和的种种细节,不由得也抿抿唇,心下生出更多的亲近。
  待走到近前,她便先躬身朝江心亭行礼,而后又恭恭敬敬朝裴真意同沉蔻作揖。
  “这孩子竟出落得这样高了。”沉蔻一时笑眯眯看着她,叹道:“模样可真标志,身段也好。果不其然咱们落云山出的,个个都是美人坯子。”
  一旁裴真意闻言,只是一瞥之间朝沉蔻笑了笑,而后又朝吴云一招招手,道:“湘儿,来。”
  吴云一素来知道裴真意爱带礼物,一时还以为是裴真意又得了什么东西要赠与她,不由得立刻便心下带了几分好奇,几步走了过去。
  甫一走近,吴云一便见裴真意朝江心亭的方向点了点,再抬头去看时,这才注意到原来江心亭膝头和臂弯里都各放着一个小布包。
  是什么?吴云一凑上前去看,到了距离足够近的时候,她便看清了那柔布裹着的居然并非什么礼品,而是两个正酣眠无声的婴孩。
  “这……?”吴云一抬头看看她师父,又别过脸去看看裴真意,最后又看向沉蔻,眼神里尽是无措与惊愕。
  “前月不是同你说过么?说近来或许要给你添双小师妹。”江心亭笑着提醒她:“便是我们一道从齐云镇上回来的那夜,我同你提过。湘儿,你是不是当真以为我在说笑?”
  吴云一无声地回想一番,而后不由得无辜地眨了眨眼,默然间点点头。
  她印象之中,那时江心亭说起这话不过是顺带一提,颇为轻描淡写,且下一句便立刻又将话题带开,让吴云一根本未曾重视。
  哪里承想,那居然是真?
  “这两个孩子是朝东逢春岭地界,边家的一双遗子。”裴真意说着,垂眸间朝江心亭怀里两个孩子看去:“边家世代知礼官宦之家,只因着过往的情仇恩怨一朝遭了难,已满门覆灭。我得缘抱出了这两个孩子,实属难得。当时我看这两个孩子家世大好、模样与眼神又都漂亮清明,便想着师姐会不会想要。书信来往了两次,便还是将这两个孩子送了回来,总之如今,一切都看师姐的意思。”
  裴真意说完,便复又抬眼看向了江心亭,等着她回答。
  “自然是好的,这一双孩子安安静静的,又都是女孩儿,我见了便喜欢。”江心亭同裴真意对视间说着,一时眼底含了浅笑,缓缓替怀中孩子掖了掖柔布被角,而后更放柔了声音续道:“……不论她们两个从前如何,今日既然得缘如此,便都是我的徒弟了。”
  “不论如何,我必护她们周全。”江心亭静默半晌后,这样说道。
  裴真意闻言沉吟片刻,而后才微微叹出一口气:
  “如今边家遭难,满门无一幸免。从今开始这双孩子过往的名字是断不能用了,而若是按我所想,便不如让她们姐妹从了师门祖姓,如此好歹也算是续了奚家一脉。按师姐所想,如此可好?”
  江心亭闻言不由得敛去了眼底笑意,终而沉吟片刻后才道:“如此也并非不可,仔细想来,或许也算是件好事。只是若要让这两个孩子从了奚姓,她们就必须品行端正、光明磊落,不容有半分偏颇,方算是不辱没了奚家名声。”
  “如此,于教于导之上,倒当真是道路尚长了。”
  说到这里,江心亭复又笑了,摇摇头看向吴云一:“湘儿,你从今便是大师姐了,可千万要做好表率啊。”
  吴云一此刻还有些余惊未散,一时神情便显得有些愣怔,但她仍旧闻言便点了点头,下意识应答道:“徒儿自然会做好表率,不辜负师父一番心意。”
  吴云一这样说着,便已经被沉蔻拉着坐在了她身边。
  “这一双小姐妹如今纵使正经姓名都需要重起,但小名儿还是能沿用的。”沉蔻从江心亭怀里接过一个婴孩来,拨开那孩子额发后,笑道:“对了,这个额心有一点丹砂记的,便是小的那个,是不是很好辨认?”
  吴云一朝沉蔻怀中的婴孩看去,又仔细看了看江心亭臂弯里的那个,果真两个孩子都是一般无二的粉雕玉琢,除却那一点丹砂印记,倒当真是难以区分了。
  “不要误会了,这个丹砂印记并非胎记,只是我亲手点上去的一点标记。这两个孩子长得太相像了,偏生咱们几个谁都不是她们的生母,我总怕到了最后无人辨认得出究竟哪个年长、哪个年幼,才出了此策。”沉蔻笑道:“总之如今这样便很好了,待到她们都长大了、能言能语,性格上也显出不同之时,这个丹砂印便可有可无了。”
  这个办法倒算是聪明又好,吴云一见沉蔻怀中那个小的似乎已经转醒了过来,便弯着眉眼伸出指尖逗了逗。
  虽说她当真有些不想让师父收下除她自己以外的徒弟,但这两个孩子却太过可爱,让吴云一自己也心生喜欢,不由得到了最后还是无他话可说。
  “呀,她醒了。”沉蔻弯着眉眼,将怀中婴孩递给了吴云一:“这是你的小师妹了,快来,抱一抱她。”
  “大一些的那个叫朝儿,小的这个呢,就叫作暮儿,意思便是朝朝暮暮长相伴。”沉蔻笑着看向江心亭:“有了她们两个,江前辈这几年恐怕都有得忙,再不会闲来无事、直说无趣了罢?”
  

第84章趣意此生(二)

  时渐至亥,夏夜在寂静之中显得悠远漫长。
  晚间闲来无事; 江心亭便一人站在了廊檐下; 面向远处微光粼粼的小溪流; 默然间聆听着微温夜风中的细弱远音; 一时神思游离。
  旷野之上天幕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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