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涧中意-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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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轻而缓,眼下正是春末将夏,芦丛的颜色还很青嫩,却又已经长到了足够的高度,在时明时暗的光下窸窣摇曳。
    沉蔻钓了会儿鱼,一无所获,反而被水弄湿了半个袖子。她百无聊赖地折了一支芦尖,用指尖捏着转来转去,同时回过了身去,看着裴真意的侧影。
    眼下日头都已经移到了天中,早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沉蔻都已经来来回回换了好几处地方站,裴真意却仍旧还是沉蔻最开始看到的样子,跪坐在那一团厚厚的芦叶之上,执笔行云。
    沉蔻并无意去打搅她,一时立在原处看了片刻后,便自己走了开,绕着芦丛寻了一圈马,又从马袋里摸出了早间带来的几块饼。
    这饼是裴真意特地亲自多加了些糖的,沉蔻咬了几口,眉眼都弯了弯。
    一时风和云缓,日长絮轻。
 12。钟鼓
    “”
    裴真意驾着马,看着眼前的浩浩江水,一时沉默无言。
    眼前原本好好待着的芦苇地忽然变成了一方岛屿,中间成了一大片不知深浅的泥泞水泽,怎么看都不像是马能走过去的模样。
    “我忘了此地是江边,眼下季节,江边会涨水。”裴真意看似冷静地解释了一句,勒住了马。
    眼下二人所在的这方泥地并算不得十分开阔,裴真意坐在高马背上,也只能勉强将视线穿过重重芦苇看见这涨水后的小岛,应是狭长弧形。
    应该是有出路的,不至于无路可寻。裴真意看着沉蔻仍旧毫不担心的面色,心境一时竟然也放松了下来,沿着那阻隔了两岸的水边,缓缓朝前走去。
    眼下画虽已成,时间却早已到了申时之中,距离二人方来已经过去了三个时辰有余,几乎是由早到了晚。裴真意将完成了的画卷裹好了油布,细心缠包,也并不放在马袋里,而是万分小心地背在了背上。
    由于戊原本就空旷少人,二人此番所在更是几乎不会有人来往的芦苇丛中,裴真意也就并没有戴幕离,面纱也只是松松散散,堆在了颌尖之下,维系在脖颈上。
    一路上江边芦苇高而茂密,拂在马腿之上,微湿而带着清新之息。
    江水微浊,随风粼粼。
    “或许我们可以碰见些船只。”沉蔻看着远处江面上的细小黑点,回过头看向裴真意,轻声说着“如若遇见,那便可以直接将我们载回去。”
    裴真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时很远的水天相接之处微光摇曳,那些小黑点确实像是船只,不过那应是捕鱼归来的戊原渔人。
    戊原的渔船都不大,又多半地方都盛满了活鱼,若是光带上她们两个姑娘还并非不可,但两人胯下的马却当真成了难事。
    若是弃马回行,二人便要将马袋悉都取下带回,将两匹马留一夜在这浅滩小岛上,第二日再来寻回。
    虽说第二日可以寻回,但那可能性却其实算得上渺茫。脱缰的马历经一夜,可以泅水也可以远逝,哪里是说找就那么好找的
    眼下戊原镇小,并没有像样的马市,若是马当真丢了,两人或许还当真要苦于交通。
    一时二人沿着江边缓行,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种种可能性,马蹄上覆盖的淤泥深深浅浅,沾染又脱落。
    随着二人沿途而行,那迎面而来的小黑点也渐渐显眼了些。裴真意仔细看了看,那原不是单一艘的渔船,倒仿佛像是一群。
    这便好办了些。眼下既然船多,便或许可以分开来,一道将两匹马载回。
    随着地面的渐干,裴真意也已经下了马,此刻对于江面便更加看不清楚,一时只见到芦丛交错、光影斑驳之间,远江的船群渐渐靠近。
    沉蔻还坐在马上,不肯下来,便也就对那船群看得清楚。
    “裴真意,那不像是渔船。”沉蔻小声说着,倾身点了点身边裴真意的肩头,指给她看“我好像看到有人撒花儿呢。况且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裴真意兴致不大,但她见沉蔻仿佛十分好奇,便也就提起了几分精神,朝那头微微眯眼仔细看了看。
    “嗯,或许是撒饵喂鱼也未可知。”裴真意看了一眼,淡淡答道。
    正言谈间,那船群也由远及了近。
    那一丝原本遥远的不同寻常之声也愈发清晰、愈发靠近。
    入耳是微弱的钟鼓琴瑟声,顺着浅风中粼粼江面传来,沿着水面,很快扩散开。
    那乐声极具特色,仿佛是靡靡极乐之声,却又恍惚间染了些许佛情,掺杂着滚滚水声,一时仿佛万籁除此俱沉寂。
    裴真意对音律几乎没有什么研究,但她此刻却清晰地辨认出了这段靡靡乐音中所用乐器。
    是笛与笙箫,骨牌箜篌,手鼓手碟,还有远远低沉的土埙之声。应是十二人共奏,一人按着音律节拍,佩珠玉、服轻裳,单足而立,作鼓上舞。
    其间玲珑琮琮,环佩相碰,妙不可言。
    尽管此刻,这般景象还并未完全行至她眼前,熟悉的画面与乐音却仍旧如山排海倒一般接连从记忆中冲出,突破了遥远经年的重重阻隔,再现于眼前。
    江风仿佛忽然间四起,将芦苇吹压弯倒,裴真意僵硬地站在了江边,停下了步伐。
    “怎么了”沉蔻的声音很轻,仿佛缠绕了那靡靡乐声,却又仿佛将那乐声推远,一时远近交错,让裴真意分辨不清。
    她屏住呼吸摇了摇头,一时连平素下意识的颤抖都骤然停息,面色一派冰冷,只剩下了全然寂静。
    或许并不是她,或许只是什么模仿了她做派的愚蠢常人。
    裴真意想着,紧紧握住了手中缰绳,屏息朝江面上远处看去。
    船队仍在靠近,沉蔻昂首远眺,一时入目是红鼓之上有女子舞于开道船头,有钟鼓齐鸣,也有红粉缤纷的花片从船中斜飞而出,飘落江面。
    这阵仗,哪里还能说是什么渔船。
    虽然眼前小船每只看起来都并不大,但入眼也是十成十的精致。沉蔻看着那愈来愈近的开道之船,也看清了那船体之上勾画的繁复图案、看清了那道道笔触之间的金箔颜色。
    许是哪里来的大户人家,春日出游罢。
    沉蔻这样想着,便更加好奇地朝那船群看,但她还没将那船队从头到尾看个清楚,就忽然被裴真意拉住了缰绳,往一旁的芦丛中带。
    但到底已经太迟了,眼前那第一艘开道的小船已经很迅速地从二人面前滑远了出去,而后的小船也接二连三经过了二人身畔的江面。
    钟鼓齐鸣,笙箫鼓舞。落花缤纷之中乐队驶过,而那之后最末尾的船头上,只有两个女子。
    只需要一瞥来确认,裴真意面色便陡然沉了下去。她仿佛是在这一刻才终于回过神,忽然间便大力地牵过了马,想要朝身后的芦丛里退,却发现那船已经走得足够近,退无可退。
    沉蔻并不知情,她只看见身边的裴真意忽然用力地拉了一把缰绳,将马蹄拉得动了两步后却又没了动静。
    她坐在高马背上,有些疑惑地看了裴真意一眼。而确认了她面色冷静如常后,沉蔻的视线便又落回了眼前江面之上。
    入目共六只船,皆是轻而小的一叶舟,单人便可划动。
    眼下这船队已经行到了最后,而这最末的船头上坐着的,或许就是这高门大户家的哪位小姐夫人。
    沉蔻将面纱拉了起来遮挡住半张脸,眼梢流光间扫过那船头之上。
    距离很近,隔了不过数步之远。这样的距离让人很容易便能站在这浅水案边,将船上之貌看得一清二楚。
    眼前是两个姿容极美的女人,朱唇青丝,明眸皓齿,虽各拥风姿,但到底绝好的五官也仍旧如出一辙。
    许是同胞姐妹。
    两人之中,一个面色神采奕奕,正身形如玉立一般精神焕发地站在一道轮椅之后。而那轮椅之上坐着的另一个,则显得略微病态,肤色苍白。
    但不论如何,这一站一坐的两位孪生子纵使不及裴真意,却也仍旧都是沉蔻自历人间以来看过的万象之中 ,称得上是顶好看的样子。
    站者大方嚣艳,坐者沉静内敛,如出一辙的五官落在各人身上,却是两段各成一派的风情。
    不止是沉蔻,眼下她身边的裴真意也完全安静了下来,不再意欲离开,而是顿在了原地,眼睫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人看。
    一时风过江面,波澜四起。靡靡乐声仍在水风之中飘摇萦绕,将芦丛曳曳的声音都模糊。
    直到此刻,裴真意才意识到今日此番的戊原之行错得有多离谱。
    过往的六七载中,她一度完全避开了川息,避开了那个令她惊惶不适的源泉之地。
    但此地是戊原,临了一条大川,傍着一片大泽。
    那大川从源起便奔流不尽、气势汹涌,在上流一带中割就了无数险川棱地,却在戊原一带渐渐停息。
    所有人到了戊原,看到的眼前江水,都总是平和而缓的。
    而这江水走到尽头之时,就流入了一方大湖。那大湖仿佛比茫茫蓝海更宽阔,独居一方,休养生息。
    于是那险而凶的大川所停止的地方,便叫作川息。
    川息距戊原,不过千里。其间交通无阻,往来无隔。
    裴真意深深吐出一口气,仿佛血液都为这个迟来的提示而凝固。
    她不该如此,错来戊原。
    裴真意紧紧攥着手中的缰绳,看着眼前那船终于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此番一天里日头都常是阴晴不定,而到了此刻,日光终于也再度隐没入了浓厚的云霭之中,将江面上的粼粼昼光都收回。
    风息渺渺,水波无音。
    而后是元临雁的声音,穿过了钟鼓笙箫,直入耳底。
    “这倒是歪打正着,不期而遇。”
    元临雁站在轮椅之后,手搭在轮椅中元临鹊的肩头上,正盈盈含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朝江岸上看来。
    “这不是咱们家的画师大人吗”她说着,挥挥手示意了前面的船全部就地靠停。缠绵的乐声渐渐停息。
    元临雁眉宇间尽是故人相逢的巧合意气,让人分毫也看不出异常。但只有裴真意知道,那寻常而昳丽的形貌之下,掩藏着如何的肮脏与恶意。
    她朝后退了一步,连礼数也不想同元临雁互行,牵住了缰绳便欲要离开。
    元临雁看出了她的心思,一时目光流转,笑声张扬。
    “许久不见,裴大画师便半点不想念故人”元临雁拍了拍轮椅上胞妹的肩,随后错开两步,朝船边江岸靠近。
    “今日戊原相逢,不如顺水推舟,请君一叙。”
    说着,元临雁将那船靠住了浅滩头,行舟之人在她足下铺陈开卷卷红纱,延伸到了裴真意近前。
    “有请了。”元临雁笑着,朝她伸出了手来。

 13。善恶事
    消息是在裴真意十一岁那年传来的,师父也就是在那一年毫无征兆地骤然亡故。裴真意对那一年与那年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记得万分清晰。
    师父从来都很康健,性子在裴真意的记忆里,也始终都温柔平和超越世间他人。更何况师父又还那样年轻,以至于当时没有一个人愿意去相信那是真的。
    不过是云游在外一年,好好的人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于是那时候很快,大师姐便向同师父一道在外游历的二师姐递出了书信,试探着问她这消息是否为真。
    这消息发出去,一时便如石沉大海,整整三个月都杳杳无回音。直到第三个月后的某一天,二师姐再忽然出现于山门时,身边便已经带了师父的棺椁。
    那时候裴真意才方满十一,她曾同大师姐控诉过自己生辰时师父的缺席,也时刻都对师父的归期翘首以盼。但直至见到那漆黑棺木的一瞬,她才恍然意识到其实从今往后,将会有无数个转变与成长的瞬间,都再不会有师父的见证。
    于是她也终于第一次明白了生死,明白了温柔良善、才思流溢的师父,那个月华清辉一般世间难觅,曾经也手把手教导了自己一切、为所有人敬佩瞻仰的光风霁月之人,是真的不在了。
    原本桃源般安定的落云山,也终于在那之后变得清和不复。
    山中师门内从来没有外人,于是一场只有三人的葬礼过后,二师姐很快带着她离开,留下了大师姐一人守承衣钵。
    那时候的一切,在年龄尚幼的裴真意眼里都匆忙又恍惚,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梦魇,又像是刹那间破碎了镜花水月的那块沉石。
    那破碎带来的涟漪一圈圈一道道,交错又重叠间将平稳的光面碎,也将一切都渐渐与最初的模样推远。
    推向海内湖心,与岸渐去。
    而那之后,就是她再也忘不掉的冰冷水下,和那冰冷之中孤鲸鸣泣般的庞然昏黑。
    那是她第一次离开落云山,也是第一次见到朝中繁华的人间。
    红尘万丈,风烟滚滚,都和她所熟知的落云山里那种静谧安宁大不相同。二师姐带着她离开落云山,由北朝南,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走过了朝中的半壁江山。
    由此,她也得以第一次窥见了人间繁华之一斑。
    那时候她是喜欢的,也是在隐约憧憬着什么的吧
    许多年后的如今,裴真意已经无法再回想起那时的心境。而若一定要说,她也只能说出几个朦胧而不再有所共鸣的词来。
    是无知而探寻、好奇又天真。是仿佛初临人世一般的迷蒙,仿佛醉眼看向朝花,露色都沾染了金光。
    一切都新鲜又并无恶意,和缓地前延。
    离开师门所带来的隐约恐惧也很快在这乱花丛中渐渐消磨平息,失去了师父的剜心痛楚也渐渐为斑驳的时光所按捺抚平。
    一切都是换了种方式的平和而无忧虑,裴真意原本以为自己便是能够在这样的红尘中长大,长成和二师姐一般能够独当一面的坚忍之人。
    但事与愿违。离家二载,途经江山人世,一切总还是到了那一天二师姐带着她,经临了川息。
    大川停息处,往来皆富足。
    川息是个很繁华的地方,于是人来人往间熙攘不断的川息市集里,她命里注定了一般,错身间便和师姐走散。
    在此之前,她同师姐走散过无数次,而她只需要在原地等待便可,师姐总是会来寻到她。
    但那天不是了。裴真意在人来人往的市集中,几乎从晌午立到了天昏,无人来寻。
    带走她的不再是她相依为命的二师姐,而是川息府地世代显赫的高门权贵,元家的元临雁。
    在裴真意的第一印象里,元临雁虽为显贵,却对她这样一个孩子十分客气。即便是她那个对谁都很冷漠的胞妹,乍见之后也仿佛对她并无恶意。
    仿佛当真同世间任何人所崇扬的世家风范一般,元临雁将失落于市中的她带回府中款待,一切都并没有任何不妥。
    而那之后的腥臭腐朽,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其实世间丑恶之人,总都尤其善于伪作善良。
    裴真意在元家待的头三天里,元临雁信誓旦旦说着已在城墙告示处公布消息,她师姐必定很快就能找来同她团聚。
    但随着时日渐长,裴真意也开始感到了不对。
    师姐没来,还是没来,一直都没有来。她在元家府中,也丝毫听不见外面的消息。直到元临雁将她关进府中偏楼里时,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是被骗了。
    那偏楼中黯而无光,唯一的一扇窗也开在最顶端,小到连日月都难以看全。
    元临雁或许始终都是在等她自己发觉,但裴真意却太过于相信她,从而对这一切都察觉得太慢,让元临雁最终失去了款待的热情。
    为什么是我裴真意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看着面前的一幕幕混乱荒诞,都会一遍遍地问着那昏黑处的阴影,问牢笼外的元临雁。
    在荒诞退场、狭小一束的月色从那高而不可触的窗中落入时,她也会将手从道道铁栏之中伸出,招摇着向前触碰,向着那唯一一点的光明喊着师父、喊着师姐,但在那源源不断咸而温热的泪水中,谁也没有来救她。
    只有光怪陆离的一幕幕戏,在红烛昏罗内日复一日上演,流丹颜色从指尖滴坠,沾染了袖口又晕开在纸面,汇成一幅幅不堪入目的图景。裴真意年幼的心仿佛也落入了困兽已钝的指甲下,被用尽全力地一道道划拉,刻上了不可磨灭的深痕。
    牢笼外魑魅魍魉的身影被灯影拉长,在昏红的烛光下摇曳。欢愉的笑声里混杂着压抑的哭泣,而那哭泣则很快又被更加缭乱的笑声掩盖。
    “你看,她们都很快乐。裴真意,你为什么不开心呢”
    “跟着她们一起笑,好不好”
    “来吧,来吧,出来吧,会很开心的。”
    源源不断的声音都仿佛从牢笼外向年幼的孩子伸出了手,欢愉快慰的声音忽远忽近,在无风也无光的昏暗室内缭绕不散。
    裴真意堵不住那些声音,也捂不住自己的耳朵。她不愿意痛苦,却也绝不想要像她们一样去欢愉。
    那样的梦魇夜以继日,也足够去磨灭任何一个人的自持。更何况裴真意还那样年幼,连豆蔻的年纪都未满,她日复一日地浸淫其中,却也一天要比一天更加清醒而痛苦。
    不可以变成那样,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可这荒唐而腥污的一切里,究竟为什么是我
    裴真意比任何人都要明白,无论过去多久,她不是这样的人,也永远不会变成这样的人。不论元临雁想要她变成什么模样,裴真意都绝不会允许自己堕入那样的昏黑。
    那么究竟为何,在这里的人是我
    很偶尔地一次,元临雁听见了她带着愤恨的质问声。那时候光色都万分昏暗,只有元临雁手中那一盏灯里,如豆的微光照亮了她牢笼外昳丽而富有欺骗性的脸。
    她将手伸进牢笼的道道铁栏间,微凉的温度触碰上了裴真意的脸,近在咫尺的声音如同叹息。
    “因为你很特别。”
    “你有所有人都没有的一切。比所有人都要特别、比任何人都要宝贵是世间千千万万人所不及的,最最难寻的”
    元临雁的声音越来越低,以至于到了最末的几个字都几乎是喃喃自语。
    她这样绵绵浅浅地说着,手上的动作也既轻又柔,但裴真意却知道,她的眼神并不是看着自己。
    裴真意仰目去看时,只是见到元临雁将目光落在更远的地方,仿佛在同阴影之处中什么人的亡魂作出忏悔,连声音都不再同往日一般恣意。
    “你是我最珍贵的,最喜欢的宝贝。”
    可那怎么可能呢裴真意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特别。这是她第一次离开落云山,第一次来到川息城,元临雁于她究竟能够有什么执念
    渐渐地,裴真意也终于知道了她其实并不是在说自己,知道了她所说的一切其实都和自己并没有关系。
    可既然不是,在这里的又为什么是她
    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裴真意再问起时,元临雁便只会笑了。
    那笑带了悲悯,又有些讽刺,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向旁人。
    江雾渐起,风云压身。
    往昔的回忆在一瞬间汇拢,又随着裴真意刻意的抗拒而倏地退散。
    不能露怯,不能退让。至少当着这个人的面,不可以胆怯。
    昏黑与堕落都是旁人的肮脏罪恶,那泥潭或许可以吞下去千千人,也可以碾碎万万座枯骨,但那齑粉之中,绝不可以有自己。
    一切总会好起来的,怎样都不会是绝路。
    裴真意握紧了广袖下的手,将一切隐约中颤抖的欲望都全力压下,眼神也泛上了久违的麻木。
    江风微腥,船身轻摇。
    “多年不见,这又是哪位”
    元临雁站在元临鹊身后,伸手搭上了胞妹的肩,边用指尖理了理她肩头垂落的发带,边抬眸朝沉蔻看了一眼。
    “友人。”
    裴真意思绪落得很远,声音里也带了些微隐而未发的怒意,一时态度便十足防备而冰冷,面无表情地看着元临雁。
    元临雁同她对视了几秒,轻笑了一声便低下眉去,指尖绕着胞妹的发梢,一圈圈缠在指尖又散开,仿佛漫不经心。
    元临鹊感受到了姐姐的沉默,蹙了蹙眉。
    一时谁也没有再说话,江上舟摇,雾气微腾。
    元临雁朝前勾了勾手,一时间江面上再度升起了丝竹钟鼓之声,伴随着舞者环佩相击的琮琮响动,四下迷离。
    裴真意没有丝毫心境去体味眼下的局面,她袖摆下的手极力攥了起来,心绪如麻。
    该如何离开这里她不愿再踏入川息一步,也不愿再卷进那泥潭之中一点。但眼下究竟该如何全身而退、这次又是否会比上一次更幸运
    她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瑟缩的孩子,心间也早已镀上了一层水火难侵的隔膜。但当她再度面对着年幼时候挥之不散的梦魇时,却发觉自己仍旧是同当年一般无二,束手无策。
    江风微息,有远飘而来的花片落在船面。裴真意的指尖忽然碰到了一个凉而微冰之物。
    是沉蔻握住了她的手,又轻轻揉开了她紧握着泛了白的指节。
    “裴真意,我不会让任何人负你欺你。不论那是谁,也不论她给过你怎样的心结。”
    芦尖轻摇,飞花游移。眼前人的声音便像是高窗之中曾为她渴求过千万遍的光束,像是她身处泥潭之中曾拼尽全力想要握住其尾的那一缕蛛丝。
    是了,她还有个最无瑕又无垢的宝贝。而即便是为了沉蔻,她也绝不会允许那泥潭再有分毫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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