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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谜-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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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有阻拦出入的闸门栅栏,人不能通过。但这种红尾蜥却可以在其中自由出入不受阻碍,且神不知鬼不觉。而究竟是什么勾当?我目前唯一可以想到的,就是黑火/药。】
李瑾月心下一惊,道:“琴奴的意思是,有人利用红尾蜥,通过暗渠往西苑内输送黑火/药?”
【只是猜测,还不能证实,我需要详细了解一下红尾蜥的习性,并找到更直接的证据才能断定。】沈缙道,【此外,为何偏偏只有那一个什队死了,为何要在大雾中杀死这个什队,都是很不合理的事,我想必然也有理由。或许,这个什队中藏有内奸,暗中配合运送黑火/药也说不定。且,这红尾蜥的毒也很蹊跷,或许与那十个人发疯自沉湖中,也有联系。】
李瑾月的双目愈来愈亮,她一把抓住沈缙的双手,连声道:
“琴奴!你们真不愧是亲姐妹,你头脑太清晰了!现如今赤糸昏厥,我急需帮手,我知道赤糸一直将你保护得很好,不愿你露面。但我现在实在是穷途末路,案子若再继续毫无头绪下去,我与你阿姊都不会有好果子吃。你可愿帮助我?”
沈缙笑了,道:【我这些年始终坐在轮椅上,帮着阿姊打点一些家里的事务,也没什么太大的本事。承蒙公主高看,若我能帮上忙自然不会推辞。】
“太好了!”李瑾月兴奋起来,“你放心琴奴,我会保护好你的,你阿姊不希望你露面,我便不会让你露面,你只需躲在我后面做我的参谋即可,其余的交给我就行。”
沈缙点头,道:【如此,就先请公主即刻回去准备一番,首先要找几位水性极佳的鱼人配合我们调查。明日,咱们先去天津桥下查看。】
作者有话要说: 已修改
北平,不是指北京。唐时的北平指的是北平郡,裴旻是北平郡军府的守将。当时的北平郡大约相当于现在的河北卢龙一带。
另,前文提到过,再强调一下:赵使君子是“药王”孙思邈的弟子。
第一百一十九章
翌日; 也就是五月十一日黎晨; 天刚蒙蒙亮; 便有一队兵士集结在天津桥畔; 各个龙睛虎目,体格健硕。过桥上朝的群臣们; 正在桥上排队等待入端门进皇城,见此情景; 不由好奇地从各自车马中探出头来; 还有不少人派了家奴前来询问情况; 但却并未能得到任何回答。
大概卯初时分,李瑾月到了;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辆造型奇特的马车; 马车四周有她麾下的拱月军女战士们严密拱卫。为首的程昳神情肃穆,顾盼有神,对四周的情况进行着警惕地观察。
李瑾月到了后; 向远处那队男兵将士为首的将官打了个手势,那人遥遥拱手一礼; 便开始指派他手底下的兵士褪去身上的外袍; 露出精壮的身躯; 下水而去。这些士兵都是洛阳水兵中的精锐,他们动作麻利,三人为一组,拢共分为六组,下水后。甲乙两组一起行动; 甲组打先锋,先从天津桥畔斗门水闸口潜下去查看。乙组乘船,在水上待命。丙丁两组划船,沿着洛河往西,抵达天津桥西侧北岸榖水与洛水的交汇处,一样潜水而下,在交汇水口查看。戊己两组,则过桥抵达洛水北岸,前往立德坊立德湖,潜入湖底,查看覆城渠与此处的交汇管道。
榖水穿过西苑,自北向南汇入洛水,联通西苑人工海与洛水,是最重要的渠道之一。覆城渠起始于洛阳城北德猷门外,穿城而过,沿途经过含嘉仓城、蜿蜒经道光、清化两坊,最后汇入立德坊立德湖中。
与此同时,王忠嗣还带着另外一队人马,就在西苑人工海下的暗渠口,打开闸门,卸下栅栏,派鱼人钻入其内,顺着管道一路查看。这些潜水高手,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好几个猪尿泡,以解决换气问题,最长潜水时长可达两刻钟。
全方位大面积的水道排查开始了,一整个上午,排查的作业都在紧张进行。至午间,传来了最新的消息,丙丁组于榖水、人工海这一线有发现,人工海暗渠口及渠道内,发现不明生物的卵,猜测应当是红尾蜥产的卵。此后,又在渠口附近的湖底,湖石堆积之下,发现了更多的卵,一条红尾蜥的断尾,以及四个用厚厚的油布包紧密包裹起来的包袱,捞上岸来,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黑火/药。
及至傍晚暮鼓响起之前,三条水道均有发现。除却榖水这一线的发现之外,覆城渠经过含嘉仓城这一带水道中也出现了红尾蜥的断尾和卵,以及埋在水下的黑火/药包,这里更多,有八个。
而在斗门水闸附近,潜水鱼人发现闸口内竟然被辟出来一条干燥的管道,绕开了下水最为密集的区域,直接通到了更深的暗渠之内,径直往皇城内而去。等到他们沿着管道一路来到最上方,竟然发现,他们不知不觉中已然来到了东宫南苑的池塘之中。
事情非同小可,李瑾月连夜携沈缙进宫,向圣人汇报进展。沈缙虽入宫,但因未受圣人召见,所以并未直接面圣,而是由程昳陪同在殿外等候。李瑾月本未打算带她前来,沈缙却坚持要入宫,因为这代表着她们沈氏的态度,她要让圣人知道,即便沈绥中毒昏迷,还有她的“弟弟”在代为查案,好让圣人放心,不要在事后起芥蒂,或疑心沈绥故意受伤昏迷,查案无能而以此规避责任。
李瑾月和沈缙入宫时,圣人早已得到消息,太子也在场。令李瑾月有些意外的是,还有一位刚结识的新朋友也在场,正是刚刚被圣人召回的裴旻。
李瑾月看了裴旻一眼,没有过多理会,理了一下话头,说出了自己与沈缙一起得出的推测。
有人潜伏在洛阳城中,意图对皇城不利。他们当中很有可能有来自西域吐火罗的蛇巫,能够操纵红尾蜥来暗中运送火/药。红尾蜥有一种习性,母蜥怀孕临产之际,习惯于寻找到三面环绕,向内凹陷的水中地形,挖出坑来,将卵产在坑内,然后埋起来。它们会在多个地点产卵以作试探,而最后一次大量产卵,必定会自断其尾,留给卵中幼胎作为食物。潜伏在暗中的歹徒,便是利用这种习性,在红尾蜥的尾巴上绑上火/药包,将众多火/药神不知鬼不觉地运送到了皇城之中的各个地方。尤其是现在含嘉仓也出现了黑火/药,就不得不引起高度的警惕了。
此外,关于那个死亡什队。虽然暂时还不明了他们为何会诡异淹沉在距离湖边十来丈的位置,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十个人都中了红尾蜥的毒素,以至于产生了幻觉,发疯发癫。他们的口袋里塞满了石块,很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在幻觉之中,将这些石块都当作了金银财宝,因而塞进自己口袋里想要发大财。
只是,根据赵使君子所说,以及沈缙随后查取的红尾蜥习性记载表明,每个人中红尾蜥之毒后的表现都有所不同,因为每个人看中的和想要索取的东西皆不一样。这个什队,并不是直接遭遇了红尾蜥,而是被蛇巫提取出的红尾蜥毒素所害。十个人在中毒后,之所以表现出了高度的行为同一性,则很有可能是因为蛇巫的另外一个本领——催眠。否则,无法解释那一连串反常的脚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而在吐火罗,蛇巫经常会用投毒催眠的伎俩来做一些不法勾当,早已是当地尽人皆知之事。
至于杀死什队的动机,很有可能是因为这个什队中存在内奸,帮助潜伏在洛阳城中的歹徒往宫中运送黑火/药,当日大雾中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个潜伏在什队中的内奸,惨遭杀人灭口,连带着与他一个队伍的另外九个人,也一同陪葬了。
而更可怕的是,皇城已被渗透,谁也说不清数万禁军之中,是否还有其他的内奸存在,短时间内,也根本查不出来。
圣人听完李瑾月的汇报,面色稍显凝重。他吩咐右金吾卫大将军杨朔重新部署皇城防卫,尤其重点在布控含嘉仓和皇城西苑、东宫,排查宫中是否还有藏匿黑火/药。同时派遣虞侯立刻进行禁军内部的内奸调查。圣人还吩咐要重点防卫东宫安危,那条通往东宫南苑池塘的暗渠让圣人觉得很不对劲,他还命太子连夜将池塘填了,以绝后患。
又及,由于圣杯依旧下落不明,而沈绥昏迷不醒,圣人也并非设下五日期限无理逼迫于沈绥。且,事态反转,现在不是圣人要给那些拂菻传教士一个交代了,是这些传教士必须给圣人一个交代。因此所谓的五日之期,圣人就当没有提过一般,也不再追究了。现在圣人对圣杯的下落不是很在意,皇城被渗透,危机四伏,直接威胁到他的安危,这才是他现在最关心的。
至于因公受伤的沈绥,圣人也给与了补偿。他虽未直接接见候在殿外的沈缙,却命高力士赏了沈缙一枚可自由出入皇城的令牌,接下来需要由沈缙辅佐李瑾月完成后续调查。而高力士则暗示沈缙,此案结束后,沈缙很有可能会进入仕途,圣人有意赏官与她。
这对沈缙来说并不是个好消息。
而那些拂菻传教士,当日晚间就被秘密扣押入狱,进行审问了。等待他们的将是奉宸府的严刑拷打。奉宸府的前身可是武皇时期的控鹤府,酷吏刑讯逼供的本事,在这里可谓代代相传。
夜已深,当晚李瑾月与沈缙并未出宫,圣人留宿她们在东暖阁,那里靠近东宫。入睡前,李瑾月携沈缙去拜访了太子。
她们抵达东宫时,太子正在南苑中监工,紧急招来的土石工匠,正利用筒车将南苑池塘中的水抽干,并不断填入沙土碎石掩埋。好在池塘不大,工程进行得很迅速。太子站在水榭廊畔,借着星星点点的灯火,目光幽邃地望着池塘中露出的那个暗渠口,看着那口子一点一点被掩埋,他凉薄的双唇抿得紧紧的。
李瑾月推着沈缙,停在了水榭门外,沈缙示意自己就在这里等候,她知道李瑾月要与太子密谈一些事,她要等密谈结束后再入内,以避嫌。李瑾月便独自进入水榭内。见太子立在牖窗畔,李瑾月出声道:
“二郎,这么晚了,还不去歇着。”
“长姊,你来了。”太子回首,看到李瑾月,舒了口气,“我如何能睡得着,此事不知从何时开始的,或许近几个月来,我一直是与狼同穴而寝。这么一想,就冷汗涔涔。”
“我理解你的心情。”李瑾月沉声道,“谁也想不到,圣杯失窃案背后竟然牵出了这样一个复杂又险恶的秘谍大案。”
“长姊,有些话我只与你说。”太子的声音压低,近乎耳语,“这次的事,武氏,可是背后指使?”
李瑾月蹙眉,半晌才道:“不好说。若真有她的份,那她,可就要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了。与拂菻传教士勾结,这其中还少不了那帮吐蕃人,还有吐火罗那些西域小国掺和其中,看背后敌人的目标有含嘉仓,说不定与东北河朔一带的高句丽残部也脱不开干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即便是她,也当知道争储的界限在哪里,应当不会越界。”
“那会是谁?难道那些外敌,真有那通天本事,竟渗透入我大唐皇城内部来了,而且箭矢直指我这个东宫太子?”太子忧心忡忡道。
李瑾月未接这话,此时此刻,她陷入了沉思。
就在李瑾月与太子密谈之时,等在水榭门外的沈缙,忽的瞧见不远处的廊道中,有一个人影闪过。她未看清那人样貌,却认出了那人手中提着的一把东瀛武士大刀。
千鹤?!
沈缙吃了一惊,脑中尚未思索出千鹤为何会出现在东宫之中,身体便下意识推动轮椅追了上去。
那人走得很快,沈缙滚动着轮椅,追得相当吃力。很快,那人就消失在了廊道拐角处。
沈缙追到拐角处,知道自己追不上了,却又不甘心,刚拐过拐角,却又是吃了一惊,因为千鹤竟然未走远,就停留在拐角处等她。此处恰好十分僻静,避开了他人耳目。
沈缙无言地望着她,她依旧是旧时模样,几乎未变。沈缙心口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该对她说什么才好。
“二郎君,许久未见,近来可好?”眼前的千鹤,却依旧云淡风轻的模样,黑布眼罩下的唇角微微弯起,笑着问道。
沈缙双唇抿起,未有回答。
“大郎君、三娘还有无涯她们,可好?”千鹤又问。
沈缙的手微微发颤,然后她愤然抓住千鹤的手,在她手心粗暴地写道:
【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你为何会在东宫?】
千鹤沉默了片刻,挣脱了沈缙的手,缓缓道:
“我现在是太子殿下的贴身护卫,出现在东宫,不奇怪吧。”
贴身护卫?沈缙瞪大双眼看着她。
“我已不再是三娘的车夫了,三娘当初收我时就说过,我乃自由人,非她之奴,来去自如。那段时间,我为报恩心甘情愿做三娘的奴儿,但现在我厌倦了,离开了,事情就是如此。”千鹤语调轻快地说着,“二郎君,我护卫太子殿下,此乃机密,今日被你撞见已然不妥,还望二郎君莫要对外提起,此事你知我知,千鹤谢过了。今日,千鹤与二郎君做个正式的告别,此后,恐怕再难相见了。”
她正过身子,举手一揖,郑重道:
“此后万水千山,还望二郎君……与大郎君、三娘子珍重。有缘,再会罢。”
言罢,她转身快步离去。
沈缙生根般停在原地未再追上,沉默地目送她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离别河边绾柳条,千山万水玉人遥。唉,琴鹤这一对,可谓磨难重重啊。
另:筒车,就是一种水车,可足踏,由低处向高处提水。本来是一种水利灌溉工具,这里用作了抽水机。
第一百二十章
风雨欲来; 黑云压城; 此多事之秋; 身处其间; 难全其就。即便神通广大如千羽门,也在这风雨飘摇中显得渺小。而千羽门的门主领袖; 此刻正处在昏迷之中。自从沈绥接管千羽门,这许多年来; 门内甚少遇到这样群龙无首的状况。
沈绥的身子本谈不上很好。虽然她武艺高强; 内功深厚; 却并不代表她非常康健。那场大火,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永久性的伤害; 也带来了一些问题。早年间; 她时常受到寒邪入侵,高烧不断,后来因为跟随司马承祯习练道家内功; 才有所好转。但是她在那场大火中被烟尘伤了肺,后来下了猛药清肺; 却导致肝肺虚火极旺; 大悲大怒之时; 会有呕血之状。得知李瑾月恋上莲婢时如是,与李瑾月对战津桥时如是,每一度呕血,都会伤及一分心脉。颦娘这些年来一直致力于调理她的身子,根治她的呕血症; 却始终收效不大。
此外,自沈绥十四岁葵水初至之后,她就出现了阴阳失衡之状。葵水时多时少,间隔时长时短,极不稳定,及至十六岁之后,愈发少了,近几年甚至半年才会有一次葵水。颦娘为此伤透了脑筋,她细心为沈绥记下她每次葵水来的时日,每每期至,就要询问沈绥葵水是否来了,若未来,就要号脉下药。但实际上让颦娘十分困惑的是,沈绥的阴阳失调,却并未带来任何负面的影响。阴阳失衡之人,定然气虚体弱,面色不好,可沈绥的神色始终光彩照人,特别与张若菡相恋之后,那简直是神光华彩、宛若真仙,绝无半分不妥。
沈绥与张若菡大婚之后,颦娘就很在意她的房事问题。她患有的这些疾症,很有可能在行房之中爆发,情癫之时呕血,亦或阴阳紊乱以致血阻血崩,都是有可能的。但沈绥实在皮薄,也经不住她问这些问题。颦娘自己,又不大好意思去和张若菡提这些事,于是便耽误了下来。
如今,沈绥却中毒昏迷,张若菡日日守在床榻之畔,衣不解带地照料着。颦娘心头酸苦,赤糸这孩子,真的命苦,当年年仅十一岁,就受了要命的重伤。耗费了四五年的时日才算痊愈。如今,身子好不容易好转了,却又时常以身犯险,旧伤未愈新伤又至,身上大大小小不知被开了多少个口子。娶了爱人,还不知要珍惜自己的身子,平白让爱人为她忧心。等她醒来,定要狠狠训斥一番,让她改了这些坏毛病才好!
她一面拿着熏得漆黑的蒲扇煽着药罐下的火,一面在内心狠狠责怪沈绥不知自爱。另一旁,无涯已经来取药了。
沈绥这些年没有贴身侍从,忽陀与她男女有别,不可能贴身侍奉她,虽然在外形影不离,但在家中,忽陀只能在外院听差。日常大小的琐碎事,都是沈绥自己照顾自己。本想给她找一个贴身的侍婢,她却不愿,好似让另外一个女人进自己最私密的房门,是一件让她无法忍受的事。平日里,也只能是颦娘兼顾着她的起居,颦娘不在时,让琴奴身边的蓝鸲兼顾着,如此许多年下来,也成了习惯了。
好在现如今,沈绥这个脾气古怪的“单身汉”有了妻子,也总算有人专心照顾她了。无涯如今不仅仅是张若菡的贴身侍婢,也是沈绥的侍婢,她早已认可沈绥这位姑爷,也是心甘情愿侍奉于她。无涯时常会庆幸,这世上竟还有这样一个人物,可以与三娘相伴后半生,不得不说是一种幸运。即便她们都是女子,这样深厚的感情,却是男女之间也不易得的,这让她觉得万分的美好。
所以当无涯帮着张若菡将今日的汤药给沈绥喂下去后,不由祈祷着上天诸佛,让姑爷早日苏醒,身康体健,再无病痛折磨。
夜幕再一次降临,屋内又只剩下张若菡与沈绥二人。寂静在弥漫,只闻二人呼吸交替之轻微声响,这是沈绥昏迷后的第三个夜晚。她依旧没有转醒的迹象,甚至没有赵使君子所说的混沌状态下的胡言乱语,一直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张若菡的心却一天比一天忧虑。雪白衣裙下本就消瘦的身躯,日渐清减,每每坐在床榻畔,凝目望着沈绥安睡的面庞,她都会在想:你在做什么梦呢,乐不思蜀,竟不愿醒来看看我。你娶了我,就是这么对我的吗?
那日,我们约好的,你查完了案子,就归家,我们一起用晚食。那天我下厨做了冷淘,配了酱酢的鸡羹,等啊等,等回来的却是你在忽陀怀中昏迷的模样。
你怎么不知要保护好自己?这般令我忧惧,真是好狠的心。你可知,你差一点就没命了。你若真的没了,是不是想要我也下去陪你?你知道我会的,你要是甩手走了,我定会追你到天涯海角。
“唉……”屋内响起一声深深地叹息,每日这般怨怪她,她也不会醒来。张若菡一面伸手抚了抚她的面颊,一面安抚自己:你再这样怨她,她那般胆小怕你,定不敢醒来了。
她将手放在沈绥的手背上,缓缓拍打着,轻声哼起歌谣。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
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
而离彼不祥些。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
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
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
归来兮,不可以讬些。”【注】
这歌谣曲调本凄楚可怖,却被张若菡演绎得柔和缱绻,她柔声呼唤着远行人归家,远方多危难,归家才得安。
就这样反复地唱着,张若菡竟有些困倦了,这些日子她真的有些累了,歌声渐止,螓首低垂,纤长浓密的双睫盖下,遮掩那双美得惊心的秋水剪瞳。她就坐在榻畔,缓缓睡着了。
恍惚间,她忽的感到覆盖在沈绥身上的手被人反握住了。她迷蒙地睁开眼,就见榻上人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且坐起了身子。她一时未出声,也未动作,只是看着坐起身来的沈绥。她的样态不是很对,长发垂散,披在肩上,一双星眸半睁着,神态木然,右手紧紧攥着自己的手不放。
张若菡凑近了点,拨开她的发,仔细去看她的双眼。见她半开半阖的眸子里,竟然晕着一圈诡异的金红之芒,围绕瞳孔一圈,反射着奇异的光。张若菡不知道这是光线的问题,还真就是她瞳孔中的异变。她心下吃惊,刚准备出声呼唤沈绥,忽的,那双眸子一眨,立时彻底睁了开来,那围绕着瞳孔的金红之芒愈发明亮,沈绥的一双黑眸登时散发出惊心动魄的妖冶美感。她就这样目不转睛地望着张若菡,从一时迷茫,到逐渐认出张若菡是谁,然后从那双眸子里溢散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情愫,瞬间将张若菡包裹。
张若菡的呼吸立时凝滞了。
“赤糸……”
张若菡艰难地开口呼唤她,下一瞬她就被整个打横抱了起来,腾空越过床沿,径直上榻,沈绥一个翻身,就将她压在了身下。张若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地惊呼,唇上就温柔的压上来一根手指。
“嘘……”沈绥示意她噤声,然后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她的眉眼面颊,在她耳畔呢喃,“莲婢……我们要个孩儿吧。”
她的声音无比魅惑,勾动着张若菡埋藏在身体最深处的欲念,垂下的发丝扫在张若菡的面颊上,痒痒的,搔动心弦。可张若菡依旧没有忽略沈绥话中的认真。她,是真的要和自己生个孩儿。可……这怎么可能?
“赤糸?你……你哪里不舒服,要与我说,是不是在发烧,脑子烧糊涂了?”张若菡伸手附上她的额头,却感觉掌下凉凉的,反倒是她自己的体温比较高。
是了,这便是赵使君子所说的:混沌下的胡言乱语了罢。张若菡作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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