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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处特工皇妃[修改版]-第1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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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黑如墨,某小孩趴在窗头,凝望着外面并肩而行的两人,很悲伤地叹息道:“娘亲已经背叛我了呀。”
  青海在很久以前还不叫青海,很久以前,这里没有名字。很久以后,有人走上了这片土地,只见青草如海,天地广阔,所以起了这个名字。
  诸葛云舟以前不叫诸葛云舟,他叫诸葛孔明,后来他娘做了个梦,梦到一个拿扇子的老头带着雷公来劈她,所以才给他改了这个名字。
  星月宫以前不叫星月宫,这里以前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土地,自从有一家人来到此地之后,这里才建起了大大的宫殿,有了平静安宁的生活。
  英雄们走出了波澜壮阔的战场,回到了琐碎平静的生活,当生命不再跌宕起伏如怒海行舟时,你才会体会到生活的快乐。
  毕竟,这才是生活呀。


第272章

  我想做一只蚌,用时间和血肉,自己呵护自己的珍珠。
  深夜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大雪,没有风,雪花如棉絮一般漫天飘零。满园的梅树一夜盛开,红粉如血,娇艳地立在枝头。
  梅香夜里进殿来加炭,突然看到她坐在榻上,不由得一惊,缓步走上前来,轻声地唤道:“小姐,你怎么了?”
  楚乔穿着白棉睡袍,一头长发如漆黑的缎子,她似乎有些失神,脸色也是苍白的,微微摇了摇头,说道:“只是有些心慌。”
  梅香闻言,嘴角含了一丝浅笑,打趣她道:“四少爷才刚刚走了两天,小姐就相思得夜不能眠了?”
  诸葛玥虽然占据青海,但是如今仍旧以大夏属臣的身份掌政,尊北地的赵彻为主。所以在尊位上,他仍是藩王,楚乔则是王妃。梅香跟随他们时间久了,一直也没改口。
  楚乔笑斥了她一句,梅香就退下了。
  帷幔轻卷,灯影深深,没有他在,这屋子顿时就显得空旷了。
  她想起了刚刚做的那个梦,梦里的女子背影模糊,纤细一条,面色苍白,嘴角的笑容却温软娴静。她一袭白衣,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青砖红瓦的庭院里,静静地望着她,雪白的梨花在她身后盛开,一片片随风飘落。
  深夜寒寂,不知何时,外面突然起了风,风雪卷着梅花拍打在窗棂上,沙沙地响。
  她静静地望着窗外,心底缓缓生出一丝莫名的酸涩感,不知为何,不知为谁。
  那一天,是十二月初四,诸葛玥去龚越处理军务,刚走两天。在星月宫的铅华殿里,楚乔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陌生的女子站在她的窗外,默立许久,方才离去。
  半个月之后,诸葛玥从龚越回来,一路疾驰,风尘仆仆。
  诸葛云舟皱着小眉毛,还没下马车就向母亲诉苦,委屈地说道:“舟儿再也不要跟父王出门了,总是催命地赶路,一点也不好玩。”
  李青荣今年已经八岁了,长得和他父亲很像,尤喜艳色衣装,举手投足间,都是昔年那人的风采。只见他慵懒地靠在宫门前的石柱上,不断地打着哈欠,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嘟囔道:“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是你自己不信,偏偏要跟去。”
  楚乔也不理他们,径直走过来,笑着为诸葛玥掸去衣角的尘土,问道:“路上辛苦吗?”
  诸葛玥拥住她,在她脸颊边轻轻一吻,“还好。”
  “唉!”诸葛云舟无奈地叹息,眼见没人搭理他,只能自己挪着小胳膊小腿跳下马车,一边下车一边摇头道,“世风日下,人心难测,同样是亲人,待遇也相差太多了。”
  李青荣则是做出一副不忍直视的样子,一手掩住眼睛,一手摸索着就要回宫。
  这天晚上,星月宫开了盛大的宴席。佳肴流水般呈上,歌舞曼妙,乐声悠扬,宫人们穿花拂柳,亲信的官员携带家眷,大殿之上谈笑风生,其乐融融。然而这一切都不及他在身边的一个眼神。门外大雪堆积,梅树摇曳,风吹过,雪花翻卷飞舞,恍若瑶池仙子的水袖。
  他喝了些酒,兴致很好,被属下打趣说在外心系家中连夜赶路,也只是如孩子般倔强地瞪着眼,一副“事后本王定会找你算账”的模样。
  那天晚上,酒宴散去,宫门闭合,轻飞的帷幔中,肌肤炙热,抵死缠绵。云收雨歇后,他轻吻着她的耳垂,在她的耳畔低语道:“星儿,真煌城的纳兰皇后去了。”
  去了?去哪里?一时间,楚乔的神志还有些恍惚,向来玲珑剔透的心尚未从极致的温暖中走出来。她靠在他的怀里,迷迷糊糊地想:纳兰皇后?哪个纳兰皇后?
  “据说是暴病而亡,已有小半个月了。我知道后后怕得很,想起当初你病着的样子,就更加迫不及待地想要赶回来。”
  诸葛玥轻声说着,双臂从背后环住她,胸膛紧紧地贴着她光滑的脊背。他抱得那样紧,领她几乎有些难以喘息了。
  楚乔的身子却渐渐僵住了,寒气从指尖生出,一丝丝爬上来,如燕北高原上冬天的井水,能将人的神经都冻死。窗外的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音,一棵梅树的枝丫在窗前摇晃着,袅袅娜娜,如同女子纤细的腰身和如云的鬓发。
  她突然想起了半月前的那一晚,她于睡梦中惊醒,身上都是凉沁沁的冷汗,黏黏地粘在身上。这么多天,她已然忘了,忘了那人的眉,忘了那人的脸,忘了那人衣衫上的云纹。可是,她仍记得那一双眼睛,沉静,淡然,像是九天上的云,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却又似乎透过她,看到了好远好远。
  风吹起她的衣角,有梨花在她的头顶飘落,撒下一地苍白。
  她们从未见过面,这一生唯一的一次交集,似乎仍旧是那次无意间的一瞥。
  墨迹狼藉,花笺浅香,诗句凌乱,唯有女子伤心的泪水,一滴一滴落下,浸透纸背,晕开浓墨,化成一个浅浅的泪痕。
  阴错阳差,她的痛楚无人看见,唯有她,在不经意的抬眸间,看到了一个高高在上的女子从不示人的伤痕。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呼的一声,窗外掠过一个黑影,她突然浑身一惊,连手指都变得僵硬。
  诸葛玥察觉到她的不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半撑起身子,扬声道:“什么东西?”
  殿外传来内侍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尖着嗓子回禀道:“王,是夜飞的乌鸦。”
  “吩咐箭机营,将附近的扁毛畜生都给射了。”
  “是,奴才这就去办。”
  夜风仍旧吹拂,诸葛玥抱住她,轻声安慰:“别怕,没事了,只是一只鸟。”
  她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烫,她转过身去,紧紧地抱住他的腰。
  他一手环着她,一手轻拍着她的背,略有所察,低声问:“星儿,你怎么了?”
  她埋首在他温暖的怀里,声音很小,静静地说:“只是觉得,人生无常。”
  他温言道:“人生无常,却不是说你我。”
  楚乔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眸子在黑夜里有着迷茫的神色,她微微皱着眉,说道:“有些事,人力终究有所不及,天意难测。”
  “我从不信什么神佛。”
  他淡淡一笑,眼底满是熠熠的辉光,靠上前,轻吻着她的嘴角,喃喃道:“我也从不会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她的心,好似突然间落入了滚烫的温泉,四肢百骸都酥软起来。她抱着他,唇齿间细细回应,肌肤如缎,一点点地轻触摩擦,手指如蝶翼,划过他宽阔的肩膀,抵住坚硬的胸膛,耳郭贴上来,隔着手掌,也能听到那稳健有力的心跳。
  她的眼泪一滴滴落下,没有因由,也不想阻止。
  窗外大雪纷飞,她在自己家中温暖的寝室内,靠在她丈夫怀里。对面的寝殿内,睡着她的儿子。天地那么广阔,她的世界却被她紧紧握在手中。任凭这世间风雨一波波地来,她也有勇气去面对一切波折和坎坷。
  青海的冬天很短,很快就过去了。
  春雨贵如油,细若蹁跹的牛毛。这一天,是春耕的吉日,诸葛玥带着满朝文武去了神农坛,平安如今跟随在诸葛玥身边听差,菁菁闲得发慌,就苦苦哀求楚乔出宫透气。
  楚乔这段日子身子疲乏,也不太爱动,可是拗不过菁菁,只好带着云舟和荣儿一起出了宫。李青荣小小年纪,却极为嗜睡,出了宫门还没睡醒,楚乔无奈,只得给他单独准备了马车,自己则带着云舟和菁菁骑马而行。
  上了山,所有人都得弃马步行,李青荣唉声叹气地跟在后面,口口声声说自己来青海就是为了躲清闲,没想到还是劳碌命云云。
  菁菁气得和他拌嘴,却没说两句就败下阵来,只好求助于楚乔。
  楚乔笑着问,唐皇还是整日逼他学习政事吗?
  他忙不迭地点头,无奈地叹道:“皇兄说,等我再大几岁,就可以接他几年,让他也喘喘气。”
  楚乔早知他们兄弟感情极好,当下也不诧异,笑着说道:“难得你皇兄有如此胸怀。”
  李青荣却撇了撇嘴,不屑道:“皇帝是这天下一等一的苦差事,他想骗我上当,门儿都没有。”
  众人登上山顶时,正巧天刚刚放晴,旭日穿透云层,一道大大的彩虹落下来,恍若天边的丝带。
  菁菁开心得手舞足蹈,诸葛云舟则皱着小眉头看着她,问道:“娘亲,小姨什么时候才能出嫁呀?”
  菁菁敏感地回过头来,很凶地说道:“要你操心?!”
  诸葛云舟一撇嘴,“谁为你操心了?我只是想耳根清净一点。”
  两人正在一边拌嘴,楚乔转过头来,只见李青荣穿着一身大红色轻袍,软带束冠,袍袖翩翩,靠在一株青松旁,纵然年纪小,眉眼却和李策一模一样。细长的眼睛如同狐狸,微微半眯着,见她望来,他突然笑着说:“姑姑什么时候再生个小妹妹出来,等荣儿长大了,就嫁给荣儿为妻吧。”
  楚乔一愣,失笑问道:“你小小年纪,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也不是突然想到的。”李青荣扬眉,嘴角笑容浅浅,明明还是一个小孩子,双眼却好似笼上了一层苍茫的雾霭,让人无法看透。
  “从小就有这个念头,想来荣儿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生的。”
  清风徐来,吹起李青荣的鬓发。他看着远方,沉静地说道:“姑姑,这世间怨偶太多了,好比我父皇和母妃、皇爷爷和皇奶奶,都是一生憎恨,至死不休。像姑姑和王这样的,实在太少了。”
  突然,山风骤起,李青荣见楚乔衣衫单薄,赶忙取了一件披风跑过来,虽个子小小的,却很沉稳地为她披上披风。
  少年笑眯眯地说:“姑姑,我想要个妹妹做媳妇,所以,你和王要努力啊。”
  见这么小个孩子也来取笑自己,楚乔顿时有些窘迫,不痛不痒地训了他几句,他却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惫懒模样。
  细雨停歇,彩虹蜿蜒,阳光刺透云雾,洒下一地金黄。
  半月后,太医署请脉时上交了喜表,青海王妃怀有身孕。
  同年底,星月宫再添一女,名诸葛云笙,小字珍珠,又号珍珠郡主。
  卞唐的和亲文聘在第二个月就过了翠微关,李青荣骑着马从半路截下,将送文聘婚约的使臣赶回了卞唐。
  唐皇李修仪写信骂他失心疯,他却淡淡地轻哼,回信道:“蚌之珍珠,贝操何心?”
  又一个孩子住进了铅华殿的寝房,可怜的青海王,在结束了长达半年的禁欲生活之后,又要开始艰难的夺妻之路了。
  风从关口吹来,带着青草的幽香,一年去了,一年又来。怀宋的东海上,渔民们抓了今年的新蚌,有的蚌珍珠璀璨,有的蚌却将自己的珍珠丢掉了。
  原本都是一粒沙,被人宠爱,才会变得珍贵。
  岁月打磨,终成珍珠。


第273章

  烈火烧了起来,殷红得像是滚烫的血。利箭脱离黄金的弩,正中太阳的心脏。天神的号叫声从苍穹上传来,滴血成雨,大地断裂,山脉崩塌,海水翻滚,拔起巍峨的冰峰。天地就是一座巨大的熔炉,将苍生血泪烹煮于其中。
  无边的黑暗中,他的眼球在快速地转动。血红色的光罩住了他的心口,他看到了漆黑的战甲,看到了鲨青的战刀,看到了暗夜的圆月,看到了苍茫的雪原。厮杀的人群麦浪般倒下,血肉堆积,铺天盖地,苍鹰秃鹫俯冲而下,脚爪上闪烁着腐肉的磷光。旷野上卷起了大风,周围是排山倒海的厮杀声,风吹在脸上,带着沙土的干燥之气,凌厉如同刀子。
  战鼓越来越急,敌军铺天盖地而来,大地震动,马蹄奔腾,乌云压在头顶,像是一条条凶狠的恶龙。
  “杀——”
  “杀杀——”
  “杀杀杀——”
  双眼突然睁开,所有的幻境一时间全部烟消云散,他独自躺在一张比普通人家的卧房还要大的龙床上。暗黑色的缎子上绣着黄金色的龙,那么张扬地仰着狰狞的头角。金光灿灿的丝线,即便在这样黑的屋子里,也能闪烁出凌厉的光芒。
  他没有动,没有说话,额角的鬓发微微潮湿,他却并未用手拭去缓缓流入脖颈的汗水。
  夜那么安静,没有说话声,没有脚步声,没有蝉鸣声,甚至连风声也不曾听到。唯有他的喘息,那么缓慢,那么沉重,一声、一声,又一声。
  夜再长,也终会过去。
  他从来都是一个善于忍耐的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窗子上突然闪烁淡淡的红光,他的视线被吸引过去,微微皱眉,殿外就传来了内侍急促的脚步声。
  “外面什么事?”他的嗓子有些发干,声音却还是一贯的平静。
  “回禀陛下,长乐宫那边失火了,水龙局已经进了宫,正在扑火。”
  内侍的声音依旧尖细,在这样的夜里,阴柔得让人脊背发凉。
  他望着窗外的树影,在床上静坐了许久。突然,他下了床,赤着脚就要走出寝殿。十多名守夜的宫女惊慌地跑上前来,为他披上明黄色的睡袍,为他穿上龙靴。他径直出了大殿,向着长乐宫的方向大步走去。内侍首领急忙叫来了大批护卫随侍在一旁,宫人们挑着灯笼跟在身后,蜿蜒迤逦,长长的一排,就这么浩浩荡荡向着长乐宫行去。
  “打!给我往死里打!”还没靠近长乐宫,内侍的声音就远远地传来。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隔着一条龙盘渠,只见在回廊的月亮门下,几名宫人正围着几个年幼的孩子,那几个孩子被按在栏杆上,内侍们扬起板子,一下一下用力拍着。她们的裤子都已经被打烂,血肉模糊地黏在屁股上,开始的时候还能发出几声惨叫,可是后来,就连惨叫声都发不出了。
  “火是我放的!有种你们杀了我!”一名瘦弱的孩子突然叫道,她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一张小脸却仍倔强地仰着,冷声说道,“我只恨我烧不死你们这群燕北狗!”
  这些都是前朝遗留下的孩子,燕北的大军冲入真煌之后,所有来不及逃跑的大夏贵族都遭到了血腥的屠戮。唯有这些年幼的孩子,在战士们的狼刀下侥幸活了下来。毕竟在当时,她们只是一群五六岁的娃娃,便是再心狠手辣的士兵杀了十个八个之后,都会觉得手软,然而又有谁能想到,这些当年连事都记不住的孩子,竟会在今天做出这样疯狂的举动?
  长乐宫,是新晋的玉美人的宫殿,他今晚翻了玉美人的牌子,因临时倦了,才没有前去。
  仇恨,果然是这世上最坚硬的东西,便是钢刀被烈火吞噬,冰山在烈日下融化,也不能将仇恨抹杀。
  “陛下。”内侍首领跪在地上,脊背瑟瑟发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害怕,只是觉得寒气从脚底一丝丝爬起,颤抖蔓延至全身,止都止不住。
  “回宫。”黑底金龙的锦缎扫过一旁的树枝,他兴师动众地赶来,只看了一眼,就转身离去。
  夜仍旧漆黑一片,像是蘸饱了墨的笔尖。他的身影消失在黑色的长廊里,若隐若现,冷风吹过去,扬起地上细小的飞灰,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唯有孩子虚弱的惨叫和叫骂声回荡在空中。
  “我要为我娘报仇!”
  “万恶的燕北狗!”
  “你们不得好死!”
  “我们的王会回来的!你们会后悔的!”
  ……
  长夜漫漫,兵器库里的战甲染上了一层寒霜,月亮门洞之下鲜血成河,孩子的尸首被一路蜿蜒着拖出宫门,扔在乱葬岗上,被野狗吞噬。
  这个世上,传奇太少,大多数心有不甘的人,都已死在仇恨的深渊里,能忍辱偷生爬上来的人,也未必见得真正快乐几分。
  但是活着,总好过于死。
  他静静地坐在窗前,断指处戴着一只白玉扳指,由于手指有些小,有些地方几乎还有大大的空隙。那只扳指已然碎裂,内部用金丝缝合,破破烂烂的,就算扔在街边,想必都没人会捡。
  他用手指摩挲着那只破旧的扳指,指腹的茧子硬硬的,触碰在白玉扳指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他低下头,看着扳指上淡淡的花纹,依稀间,心底的长剑似乎再次出了鞘,血淋淋地狰狞闪烁,白亮的剑光内,映照出一张烂熟于心的脸。
  “后悔吗?”他无声地冷笑。
  那些常人该有的情绪,比如脆弱,比如害怕,比如畏惧,或者,是那孩子所说的后悔,他都不允许自己拥有。
  因为那些东西,除了令他感到恶心,再无任何作用。
  大业已成,血仇得报,他求仁得仁。
  后悔吗?
  他闭上双眼,极远处的天边露出一缕光线来,透过窗子,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整座宫廷都以黑檀木和黑曜石为制材,在这样旭日初升的时候,有着令人窒息的压抑之美。
  他身上流着燕北大地的兵戈血脉,骨子里填充着多年隐忍的郁结之气,梦里都是长河泛滥,兵马冲破真煌山阙。这样的他,怎会后悔?
  他抬起眼,只见天地辽阔,飞鸟盘旋,再不是儿时那巴掌大的一块,窘迫得连月亮都不敢停留。
  后悔?他嗤之以鼻。
  三月十六,东野郡郡守传来急报,说是擒住了一路叛军,其中有一人看起来身份不俗。
  刑部当即下令,将那人带上京来。
  半月之后,那人终于被绑至眼前,但见修眉凤目,高鼻薄唇,便是在这等狼狈的状况下,仍旧掩盖不了他的俊秀和不凡。
  燕洵坐在王位上,看着这位昔日的天之骄子,久久没有说话。反而是他,仰起带着血印的脸,笑容淡淡地望着他,好似老友相见一般随意地打着招呼:“燕世子,好久不见。”
  燕……世子……真是个久违的称呼,他很平静地点头回道:“沐小公爷。”
  “这么久没见,燕世子风采更胜往昔。”
  “是吗?”燕洵淡淡道,“小公爷却有些不同。”
  沐允笑道:“风水轮流转,花无百日红,世事多变,本也寻常。”
  “小公爷倒是看得开,不愧是英雄豪杰。”
  沐允突然哈哈一笑,摇头道:“英雄早就死了,活下来的人,不过是委曲求全和苟且偷生之辈,感谢世子,很快就要替我结束这令人尴尬的处境了。”
  “看来小公爷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沐允一脸得遇知己的感慨,垂首行礼道:“还望世子成全。”
  燕洵的目光突然变得有几分犀利,那是常年行走于军伍之间的锐气,像是杀气腾腾的箭,只一下,就足以射穿十八层牛皮。然而,在这个人眼里,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刀剑可以征服天下,却永远无法征服人心,在这片丑陋肮脏的土地上,到底还是生存着一些倔强的灵魂。
  他随意挥手,“那就不送了。”
  沐允洒脱一笑,大袖翩翩,纵然一身伤痕,却仍旧不减天家贵族之气。
  “世子贵人事多,留步吧。”
  阳光透过窗棂,投下一束一束光圈。
  年少气盛时的瞧不顺眼,尚武堂里的明争暗斗,长大之后的利益搏杀。终究,最后的最后,还是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个出身高贵总是一脸骄傲的男人,一步一步走上了断头的刑台。
  他下巴微微挑起,有细小的风从耳边吹过,很久很久,他都不想说话。有一种疲倦,在他一时不察的情况下刺入了他的心。隔得那么远,他却好像听到了九幽台上铡刀破风铡下的声音,高傲的头颅跌入灰尘,匍匐身躯再也无法笔挺地站立,倔强无畏的眼睛终究还是要永远闭上。
  尊严?骄傲?皇室?血脉?倔强?信念?
  一切的一切,又有什么重要?
  不曾跌入谷底的人,不曾从那种想要一死了之的境地中爬出来的人,如何能理解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以生存为前提,人若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他缓缓地睁开双眼,文武百官跪伏在眼前,死寂无声的大殿上一片冷冽,气压那么低,几乎要令人窒息。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有人在微微颤抖,他们都怕他,也许还恨他,可是那又怎么样?说到底,他终究是这片土地的王者,他们都需要臣服于他,这就够了,这就足够了。


第274章

  苍风浮动,青草摇曳,年轻的将军穿着一身苍青色的铠甲,坐在马背上,展开手中的书信,默默地看了很久。
  远处有马蹄声响起,魏舒烨从后面策马奔来,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表情,微微挑了挑眉:“诸葛四又来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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