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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君缘-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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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过去,已有两月,陛下始终避而不谈,许是不以为然。但臣身为陛下臣子,却不能不匡正陛下错处。”汲盎一撩衣摆,便跪在地上,“今日陛下再不给个答复,臣便长跪不起。”
  孟脩祎站在丹陛之上,看着这个将将知天命的老头,眼中精光微微收敛。就在众臣都以为陛下会发怒,耿直之士准备好了以死相谏之时,皇帝微微一笑,走下玉阶,亲自扶起了汲盎:“此事是朕做得鲁莽了。汲卿社稷之臣,一心为君,朕甚为动容。”
  皇帝认错了,汲盎弯身谦辞一番,便顺着皇帝的搀扶站起了身,他低垂着头,一脸正气:“过去二月,陛下皆不松口,到今日,果真是发觉了不足,还是不过敷衍了事?”
  还不依不饶了。之前皇帝当然不能认错,认了错就得放人,现在都定罪了,那件事也的确是她太过莽撞,认个错就认个错。皇帝自称圣人,却不是真的圣人,难免会有错处,也不是什么很丢人的事,取得实惠最要紧。
  孟脩祎看着这个较真的老头,没好气道:“是,朕反思两月,最终认定还是汲卿有理,可还要朕与你陪个不是,卿方解气?”
  满朝文武都让这突然而来的反转弄得摸不着头脑,倒也有人明白皇帝的心意,圣上太狡猾了,让人没办法。
  汲盎仍板着一张方正的脸,毕恭毕敬地道:“臣岂敢,臣之职,在于纠察百官,在于匡正圣躬,陛下有过,臣更有过,陛下知错,却不必对臣认错,臣职责所在而已。”
  孟脩祎点头:“正是如此,百官各司其职,则政治清明。汲卿忠贞之臣,有卿在朝,是朕之幸。”
  认错态度尚可,言辞也很恳切,汲盎满意了。
  下了朝,孟脩祎又亲笔写了诚直洞彻四字,赐给汲盎。如此赞誉,估计汲老头会板着面孔偷着乐。
  一条这事却还没完,不少大臣见皇帝让步,就得寸进尺起来。非要将那三十名余大臣转交刑部,重新审讯。
  皇帝理他们就怪了。然而,随着罪名公布,薄暮笙这个名字也瞬间进入人们的眼中。一条条言辞犀利的罪名,一件件置人死地的罪证,几乎都出自这位五品参政之手。旁人都或多或少躲避,她却迎难而上,言官当中有人开始将笔头对准了她。
  看这架势,这位出身太医署,如今在政事堂任职的参政定是陛下心腹之人,让她去填了百官的怨气,倒是正相宜。言官参劾暮笙的罪名是“以卑动尊”,身处卑位竟敢给远高于她的上官定罪。
  劝谏圣上,他们还会在言辞上斟酌,口诛笔伐一个五品参政却是手到擒来。生生将暮笙描绘成了一个为了往上爬不折手段的狼子野心之辈。
  暮笙极是坦然,该做什么仍做什么。
  只是,自除夕以后,她与陛下又是将近一月不见了。她也往建章宫去过几回,只是每次都扑了空。陛下似乎很是忙碌。
  身份袒露之后,她们之间最后的阻碍也消失,她比以前更想见到陛下,更想与她相处温存。但是陛下却反而抽不出空了。
  最后还是轮到她请脉,才看到皇帝。
  孟脩祎看到暮笙跟着一名小宦官进来时,显是有些诧异,不过片刻,她就反应过来了,笑道:“这么快就到你轮值了?”
  暮笙上前,拿出脉枕来一面将她的手腕搁到柔软的脉枕上,一面道:“统共四个医正,每两个月能轮到臣一回。”她说着,便摸到了脉搏,抬头看了看孟脩祎,说道:“幸好还有这件差事,不然,臣不知何时能再见陛下。”
  她说罢便沉下心去,专注脉象,并未看到孟脩祎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脉象和缓,不沉不浮,不迟不数,不细不洪,节奏甚是均匀。
  陛下身体,向来健康。
  暮笙收手,取出脉诊,放回到她的医箱里,口中道:“陛下身体康健,是大晋之福。”她说着,抬起头来,望着孟脩祎柔声道:“只是近日陛下忙忙碌碌,连片刻休憩都不得,这样下去,累坏了身子如何是好?还请陛下劳逸结合,保重自身。”
  她念念叨叨地要皇帝注意修养,哪怕再忙碌,也要匀出时辰来小憩片刻,让紧绷的大脑能舒缓舒缓。孟脩祎心中微暖,只是很快,那种让人留恋不已的暖意便消散了去,随之而来的是无边的寂寥。哪怕暮笙就在这里,她心心念念了多年的女子就在她的身边,她仍觉得孤单。
  孟脩祎垂下眼帘,唇畔微微翘起:“你放心,朕身边那么些人,却不是摆设,麦荣恩絮叨起来,可比你更烦人。”
  一旁侍奉的麦荣恩听了,满是委屈道:“微臣还不是担心陛下累着,倒讨了陛下的嫌了。微臣还是躲远些,省得陛下又觉心烦罢。”
  说是这样说,他足下却是稳稳,半点移动的意思都没有,面上那装出来的委屈也不见得多逼真,倒是将他的机灵显露无疑。
  孟脩祎笑瞥了他一眼,道:“知道惹朕心烦还在这杵着做什么,还不赶紧退下。”
  麦荣恩顿时哭丧着脸,恭敬地做了个揖:“陛下既厌了微臣,微臣退下就是了。”一面后退,一面还不忘四下使眼色,带着一室宫人都退下了。
  能在皇帝身边侍奉的人,总是有不凡之处的,不过瞬息,殿中便只剩了孟脩祎与暮笙两个。
  暮笙笑道:“不想麦大人竟这般有趣。”平常见到的麦荣恩都是威严且圆滑的,从未有过这样讨巧儿活泼的一面。
  “他自小就跟着朕。”孟脩祎意简言赅,暮笙却明白她的意思,陛下是一个非常念旧的人。
  本是孟脩祎坐着,而暮笙是立着的。殿中没了其他人后,孟脩祎便随意地往边上靠了靠,又示意暮笙坐到她身旁来。
  这会儿殿中正静谧,她们也很久没有这样亲密地相处过了。暮笙心神微动,顺从地坐到了她身旁,微微地依靠着她。
  孟脩祎抬起手,握了握暮笙的肩膀。殿中温暖,二人都除去了外层的大衣裳,孟脩祎单手便能将她拢到自己的怀里,但今日,她却显得格外守礼,不过略略地碰了碰暮笙的肩。
  暮笙略有些惊讶,陛下向来是得到机会便要蹭到她身上,哪怕没机会,也要制造机会来亲近,极少这般不动声色的。孟脩祎好似察觉到了她的疑惑一般,抬手轻抚她的脸颊。那极温柔的触碰将适才的反常都驱散了去,暮笙微微侧脸,却没有避开,绯红的脸颊因羞涩而灿若朝霞。
  孟脩祎凝视了她片刻,方笑着道:“你这样,真好看。”
  暮笙的脸颊顿时更红了,支支吾吾的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她心里是欢喜的,女为悦己者容,陛下喜欢她的颜色,她便觉得胸口像在冒泡泡一般,欢喜不已。
  知道她矜持,这会儿定是窘迫极了。孟脩祎便不再逗她,轻轻的抚摸了她的肩膀,作为安抚。她总是如此体贴周到,暮笙很承她的情,面上仍带着羞涩的余韵,话语却大方起来:“陛下这几日忙什么呢?”
  “淮安君快回来了。还有那些参劾你的奏疏,朕都留中了,带淮安君到京,自有更大的事儿盖过去。”
  说到底,哪怕后面站着皇帝,暮笙也不过五品,等淮安君回来,掀起的风浪,怕能席卷半个朝堂,暮笙的事,自然就不那么显眼了。
  闻音知雅,暮笙睁大了眼睛:“君上果然查出眉目来了?”
  “你的哥哥你还不了解?倘若没把握,他怎敢上那样的折子?”孟脩祎颇为好笑道。
  暮笙很不服气:“臣只以为哥哥是得了陛下的指示。”在那样的节骨眼上,那样一道恰到好处的奏疏,不免让人觉得是早早就安排好的。
  孟脩祎身子向后一倾,稍稍拉开了点距离,漫不经心地道:“朕可没指示他,不过提点了一句便宜行事。”裴谌很懂得分辨形势,更知道如何能对己方有利。大家族出来的公子,眼力是从小就开始培养的。
  孟脩祎说罢,似突然想起来什么一般,说道:“你现在也不如往日清闲了,太医署的差使,便不要兼着了。”
  她突然说这个,暮笙甚是不解。
  孟脩祎柔声解释道:“你常在朕身边,朕身体好不好,你定能最快知晓,做不做医正,并没有什么区别,朕也很信得过你。”
  她说得句句在理,暮笙一时找不到什么理由来反驳。

  ☆、第四十七章

  这事来得突然,纵然寻不出理由反驳,暮笙依然直觉出一种怪异来。她想了想,试探着说道:“那么,臣回太医署便为陛下细细甄选,看哪位医术高明的太医可提拔?”
  孟脩祎拧了下眉,张口欲言,看到暮笙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便温柔地笑了一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做什么这么看着朕?你如今忙得很,甄选新医正的事不必你管,自有其他几位医正协同太医令去办。”
  她语气自然,与往常别无二致,暮笙完全找不出破绽,可即便如此,那种惶惶然的不安,不仅没有褪去,反倒愈演愈烈。
  因先皇后生孟脩祎时难产而死,孟脩祎幼时极不得先帝喜爱,被撇在偌大宫殿一隅,几乎是自生自灭。身为嫡皇女,连几个庶出的皇子都比不上。但她要活下来,她知道自己嫡出的身份是其他几位皇子登上皇位最大的阻碍,因而,他们彼此争斗再烈,一对上她,也会团结一致。她比这座宫殿中的任何人都举步维艰,一个不慎,便粉身碎骨,也比任何人都有胜的欲、望,她的选择只有两个,皇位或死。
  十几年的战战兢兢,宫廷磨砺练就她敏锐的洞察力;为了皇位努力讨好不喜欢她的父皇,让她学会隐藏情绪;而幼时心灵的颠沛,时时身处算计的不安,让她对事物有一种强烈的控制欲、望。
  现在,她敏锐的洞察力又产生了作用。她发现了暮笙的不安。
  倘若,只将她当做与大臣侍卫内宦无差的寻常人,处理起来便可少许多犹豫与迟疑吧?不知怎么,孟脩祎的脑海中闪过如此荒谬的念头。她在心中笑了笑,面上却极是正色地与暮笙道:“此皆小事,不值得你费心。你要留心的是,淮安君就要回来了,很快,就可以让裴伯安血债血偿。”
  这句话,顿时就夺去了暮笙全部的心神。
  百姓的抗灾能力颇为强韧,只要与他们时间休养生息,便可恢复生机。经过连日救济维护,受灾郡县终究稳定,百姓免于饥寒,喝上了一口清粥,好歹熬到了春日。朝廷将受灾之地民户重新造册,派发耕地,再派下春种,他们便能重建家园了。江浙之地,土壤肥沃,风调雨顺,过不了两年,便可将水患的阴霾全部驱逐。
  身负重任的淮安君终于返京。经海定提示,他们查找的方向便明白起来,加上民心所向,诸人回京之时,已身负充足证据。
  裴伯安免职归家,却仍操纵着朝堂。眼见淮安君归来,不免打起精神来。与他一党的大臣自是竭力为他辩护。孟脩祎不愿朝堂太过动荡,待裴伯安死了,这群人群龙无首,她自能从容收拾,便显露出余者不问,只诛贼首的意思来。一时倒有不少大臣迟疑起来。
  在裴伯安眼中,皇帝这就是奸计百出,歹毒得很。
  他一身便服,高坐堂上,看着底下神色各异的党羽,冷冷一笑:“诸位莫不是忘了往日做过什么?圣上放得过诸位一时,还能放过诸位一世?”
  此言一出,众人一凛,面面相觑之后,忙站起身来,恭敬拱手道:“吾等唯裴公马首是从。”
  皇帝已显露出獠牙,那三十余位同僚她说处置就处置了,哪怕劝谏的奏疏堆满案头,她都一丝不松,这样的圣上,哪是眼中容得下沙子的。
  稳定下人心,裴伯安站起身,朝众人郑重拱手:“老夫遭难,诸位也轻松不得,眼下唯有同舟共济一途。陛下再铁腕,难不成还能清空半个朝堂?”
  众人异口同声道:“愿与裴公风雨同舟,患难与共!”
  裴伯安满意点头,在场都是三品以上高官,只要大家扭作一团,陛下能将他们如何?她想做明君就要顾忌自己的名声,刻薄不仁义,可不能出现在她的身上。裴伯安满是深刻纹路的嘴角微微的弯起,露出一个隐晦的笑意。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小厮的叫唤:“公子。”
  堂上众人都朝门外看去。
  裴伯安双眉微拧。
  裴绍不情不愿地走了出来,在这些位高权重的大人们的注视下,心中顿时升起受到压迫的不自在来。然而他到底见过世面,理了理衣袍,便落落大方地走进来,冲着裴伯安行了一礼:“见过父亲。”
  裴伯安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裴绍又含着谦谦君子的温润笑意,四下作揖:“小侄见过诸位大人。”
  众人不知他怎么出现在此。若是裴公的大公子,倒可理解,这位小公子除了那年科考夺魁,便一直默默无闻,然而状元,每三年便有一个,常人听来高不可攀,对他们这些居高位的前辈而言,不过如此。
  裴绍感觉到那种轻视,更是拘谨起来。
  还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人,和善笑道:“公子客气,不必拘礼。”
  裴绍顿时松了口气。
  裴伯安坐在高位,底下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相比那逆子的老成圆滑聪慧,绍儿还需多加教导。这短暂的失望没有逃过裴绍的眼睛,他抿了抿唇,想到备受人推崇的兄长,心中不平愈盛。
  “你不在房中攻读,到这做什么来了?”裴伯安问道。
  裴绍恭声道:“儿见天色已晚,父亲与诸位大人尚未用膳,赶来侍奉。”
  裴伯安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这里自有仆从,你退下吧。”
  裴绍顺从地低下头,拱手称是,无人看到在垂首一瞬,他眼中闪过的不平。
  父亲口上说着看重他,却从不曾信任他。
  朝廷上的争论进入瓶颈,淮安君带回的证据,足以指认裴伯安炸堤,裴伯安一口咬定证据皆伪造。这时,重要的证人临安郡守在狱中自尽,顿时,情势似乎又有逆转之势。
  孟脩祎不禁好笑,亏他做了一辈子官,竟然以为如此负隅顽抗就可以阻止她。
  暮笙看得殊为气愤,不过,她有别的事。
  淮安君一回京便忙得脚不沾地,半丝空都腾不出。孟幼琳听闻孟幼舒回来,便闹着要家去,不愿再呆在宫中。
  孟脩祎见暮笙专注朝上,恐她太过焦急,便令她送孟幼琳归家。
  暮笙只得将自己接来的人,又好好的送回府去。
  一路上,孟幼琳说个不停:“阿舒终于回来了,陛下说我长高了,不知阿舒看不看得出来。”
  “你说阿舒瘦了么?奔波在外,定是辛苦,我回去便给她炖汤好好补补。”
  “我天天都想念阿舒,阿舒会不会也是天天都想念我?”
  满是兴奋与期待。
  暮笙渐渐为她纯粹的欢喜所染,不禁想起那个能让她这般心心念念的人,连这段时日时刻被她惦记在心的进展都暂抛去脑后。
  孟幼琳听到孟幼舒那刹那,那种打从心底散发的喜悦让她容光焕发。不需要看到,当孟幼舒靠近,她就知道她回来了。
  与其说是她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不如说是她感觉到孟幼舒身上熟悉的气息。
  这姐妹真是情深。暮笙不由叹道。
  然而,当孟幼舒在看到孟幼琳那一刹那,扫去满面疲惫,只剩由衷惊喜地将孟幼琳拥入怀中,孟幼琳乖巧靠在孟幼舒的怀里,像小猫咪一般软软的唤:“阿舒。”暮笙总觉得,似乎,这姐妹二人的手足情有种暧昧的黏腻。
  那念头一闪而过,快得如夏日天际的闪电。暮笙不得不在心中唾弃自己,真是,越发荒谬了,竟这般揣测纯洁的手足情。

  ☆、第四十八章

  久别重逢。
  孟幼舒这般自持的人,都禁不住心中的激荡,小心地捧着妹妹的脸上上下下看了仔细,唯恐自己不在的近半年中,妹妹受苦。
  孟幼琳笑眯眯的,任她打量着,一只手牢牢地拽住孟幼舒的手腕。孟幼琳极喜欢这种与姐姐肌肤相触的感觉,仿佛只要双手紧握便能填满她的整颗心。
  被忽视了许久的暮笙终于轻咳了一声,她咳完,自己脸先红了,打扰了叙离情的姐妹,真是抱歉得很。
  “天晚了,寒气甚重,君上不妨先入屋去。”暮笙道。
  孟幼舒近日都在外奔波,裴伯安是一件,临安郡守狱中自尽是另一件,此时已是紧要关头,是臣压倒君还是君诛灭臣便看这几日了。她半点不敢懈怠,故而回府已是更深露重。
  “参政说的是。”孟幼舒自重逢的激荡中平静下来,轻轻地拍了拍孟幼琳的手,感觉到掌心细腻的肌肤,她由衷感激道:“这数月,多谢参政照顾舍妹,陛下那里,本君将亲去拜谢。”
  不过举手之劳,当不起淮安君如此郑重的道谢。暮笙推辞一番,便告辞了。
  孟幼舒还未用过晚膳,携孟幼琳走入堂中,令仆从摆膳来。孟幼琳一直紧紧地依靠她,小手牢牢地揪着她的衣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
  这很轻易便让孟幼舒想起小时候,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妹妹就着这般像个甩不掉的跟屁虫,她走到哪儿,阿琳就跟到那儿。她回过头去,正想调笑几句,便看到灯光下,阿琳如泉水般清澈的眼睛,还有她红润如樱花般美丽的双唇。
  阿琳长大了。不过几月不见,她脸色肥嘟嘟的婴儿肥都消退,瘦削的下颔,如玉雕琢,肤如凝脂,粉嫩润泽,如初露尖尖角的小荷,带着清澈的水珠,天然去雕饰。
  孟幼舒顿时便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她抬手轻抚孟幼琳的脸庞,这个动作,她小时候常做,阿琳的两颊鼓鼓的,软软的,肌肤又嫩又滑。阿琳很乖巧,总是一脸明媚地仰头看她,唤她阿舒,纵使后来眼睛看不到了,她仍是这般依恋她。
  孟幼舒忽然就觉得有些闷闷的,妹妹长大了,就该出嫁了。她的依恋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了。不由自主地那抚摸着孟幼琳面庞手便向上,放在了她的头顶。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几个月不见,阿琳却窜到她鼻梁的位置了,孟幼舒神色柔和起来,语气如春日的流水一般温柔和缓:“阿琳,不管你到了哪里,我都会一直庇护你。”
  孟幼琳抬起头,满面不解,她无神的眼神格外干净,像她这个人,从小就善良。孟幼舒的眼神愈加柔和。
  皇帝对江南归来的众臣论功行赏,或赐金银,或晋官职,,皆是中规中矩,唯有一人相当打眼。
  御林军左羽卫将军裴谌被皇帝超擢为御林军统帅,正二品,又赐予他三等神威将军的爵位。一时间,裴谌在京中风头无二。
  如此恩赏,实在有些过了,尤其是裴伯安一派,自然没忘记裴谌远在江南时便上奏疏坑了裴伯安一把。众臣纷纷劝谏皇帝,称恩赏太过,官爵乃公器,不当胡乱与人。皇帝自是不理会他们的。如此厚赐裴谌,可不只是表面,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本身透露出来的讯息。
  孟脩祎擅谋人,她知道,很快,便会有鱼儿上钩。
  接下去,对裴伯安的打击更是步步紧逼,毫不留情。
  皇帝铁了心要对付某个大臣,哪怕这个大臣再强势,再拉帮结派也是无用的,皇帝先天便占住了优势。
  裴伯安一派不由节节败退。皇帝再次重申只诛贼首,余者不问。
  这回,终于有了回应。
  裴伯安之子裴绍出首,亲笔上书告其父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等十余项大罪,连江南的堤坝案,也拿出了证据。
  接到裴绍上书之时,孟脩祎正与孟幼舒说话。
  孟幼舒看着她的脸色,笑着称赞道:“陛下神机妙算,这裴绍果真耐不住了。”
  “他这等自私自利之辈,定是以自身为重。”孟脩祎看着那白纸黑字,唇角流露出刻薄的弧度,“而今这等情势,他定自危多时,看到朕不但不曾迁怒裴谌,还多加厚赐,必然也想效仿裴谌,来一个戴罪立功。至于裴伯安如何,哪有他自己性命、荣华富贵来的要紧。”
  当初为讨好裴昭,她曾调查过裴昭的家人,也好知己知彼,那时,她便对裴绍有过了解,这是一个量浅目窄的小人,连裴谌裴昭的半分都及不上。
  孟幼舒信服地颔首道:“裴绍哪里知道……”她顿了顿,抓紧时机,跪下道:“臣请陛下下诏,捉拿罪臣!”
  孟脩祎立即准了,令秉笔内侍拟诏,亲自加印,又命大理寺卿一同协同孟幼舒捉拿裴伯安。
  一干人都奉诏而去。孟脩祎又看了一眼那道奏疏,她不禁一笑,此等狗咬狗的妙事,昭儿看了定是欢喜。
  裴绍与裴谌可不同,裴谌足有三年未回府,自也近不得裴伯安的身,裴绍却可去到裴府的任何一个地方,裴伯安对他并无防备之心。随裴绍的亲笔奏疏一道上来的还有许多裴伯安亲笔密函,裴府暗地里与地方官员结交的账册,这些实打实的证物,加上裴绍身为裴伯安爱子的身份,足以将裴伯安定罪。
  反转来得又急又准。到了这种时候,哪怕知道陛下之后必会再算账,众臣也顾不得什么,急忙将罪名都推到裴伯安身上。短短三日,裴伯安身上所负罪名,已称得上罄竹难书。
  墙倒众人推,不外如是。
  裴伯安入狱,还欲抵赖,却发现已众叛亲离。
  孟脩祎再度下诏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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