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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书-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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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期待。
顾欣是从咖啡厅老板那里,得知原菲下榻的酒店的。下午接到老板电话,说原菲独自前来,又淋了雨,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托她问问。她本没在意,因为知道原菲不是不会照顾自己的人。忙到夜幕降临才想起这事,几个电话打过去,却是无人接听。
意识到事情不对,还是在电话终于被接通后。那道悦耳嗓音哑成这样,神智似乎也不大清醒,居然把她认作羽儿……她和羽儿外表上十分相像,但声音不过乍听有几分相似罢了。她越想越担心,问了宾馆地址就往那边赶,又托前台查了房间号,终于在通话的一个小时后,敲响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无人响应。
辗转找人确认身份、帮忙刷开房门,已是又过去半个小时。顾欣走进房间,里面一片漆黑。她试着叫了原菲两声,依旧了无回音。
无奈之下伸手开灯,就见原菲躺着床上,双目紧闭,大概是坚持不住,又昏睡了过去。
顾欣走近,站在床边静静看着她。
依旧是眉目精致的佳人模样,脸色却透着高烧的坨红,那副原本轮廓有致的身子,也已经瘦得不成样子。
这几个月来她听到了一些关于原菲的消息,无非是论文获奖、参与编书、晋升副教授这些学术方面的成就。短短几个月,做到这些或许值得惊叹,但却很少有人,能想象到这背后的艰辛苦楚。而除了顾欣,又几乎再无人能理解其中更深层也更简单的原因。
无关沽名钓誉,只是随着某个女孩的离去,她除了专心学术,已无事可做。
伸手触碰滚烫额头,熟睡中的人却微微一蹙眉,努力张开了眼。
意识到自己又睡着了,那双迷蒙眸子顿时涌上歉疚,又隐隐带着深刻入骨的眷恋:“你回来了……我,我实在太困……你别怪我。”
顾欣明白她将自己认作了谁。
她俯身,轻轻用力就抱起那副烧得滚烫的纤细身子。原菲在她怀里轻轻颤抖,双手慢慢抬起,乖巧环绕她的脖颈。努力扬起淡笑的模样,任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叹息。
顾欣抱紧她,叹息道:“那就让我替她照顾你一次吧。”
原菲再次醒来时,周围是病房。身旁坐着一个人,是顾欣。
看清这一切,她霎时全身冰凉。
自己这是……醒了么?
耳边有水滴的声音,药品顺着透明管子流进手背,沿途血管都被刺激得阵阵作痛,是非常真实的感觉。
那么眼前,应该是真实的、唯一的,又极其残酷的现实了。
一觉醒来,她还是不想面对。于是重新闭上眼,努力想将自己送回梦乡。
“既然醒了,装什么睡。”耳旁顾欣的声音淡淡响了起来,甚至带着点轻松的语气,让她疑心顿起。
怎么会是这种情绪呢?
……不对。
原菲重新张开眼,去看那个开口说话的人。顾欣也含笑回望着她,继续道:“你也该起来吃点东西。知道你睡了多久么?”
应该……很久了吧。久到从初识自别离,又重新完整经历了一遍。
原菲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婉拒了顾欣的搀扶,思考了片刻,试探道:“我……怎么了?”
“感冒引起的肺炎,倒不严重,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原菲愣了愣,接着长长松了一口气,自嘲而笑。
顾欣好整以暇地观察了她一会,幽幽问道:“我是谁,你现在认清了吧?”
“欣姐……”似乎是回忆起什么,她有点不好意识地嗫嚅道,“有劳你照顾了。”
“你很思念她。要我把你生病的事告诉她么?”
原菲苦笑摇头,想了想,又叹息道:“是我赶她走的,你……应该怪我的。”
顾欣垂眸轻笑的模样,轻易就勾起她关于某人的回忆,让她偏开目光,不敢多看。
“她真该听听,你在睡梦中都说了什么。连我都忍不住动容了。”虽是调侃的语气,动容却是发自内心。
原菲神色一僵,结巴道:“我,我说了什么?”
顾欣忍俊不禁:“这么紧张干嘛,脸都白了。你不过是隔三差五叫一声羽儿,然后说了很多遍对不起,还有……”
原菲在她的故意停顿中心跳如雷。她和羽儿,果然是姐妹,连戏耍她的功夫都是一样的炉火纯青。
顾欣拿出手机,让她看到和羽儿的聊天记录。里面有一条她发给羽儿的语音消息,点开后,是原菲低哑的呢喃:“我爱你。”
原菲觉得,自己还是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但她们都不知道的是,原菲的无意流露,顾欣的自作主张,却几乎救了羽儿一命,又助她一举斩杀了猖獗多日的心魔。
第67章 第六十六章&闹剧落幕
暑假尾声,Flora搬出了她和顾羽知共居过的公寓。属于女孩的物品都安静陈列在原处,积了近一个月的灰尘,和她一起日日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可惜,等不到了。
Flora站在门口,回望原本属于自己的、如今却已空空荡荡的桌子床铺,想,如果她回来,见此清冷场景,会不会有哪怕一丝的在意和失落?
蓝瞳又泛水光,她摇头轻笑,不再留恋,走出了这间承载着噩梦的屋子。钥匙被随手丢进楼下花丛,她不会再回来了。起码此刻觉得不会。
然而夜色降临,花丛中还是出现了埋头翻找东西的身影。女孩杂物落尘的画面在脑海中翻腾了一整天,她想最后为女孩做点什么。痛恨自己的卑微,第一次伤情的少女似乎体会到了某人撕碎“岁岁如斯”时的矛盾痛楚,既希望自己与从前彻底作别,又怎么也斩不断牵挂。
世上决绝者,少之又少。她们都不在其列。
沾着泥土的钥匙终于重回少女手中,夏末夜晚的高温让她汗湿两鬓,下意识抬手一抹,雪白的肌肤上就添了一道泥痕。
她浑然不觉,起身上楼,停在熟悉的门口。
门缝隐隐透着光亮,她想起来,大概是白天走的时候忘记关灯了。不疑有他,钥匙插入锁孔,门开后,却陡然对上一道目光。
是顾羽知……又不是顾羽知。Flora从没发现,那双如墨的眸子里还会生出这种怯懦闪躲的神色。女孩的目光自她脸上一划而过,偏开头没说话,却抬手精准拭去她颊边泥痕。
一个月来的担忧、委屈、愤怒,瞬间涌上头顶。Flora抓住她右腕,扯开那只刚刚触碰过她脸颊的右手,见似雪指尖染上污渍,不觉恨恨而笑:“弄脏了,可惜了。这不是用来夺人贞操,玩弄感情的手么?”
顾羽知没有挣开,任凭少女用力抓握,指甲陷入腕部肌肤,血痕斑驳。
手指被一根根捏起,抚摸,蓝瞳似有感喟,于是声音也发起颤来:“就是这只手,为我写下诗句,抚过我的脸颊,摸过我每一寸肌肤,又深深进入我的身体……我那时以为,这只手会一辈子爱护我,关怀我,属于我……”哽咽难言,却很快恢复平静。她无法再次在女孩面前露出柔软堪怜的姿态,这是她被糟践后,仅剩的尊严。
“我会补偿你。”一番陈情,换来女孩冷静开口。
“哦?”少女挑眉,蓝瞳微张,里面是故作疑惑的神色,“补偿什么,怎么补偿?你一个月不出现,就是在想这个么?”
“我回国了一趟。”却是答非所问,算作给她交代。顿了顿,又答道,“也想好了怎么补偿。”
少女露出玩味笑意,这是她在追求女孩的过程中,常常从女孩脸上看到的笑。只恨自己从前不明白,这种挑眉勾唇的笑有多轻蔑,又有多讽刺。
“你觉得,你用什么才能补偿我?”
这是不可饶恕的罪孽,对Flora来说,万金难偿。
顾羽知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紧紧抓着的右手,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诉说一个极其简单的事实,可偏偏,说出的是让人毛骨悚然的话:“就把这只手给你,怎么样?”
Flora自然将之当做玩笑话。一声轻嗤逸出鼻间:“好啊,如果这样,我就原谅你。”
女孩点头离去,片刻后折返,在Flora惊恐的注视下挥刀砍手,力道决绝,毫不犹豫。
这本就不是一时冲动。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解决方式。
细白右腕上,白金手链蓦然断裂,落地发出轻响,如雷贯耳。
下一刹,血肉横飞、殷红满目!
大洋彼岸,夜幕退场。清晨时分,学校旁的小路上,原菲站在树下怅惘寻觅,终是再难见到几日前常常流连于此的一抹倩影。
羽儿回来过,她知道。
羽儿会在每个清晨日暮来树下看她,她也知道。
就像她们因康宇而被迫分手的那个深秋,女孩的长情一如既往,从未离她而去。
起码,她是这样坚信的。
手掌抚摸树干,想起女孩藏身于此用力抓握的模样,不禁泪如雨下。她有好几次,几乎都要忍不住冲过来将女孩抱进怀里,但仅存的理智告诉自己,女孩既然为她回来,又躲着不见她,自然是有心结难解。此举无益,亦是无用。
她要等待,等女孩移除心魔,主动从树后走向她的怀抱,而不是带着勉强和卑微被她拥入怀中。唯有耐心,方能换来天长地久。
可是女孩今天没出现。
原菲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手掌离开树干,拂去颊边泪水,缓步离开。
街角的回眸转身,也没看到熟悉的身影。
不管如何,希望你过得比我好。原菲只能在心里如是说道。
十数小时过后,大洋东岸也迎来了清晨。Flora跌跌撞撞走出医院,脚步虚浮,蓝瞳似乎失去了聚焦的功能,低垂着,散着无神的光。
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物,沾着大片血迹,连脸上都落了星点斑驳。抬起手,愣愣看着满掌殷红,那些带着甜腥温热的可怖画面不断在脑海中翻滚,她终于再难压抑,蹲下来抱头痛哭。
她从没想要女孩的手,更没想要女孩的命。
这一切,都不是她想要的。
聪明如女孩,何尝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只是她想要的,顾羽知给不了,原菲的羽儿更给不了。
两清。
Flora想起断手后从女孩咬紧的牙关中冒出的两个字。她只恨自己中文没学好,不能明白女孩的意思,于是牢牢记下了这两个字的发音。
……或许,这是女孩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一直以为,女孩是温婉柔和的,以为她无时无刻不挂在唇边的淡笑是随和的象征,是愉悦的标志,也以为她虽有从前,却视之如过往云烟不多伤怀。
她从不知道,女孩会这么极端。
两清。她念了一遍,含泪蓝瞳迷茫抬起,看向远方。
顾。我从没理解过你的意思,更是从没看懂过你这个人。
起身拭泪,泪水重新化开掌心干涸血迹,被冲淡的殷红顺着指缝缓缓淌下,滴落在地。
如果还有机会,我想试着看懂你。起码要知道,你最后说给我的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Flora返回学校,无视一路上对她一身血迹的注视,径直来到了语言学院。
她的中文老师,是个大她几岁的中国男生。见她浑身浴血闯进办公室,神情讶异,却很体贴地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等她开口。
“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Flora走近他,因为一夜的不眠不休,加之情绪波动,嗓音已经哑得厉害。
“你说。”桌前的男生一边回应她,一边起身为她倒了杯水。水温刚好,玻璃杯干净澄澈,轻轻放在她触手可及的位置。
她将杯子拿在手中,说出了那两个牢记在心的音节。
男生一时没有回答,脸上露出复杂神色。那是怜悯,同情,更是心疼。
Flora出声提醒他。
“不管是谁对你说的这两个字,都忘了她吧。”
明明已经隐约猜到这个词的意思,她还是忍不住追问:“我想知道具体的解释。”
男生叹了口气:“互不相欠,从此再无关联。”
啪的一声,玻璃杯落地,水渍倾洒,恰如手起刀落后喷溅遍地的殷红。
两清。
为了和她两清,女孩不惜失去右手,甚至冒着付出生命的风险。
好。
蓝瞳缓缓闭上,压抑泪水。
既然两清,我的泪,再不会为你而流。
多年后,褐发蓝瞳的少女已经成为少妇。一日整理旧书,一张卡片就这么掉了出来,带她回想起这段可悲可叹的感情。
那张卡片上,彩墨书写着“腕白肤红玉笋芽,调琴抽线露尖斜”,字体漂亮大气,又透着出于女性之手的柔和美感,让人轻易就想起那个挂着淡笑的女孩,和她口中吐出的那句“两清”。
她垂眸苦笑,不知道那女孩是否还在人世。就算还在,那只为她而断的手,也再写不出这样漂亮的字体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背上贴来坚实臂膀、宽阔胸膛。属于男人的手臂环过腰身,肌肉线条流畅,手掌干燥温暖,贴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这是什么?”来异国任教多年的中文老师,还是习惯开口说中文。
Flora扬起微笑,脸上掩藏不住的幸福,哪怕说的是当年伤心事,被爱人拥住也尽是甜蜜:“是当年那女孩写给我的。”
耳边传来哼声,男人伸手拿过卡片,赌气一般丢开,幼稚举动逗得她笑出声来。
“不许你对她念念不忘。”
Flora转过身来,双手捧住那张英俊面庞,用流利的中文开口哄他:“我这一生,只谈过两次恋爱,都是中国人。一个带给我一场不敢回忆的噩梦,一个却教给我世上最美的语言,又带我体验世上最好的爱情。如果说有什么值得我对她念念不忘,那也是因为通过她,我得到了你。”
被她一哄,男人顿时没了脾气,孩子一般的笑容,是对心爱女子无条件的宠溺。
手掌重新覆上小腹:“不说那些了,我现在只盼着我们的孩子快点出生。”
Flora也伸出手,与他手掌交叠。
幸福总是会降临的。
身在噩梦中的人,希望你们都如是坚信。
第68章 第六十七章&好久不见
一日周末,黄昏时分,夕阳西下,原菲无事闲散,站在阳台,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如耄耋老者一般回忆旧事。
她想起自己肺炎住院,顾欣照顾她时偶然说起的关于羽儿的往事。
“她从不是个乖乖女。”
让她印象最深刻的是,小时候被人欺负留下一道伤痕,小家伙看着生气,竟能自己拿小刀把伤痕划花。三四岁的孩子,最是怕疼的年纪,她的羽儿就决绝至此,极端至此,着实让原菲心惊。
羽儿是个很聪明也很优秀的人。这样的人,性格里往往都有一份决绝,一份极端。她们不能容忍自己一丁点的不完美,也对他人的伤害不能释怀。有善念者,用他人过错惩罚自己;有恶欲者,加倍报复,甚至伤害无辜。
往往善恶就在一念之间。
顾欣表达了这样的担忧之后,原菲将信将疑。她看到的羽儿,开朗明媚,善良温柔,面对康宇连番伤害亦能保持冷静,更会因为自己违背正义而愤然不悦。这样的女孩,怎会极端,怎会报复,又怎会伤害无辜?
顾欣说,是你把她变成你看到的模样。
顾欣说,她在你身边受了再大的委屈也只是卑微自己,离开你,这份委屈不定会转化成怎样的恶意,加诸何人身上。
顾欣说,恶意结束,善念回归,她会恨自己,甚至彻底走向极端。
至此,原菲终于明白,她为免羽儿卑微自己而逐她离开,竟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事,是原菲不知道的,却被顾欣完完整整看在眼里的过往曾经。
而事实恰如顾欣推测,这一切,再次重演。
挥刀砍手时,女孩抱的是豪赌心态。若死,她罪有应得;若生,她失去右手。无论如何,都算作给Flora,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何况这只右手,她恨之已极,不要也罢!
回国的近一个月里,她想得很清楚。所以动手的时候,做得也足够决绝。
疼痛,晕眩,冷汗淋漓。那刹那,这世上所有善恶喜怒都离自己而去,五感集中于右腕,能清晰感受到腕部以下彻底脱离了控制。模糊的视线里,雪白玉手被鲜血沾满,落在地板上,五指不甘地张开,仿佛在乞求着主人的怜悯……
再写不出岁岁如斯了。
也再不能双手拥原菲入怀了。
再不能,果然是个让人难过的词呀。
女孩慢慢闭上了双眸,没让泪水在这样的时刻滑落。最后的意识里,她对面前惊恐万分的少女说出那句两清。付出了这样的代价,她终于可以再无罪恶感地说出两清。
黑甜一觉不知睡了多久,恢复意识时,羽儿觉得有点奇怪。
没有疼痛,也没有虚弱,甚至没有一点点感官带来的外界认知。有的只是一抹意识,轻飘飘的,脱离了肉体,独自游离在不知何处的黑暗中。
这就是……死了的感觉么?
意识到这一点,羽儿蓦地涌上悲伤。连悲伤也是奇怪的悲伤,没有鼻子发酸,也没有眼眶湿润,只有一缕脱离了肉体而无处体现的低落。
她死了,原菲会很伤心的吧。
——如果我是水中月,一定深深烙在你眼底;如果我是指间沙,也一定牢牢贴住你的掌心。
曾经的誓言,岂不是要辜负了?
她的原菲,已经经历过两次生离死别。自己会是她噩梦般的第三次,会将她彻底击垮,万劫不复。
绝不可以!
不可以,又能怎么办呢?
生死是不可逾越的鸿沟,纵使千般不舍,万般不甘,她也无计可施。接下来,原菲身边注定再无羽儿,而她也只剩不多的时间,可以在尘世游离,做最后的道别。
那就,让时间回溯到断手之后,把那些甜蜜心酸、愉悦混乱,都再次经历一遍吧!
念头一出,五感回归。
有光线透过沉重眼皮,亮度直达脑海深处。对话声响在耳边,是英文,她反应了片刻,才勉强跟上对话的节奏,听出似乎是医生与家属的交流。
“手术很成功,但能否成活还不好说。接下来的抗感染和复健过程更为重要,详细的护理方法一会有护师来告诉你……”
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女声:“那她大概什么时候会醒?”
“麻醉苏醒期已经过了,估计病人很快就会醒来。”
仿佛印证般,那医生话音刚落,羽儿就成功挣扎着张开了双眼。
目光迫不及待地下移,看到了自己纱布缠绕的右手。纱布尽头透出一点异色,像是指尖,却又泛着可怖的惨白。
右腕以下依旧毫无知觉。
羽儿动了动手臂,想要看个仔细,却被人轻轻按住了。
顾欣伸手抚上她的额头,掌心温度熨帖,语气柔和到让她想要落泪:“好了,没事了,我在呢。都会过去的,别怕。”
坚强到断手时也未落一滴清泪的女孩,终于忍不住泪水决堤。
真正的苦难,至此才算拉开帷幕。
后来,羽儿回想起这段与疼痛作伴的日子,总忍不住心惊畏惧,却从不曾后悔。疼痛一点点抹去心头无法散去的罪恶感,让她渐渐觉得自己像个活人,正常人,也让那些无法释怀的伤害,在夜以继日的剧痛中变得不那么刻骨铭心。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一个月后,入秋。
学校免试研究生推荐工作开始,拿到了导师资格的原菲,即将迎来她的第一个迎新季。
中文系的排名出炉,顾羽知的大名高居榜首。法学院的推免名单上,交换生全部上榜,唯独没有她的名字。据说,是她主动放弃了法学推免的资格。
原菲一头雾水,却又隐隐期待着什么。
两个月后,深秋。
笔试结束,明明没有出现在笔试考场上的女孩,却在竞争者和学校皆无异议的情况下直接进入面试,理由是,身体原因无法参加考试。
原菲问遍了能问的人,发现对于羽儿的情况,似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唯独她被隐瞒了。
三个月后,初冬。
推免生名额已定,顾羽知是中文系的其中之一。
四个月后,严寒。
交换生回国。原菲抛下亲手逐人离开的自尊与决心,做好重逢准备去机场迎接。人群之中,她踏遍每一寸地砖也找不到女孩的身影,最后只得到带队老师一句“别找了”,和一个同情的目光。
走出机场,城市落了初雪。与上一年的纷纷扬扬比起来,此刻雪花细弱,飘至掌心停留不过数秒,倏忽化水,又如晶莹泪滴。
原菲攥紧手心雪水,仰头闭眼,却也阻止不住一泓温热划下脸颊。
羽儿,你在哪,你怎么了……
五个月后,新年。
写着岁岁如斯的对联,已在父母家门口贴了整年。墨色褪淡,红纸边缘裂开细小口子,手指摸上去,可以清晰感受到岁月的沧桑。
这是格外漫长的一年。
六个月后,开春。
考研复试近在眼前,申请导师的邮件占满了原菲的邮箱。作家名头、学术水平,加上赏心悦目的外表,都是她如此火爆的资本。作为新晋导师,有此盛况实在难得,来往恭贺不断,原菲草草翻过邮件,应接不暇。
后来细看邮件,看到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名字,原菲盯着屏幕愣了很久,而后大笑不止,直笑到泪痕满面。
复试结束,为了从众多申请她的学生中挑出最终录取的佼佼者,也是实在等不及开学再与某人相见,原菲组织了一场非官方的面试。
办公室外的走廊里传来熙攘人声,屋子里,年轻的导师端坐桌前,居然紧张得指尖发抖。
不一会,助理走出办公室,带着导师面试前的热身题目,给每名面试者发了一张便利贴。
“原老师说,让你们每个人给一副对联题一个横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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