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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茫云海间-第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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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是见不到了,清平垂下眼,感到十分惋惜。曾经她想着和楚晙过一辈子,哪里会想到隔着群抹脂涂粉的侍君,所谓世事无常,大约就是指这个罢?对此她并无感伤,从楚晙登基那天起,她对这个人已经没有太大指望了。如若楚晙只是个亲王,清平觉得自己还是能和她好好说道,横竖去了封地,天高皇帝远,这日子要如何过还不是自己说了算。但是皇帝,为帝者,踏出这一步开始,就已经不再拥有常人的情感,越是寻常,却越是珍贵,说不清是可叹还是可悲,万事都有代价,她已牢记于心。
她不禁想到那夜的吻,温凉的肌肤在掌中变的滚烫起来。她曾握住这人的手,这么执掌生杀手握大权的手原来也和普通人一样,她的手掌有些粗糙,掌纹凌乱,浸湿了汗水紧紧交握。
清平跟着宫人入了勤政殿,楚晙仍在批阅奏折,见了她来,停下笔,道:“你来了?”
两旁宫人悄然退出殿中,清平没见着刘甄,心中一叹,也不知道两人是否还有说话的一日,她行礼道:“臣李清平拜见陛下。”
楚晙咳了几声,捂了捂嘴,声音有些发哑,道:“平身吧。”
清平瞥了她一眼,见她唇色发白,眼窝微青,显然是身体不适。但御案上仍有许多奏折待批,她本带着看笑话的心来,但此时却有些意兴阑珊,只道:“多谢陛下。”
楚晙又轻又缓地叹了一声,眼神复杂地瞧着她,道:“这次去辰州路途遥远,你自当小心。太庙一事,朕已命辰州州牧再选吉地,只是辰州水患未退,还需耽搁些时日。”
清平躬身行礼,道:“诺,臣谨遵圣命,必不负陛下所托。”
她站了一会没听到楚晙说话,便冒然抬起头来,只见楚晙正看着她,紧抿着唇,眼中有些冷。那夜的恩爱缠绵鱼水交融似乎还在眼前,但此时站在这殿中的只是帝王与臣子,仅有片刻温存,带着微醺的气息留在记忆深处,除此之外,似乎再无其他。
清平沉默半晌,道:“陛下,若是无事,臣告退了。”
于是她转身离去,想了想还是回身行了一礼,道:“政务虽忙,但陛下也要当心身体,操劳过度容易损伤心神,偶尔歇歇,想来也不会耽搁要事,若是不行,还有内阁在,望陛下多多保重。”
楚晙眼中泛起一丝暖意,刚要开口,殿门外传来宫人的声音,道:“启禀陛下,周侍君请见。”
清平顿时觉得自己不该在这,楚晙已经有了一后宫善解人意的侍君,她生病自会有人嘘寒问暖,自己不过区区臣子,尽到心意就行,何必多说这么多。
她不再犹豫,再次转身离去。却听楚晙冷冷道:“前朝不许后宫踏足,难道忘了规矩吗?叫他下去,罚月俸三月,禁足半年。”
殿门外的宫人也感受到了陛下的怒火,忙不迭下去传令了。这闹剧有些可笑,清平离殿门还差几步,背后那人边咳边道:“站住。”
清平听她咳的厉害,也没回头,道:“臣去为陛下请太医?”
“不必。”楚晙道,“你过来。”
清平又踱回丹陛前,注视着她咳了几声,楚晙在她面前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几乎叫她忘了她也是个人,会生老病死、有喜怒哀乐的人。清平霎那间有些恍惚,原来她曾经将楚晙看的这般高,高得看不见她的脸,丢下华丽虚无的一切,她终于有些看清了楚晙,她的野心她的权欲,恭良顺从却野心勃勃。如果说她最初是自欺欺人不愿看到这些,那么如今她也不得不承认,感情的确像飞蛾扑火,越是危险越是诱人。
她能清楚正视这一切的时候,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放下了许多,很多时候人执着于一件事,往往是不肯轻易放过自己。越是这样,越是苦陷于泥沼,越无法脱身而出。
楚晙开口,声音有些微微发抖,她看着她,低声道:“那天你为何要用和鸾。”
清平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没说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心中的猜想,这才用了香丸,想了想道:“恕臣无礼冒犯,定然再无下次。”
楚晙苍白的脸上涌起一丝血色,她嘴边噙着笑,轻飘飘道:“下次……也不是不可。”
这话说的着实有些过头了,暧昧的气息将勤政殿里肃然的气氛冲淡了几分,清平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她慢慢道:“陛下不必如此,臣说了没有下次,自然是向陛下担保,以往种种是臣冒犯,请陛下恕罪。”
从今以后只有帝王与臣子,这就是她们全部的关系,以往种种,都成云烟,清平跪地一拜,是前所未有的恭敬顺从,她自今日奉她为主,是至高无上的帝王。丹陛上楚晙的笑意僵在嘴角,她微微眯起眼睛,道:“难道你不是为了——”
清平突然福至心灵,有些明白了她的意思,起身恭敬道:“陛下,那夜……臣并无用絮草。”
既然无絮草在其中,和鸾自然就失了作用,正是因为楚晙连有没有加絮草的和鸾都分辨不清,她由此断定,楚晙对香料并非那么了如指掌。和鸾里所需的寒檀香仅有些许,既然如此,账本上记载的那些东西,想来也不是楚晙在幕后做的手脚。她原以为吴盈将账本呈到楚晙面前是想告诉楚晙,她知道楚晙的秘密,使她对吴家有所顾忌,不敢随意下手。但现在看来,恐怕是警示的作用较多,吴盈恐怕是在提醒,这复杂局势的背后,藏着一双看不见的手,一直在掌控着这一切。
楚晙瞳孔微缩,显然有些难以置信,她紧握住手,好似在压抑着什么情绪,仅有的血色褪去,更显苍白,她眼神幽深,仿佛愤怒至极,冷冷道:“既然如此,你便出宫启程吧。”
清平出了殿,感觉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不太明白楚晙为何这种反应,若是没有絮草,和鸾就没有多大用处,她也不会对那夜留有太多印象。既然如此,为何她突然像生气了,她方才问的不正是这个意思吗。难不成她还想记住自己?
清平顿时觉得非常荒谬,回想起楚晙那夜不同寻常的热情,感觉有哪里说不上来的地方。和鸾又无催情之效,不过是寻常的熏香,她为何那么热情主动?
莫不是楚晙以为自己借着下香对她表示心意,楚晙心中亦有情意,所以才会半推半就……
清平忙打住了这个念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感觉十分的荒诞。她只好安慰自己,情之一字,拿起来容易,放下还是有些难的,总是有些绮念不能忘却,也属常事,不必过分介怀,放宽心即可。
作者有话要说: “谢渊是谁,没听过。”
少年,王遗风了解一下。
第158章 锦鲤
清平出宫时雨已停了; 笼罩在长安上空的雨云似乎消散了些许; 数道金光穿透厚重乌云落在皇宫屋顶的琉璃瓦上; 可见雨水顺着檐角成串落下; 连成一挂轻盈的水晶帘。
她在宫门外驻足,引路的宫人道:“李大人留步; 刘尚女吩咐奴婢请您在此等候片刻,她即刻就到。”
清平颔首; 回望云破日出后的皇宫; 就立在乐成门下静候。细细的风夹杂着湿润的水汽拂过脸颊; 一束阳光自头顶撒落,她背脊挺直; 在这耀眼的明光中轻轻闭上眼睛。
刘甄从夹道而来; 便看见一人站在那里。长身玉立,宝蓝色孔雀纹饰的朝服衬得她眉如墨画,风吹得衣角翻飞。日光淡去; 让人恍惚间以为天光被割碎开来,划分出清晰的明暗界限。初见时的样子仍历历在目; 时光荏苒; 昔日的女孩们长大; 曾紧握的手终是松开来。她声音放的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低声道:“清平?”
那人睁开眼,偏过头去垂眸看向她,青砖上落下一道极淡的影子; 如修竹般挺拔。
刘甄原本想与她寒暄些话,但此时此刻,却是什么也说不出了。
她想问,清平,如今你可求仁得仁了。
只是那人眼底坦荡如清风明月,似乎与曾经并无两样,好像过往那些阴霾都已经散去,留下一片温和明净。回首已成空,再多的无可奈何,都只有洒落在无尽的岁月中,徒感伤怀。
原来毋须自己多言,她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刘甄松了口气,快步走了过去,道:“许久不见,听闻此次你奉诏入宫,便寻了空过来瞧瞧。”
身为楚晙身边的大宫女,清平自然知道刘甄有多忙碌,所谓的瞧瞧也是百忙中挑出的时间,她领她的这份心意,笑道:“难得进宫,的确是有一段时日未见了。你如今在紫宸殿当差,我在前朝便听闻刘尚女的大名了。”
刘甄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不过是下头人捧了几句,做不得什么数。倒是你,在礼部做了侍中,倒是比之前更有大人的气派了。”
清平见她眼中显出几分疲倦,知道这人人眼热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的,便顺着她话道:“没法子,人前人后都得端着,累的要命。才有歇口气的功夫,这事就来了,一刻也不得消停。”
刘甄知道她说的是辰州的事情,道:“这就要出宫离京了,行程这般赶?”
清平道:“是。”
两人绝口不提之前的事情,偶尔相视一笑,默契如常,眼看宫门近在眼前,清平放慢脚步,刘甄不会无缘无故找她,必定是有什么话要说。
等到了宫门边,刘甄便不能再送,停下脚步看着她说道:“陛下已经遣天璇随原大人去了贺州查案,恐怕不单单是贪墨那么简单。”
竟然将天璇派了出去,看来原随这次要查的案子干系重大,清平想起她走前留给自己的信,心中一动,原随的意思,她们要查的恐怕是一件事?
刘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李大人,这次去辰州需多加保重,告辞了。”
清平拱手回礼,道:“多谢。”
。
出了宫门,清平本应乘轿回府,但中途换乘马车去了大理寺诏狱,此时仪仗必然还未到位,她尚有些时间做别的事情。
她在车中换了便装,拿着令牌进了诏狱。牌子是陈开一私下送来的,这便是报答她在选侍时所做的一切,楚晙后宫多了位陈侍君,她也拿到了通往诏狱的令牌。
行令无误,也无人追问她的身份。清平径直向里头走去,诏狱中昏暗一片,又闷又湿,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腐臭,连墙壁上的火把都失了温度,清平走到一间牢房外,轻轻扣了口门,道:“司先生?”
牢房里的稻草床上躺着一个人,闻言连动也不动。清平想了想道:“司先生可否认得吴盈。”
黑漆漆的牢房中半晌才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你说什么?如今我这等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许多事情都已经忘得一一干二净了,哪里还记得什么人……”
清平垂下眼,道:“记不记得不打紧,她已经死了。”
牢中陷入死寂,床上那人许久没有说话,清平站了一会,道:“您是她的生母,此事理应告知您。既然消息已经送到,在下告辞了。”
“阁下留步”
床上那人翻身坐起,道:“你说……吴盈死了?”
清平眉心一跳,手抚平了些,才道:“是。”
“啊……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李什么。”那人冷笑一声,道:“昔日信王麾下无名之辈,不值得劳神去记。”
清平不为所动,道:“此次前来是想请教先生一件事——”
“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人粗暴地打断她的话,抬手丢了个装水的破碗砸了过来,清平被溅了一身水,连避也不避,任袍子污了一片,道:“吴盈死在云州,是我亲手为她收敛的骨殖,如今已经送回了吴家。只是她父亲已经改嫁,便不曾惊扰他。”
“我想问问先生,吴盈离开前可曾留下了什么东西与您?”
“死了。”那人木愣愣地瞧着牢门,头发散乱披着,倏然大笑起来:“死了!都死了!死的好!”
那笑声在诏狱中回响,十分骇人,而后渐渐低了下去,低低的啜泣声传来,仿佛暗藏着说不出的悲哀,清平手伸进袖中摸了摸纸鹤的边儿,耐心等了一会,牢房里的人才慢慢开口:“她走后不到半月,我收到一封她寄回来的信。”
“说是信,但纸上只言片语也无,只是用朱砂画了个东西,看着好似像个眼睛。”
眼睛。
有什么东西挣脱了束缚,如碎冰般浮出水面,顷刻间化作鲜红的血,滴落在被太阳炙烤的滚烫的黄沙里,凝结成黑色的血块。
碧色的珠串在火光中闪过淬毒似的幽绿,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套上她的脖颈,如同为待宰的羔羊套上致命绳索。
经卷的边角已经干枯发黄,上面用金笔抄写了咒语,挂在帐篷里,乍然看起来就像是——
不知从哪处传来呜咽声,如诉如泣,原本平静的诏狱如同水落油锅般猛然沸腾起来,到处都是犯人们鬼哭狼嚎的叫喊,一时间让人觉得如坠地狱,清平猛然后退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墙体,牢房中的人已经回到床上,她瞳孔微缩,转身快步离开了诏狱。
等到她从诏狱出来,竟觉得外头的阴天也格外明艳,待到行至马车处,车中香茗清悠,显然已有人在内等候。
清平毫不意外,踩着矮凳进了车里,一中年女子正坐在小几前,见了她来行礼,道:“李大人。”
清平受了她这一拜,道:“吴讲侍如何在本部的车驾中?”
来人正是吴钺之母,翰林院讲侍吴诞,她手持一杯泡好的茶,水汽氤氲,茶汤清透,茶香扑鼻而来。她道:“听闻大人要离京公干,特来为大人饯别,大人不能饮酒,便以茶代酒罢。”
吴家自从站错队后,在朝中的地位便有些尴尬起来。楚晙虽无惩戒之说,但明显不会再重用吴家的人。清平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唇齿留香,淡淡道:“吴大人客气了。”
吴诞显然也有许多疑惑,但仍是客气地道:“李大人不必谦虚,多亏了大人在朝中为吴家周旋,才避了几件祸事,不至于……”
这话说的倒是有几分真情实意,清平身为礼部侍中,是楚晙旧邸出来的人,有许多事情她总能早些得到消息,卖吴家一个好也只是顺便。吴钺曾有恩于她,这便当作是报答她了。
何况吴家虽被打压,但毕竟是贺州有名望的世家,朝中人脉尚在,更是在贺辰两州颇有声望,而清平此行正是辰州,无论如何,这笔买卖都是不会亏的。清平道:“举手之劳,吴大人不必介怀。本部与吴钺乃是旧识,见她族人有难,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吴诞没料到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在里头,既是故识,心中不安先去了三分。眼前的人虽着布衣,但难掩卓然风骨,举手投足间透着种沉如渊水、稳若山岳般的镇定。
吴诞虽与她同朝为臣,但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更不要说这么靠近地交谈,她当了几十年的官,也自诩阅人无数,但却有些看不透面前这人了。如若是因她那个不成器的女儿吴钺的缘故对吴家多有照拂,那这情谊未免太过实在;若是不单单是这个原因,李清平身为礼部侍中,帝党一系的旧臣,要是没有陛下的暗许,她怎地敢这般行事?
吴诞心怦怦跳,这难道说,陛下,打算对吴家网开一面?难道吴家尚能再起?
清平任由她打量,放了茶杯淡淡道:“吴大人若是无事,本部还需回府更衣,就不多留你了。”
她微微侧过头,眸光似水,泛起些微波澜,把吴诞喜悦的神情看的分明,不动声色地道:“还是要奉劝吴大人,有时候莫要太过乐观。凡事做好最坏的打算,才不至于末了失望透顶。”
言罢她极为洒脱地做了个请的姿势,在吴诞目瞪口呆中放下车帘。车轱辘转了几圈,带起泥水土屑,就这么消失在了拐角。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看了这只叫鹿小葵的锦鲤,本月即刻转运。
摸一下五元,谢谢。
第159章 泡影
空气中尚存着几分潮湿气息; 没过多久便在接连半月的晴天里消散的一干二净。水塘中冒出新绿点点; 引来几只蜻蜓戏水停驻; 树影投下一片荫凉; 在初夏的风里婆娑起舞。
宽大的叶片舒展开来,静静地浮在水面; 如同一只只清润温雅的碧玉盘,承着未尽的宿雨; 在新月如勾的夜晚; 悄然生出娇嫩的花。
转眼间骄阳似火; 绿莺庭院燕莺啼,绣帘垂; 瑞烟霏。勤政殿中应景似地换了轻盈绿纱; 看着十分清凉,楚晙从紫宸殿下朝回来,先喝了碗药; 又开始批折子。她前些日子生了场病,到现在痊愈了大半; 却落下个咳嗽的毛病。那日照例传了太医院诊断; 内阁几位阁臣也在场; 太医劝她多休息,楚晙道并无大碍,只是辰州水患一事不曾解决,贺州贪污一时尚未查明,这心中便觉愧对列祖列宗; 不敢有片刻松懈。
几位阁臣便跪地请罪,楚晙漫不经心地敲打了一番,很是闲适地欣赏了在场几位难看的脸色,要说贺州那事,怕是与这几个逃不了关系。她两世为帝,对着帮人的秉性是再了解不过的。上辈子登基的晚,这群人已经成了气候,动起来也颇为棘手。如今登基的早,加上她暗中挑拨,被打的四散,倒也算不上什么威胁,只是要时不时暗示警告,以免有人阴奉阳违。
皇帝的手段如绵里藏针,看不见摸不着。只有被刺着了,才惊觉她什么都知道。内阁已经失去了话语权,几乎成了为皇帝挑选奏折的公文房,六州的奏折直接送到御前,再也不过内阁的手,内阁职权大失,却偏偏无人敢言。
她们实在有太多的把柄在皇帝手中了,随便翻一个出来就得被御史台参到死,谁也不愿做出头鸟。楚晙目送几位阁臣出了殿,这才收回目光,觉得颇为可惜,她等了这么多日,准备俱全,还是没见着那只‘出头鸟’。
心中可惜归可惜,她暗示太医院不必隐瞒皇帝患疾的消息,甚至可以说的严重点,太医院已经被收拾地服服帖帖,院判得了吩咐便下去办事。楚晙布置妥当后,用了些午膳又去批奏折。贺州的事比从前爆发的早了些,不过痼疾就该早点生事,这动静并不算太大。只是辰州每年都在修河道,偶有水患,也只是祸害那一片地界罢了。鲜少有像这般,淹了两郡还不够,总让人心中不大痛快。批好的折子被加急送出宫,楚晙揉了揉太阳穴,又咳了一阵才消停,遂趁着新折子没送入宫的时候去后殿歇着。
刘甄为她放下帘子,点了安神香,外头眩目的光暗了下去,被珠帘分割成几束,在玉珠间融成一片柔和。宫人轻手轻脚地取下金钩,让纱帐滑落,这光也就如消散的雨水般不见影踪,她缓缓闭上眼睛,借着几分倦意沉入睡意里。
她做了个梦。
又逢大雨,屋外电闪雷鸣,她在桌前守着一盏灯。今日的奏折格外多,看到深夜才完,屋外的雨声小了些,她听见水钟滴下的声音,滴答滴答,在空荡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两侧鹤型铜灯已要耗尽,先前她瞧折子的时候已经灭了几盏,只是宫人怕惊扰皇帝,不敢进来添油,待她瞧着的时候,大殿里已经黑了一半,仅有几盏残喘。
这个新年过的并不安生,云州的边防要调换,兵部尚书已经几次上奏,朝会商讨了无数次,众臣各有说法,莫衷一是,这人选迟迟未定,说到底,不过是利益使然,任是谁都想分一杯羹。
她看的再清楚不过,文官朝服上绣的是禽,武官朝服上补的是兽,满朝文武,不过衣冠禽兽耳。
从前流落民间时,她才懂得一个道理。庙堂高处的大人们永远理会不了微末小民的烦恼,那些说是为民生社稷而出的法令,仅是为了满足世家们的需求,以便得到更好的支持。江湖遥远,许多人的一生如飘摇的浮萍,在凄风苦雨中了却此生。
那些声音太远太远,如蚊蝇挥翅,几不可闻。青史几卷,书尽浩荡传奇,然无名之辈却难添笔墨。
纵然心怀天下苍生,胸藏鸿鹄之志。或成或败,她都不愿是边角卷末偶尔翻得的微末之人,倘若青史丹书必要镌刻上她的名姓,伴着华章钟鼓令后世百代敬仰。
最后一盏铜灯熄灭,青烟几缕,随着夜风飘散。
殿中黑暗如潮水般侵袭而来,夜雨化作万顷涛声滚滚涌入,殿中孤灯清寒,烛影偏冷,她端坐在御座之上,仅凭桌前这片微光,徒然生出一叶扁舟行于茫茫沧海之感,波涛汹涌,浪急风高,随时都有覆灭的可能。
“……太阳居午,谓之日丽中天,有专权之贵,盛年有御极之势,然早年丧父,得以逃脱落陷之灾,却是六亲不近,且命中无后,孤苦一人。”
桌前那盏灯倏然灭了。
“……人生荣辱限元必有休咎,处世孤贫数中逢乎驳杂,大限若至,如沤浮泡影,雨落既逝,恐难以为继。”
楚晙睁开眼,心跳加快,太阳穴突突跳动。刘甄拉起帘子,送上软帕,她只觉得喉中发痒,捂住嘴又咳了几声,白帕之上猩红点点,她捏紧了帕子,示意刘甄不必惊慌。
刘甄心中发紧,扶着她道:“陛下,要不要再召太医——”
“这是胎里带出的顽疾,太医也看了,说只能慢慢调理。”楚晙擦了擦嘴角,端起杯子漱口,垂下眼眸低笑道:“都这过了这么久,一时半会也死不了。”
她起身一展衣袖,腰间环佩叮当作响。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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