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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凰涅天下-第1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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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局,他们并未输给名可秀!

  雷火霹雳弹,比起十个雷夜雪都更重要!

  *********

  建炎二年二月初一日,南廷武学在潭州正式开学。

  武学矗立在湘江之畔,占地三百余亩,整体的建筑色调以红、黄二色为主,红色象征鲜血,黄色象征国土,隐寓军人以鲜血捍卫国土。

  整座校舍秉承卫希颜的构思,讲堂、斋舍均建为砖瓦结构的双层木楼,形如“日”字,没有繁复的雕饰和秀致的婉约,风格简洁明快,布局如军营,整齐肃然。

  潭州知州刘一止应邀出席武学的开学典礼,他仅带了一名州衙的长随,策马沿江畔疾行,还未近得大门,就已被矗立在武学正门外的高大彩门吸引。

  彩门通砌铁灰色的琉璃砖,形如铁铸,沉浑坚硬。两道彩门的门柱顶端左为双刃战斧,斧柄上刻字“华”,右为方天画戟,戟尖镌刻“夏”。

  刘一止驰近,看清后不由吟道:“《尚书》曰:‘冕服华章曰华,大国曰夏’;《左传》亦曰:‘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故我中原为‘华夏!’”

  那长随眨巴了下眼睛听得似懂非懂,但知州大人口中的“中国”二字却是听得清晰,立即殷勤应道:“大人,这斧和戟的背面也刻了两字,斧背为‘中’,戟背为‘国’,合起来恰是大人所说的‘中国’!”

  刘一止微微一怔,随即捋须点头,“我中国以服仪典美为华,以文明兴盛为夏,华夏中国、中国华夏,岂是党项女真等蛮邦可比!这四字喻义深远,刻得好!”他一连道了几声好字,语气中有着江南士大夫特有的清高矜贵。

  那长随虽未听得尽懂,却也知道中国和华夏都是指大宋,点头应是,又指着门柱道:“大人,这上面是国师亲题的对联。”

  二十个大字色泽朱红,笔势挺峭峻刻,威凛之气扑面而出——

  “贪生怕死莫为武将,求官慕财耻为军人!”

  “横批:精忠报国!”

  “好!”刘一止念毕不由直身喝采,他素来性坚敢言时弊,忍不住振鞭慨叹,“倘若我大宋文官不爱财、武将不畏死,又何致招来靖康之祸?”

  长随在马上躬身道:“大人为官清廉,是我潭州万民之幸。”

  刘一止却叹息一声。太难下州县何得潭州一州?南廷初立虽然锐气新风已显,但官场贪腐积弊日久,已成祸国之恶疾,他曾两度上书政事堂澄清吏治,却也只得丁相公几句温言勉励,并无任何整饬动作,让他如何不忧?

  刘一止挥鞭打马策入彩门,驰入麻石铺砌的平整宽道,道旁两侧搭有廊棚马槽。

  长随驱马赶上,道:“大人,请在此处勒马。”他手中马鞭指了指道旁竖立的一块石碑,上有漆刻大字:『车马止步』。

  “据说这是国师的意思:无论来者何人,皆得步行入校!”

  长随见知州大人皱眉似有不悦,赶紧解释。他自然不能领会卫大国师立碑的背后含有“军队不分阶层”的深意,刘一止却若有所悟,不由对这位传闻中的国师枢相又多了几分赞慕。

  他翻身下马,由长随将马拉到廊芜拴系,径自负手打量武学正门。

  门楣极其高耸,刘一止不得不退后几步方能看清,入目是一片恢弘肃穆的黑色。整座大门均以黑色的大理石构建,两侧的门柱形如擎天利剑,高插云天,望之生峻。

  门楣的正上方,雕立着一只黑色苍鹰,五爪硬如铁喙,双翅展飞,一双眼珠锐气逼人,尽显高空俯瞰的霸气。

  门楣的匾额上,以鎏金字凸刻着武学校名:『国防军军官学校』。

  字是沉肃庄重的颜体,与彩门上那副峭拔峻刻的对联大不相同,但刘一止仍然一眼认出是卫国师亲笔题跋——笔锋中蕴含的那股威凛锋锐的大气,如出一人。

  “国防军军官学校……国防军……”刘一止在心中反复吟念,捋须若有所思。

  他是徽宗宣和三年的进士,七岁能文,从童子试入太学,也曾去过武学访友,只觉无论是东京的太学还是武学,与眼前的“军官学校”相比,似乎有某种奇特的差异,不仅仅只是外观的不同……

  似乎是一种,内在的、跃动的什么……

  刘一止沉思下缓步向前踱去。

  “请止步!”门口挺立的持戈卫兵军容严整,抬臂于右胸行了个军礼,语气严肃却不失礼节,“请出示证件!”

  “证件?”刘一止皱眉,什么证件?难道要他向一位军士出示印章?这时长随已系好马从廊棚边赶过来,提醒道:“大人,您的邀请函!”

  刘一止眉宇顿朗,从袖中拿出那道朱红邀帖递给长随,长随双手执给卫兵。

  那军士细细看过两眼,收戈退后一步,神情严谨从容,似乎丝毫未被邀贴上权知潭州的官职震住,右臂向内一伸,道:“请进!直走右转百步即为典礼校场。”




枫阁再会


  通往校场的麻石大道宽敞平整,因被水冲得过分干净,在仲春的薄日下竟泛出些耀眼的灰白。

  刘一止的步子迈得急。在打马入彩门时他目光已扫见两侧的廊棚下群马攒动,显是出席典礼的官员已到得差不多。他来得有些迟了。

  他心急下走得疾,长随紧紧跟上。两人行前一会儿,直道转右。一短衫裹腿的学役迎上前来,目光飞快掠过眼前官员的服色鱼袋,躬身揖礼道:“知州大人,校场这边请!”

  刘一止是以正五品出知潭州,按大宋的官服章制应服绯袍佩银鱼袋,但京官外除知州按例可于任期内借服四品章制。因此整个潭州,唯知州大人服紫袍佩金鱼袋,是以学役一眼便判定眼前这位面相清癯的五旬大官必是潭州刘知州。

  刘一止心道这厮儿倒机敏,捋须微微颔首,举步转右。

  一眼望见百步外的宏大校场,红黄两色武士分列左右,纵阵威严如铁枪林立,浩武之风烈烈飞扬。

  刘一止足下一缓。紧跟在知州大人身后的长随也未见过这阵势,不由得倒吸口气。

  缓了缓神后他压低声音道:“大人,参加开学典礼的武进士共有一千五百人……您看,左边穿红色武士服的是绝伦科进士,听说属于作战系;右边穿黄色武士服的是谋略科进士,好像又是什么指挥系,国师大人起的名就是奇特……大人,今天参加典礼的京官有枢府的李知院、京军的姚都统……”

  这长随姓包,名包达平,外号“包打听”,对武学内听的大小事均打听得周详,他敬重刘知州为官清廉,生恐一心挂着政事的大人因一些细务知悉不周而惹恼京中来的高官,赶紧趁这会儿功夫向大人介绍。

  刘一止顿住身形,目光凝望前方。

  校台上,朱紫服色团簇。那一抹绛紫的纤长被高大魁梧的武将拥立在正中,远远的无法看清面目,然而仅透过服袂的缝隙瞥得隐约身影,已让刘一止觉出一股气势,一股让他不得不深吸口气才能平复心跳的气势!

  那是、国师卫轲!

  刘一止徐吁口气,抬步向前,步子却由疾行放缓,神情气度更显端严。

  ***
  “刘潭州来了!”

  正与李邴、姚仲友等人低声交谈的卫希颜忽然笑道一句,却并未回头看去。

  已被差遣提举武学职事的原枢府编修官张浚应喏一声,疾步下台相迎。

  未几,两人上得台来。

  刘一止终于正面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国师枢相,眼前女子清姿绝美,周身气度却如威凛迫人,他心头微震,赶紧敛目上前。

  “下官吏部左郎中、守知潭州刘一止参见国师!”他长身揖礼,神情端严却无卑下,道,“下官因公务延宕来迟,请国师恕罪!”

  “离典礼尚差一个字,刘潭州何言来迟!”

  卫希颜微笑抬手免礼,眸光暗扫打量这位曾得名可秀赞赏的清正州官,声音清柔淡致,“我远在京城也听得潭州有一位刘青天,丁相公曾说‘倘我大宋官员皆如刘行简,君子为官忧道不忧贫,百姓当不盼青天。’”

  “国师谬赞!孔圣言‘君子谋道不谋食’,下官只是恪尽职守而已,不敢当得‘青天’之誉。”刘一止拱手从容作答,暗中却似有沸水在心头翻滚。

  『君子忧道不忧贫,百姓当不盼青天』——此句是他呈给政事堂丁相公整饬吏治的折中一言。国师道出此句,是不经意还是暗示?

  就在刘一止心潮起伏暗中揣测时,钟声击响,典礼开始了。

  提举学正张浚凤目生辉,大步走向台前主持典礼。

  卫希颜微笑看向他踌躇满志的背影。这位被后世史上列为南宋中兴四将之一的男子,或许将从这一刻起,正式踏上属于他的历史舞台。

  三十一岁,正当而立!

  *********

  叶清鸿一袭青衣淡色如烟,侧立在校台后的转角处,几乎与花岗石的阴影浑成一体。

  她曾是惊鸿的首领,自是擅长潜匿形迹,除了校台上的卫希颜外,即或谢有摧这样的高手也未能觉察出台下还隐着一人。

  她的周遭并无危险,却依然保持着剑客最快的出剑姿势。为此卫希颜曾打趣她,“徒儿呀,你不用这么紧张,不会有人这么没眼色胆敢行刺为师……但徒儿对为师一片关护之意和拳拳之心,真是让为师感动涕零啊……”着还作势抹了把眼泪。

  叶清鸿唯有无语。

  她本就不是多话的女子,即使当初在惊雷堂训练惊鸿杀手时也是手势多于言教,甚至一天都没有一句话,但和卫希颜相处的这十多天却是被气得无语,原本平静无波的冷寂面容也几有钧裂之势。

  仅仅十一天,她几乎克制不住的次数却已达十四次!

  叶清鸿皱眉抿唇,正在暗自警醒时,校台上扬起卫希颜的语声。那声音不同于平日对她的谑笑打趣,竟是威严凛肃、掷地有声,叶清鸿不由侧耳倾听。

  ***
  “……今天是二月初一,甲子日!甲子者,位列天干地支之首,选这一天在进行军校的开学典礼,有着特别的意义!它象征着帝国军校的第一步,这一步,将走出我帝国军事教育的开创性时代……”

  “……我很荣幸,成为这段历史的见证者!而你们,将亲自踏入历史的洪流,成就军人的荣誉和梦想……”

  “……不论你的出身门第,不论你的才略高低,从踏入军校这一刻起,你们将拥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军人,以热血忠诚铸名!军人,以责任荣誉为魂!军人,以精忠报国为使命……它是刚铁的长城,是不屈的意志,是挺直的脊梁……”

  卫希颜这段话说来一气呵成,声音激扬浩荡,如战鼓劲擂,震撼人心,“……坚韧我是们的品质,永不放弃是我们的信念……军人即吾名,荣誉即吾命……”

  “诺!”校场轰应如雷。“军人即吾名,荣誉即吾命!”

  有什么东西在呼啸?有什么东西在奔腾?有什么东西遏制不住地要奔窜出去?

  刘一止忽然明白,他在校门口时那种说不清的感觉是什么。那是一种灵魂,一种鲜活跃动的灵魂——如苍鹰搏击长空的傲然自信,如登临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威武大气,如风刀霜剑严寒不摧的坚韧意志!

  这座恢弘武校浑身散发出的气势,正是国师卫轲赋予它的独特灵魂!

  ***

  叶清鸿寂冷面色有些动容,清冷无绪的眸子似乎荡出圈圈涟漪。

  这是国师卫轲?叶清鸿蹙了蹙眉,她发现很难将那个调笑她时没个正经、让她气得咬牙无语、又自大又厚颜毫无为师形象的某人与台上这个威凛大气的女子等同起来!

  抑或,这才是真正的她?还是说,这也只是人前的一张假面?

  她回想起那日疗伤醒来,天光已大亮。

  “清鸿,为师带你去见一个人!”卫希颜笑着抓向她手,叶清鸿本能闪避,却仍被抓个正着。自右腕腕际传入的温热柔软的感觉让这孤行已久的清冷女子极不习惯,冷眉睨她。

  卫希颜笑了笑,“乖徒儿,小心了!”

  话音方落,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仿佛一脚踏空的悬失,迷陷于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叶清鸿心神惊震下不由自主反手攥紧卫希颜。

  仿佛三息,又似乎四到五息,眼前一道巨闪眩晕,定目时眼前景物已大变。红枫密匝成荫,青瓦朱梁的楼阁在一片绯色的枝叶间若隐若现。

  这里不是国师府!

  叶清鸿足踩实地,因悬空失控而惊震的心神瞬间回复冷静,只望得一眼便下了清晰判断,不仅仅只因景致变化,更缘于暗处隐匿的十三道细微呼吸。

  呼吸细微而绵长,每一次轻微的一呼一吸又恰是风起或叶动之时,十三道细微绵长的呼吸随着风声叶声起伏,没有片分的早,也没有片分的迟,不早不迟恰如其分,就仿佛和林中的天地已浑成一体。

  叶清鸿清冷眸子锋芒微闪。这隐伏的十三道暗桩不但内力深厚,并且定是久经训练擅长某种合击阵势,方能一呼一吸间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即使是未受伤前的雷雨荼袭入,也未必能安然无恙闯过去——国师府没有这般森严的防卫。

  卫希颜只扬唇一笑,也不多语,一手拉着她沿青石小道徐步走去。

  叶清鸿已知道,她将要见的人是谁!

 ***
  绯叶林间的楼阁越来越清晰,一泓青天如雨过天晴云破处,清丽而隽永。

  阁楼四檐三层,座落在长宽十丈的汉白玉基石上,四面池水清波环绕,正前和左侧各有一座石桥通入楼内。

  名可秀似乎已在三层的楼栏边立了一阵,纤长白皙的右手搭在金丝楠木的雕栏上,唇边浅笑淡雅优容,眉眼间并无睥睨天下的霸气,似乎只是静赏天地的随性,却正是这种随性显露出乾坤尽掌的从容大气。

  叶清鸿微微抬头,清寒眸子沉静如水。如果说雷动是睥睨威势的霸者,那么这女子就是怀柔天下的王者!

  卫希颜拉着叶清鸿直接掠上三层,笑嘻嘻道:“可秀,这是清鸿、叶清鸿!”她回眸眨眼,“清鸿,这是我的妻子名可秀,你要叫师娘哦!”

  师娘?两对清丽秀眉同时挑起。

  名可秀眸色惊讶中隐带笑意,她心思通透对卫希颜又知之甚深,略一忖便明了爱人收徒的缘由,胸口油然生暖,眸底掠过浅柔情意。

  叶清鸿清冷眉角如惊电劈闪,“咵啦”一声刺亮心头。那些如珠串般散落在地的疑点顷刻间被串成一线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卫师和名可秀竟是如此关系!雷动要她刺杀名可秀,原是一石二鸟之计!

  她想通其中关节,眸光顿如霜冷剑锋凛凛沁寒。

  卫希颜一掌拍上她肩,笑眯眯重复最后一句,“乖徒儿,你要叫师娘哦!”名可秀强忍笑意,嗔了爱人一眼。

  叶清鸿冷冷看了卫希颜一阵,回眸看向名可秀,微微点头,道:“名宗主!”

  她面色平静如一泓池水,即使面对曾经刺杀的目标,眸子依然清淡无波,似乎并未因西湖之夜那一剑生出半分愧疚或不安。

  剑既出,便绝无后悔!名可秀若计较那一剑,一剑还一剑便是。

  名可秀唇边漾起笑意。这女子,果然是她想象中的心性!

  “希颜,你收了个好徒弟!”她笑。

  卫希颜微笑握住妻子,目光清柔。

  ***
  叶清鸿想起卫希颜柔暖多情的笑容又皱了皱眉……她到底有几面?

  校场上空依然激荡着卫希颜清扬威凛的声音,“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我等立于斯世,是奋起于盛世之端,还是颓敝于败世之末?……诸君,帝国的军威武盛,将由你们来开创!”


  她拔出腰间长剑,傲笑挥洒,清冽的剑光在高空中划出遒劲飞扬的四个大字:

  盛世帝国!

  “诺!”

  “盛世帝国!盛世!盛世!”

  湘江之畔轰雷滚滚。



二月初二


  二月初二,龙抬头。

  尚书左仆射丁起刚刚登上枫阁三层,便听得一阵春雷滚滚,由远及近。

  他伫步抬头看了看天,晴空依然亮如洗蓝,二月的春阳仅透出些薄薄的暖意,那光芒却有些炽眼,大片的亮色打在枫叶上,浅粉的绯色比起前几日似乎更鲜艳了几分,夹着新叶嫩绯,春意勃勃。

  丁起吸了口清新的春风,胸中一畅,微微折蹙的方眉也舒展开去,抬步沿楼栏转右,行向北面的正心阁。

  戴着面具的铁丑依然垂手侍立在阁门外,浅褐色的眸子无悲无喜,似乎没有半分感情,看见丁起仅是右手微抬,红檀雕门轻声开启,示意其直进。

  丁起知晓这位铁衣女卫的性子孤僻冷淡,也不多言,向她微微点了点头,抬目扫过“正心明道”的匾额,习惯性正了正衣襟方端步走了进去。两扇门扉在他身后无声阖上。

  他在奉茶水的外间略略停了停。

  “擎升,进来吧!”名可秀清冽雍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是!”

  丁起打起素黄厚绒的帘子,进入书阁正间。

  名可秀搁下手中紫毫,丁起上前见了礼,目光扫过书案上的澄心纸,“见龙在田”四字墨迹淋漓,体势圆转华润,与主君批本字体的挺秀端劲炯然不同。

  名可秀取过巾栉架上的干净巾子擦了擦手,回身笑道:“按易经的说法,这二月初二之前虽然属春天,但春意尚在蛰伏着,是为‘潜龙在渊’;过了初一日,阳气上升,春意便隐约可见,遂被称为‘见龙在田’!”

  “是以,民间有句俗话叫‘二月初二,龙抬头’。”

  名可秀笑意悠深,“擎升,方才可听见了春雷滚滚?春天可是真的来了。”

  “是!外面不仅春意景致愈浓,且有赴春闱的解生万人齐集京师,街巷铺席买卖如云,入眼皆是勃勃生气。”

  丁起笑应一句,心中寻思主君话意,一边说道:“昨日中和节,按惯例都堂六部和州县主官均要上劝农书,以示不忘重农之本。”

  名可秀侧眸,“你专拣这事说,难不成今年的劝农书还劝出了新花样?”

  “新花样倒没有。不过,宣州宁国县令李椿年的劝农书有些特别。”他从袖笼出掏出一本奏疏呈上。

  名可秀随口笑了句,“能让你评为特别,可见这位宁国县令的折子颇得你心。”伸手接过李椿年的奏章,却只搁在案上并不急着翻阅。

  丁起拣概要道:“李椿年在折中说:‘宣州地方连续两年春旱,豪户抑并土地益重,然豪有田者未必有税,有税者未必有田,富者日以兼并,贫者日以困弱,放任下去恐生民乱。’”

  名可秀浓秀匀亭的眉毛微微向上挑起,“赋税不均,贫者日贫,富者日富,这是大宋朝自太宗皇帝起便积下的弊病,但凡稍有点见识的官员皆知其害。宁国县令既然以此言事,可是有些‘别致’的解决之道?”

  丁起敛目正容,“李椿年道:‘欲均税赋,必理经界!’”

  “这言论倒也不希罕!”名可秀淡淡道,“经界者,方田也。昔年王安石为革田赋不均之弊,朝廷力行方田均税法,清丈田亩、理正地籍,使富田者多赋,少田者少赋,这本是富国利民的良政,但最终却是失败!李椿年的经界可比得过王荆公的新法?”

  丁起素来以“相天下”为抱负,对王安石的新政下过不少心力研详,胸中自有沟壑,闻言一慌不忙道:“主上,荆公昔年行方田均税法失败,愚以为有三大因由。”

  “哦?说来听听。”名可秀微微一笑,心存考较。

  丁起侃侃而谈,道:“其一,豪户多有隐匿田产,新法方田均税触犯了豪户之利,必受阻挠;其二,官豪相结劾法。豪户或与官者互为姻亲,或者本身即为官,或使利贿官相结,官豪一体多方寻隙揪弊弹劾;其三,新法向下推行不当。州县中多有猾吏与豪户勾结,在清丈田亩和贫瘠分等时多有不公,扰害百姓,小民不知方田之利,皆以为新法之害,怨言四起,遂为朝中反对者援引利用,群起而攻之,新法由是而败!”

  “你说到点子上!”名可秀点头赞许。

  “李椿年说‘豪有田者未必有税,有税者未必有田’,然而何以会出现多田者少税?而无田者却有税?豪户与官吏勾当为奸,以强吞弱,又以有为无,田籍稽考不清或故作模糊,以此为据征赋岂得公平?”

  她声音冷冽,“安石变法之败,靖康祸国之乱,原因种种,但究其根底败在官场的贪腐上!整条河道都污了,即使源头清如雪水,流下去最终出来也变成了一滩脏水!”

  丁起方眉下双目精亮,“主上说的是!再好的政令若推行失当,最终就会成为害民弊政!所以,”他加重声音道,“欲行方田经界,必得先清吏治!”

  名可秀纤指翻开李椿年的奏疏,边看边道:“澄清吏治和方田均税,都是当紧的要务,然而为政之道需懂得宽猛相济,过刚则易折,过猛则易被反扑。就如打狗,既得防着狗急了会跳墙,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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