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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凰涅天下-第2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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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克制着心中激动,理了下遥溃嬖谖老Q丈砗蟪隽怂可习叮刈殴Ω型フ馄拇沽贪锻腥ァ�

    莲湖东面这座双层水阁颇为宽阔,是国师府春夏季节的赏景会宴之地,此时阁子内宾客济济一堂,丝竹合奏着临江仙的曲牌,一名容貌不甚出色,嗓音却有别于一般女子柔婉的歌伎正唱着宴上评点出的中书舍人新词,高亢歌声穿越半敞轩窗,远远扬去依然余音不绝——

    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

    长沟流月去无声。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闲登小阁看新晴。

    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坐在西席之首的韩驹摇头晃脑打着拍子,“简斋这曲《临江仙》,可谓笔意超旷,直追大苏……好!‘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好!……””他合着拍子吟唱两句,尾句时又和声吟唱,“‘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妙哉!这曲词,当以此三句最妙。”

    这位秘书省正监笑着向身边下座的中书舍人举了举酒杯,侧首笑眯眯道:“易安评词素来是一语中的,又一针见血的!哈哈哈,全本《无住词》,莫若一曲《临江仙》,妙!哈哈哈……”他笑着一杯饮尽,兀自捋须呵笑不止。

    陈与义的诗名甚著,其诗体被时人誉为“简斋体”,但他词集中却甚少脍炙人口之作,今日席上文思泉涌而成这曲众人大赞的《临江仙》殊为异数,因是李清照的评点让众人都是大笑道好。这位中书舍人为人不苟言笑,但韩驹和他私交甚好,两人又是皆以诗名闻于文坛,是以方无顾忌地拿这事来取笑他。

    陈与义却是表情端严地点了点头,道:“某《无住词》里的词作,确实不如这曲《临江仙》,易安居士评点甚当!”说着双手执杯饮了这盏。

    韩驹拍额,直道这人“木讷,实在无趣”,正好这曲临江仙唱完,便催说着再抽签牌,看是诗还是词,众人笑声道好。

    这回的抽签官轮到竹坡居士、刑部郎中周紫芝,从青梅银刻筒里抽出一支竹签,看了一眼,便笑道:“这回还是词,曲牌《浣溪沙》。”

    众人微微一愣后,皆是拍掌大笑。

    李邴乐道:“这可奇了,先有水调歌头,再有咏莲诗,又来水龙吟,并又兰舟诗,方才是临江仙,这会又是浣溪沙,莫非今个真是莲湖赏荷,水阁会文,某等离不得这莲和水了?”

    众人哈哈大笑,纷纷道正是正是,此谓情景交融也。

    说笑间,各人座前的花腿高案上已有婢厮将上等宣纸铺好,笔墨伺候,遂各人或是垂眉沉吟,或是饮酒作拍,或是离座踱至窗前观湖思文,阁中一片静谥。不一会,便有人起身提笔而书。

    一时只闻笔走纸面的簌簌声。

    水阁内四面设席,北为主座,东、西二席为男席,南席为女席,俱是一人一案,座中诸人皆是京中诗声词名蜚声朝野的高士,而这些文才甚著者又*都是在朝为官的士大夫,向有“名士在朝”之说,实则因仕途向来为“正道”,鲜有具才具能者不入官中的。

    这东席坐了六人,五人俱为官身,首座幞头紫袍的正是隐领京中词苑之首的石林居士叶梦得——时任户部参政,其下是伊水老人朱敦儒——时任门下都给事中,云龛居士李邴——时任枢府签枢院事,悠林居士宋藻——时任礼部侍郎,浮溪居士汪藻——时任礼科给事中,唯有末座是执教凤凰书院的葛胜仲葛夫子,但其致仕前也是文华阁待制。

    西席坐了五人也都是官中诗词名士,为首穿葛衫的就是秘书监韩驹,其下是中书舍人陈与义,以及被称为“六部三词郎”的兵部郎中李甲、刑部郎中周紫芝和工部郎中蔡伸。

    南面女席坐了三人,居中者是礼部参政胡安国之妻秦夫人,擅写小令。她左侧坐着的是楚林居士何栖云,时任枢府掌书记。右座素裙簪银钗的女子在座中名家里最是年轻,年约二十四五,体态纤柔,五官生得秀致,细眉下眼波宁静,仪态透着世家方能教养出的文雅。

    她确实出身于名门晏家,名青华,号兰溪居士,其曾祖父晏殊、祖父晏几道正是蜚声大宋词林的“大小晏”,晏青华承继了先祖的才华,写词尤以情味隽永著称,数年前何栖云与之结识后,便曾自叹说:“写情不如晏兰溪。”

    但晏兰溪女夫子的名声却犹在她的词名之上,七年前她的夫君在苏州提学任上病逝,她携子返回故籍杭州,被时任杭城州守的丁起聘为家中女娘西席,自此声名雀起,竞为杭城名门相聘,也由之成为卫希颜挖角名单上的人物,再度发挥了她蛊惑人心的本事,言语中描绘出的朱雀书院的壮阔画卷让晏青华为之心动,多年沉寂的生机似乎又焕发出来,眉目间也随之流转出让人不敢逼视的明丽,被何栖云欣喜笑道“兰溪活矣”。

    席上诸人先后提笔而作,唯北面主座的易安居士慢悠悠摇着水墨虾戏莲叶的湘竹折扇,只笑看诸人神态,时而闲扫一眼置于席面正中的四足双耳青鼎内燃着的炷香,仿佛并不急着成作。

    皆因坐于文会主座者,需得评点席上诸作后方落笔为文,且限时不为半炷香,而是再截去四分之三,不到一个字(5分钟)的时间,极考文思敏捷,是以一场文会的主位不是人随便敢坐的,尤其与会者多为不负虚名的大家时,这北面主位就更加不敢轻易踞坐了,而今日更有京中诗词文苑并称二魁的韩、叶和有“词俊”“诗俊”之誉的朱敦儒、陈与义同时在座,阵容鼎盛,时下除了李易安,恐怕还真无人敢在这四位面前居北而坐。

    这场荟萃了南廷最出名的诗词大家的顶端文宴上,李清照的衣饰却不显隆重,反倒有些随性,头上仅用了一枝玉簪松松挽着反绾髻,香合色披帛闲闲挽在轻罗襦衫的臂弯,身子斜倚在藤椅上,轻摇水墨扇,自有一股闲情逸志。虽然年逾四旬,但脸庞依然白皙光洁,唯额头眼角历有岁月沧桑,却仿佛是沉淀的世情阅事,绽放出睿智光华,而那双眼睛太需要遮掩了,逸采神飞,那种璨然气度,让人油然而叹何谓世间风流。

    卫希颜初见李清照是五月五的端午时节,出京四十里于驿舍候迎,回山庄后希汶问她:“易安何如?”她想了想,方叹笑一声道:“百闻其名,莫若一见。”——所谓真名士自风流,或许说的便是李易安这种随意一坐都具林下风姿的气度。

    沈元心头浮腾的,也正是那句:百闻莫若一见。

    一片静谥,唯闻这道清声慢语的评说,使人禁不住地止步于门外,卫希颜抬手做了个“噤声”,便在门外仆厮端谨的神态中与沈元伫立在水磨细竹帘外,静听着此刻唯一扬起的声音。

    “石林居士这曲《浣溪沙》,起句‘荷叶荷花水底天’,以平常之语白描出景,道是清水芙蓉之妙……下阙起句,‘碧空无际卷苍茫’,词意陡转,景衬流年沧桑,此词上片婉丽,下片骨韵苍凉,可谓难得佳作。石林之词素来清婉,这首《浣溪沙》却是出奇了。”

    “不错,不错,”朱敦儒呵呵道,“叶石林敢莫是被陈简斋的‘长沟流月去无声’给点染了。”

    众人大笑,都说正是,抬杯向叶梦得相敬。

    李清照评点甚快,未几便从东席说到西席。

    “……友古居士这曲《浣溪沙》,贵在用语出新,尤以‘雁落平沙’‘浅斟低唱’二句为最,想来他日必为后来者叠相交引,得此二句,一词足矣。”

    “哈哈,恭喜恭喜。”同席相邻的李甲和周紫芝二位郎中当先举杯相贺。

    其余人也都举杯遥敬。工部郎中蔡伸抬脖饮尽,呵呵而笑,略显矜持的神情下隐有得色。

    未几便评说到南席。

    “……兰溪居士这曲《浣溪沙》,情致蕴积,‘重山绕水更重崖,春风无路通林家’,叠叠转转,迤逦渐次,却遥如隔涯,令人徒唤一声奈何,堪为写情幽词之佳作。”

    众人笑着抬杯相贺。晏青华眸光欢喜,跟着又神色一黯,令人油然想起她与亡夫青梅竹马婚后相笃之情,可惜天不假年,徒叹奈何。

    前后不过盏茶工夫,李清照便将席上十余作一一流畅评点,论语精辟,无人有异,间中或对个别词曲略改一二字,境界迥然不同,更为难得是随口道来,显见文思敏捷之极,令人油生叹服之感。

    她手折扇轻合,归总论道:“窃以为,席间所作《浣溪沙》,当以叶、蔡、晏三君之作上佳,论最当为石林之作,未知诸君可有异议?”

    三席的诸人互相瞧了一眼,纷纷笑道:

    “易安居士评点甚当。”

    “某等无异议。”

    又举杯相贺叶梦得。

    方饮下这杯,便见侍厮打起细竹帘子,当先一人踩着木屐施施然而入,正是中途因事离席的水阁主人。

    众人笑说:“主人终于归矣。”纷纷起身见礼,随即诸人目光刷刷扫过卫希颜身后的遥牢氖浚惺兜蒙蛟模抗舛汲亮艘怀粒墓俳栽谛闹锈饬浚赫馍虮境跏欠罟偌抑舛矗故潜晃拦σ矗恳皇备髦炙夹鞣晒�

    卫希颜先将沈元引见给李清照,笑道:“这是宣奉郎、火器丞沈元,字本初,本朝军械良才,居士当听说过南洋水师战三佛齐的大捷,论首功当得归这位火炮功臣呐。”

    李清照不晓得沈元之名,也从报上看过南洋大捷的详细报道,那双逸采神飞的眼睛立时璨然生华,起身便行了一礼。

    沈元连忙回揖道:“不敢。”——李清照是朝廷诰封的五品令人,按礼仪不需向从七品的宣奉郎行礼。

    李清照却正色道:“有功于国家社稷之臣,当得起黎庶缙绅之礼。”

    卫希颜随即给他引见席上文宾,“这是叶参政、朱都事、李签枢、宋侍郎……你此前应已见过,这位是门下礼科汪给事,字彦章……这位是中书陈舍人,字去非……这位是工部蔡郎中,字伸道……这位是兰溪居士,虞夫子。”

    一番见礼后,卫希颜指了下西席,道:“蔡郎中掌事工部金部司,对城郭工事和攻守器械甚是精通,你二人既是以文会友,又是以械会友,不妨坐一起亲近。”

    “诺。”沈元应声前去,向蔡伸拱手一礼,“有请蔡郎中多多指教。”

    蔡伸赶紧起身回礼,拱手道:“沈宣奉能才干臣,某当多承指教才是。”他称沈元为“沈宣奉”,盖因沈元的火器作丞是从八品的职官阶,低于从七品宣奉郎的禄官阶,依照非直属官员的称呼多半“就高不就低”的规矩,因以宣奉相称。

    两人行礼客套的当儿,座中士大夫都在心头捋了一下,心道:卫国师将火器作丞和金部司郎中凑在一堆,这是按席位而置,还是别有用心?

    其中兵部郎中李甲掌着武库司,和军器相关甚密,虽然之前火炮是由枢府直接配置,未走兵部武库司,但若归属军器监后自然就一样了,由不得他不关注,心思捋了好几转,心道回头就得向尚书侍郎计议此事。

    三位女宾除了晏青华不关心朝政外,秦夫人和何栖云都各起心思,李清照目光流转,若有所思,但见卫希颜在身边右侧空着的位置坐下,支肘斜眉笑去,“希颜中途退席,又姗姗归迟,当罚。”

    卫希颜宽袖扬面,笑着讨饶,“切莫罚做甚诗,填甚词。”

    席上大笑,座中谁不知这位国师枢密最是恼恨做诗弄词,之前文会开宴便道“是来作陪的,休得计入”,令人失笑不已。

    李清照敲了敲扇,道:“此宴为诗词文会,却是不让人罚做诗词,让人好生为难。这样罢,你且自提个道道来,”却在她张口时又笑说,“只一样,不可罚酒,来上七八斗亦是白罚。”

    卫希颜拿盏的手只得收回,目光扫过高案眼睛一亮,笑道:“便罚卫轲为居士代书一曲《浣溪沙》。这个,书道亦是文道,不算偏了文会的题旨罢。”

    这明明是诗词文会!

    众人皆忍不住笑。

    宋藻转了转眼,道:“听闻凤凰书院有《算学概论》、《哲学概论》二教书,书上有词曰‘概念’,”他顿了一下,唇边扬起笑意,“国师这可算是偷换概念?”

    凤凰书院的葛夫子咕声笑出,叶梦得、朱敦儒、韩驹几人都乐而大笑,其余人尽都忍俊不禁,周紫芝心中却道这宋悠林当真是礼部人称的“宋大胆”,对卫国师都敢出言调谑,亦不怕吃不消。

    果然,便听卫希颜的回敬:“亦有个词儿,宋侍郎可听说过,曰嫉曰妒?”就差没明说宋藻是嫉妒她书法比他好。

    众人笑得更乐,这回就连不苟言笑的陈与义都抬起袖子咳笑了声,李清照水墨扇子微掩唇边,逸采神飞的眼底漾出笑意,叶梦得笑了两声,目光忽然沉了沉,心头隐隐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却被李邴的话打断。

    “正好,易安做《浣溪沙》,罚卫相提笔书之。”

    这话有圆场之意,在座哪有听不明白的,都笑着说好。

    “如此,倒是便宜希颜了。”李清照半支着肘,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笑了声,“亦罢,好赖沾了个‘文’。”

    众人都听得好笑。

    卫希颜嘴角抽了抽,心道若非走得近了,谁会晓得李易安竟是个好调笑人的?

    条幅宣纸铺展垂案,上方用两只青玉雕麒麟的方镇压着,卫希颜提笔濡墨写下词牌名,抬眉一笑,“请。”

    李清照手中的湘骨水墨扇一开一合,眸光扫过案上半盏色如琥珀的冰酒,转眼便成一词,“希颜,听好了。”

    水阁一静,人人凝神倾听。

    水墨扇端划过白玉酒杯,李清照的声音清然而起:

    “莫许杯深琥珀浓,未成沉醉意先融,疏钟已应晚来风。

    “瑞脑香消魂梦断,辟寒金小髻鬟松,醒时空对烛花红。”

    她吟词的节奏着意加快,却是“红”字出口,卫希颜便书成收笔,抬眼对她就是一笑,仿佛在说:没被落下。

    李清照抬了抬扇,眼角笑意一闪而过。

    两名侍女上前向席上展开字幅,众人哄然道声“好字”,继而细品这首《浣溪沙》。

    吟哦一两遍后,叶梦得不由拊掌笑道:“好一首相思词。”

    朱敦儒继道:“全词皆写相思,却不着相思一字。”

    李邴笑叹,“语尽而意不尽,意尽而情不尽——果是易安词风!”

    众人纷纷说妙,卫希颜却觉得有些不妙,但见李清照含笑的眼睛看着她,“希颜,书题。”

    “还有题?”虽说填词有词牌名再有词题绝不为异,但卫希颜心头油生的不妙之感却更浓,直觉李易安在给她挖坑。

    便听李清照微笑道:“题:赠莲湖水阁主人。”

    众人瞠目了一会,立时喷笑咳笑之声四起,等侍立在后的婢厮们想明白了,也都禁不住低头窃笑。

    可听说相思之情可以赠的?自然不能。

    这个赠字,犹如表明此词是写莲湖水阁主人的相思。

    而莲湖水阁主人是谁?还用说吗!

    卫希颜执笔无语,她就知道,这是个坑。李易安捉弄人的性子是见风而长啊。

    她眨了下眼,勾唇笑道:“这个‘赠’字不妥,可为‘寄’否?”

    众人再度瞠目,何栖云瞪圆了眼:希颜,你还真敢说啊!

    寄字一出,便成词人对莲湖主人的相思之意了,岂能“寄”得?

    众人越想越好笑,却又觉得这个玩笑实在不方便笑,只得强撑个脸,憋得辛苦得紧。

    李清照毫无忌讳地清声笑出,湘骨折扇唰地打开合拢,轻敲着笑说:“相思已寄去二十八年,希颜生得迟了,纵能飞高八千尺,这云雁鱼书的尾巴亦是够不着了。”

    这话说得有趣,席中人都禁不住哈哈大笑。

    卫希颜心道:得,这位还嫌弃她生晚了,说来说去都是自个吃亏了。

    她心念一转,忽地扬眉哈哈两声,转身行笔如流云落下这句词题。

    有人脱口“咦”了声,席中人的表情都有些惊讶。

    这落笔就是有墨为证的笑话了——国师卫希颜修的是天道,怎会有相思之情?

    卫希颜扬眉笑得不在意,转眸看向李清照,两道目光相触,眼中都有笑意。

    莲湖岂是国师府的才是莲湖?水阁岂是国师府的才是水阁?

    李清照喜好调笑亲近之人,但向来留有分寸余地,一笑之余但觉趣意而无着恼,这是经历世情而沉淀的处世智慧,亦是卫希颜喜欢亲近李易安并与之相处的原因之一。

    更何况,易安给她挖的这个坑还可拿来派作用场。

    作者有话要说:因年前年节种种忙事意外事而延宕了更新,致歉!

    话说这章出来得艰难,亦是因李清照这个人物不好把握,究竟怎么写这位易安居士,某西是思之又三,落笔又删去,几番方定下合乎某西理解的,并能与此文相应的李易安。
270

270、府议一击 。。。 
 
 
  天边渐渐泛起赤金色,将莲湖铺上一层金橘色的波光,客人们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拱手作别,迤逦出了水阁往外,各自车马散去。
  
  转眼天色便暮,坐落在教睦坊的胡府大宅渐次掌起了灯。
  
  前院的书房内,胡安国正考较三子胡宁在太学的课业,便听家仆在门外禀报,说夫人回来了。胡宁眼睛一亮,想起文宴盛会上的绝词妙句,心思便如长了翅膀般飞向母亲所居的嘉禧院。胡安国瞪道:“闻外事而心浮躁,何以专致学问?”
  
  胡宁立即收敛心神,垂手端谨道:“父亲教训的是,孩儿知错了。”沉淀在心头的压力再度油然而起。
  
  过得两年就是进士科考,他的父亲和两位兄长都是进士,尤其是次兄胡宏三年前及第后,胡宁就面对着来自家里及亲戚友人的殷殷目光,这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意味着不但要进士上榜,还要考出好名次,方不负众家期望,而胡宁每念及此,本就不多的玩乐心思和闲情逸致便都遁去无踪了,唯余心中一片凛然。
  
  胡安国考较完儿子的学业回到嘉禧居已是戌正,婢女添了盏茶,夫妻二人便倚着迎枕坐在临窗的长榻上说话。
  
  因身患足疾之故,胡安国甚少出席宴会,经由自家夫人赴宴回来后摆谈。而官场人脉就是在这些宴请往来中累聚,甚至官场风向也多是从聚宴中传出,秦夫人身为礼部参政的妻子,相当于充当了丈夫的耳目臂助,从某个方面弥补了胡安国无法亲至的遗憾。
  
  说起文宴上的绝妙诗词,秦夫人一厢说“众多名家相聚,激得佳作争出”,一厢又感叹“李易安才华横溢,如皓月当空”,说起宴上的诸般趣事时又妙语连珠,听得屋里服侍的贴身婢女都掩笑不止。
  
  “没想易安还是如此趣致人物!”秦夫人说到那段相思词的趣话时,仍然绷不住笑,胡安国也不由捋须摇头而笑,说了声“胡闹”。
  
  秦夫人便笑说“随心而致,方是风流”,又抚掌感叹道:“卫国师这人不易接近,但和李易安却是妙趣相谐,观之恰如忘年的莫逆之交,真让人讶异,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合当如此,倒是怪了。”
  
  胡安国半眯着眼道:“如夫人所说,这二人俱是风流人物,便有相知相惜亦不足为奇。”他浅眯的眼底隐隐有着沉疑,仿佛在思量甚么。
  
  秦夫人说声“亦是”,便又接着摆谈后面的事,直至说到宴罢后与李易安的交谈,说聊起朱雀书院九月九开学,斜眼见丈夫脸色有些凝重,心里打了个突,便挥手屏退丫鬟,道:“阿芜的事,你怎么想?”
  
  “嗯?”胡安国睁眼,“夫人是说,朱雀书院的事?”
  
  “嗯。”秦夫人道,“妾身得了准信儿,丁相公家里的三个小娘子,包括已及笄的二娘子,和未及笄的三娘子、四娘子,都已报名入学,其他几位参政家,包括已经及笄的,只要还没说亲的都提了名单……”
  
  胡安国“咦”了声,“包括吏部参政府上?难道李伯纪还有未出阁的女儿?”
  
  秦夫人白了他一眼,“李家没女儿,难道还没孙女儿?——李参政的长孙女正好年满六岁,符合书院幼学班的招收年限,听说五岁就能吟诗,一早就报了名。”
  
  胡安国“哦”了声,脑海里搜出记忆,“就是那个五岁观荷写了首绝句,‘日照宿雨干,一一风荷举’的女娃?”
  
  秦夫人说“就是这孩子”,拿盏喝了口淡茶,又嗤笑道:“便是向来和卫国师不对付的范参政,还是紧赶着将女儿送进去?听说不好意思登国师府,便请托到宰相夫人那,帮递了条子给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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