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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凰涅天下-第2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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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砂应声即去。雷雨荼躺下歇了会,便听侍卫在外禀报:“相公,军器监求见。”
  
  雷雨荼咳了一声,坐起道:“七郎,进来罢。”
  
  雷铖放轻脚步走进暖阁,脸上犹带风尘之色,脚上一双鹿皮靴子也沾满泥尘,进门先脱了靴子,才踩着松软簇新的地毯上前行礼。
  
  雷雨荼温和道:“七郎连夜赶回,辛苦了。”
  
  侍婢上茶,寒暄几句后,雷雨荼问:“进展如何?”
  
  雷铖出身惊雷堂,精通器械铸造,是雷雨荼的亲信之一,这晚刚从军器监设在京城西南山谷的秘密器作坊回城,还来不及换身衣服便进相府回事。
  
  “公子,”他脸色很难看,“这次成型的铁炮还是炸了。”
  
  雷雨荼沉着眉,从南廷韶州火器作取得的制炮图送抵京中已有大半年,试制多次却没有多大进展,最初炸炮还死了两名重要的工匠,让雷铖心痛得直骂南贼坑人,之后再有试炮必叫重要匠人远离,虽然折损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但造炮始终未有大进展。
  
  雷铖眉间有着迟疑,想了想,咬牙直言道:“属下等逐一返查工序和用料配比,之前亦隐约有疑,但这次才有得七八成把握——那造炮图式,怕是……”
  
  “假的?”雷雨荼目光淡淡,却盯得雷铖背心一阵泛寒。
  
  他赶紧回道:“假的倒不是,但属下等琢磨,这图式或许不完整。”
  
  雷雨荼早有存疑,这下得了证实反倒心定了,沉眼思索一会,忽然大笑出声,止不住的一通连咳,惊得雷铖急声道:“公子!”
  
  雷雨荼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半晌止住咳,陡然从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悦耳的笑声。
  
  好个名可秀,这般胆大真不怕自食其果?
  
  雷雨荼眸底划过一抹光彩,如此“好意”,他领受了!
  
  “雷铖,还有半年。”俊秀的眉眼柔和,却让人看了心寒。
  
  雷铖颤抖了下,心知这是最后期限,半年后交不出炮这条命也就交待出去了。
  
  “来人!”
  
  一名侍卫应声而进。
  
  “将书房丁字架最左的文牍取来。”
  
  须臾,侍卫呈上那份文牍。
  
  却是一份报纸,出报日期正是今日。
  
  雷铖接过去,扫眼见是《西湖时报》,表情丝毫不见惊诧——朝中紧要的亲信官员都知:南廷第一报每日辰时出报后,至迟傍晚时分便会抵达雷丞相手中。
  
  他迅速看完朱笔圈出的内容,心潮暗生,回头又细看了一遍,皱眉陷入沉思。
  
  良久,雷雨荼问他:“七郎可有想法?”
  
  雷铖理了下思路,结合月初职方司递到军器监的情报,认真剖析道:“其一,南廷军器作院制造军器之弊既然流于报端,则其革弊整顿之势已不可阻挡;其二,卫轲提出的革弊之策虽有反对之声,但南廷皇帝和政事堂权衡利弊后,若不出意外,这分拆的策议应会通过……”
  
  雷雨荼动了下眉毛,“何以见得?”
  
  雷铖答道:“赵构费尽心思图谋火器作,无非是忌惮卫轲权力过大,眼下卫轲以军器质劣为由,将前朝至今几十年的积弊隐忍到今时方雷霆发作,抓的就是这个时机,不击则已,一击致命,造成军器监不整顿则火器作不可交的堂正之势。”
  
  他抓起茶盏咕咚喝了几大口,润了下嗓子继续道:“何况,卫轲提出的军器监分拆之策同样是分权,赵构若想此理,必然明白这变革对皇权有利。即使皇帝对沈元存疑,怀疑这是卫轲借沈元之手意图掌控军器监,但一来分拆后军器监权力大减,二来火器作并入军器监后,赵构再撤换不顺从的官员,明里暗里能动的手脚就多了。……属下记得公子曾经说过,南廷皇帝隐忍能审时度势,而朝臣中如胡安国、谯定这类遏制权臣的清流官员亦不乏明智,不是那等不知转弯的刚硬‘直臣’,想来应能做出权衡。”
  
  说着雷铖得意道:“还是太师和公子英明果决,快刀斩下去海晏河清,哪像卫轲这般裹手裹脚,末了还留下尾巴一串。”
  
  他先前憋了口郁气又受了惊嚇,这会便忍不住对敌人幸灾乐祸,“依属下看,即使南廷下定决心全面整饬,这军器的烂摊子亦未必整得清楚——掣肘太多!”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相对北廷的“独裁”来讲,南廷扯后腿的太多,变革更为不易……
年后繁琐事太多,更新晚了:))
嗯,扯个闲篇儿,话说某西一同学打电话来诉苦——
说正上班开会时,婆婆急火急燎地打电话过来,说燃气灶打不着火怎么办啊啊!中午饭怎么办啊啊!!
这妞赶紧打电话让师傅修。老太太是急燥的性子,每十几分钟就电话过来问师傅怎么还不到??她频频离座,并引得上司频频怒目……
她下班回家后,问燃气灶检查出是什么问题?婆婆乐呵呵地说,师傅检查了,燃气灶没问题,只是电池没电了。
啊?不是几个月前才换的新电池?怎么这么快又没电了?
她老公在一边无奈道:咱爸将一节旧电池又换上去了!!!
——某西听完原委笑得直拍桌子!
原来偶同学的这位公公实属极品,不知从哪捡来的一只手电筒前面的小灯泡,将尾部系了导电的铜丝,检验家中电池是否有电——灯泡亮即有电。经常将家中电器换下的旧电池经进行这般检验后说还有电,舍不得丢进回收箱,又自作主张地将装上去的两节新电池撤下一节,换上去一节“还有电”的旧电池……
咳咳,这个新旧电池套用,不是更耗电咩?!
更绝的是,经过儿子说破嘴皮子的知识普及,老头子仍然叨叨说先用旧电池再用新的怎么会更费电??然后又偷偷摸摸把旧的一节换上去……哈哈哈哈哈~~~
偶同学内牛说,就为这个破电池惹的事,害得会议结束时被上司点名批评,这月考评必是得差,几千块的奖金啊被十几块的电池给砸了。
嘿嘿,某西很不厚道地笑了。谁叫你丫当年考察老公时,没有连带考察公婆哩?没听说结婚是昏一家么,只拎清一人是不够滴~~~~~~~




☆、朱雀书院

  转眼就是九月初九,《易经》以“九”为阳数,而九月九日恰是月和日皆为阳数,是故这日称为“重阳”。
  
  朱雀书院的落成暨开学典礼即定在重阳节,取九九之数的长久之意。
  
  从辰时起,凤凰山北麓就已车马喧动,一辆接一辆的亮漆马车驶进山门,左厢车门都漆着醒目的朱雀徽记,俨然是朱雀书院的制式马车。
  
  这种马车是南方最大的车马行——陆通马车行六月才推出的四轮马车,前方为封闭的驭座,左厢开门,车盘施加了减震装置,虽然不如二轮马车快捷灵活,行驶长途也不太经用,但坐起来却比二轮马车更舒适,而且外观高大贵气,因此车行一推出就受到京城贵富之家的欢迎,并很快成为衡量身份财富的一种象征。
  
  朱雀书院接送女学子的院车便是统一定制的这种新式马车,象牙般的亮漆色既高贵又耀目,加上车门上展翅而飞的朱雀徽记,以及黑幞头白衫裤的驭者,极是煊赫醒目,驾往城内接学生时就引得路人注目不止,纷纷指道:“看见没?朱雀车!朱雀书院的马车!”
  
  丁沅出门时,二哥丁泓的目光颇有些哀怨,说:“卫山长忒偏心。”同是书院学子,朱雀书院的学子不但有马车接送,还是这般高大贵气的四轮马车,让他们这些凤凰书院的学子情何以堪啊。
  
  更让人眼红的是,每辆朱雀车都配了一名女山卫随护,并允许带婢女伺候,虽然只允许带一人,但比起凤凰书院的“车马随从止步山门外”的规定,就是差别待遇啊,莫怪丁泓要哀怨某山长偏心。丁沅翘起下巴,“卫山长说了,人心本来就是长偏的,哈哈!”
  
  “阿芜,你没看见,我二哥那表情……哈哈哈!”少女咯咯的笑声荡漾在马车内,丁沅眉飞色舞的表情引得同坐一车的胡芜噗哧一笑,身边两位堂妹胡菱和胡芷也都抿嘴低笑,知道这姿容明艳的少女是宰相家的二娘子,必得好好攀交,便都轻言细语地问起有关卫山长、李山长和书院夫子们的性情、喜好、趣话之类,娇俏的笑声不时从车内传出。
  
  晨风里马车行得很稳,将近山门时更是缓缓而行,在高耸的山门前停了下来。
  
  若是凤凰书院的学子,此时便得下车步行上山,而朱雀书院的学子因为女子之故,书院特许坐车直达半山书院,但入山门时必得下车,敛衣正容,徒步而入,马车过门后再登车而上,此为入山之礼,教诫学子求学修德当持谦恭端谨。
  
  陆续有马车停下,车内的小娘子都是姿态优容地踩着车蹬子下车,敛衣肃容向前,双手交叠置放胸前,向雕刻着祥云朱雀的汉白玉山门躬身做礼。
  
  高大的门楣上用阳文凸刻着书院之名,题字仍是出自卫希颜所书,叶杼见过凤凰书院的山门,只觉得和“凤凰书院”的题字相比,这“朱雀书院”四字更显笔力奔放,没有半分出属于女子的柔美秀丽,反而有股子天地浩瀚、豪迈洒脱的意味,让人望之便心境开阔,仿佛居高临下,天地间无可束缚。她看得出神,喃喃自语:“天地之大,天地之大……”怎可囿于闺阁方寸之内?
  
  谢敏娴和她同车而至,站在旁边显得文静秀气,一双眼眸却是晶然灿亮,盯着山门左右的楹联。
  
  上善若水,力柔者非弱也;
  纤姿如竹,心韧者不摧焉。
  
  上联字体如水,流畅圆润,下联字体如磐石,坚劲有力,整体看起来却是如此的契合。
  
  谢敏娴粉色的唇间不由喟出一声噫叹,“李山长的字,真好。”
  
  叶杼侧头看她,眼睛明亮如炽,“字好,意更好。”
  
  谢敏娴回她一笑,秀气恬静的脸庞竟绽出绚然之色,“是呀,意更好!”
  
  叶杼的庶出五妹叶云怡看了一眼两人,低柔的声音提醒道:“四姊,四娘子,马车已经进去了。”这山门又不会跑,还不如赶早上去在山长和夫子们跟前露脸。
  
  谢敏芝抱着和她一样的心思,也急声催堂姊:“是啊,别看了,咱们快进去罢。”
  
  叶杼和谢敏娴“嗯”了一声,静深的眼眸里却都闪过一丝不喜。
  
  ***
  
  山上钟声敲过八响,辰正时分。
  
  往返迎接学子的最后一辆朱雀马车也驶入了院门。
  
  到得巳初时分,应邀前来观礼的嘉宾们也都渐次而至。
  
  典礼在高轩阔朗的礼堂内举行,就读幼学和中学的小娘子们分别穿着白色和粉色的深衣曲裾礼服,整齐坐于台下,姿容端庄,神色中却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礼堂后面设了三座嘉宾席,应邀观礼的嘉宾既有学子父母,也有京中名士和鸿儒,按东西各分男女宾席就座,两席之间是一幅黄幔帷帐,当前宫中位份最高的吴淑妃姿态慵懒地坐在帷帐内的黄袝鸾座上,眉眼生得妩媚风流,长眉斜飞却又有两分英气,明媚的眸子盯着最前方正和李清照侧耳相谈的卫希颜,眸底几分兴味,又有几分隐晦的不明。
  
  巳正时分,卫希颜上台致辞。
  
  礼堂一静。
  
  当年卫希颜和尹焞在凤凰书院落成暨开山典礼上的致辞讲演已成为流传的经典,而今大宋首家女子书院的开山典礼上,卫希颜和李清照将会有怎样精彩的致辞?礼堂内无论学子、嘉宾还是前排就座的夫子们,人人都很期待。
  
  卫希颜开口却是一句调侃:“此人被尊称‘卫山长’,实际是‘伪山长’。”
  
  一片笑声。
  
  她一本正色道:“此人上台的任务是抛砖,还请诸位且付出些许耐心,真玉会被砸出来的。”
  
  “哈哈哈!”台下笑声更响,目光纷纷看向笑得前仰后合却丝毫不损风姿仪态的山长李易安。
  
  吴淑妃有些吃惊,眼眸盯着台上的卫希颜,光芒闪烁:官家说她目下无尘,眼中无君,威傲自重,这会看来却是自谦又风趣,是场面上的做态,还是因对方是李易安而不同?真是有趣了。
  
  她眼底兴味更浓。
  
  “女子存世,由来艰难。”卫希颜一句话将气氛又打得沉肃下去。“造成艰难的原因,既有世间重男轻女的风俗之故,亦有女子自轻自贱之故。”
  
  她目光扫视台下,声音清冽,“天地育人,无分尊卑。天道之下,以万物为刍狗。而强者生存,弱者淘汰,此为物竞天择的自然之道。
  
  “而孰为强者?可是体悍者为强?然庞涓败于残废的孙膑;可是位高者为强?然布衣之怒,可推翻帝王;可是磐石为强?然水至柔却可穿石。
  
  “而孰为弱者?女子是弱者?”
  
  她清冷的唇边泛起抹嘲讽,伸手拿起讲台上的镇石,五指微微用力,这方水磨溜光的青石镇便化为粉灰簌簌而落。
  
  礼堂静得能听针。
  
  “女子可以纤柔,却不可失了骨气;可以委屈求全,却不可丢了尊严;可以倾心倾情,却不可失了自我;可以依托他人,却不可失了自信……这世间,没有谁是天生的强者,亦无弱者恒弱的道理,然唯自轻者人恒轻之!
  
  “世间女子因囿于内院闺阁,而致识见短浅,眼界狭窄,遂不知天地之阔,将身心皆限于后院方寸之地,而失了自强之心,甚至全然依附于人而无了自我,便如藤蔓附之于树,然而树倒藤蔓焉得存?或者这大树可是能永远靠得住的?所谓靠树树倒,靠水水流,靠人人跑,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台下一百女学子仰首听得认真,年岁小的似懂非懂,年岁大的若有所思,听明白了的眸子晶光闪亮,然而对感慨最深刻的却是后面嘉宾席的官眷贵妇,眼眸里都流过黯色,舌尖苦涩唯有自知。
  
  男宾席的气氛有些诡异,尹焞、邵伯温几人捋须微微点头,沈晦的女儿也在学子中,哈哈笑出声,道:“靠树树倒,靠人人跑,这话说得妙呀!”其他人却没觉着妙,心里一阵古怪,越想越不对味,便有人皱眉驳了句:“这妇以夫为天,不靠丈夫靠谁?”左右数人都纷纷点头,道:“女子当贞静柔顺,恁般要强岂是家宅之福?”
  
  沈晦翻了下眼皮,带着两分不屑,“若有不肖之夫败家毁业,妻儿都喝风不成?”旁边人还待相争,葛胜仲呵呵笑着打圆场,“司马温公言首,妇者,家之所由盛衰也。卫国师教喻女子自尊自强,亦不失为贤妇之道嘛。”
  
  黄幔帐内的吴淑妃明眸波光流彩,凝视台上那人,饱满的红唇轻启低笑,“靠树,树倒……”
  
  卫希颜的语声清峭透着力道,“女子立身于世,比之男子更难,惟此更当坚韧,自尊为骨,自强为志,自信为心,自立为靠,自爱为重。便以这五自,为朱雀书院之宗义,祈愿汝等学子,学业有成,明事理,锻心性,将未来的幸福掌在自己手中。”
  
  “好!”李清照笑着当先击掌。
  
  台下的小娘子们仍在愣怔中,犹未醒过神来,卫希颜已笑着欠了□,伸手朝前做了个礼请姿势,“某之砖已抛,可引山长之玉乎?”
  
  “希颜的发言若为砖,亦是黄金砖。”李清照笑意从唇边漾起,步态闲适从容地走上台去,白如雪的深衣衬出眉间的意气高洁,濯然有神的一双眼睛几乎是在瞬间就聚拢了台下几百人的目光。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卡文了 》0《




☆、为赋女子

  “卫山长太过自谦了,”李清照微微一笑,道,“用语虽嫌直白俚俗,然立意高远,发人深省,那‘五自’之说,更是诣理切情,恰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当得起书院立学之宏旨。清照以为,当镌刻铭石立之,以教尔辈学子日省莫忘。”
  
  卫希颜神色一僵,这表情显然取悦了李清照,眼底笑意盎然。
  
  师师低媚一笑,嫣唇凑到卫希颜耳边,调笑她:“用语俚俗,镌刻铭记。”
  
  卫希颜斜眉瞪眼:断章取义。
  
  师师得意的回眸:就是这意思。
  
  两人正目光相杀间,便听李清照道:“卫山长既立宏旨,清照愿附骥其后,即席做赋一篇,以为添花之彩。”
  
  台下嗡声顿起,嘉宾席上更是有人脱口道好,众人皆现期待之色。
  
  李清照诗词出名,但文赋也同样出色,少时一篇《金明池赋》让她父亲李格非掷笔叹说“此后不赋金明池”,她的文赋风格类于苏轼,其文如行云流水,读之琅琅上口,但平时为赋甚少,坊间流传的也不过七八篇而已,和她的诗词相比便成罕篇,因此座中尚文者此刻无不引颈相待,而台下的《西湖时报》采撰更是兴奋得握笔蘸墨,只待闻声挥毫。
  
  李清照明亮又深邃不见底的目光徐徐扫过礼堂,台下低低的嗡声立止,她的声音如日月清朗,又有抑扬顿挫的力道:
  
  “上古有神,盘古辟混沌,始有天地,分乾坤;继焉,女娲造人,始有男女,分阴阳。……”
  
  卫希颜无声而笑,清眸骤然迸发出光彩,就连只能看见她侧脸的师师都察觉了,然而只是一瞬,就已回复了自然,只是微微勾起的唇角,显示了她心底的愉悦。
  
  李清照起赋的这句无疑是在呼应她先前说的“天地育人,无分尊卑”,只是相较她用语的直白,易安的表达更具有时下的文人风采,含蓄内敛,且蕴意隐晦。
  
  世人以“乾为男,女为坤”,乾在上,坤在下,是以男为尊女为卑,但天地分乾坤在前,而有男女在后,怎的就是“乾表男,坤表女”呢?
  
  妙的是,以“上古有神”为开篇之首,借创世神话来喻事:乾坤是神开的,男女也是神造的,然则“男尊女卑”可是神判?
  
  最早以成文的方式确立“男尊女卑”思想的是《周礼》,显然,做出《周礼》的周公虽然被后世推崇为先贤圣人,但他不是神,圣人也只是人而已。
  
  卫希颜看向台上的目光赞叹又欢喜。
  
  李清照跟着却是道易义,赋曰:“伏羲悟道为易,始知天地之气,阴阳聚五行。盍观天地间,火为阳之根,水为阴之根。而日月二曜,照临于天地间者。是以日为火之精,月为水之精。阴阳水火,朝朝禀行,夜夜复命,周流而不息,相偶而不离。故阴阳互为其根也,无阳则阴无以生,无阴则阳无以化。从阳而引阴,从阴而引阳,此为天地生灵之道也。”
  
  卫希颜暗中佩服,以阴阳互为根,说明依存之理,各赖之为生,道出“阴”的地位,她心想下文必是说男女了。
  
  果然,李清照的文赋一环扣一环,继之道:“男子曜日火为阳,抱阳而负阴,刚健余焉韧不足。女子濯月水为阴,抱阴而负阳,柔秀余焉气不足。故男女形于外之别,盖夫阴阳各盛也。”
  
  这意思就是说,男女形于外的强弱是因阴阳气血之分,男子阳盛于阴,则体健力强,而女子阴盛于阳,则纤柔力弱,此为天地育人的体气之别,无关乎尊卑。
  
  其间真意蕴于隐晦,台下的女学子多半听得懵懂,尤其年岁小的更是一脸迷糊,不能洞明其意,只有少数心性灵敏又聪明的,隐约琢磨到山长赋中之意,眼眸中皆是光彩闪烁,心潮随着清宕之声的抑扬有节而起伏不定。
  
  便听道:“夫天地造化者,钟阴柔灵秀,皓质芳泽,冰濯玉润,梅韵兰香,松风竹沐,融女子之美也。噫兮,美之容,似花似月,可悦己也,悦亲也,悦情也。然女子之容美,不徒恃色而恣,色衰则爱弛矣。……”
  
  师师抚掌叹笑,“易安这‘悦己’说得好,世人道‘女为悦己者容’,岂不知女为已悦而容?”
  
  卫希颜扬唇,“正是这个理儿。”目光一扫左右,低笑道,“咱们院里的夫子都是美人呀。”还都是美貌智慧兼有的美人,有前途。
  
  她脸上笑吟吟的,师师凑近她,“你想勾引谁?”
  
  “……”卫希颜很想把她的脑袋敲开看看,里面是不是都种满了桃花。
  
  李清照清宕抑扬的声音如在耳边:“美之柔兮,兰芷娴淑散芳馨,蒲草柔丝蕴意坚。美之质兮,清者自清源本心,沧海桑田风日下,自笑世间谤毁尽。美之德兮,孝慈善义,和顺为家,抱柔而内刚也。美之慧兮,通才卓识,善体大义……”
  
  卫希颜不由听得出神,心里某个模糊的想法渐渐地清晰起来。
  
  她读过名可秀批注的几本女子训诫之书,有班昭著的《女诫》、长孙皇后所著的《女则》,以及唐德宗时的宫中女官宋若莘、宋若昭姊妹所著的《女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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