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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臣-第3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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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元溥心头怒气未消,还是在殿里伺候的姜获使了一个眼色,叫小宦端了两只锦墩过来,叫韩道铭、陈景舟能坐在殿中说话——不管怎么说,韩道铭之女韩淑惠在宫为妃,断没有其他人都坐着,却叫韩道铭站着回话的道理。
杨元溥、王婵儿到底是忍住没有怒斥棠邑与敌国勾结之事,对姜获擅自给韩道、陈景舟端座也视如无睹,毕竟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但他们心口的怨气难消,看到韩道铭、陈景舟也不吭声问话,大殿里一时间气氛压抑之极。
“不知陛下、太后相召,有何吩咐?”韩道铭等了片晌,才张口问道。
看到陛下、太后都黑着脸不吭声,沈漾也垂眉看着新换的官靴,张潜他连屁股都不敢坐实了,当然更不敢在这种场合随便插话。
殿里侍候的宦官,除了姜获、陈如意颇为自在些外,其他人也都一个个提心吊胆,就怕今天有什么变故,他们沦为迁怒的对象。
临了还是得赐座坐在沈漾下首的吕轻侠,慢悠悠的张口打破沉默,说道:“陛下、太后召韩尚书、陈侍郎过来,是要问一问你们对梁军从棠邑借道过境之事,到底知悉多少?”
“吕宫使是问梁使郭端铎从北淝水河乘船一路抵达金陵之事吗?”韩道铭装糊涂的问道,“梁使借道入朝觐见陛下与太后,欲两国交好,棠邑也是照朝廷律制派兵护送,这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姚惜水没想到在崇文殿里,韩道铭这头老狐狸,比其父韩文焕还要奸滑,竟然这会儿都敢信口雌黄的狡辩,杏眸怒怨,伶牙俐齿的质问道:
“韩大人真是会装痴卖傻,棠邑与敌梁勾结,前后不仅有六千梁军从棠邑借道前往蔡州,棠邑甚至暗中护送梁帝朱裕归返河淮,你们难不成真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人鬼不知吗?”
“姚织造原来是要问这个啊,但梁军借道之事,难不成新津侯之前都没有禀报太后与姚织造吗?”韩道铭疑惑的问道,“织造局有刺探州县之权,职方司有刺探边境军情之权,难不成新津侯没有禀报,织造局、职方司就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前后有六千梁军精锐从南阳借道前往蔡州吗?这事怎么能赖到棠邑头上来了?”
韩道铭不管姚惜水粉脸涨得通红,在她张口反驳之前,便朝杨元溥说道:
“启禀陛下,七月时棠邑的斥候便发现方城往蔡州南部方向有人马密集通过的迹象,但当时襄北在外围防备甚严,棠邑斥候也无法靠近刺探更多的情报,当时还以为襄北趁河淮混乱之际,有意出兵夺蔡汝二州——韩谦还就这事与微臣、陈侍郎沟通过多次,还想着劝告襄北新得梁州不应贪多,当时却也没有料到会是暗中助关中梁军过境前往蔡州。”
“韩尚书,你信口雌黄,污蔑新津侯,当真以为陛下是三岁小儿好欺?”姚惜水气极而笑,没想到韩道铭当着杨元溥、沈漾的面,竟然敢指鹿为马、信口雌黄到这一步。
“姚织造太激动了,韩某人有些浅薄了,就想问一句,姚织造凭什么断定新津侯就没有欺瞒太后、陛下?难不成织造局手里确有梁军从棠邑过境,而没有从襄北过境的真凭实据?”韩道铭问道,“姚织造也应该知道,韩谦也不会什么事情都告诉我这个当大伯的,姚织造要是真有证据在手,也好让我知道有没有被欺瞒……”
姚惜水张口结舌,一时叫韩道铭问住在那里。
这一刻,吕轻侠也眼神凌厉的朝韩道铭看过来。
杨元溥、沈漾这时候皆迟疑的朝姚惜水、吕轻侠两人看过去。
张潜也糊涂起来,他们之前是满心猜测必是韩谦与梁军勾结,但听韩道铭一说,却又觉得未尝没有李知诰跟梁军勾结的可能,毕竟梁军从南阳境内穿过更加便捷、能更加掩人耳目。
而不要说当世为了权势父子手足相残早已经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秘事了,即便李知诰等人与晚红楼同属前朝神陵司一脉,但也并不能意味着李知诰为了个人的权势,就绝没有瞒过姚惜水、吕轻侠暗中跟梁国交易的可能。
一定要说,陛下他自己以及站在他身后伺候的崇文殿内常侍陈如意,又何尝不算神陵司一脉?他们的利益何时跟吕轻侠、姚惜水她们完全一致过,陛下跟太后还不是一直都有闹不愉快?
再者说了,从临江侯府崛起算起,李知诰与在座诸多人的关系,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改变;李知诰每次都差不多极务实的选择最利于他自己的转变。
李知诰在梁方想要抵挡赵孟吉、王孝告的反扑,想要好好消化梁州,甚至有谋蜀的野心,他也有与梁军勾结的动机。
毕竟此时蒙兀人占据晋地后,兵锋极甚,换作他是李知诰,即便占据梁州也不会急于插入关中,那暗中与梁军结盟,无疑更符合襄北的利益。
姚惜水一张粉脸涨得通红,这时候才更深刻的理解到什么叫百口难辩。
她当然不可能承认最隐密的那层关系,而此时说织造局、职方司与襄北有着更紧密的联系,能随时掌握襄北的动向,能确认梁军绝无从襄北过境的可能,也不合适。
襄北军与她们勾结联系极密,本来就是杨元溥心头大恨,她此时承认这点,非但不能释清什么,反倒更有可能会被韩道铭再倒打一耙,栽赃她们早已经牵涉到梁军过境之事里。
“真是没想到韩大人话锋如此犀利,”吕轻侠说道,“梁国这次拿寿春、凤台、霍邱三城出来议和,但这三城现在都被棠邑夺得,难道这都不能证实棠邑早就暗中跟梁国勾结吗?”
“当然不能,”韩道铭朗声说道,“韩谦早在入夏之前制定好入秋动员十万兵马收复霍邱、寿春、凤台三城的详细作战计划。不要说河淮一片混乱,就算是河淮不乱,霍邱、寿春、凤台也早已经是大楚的囊中之物。梁国此时也定然是看到这点,让出这三城,不过是顺水人情而已,微臣实在是想象不出,韩谦何需背负通敌之名,去换这三城?又或者说吕宫使以为这三城真是什么了不得的筹码?”
“……”吕轻侠见韩道铭、陈景舟有备而来,也难争什么口舌之利,便不再作声。
韩道铭继续说道:“即便形势确有必要与梁军暂时缓和关系,只要时间上能允许,韩谦也一定会先请示朝廷。”
“……”沈漾听到这里,都忍不住咳嗽起来。
不过,韩道铭能爬到这个位置,怎么可能为张口胡说八道脸红,朝杨元溥行礼说道:“请陛下明察。”
“棠邑能动员十万兵马,真是好威风啊!”姚惜水忍不住冷笑嘲讽道。
“同样一句话,微臣只是想说明大楚兵强马壮,完全不需要屈膝讨好去换回寿春、凤台、霍邱三城,却不想从姚织造嘴里说出来,却显得微臣居心叵测,这大概是所谓的人言可畏吧。”
韩道铭长叹一声,感慨说道。
“微臣也早就听到朝野之前大肆流传长乡侯篡位之前就与棠邑暗中有所勾结的事情,但事实上呢,助长乡侯篡蜀成功后,新津侯得梁州及旧金州,硖州也并入湖南行尚书省,棠邑得到了什么?韩谦明知道参与此事,没有什么利益,但在知道临晋侯在沧浪城决意率诸部入梁州之后,还是第一时间派人劝谭育良率部援蜀。此外,蜀国拿不出二十万缗钱的岁贡,也是韩谦心软,心想蜀国以后也是大楚的藩邦,当多休谅蜀国的难处,最后同意接受渝南一小片不毛之地,除了每年代蜀国出这笔岁贡,还额外从官钱局挤出三十万缗钱支借给蜀国,以便能尽快稳定住蜀国紧张、动敌的局势。韩谦愿意做这些事,说到底凭的是对大楚一片耿耿忠心。微臣以为,要是继续纵容朝野上下妖言惹众,寒了忠良之心,实非社稷之福啊!”
姚惜水没想到韩道铭巅倒是非黑白起来,真真是睁着眼说瞎话,但韩道铭的每一句话,却又不容她们反驳。
就单纯拿助长乡侯篡蜀这事来说,棠邑获利明面看上去确是获利最小,以致他们消播消息说韩谦早就暗中跟长乡侯勾结之事,在韩道铭等人的引导之下,朝野也陆续出现一些质疑的声音。
只是她没想到,韩道铭这一刻还要在杨元溥眼前,将这水搅浑掉。
“韩尚书这话,便要问沈相信不信得过了。”姚惜水冷笑道。
她知道杨元溥对她们戒备极深,但却会倾向听信沈漾的意见。
见他们两派争吵,这时候还是将球踢到他这边来,沈漾苦涩的咽了口唾沫,说道:“蒙兀人兵锋之盛,确实有些出乎之前的预料,而此时与梁国和议,使梁军能集中力量打通经河洛、函谷关与关中的联络,从北面遏制住蒙兀人的兵锋,也于大楚有利,陛下应当速下决断。”
见沈漾还是一副息事宁人、搁置争议的态度,姚惜水气鼓鼓的闭住嘴。
“好了,与梁使议和之事,尚书省全权负责,尽快拿出条陈来再行讨论。母后也应该累了,劳烦吕宫使、姚织造护卫,孩儿就不送母后回慈寿宫了。”杨元溥仿佛一头困兽,被关在笼中,不知道这一刻还能信任谁,这时候只能心力憔悴的将其他人都赶走。
太后王婵儿、吕轻侠他们离开,韩道铭、陈景舟也告退离去。
沈漾站起来,却没有离开,而是跟殿中侍侯的姜获、陈如意说道:“还请姜大人、陈大人暂且回避一下。”
姜获、陈如意看向杨元溥,虽然沈漾要侍宦回避与杨元溥密谈也是不合规矩的,但杨元溥许可的话,他们也不会硬要留在殿中自讨没趣。
杨元溥挥了挥手,示意姜获、陈如意等人都到殿外去。
“与其徒劳的猜测幕后的真相是什么,陛下这时候更需要的是甄别哪些人是能信任跟任用的,”沈漾说道,“不管怎么说,陛下乃是大楚之主,即便有人心存不臣之意,但大楚更多的士子、将卒,都将功名利禄的念头寄托在陛下的身上,陛下断不可自暴自弃。”
“沈师教我。”杨元溥说道。
“陛下当务之急应先调左武骧军及李长风归京,确保京畿无虞……”沈漾说道。
“韩道铭说棠邑能在淮西最多动员十万兵马,不是虚夸?”杨元溥凝重的问道。
“如有必要,应该还不仅此数。”沈漾说道。
不算叙州,淮西五州此时人丁接近一百二十万,青壮男丁有三十六七万人之外。
与其他州县服徭役、兵役为苦差不同,淮西青壮人人争募。
韩谦在淮西推行新政,制置府到州县再到乡司,对基层的组织控制体系极为严密。虽然不可能持续太长的时间,但必要之时,棠邑三丁抽一,动员、集结十一二万兵马,绝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而京畿此时仅有两支侍卫亲军以及右龙武军驻守江东,总兵力不过五万。
襄北的战略重点被韩谦成功的转移到西翼去了,随州北部的桐柏山、淮阳山缺口仅驻以七八千精锐兵马,形势最恶劣时,即便信王杨元演站在朝廷这一边,在总兵力相比较棠邑,也不再占优势了。
这也是韩道铭刚才敢在大殿上胡说八道的底气所在。
杨元溥沉默着不作声。
沈漾继续说道:
“除了将左武骧军调回来,陛下还应该趁着西面、北面无事,从侍卫亲军提拨一批与诸系没有瓜葛的青年将领,在杜崇韬或周炳武的率领下,从赣江南下进行清源军,同时还要确保两江、湖南的财赋皆在陛下的掌握之下,那势态再坏也不至于会坏到那里……”
“……”杨元溥过了良久,才疑惑的问道,“李长风、李秀与李知诰、吕轻侠她们走得这么近,太后也对他们言听计从,真就可以放心任用吗?”
见李知诰的背叛,终究是令杨元溥如鲠在喉,沈漾心里暗叹,左右五牙军水师覆灭之前,多好的形势竟然沦落成这样?
当然,杨元溥没有质疑杜崇韬、周炳武可不可用,能不能信任,也算是进步了。
沈漾稍稍整理思绪,继续说道:
“江阴侯黄虑与陛下有郎舅之情,其人也素来没有什么大志,褒国公黄化更是希望江东的局势能稳定下去,值得陛下信任。张蟓当年虽然没有追随李遇一起归隐,但这些年一直都安分守己,可见他对局势看得很透,最终更多会想着明哲保身,张封没有什么需要特别防备的,杜兵部、周枢密使就更不用说了——而昌国公府及李长风的故人,与李知诰他们走得近,主要还是二皇子被接到慈寿宫扶养,说到底他们将希望寄托在二皇子的身上,而非寄托在李知诰或吕轻侠的身上,这里面是有区别的。一来是陛下将来未尝不能立二皇子为嫡,二来李知诰及吕轻侠真要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野心,受郡王爷影响的李长风、李秀等人,也不会随意附从。这次右神武军滞留沧浪,之后杀入梁州,韩谦能使李长风、李秀先一起西进,也应该是看透这点……”
“沈师也认为长乡侯篡蜀之事,乃是韩谦早就在幕后参与密谋?”杨元溥问道。
“是或不是,并不重要,”沈漾说道,“韩谦能做到不取其利先争人心,陛下又何必追问是或不是呢?”
杨元溥沉吟起来,良久又问道:“沈师说这番话,特意叫姜获、陈如意回避,是非他们也不可信任?”
“能不能信任并不重要,关键人心是会变的,陛下在宫里也要用更多的人,而不能将信任寄托两三人身上,”沈漾说过这话,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地说道,“倘若先帝真有什么密诏留给陛下,也希望陛下尽早毁去。沈漾并非说先帝有什么错,实是错过繁昌的机会之后,陛下就不应该再想着密诏之事了……”
杨元溥眼神阴翳的看着大殿之外的暮色。
沈漾安静的看着大殿早早点燃起来的明烛,不知道杨元溥有没有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就当前的形势,杨元溥只要能放下心里对人的猜忌,无论是杨恩,还是杜崇韬、周炳武,都是天佑帝留下来能用、用之便堪能称为柱石的老臣老将。
眼下的形势,需要将他们真正用起来,使他们有掌兵、掌权的机会,使他们的嫡系亲信及子侄、门生有机会进入侍卫亲军及枢密使、兵部任职,而不是叫他们徒有兵部尚书、枢密使的虚名,手下没有几个能用的人手。
那样的话,他们如何真正的掌握枢密院及兵部的权力?
特别周炳武、杜崇韬半辈子戎马,手下都有一批干练的嫡系武将能信任,也能确保他们所掌握的兵马,战斗力不会差到哪里去。
只要做到这点,沈漾相信大楚的形势不至于会坏到哪里去。
看杨元溥的犹豫与迟疑,沈漾内心深处也是难以避免泛起一阵阵无力感来,不过,他相信杨元溥还是会将左武骧军调回京畿的,不会听任韩谦的计谋得成,将李长风、李秀等人留在梁州给李知诰扎钉子。
“微臣先告退了……”沈漾微微揖身,告退出了崇文殿。
第六百六十八章 寿诞
沈漾走出大殿,看到姜获、陈如意以及张潜都守在大殿檐下,他又跟姜获、陈如意拱拱手,才带着张潜返回尚书省。
暮色初显,尚书省政事堂内还有不少人在。
看着郑榆与韩道铭坐在公厅里谈笑风声,看到他们走进来,也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再看韩道铭的神色完全没有受到刚才殿议的影响,沈漾脸色微微一沉,但他也明白郑氏此时有求于棠邑。
自秦汉以降,中原兵马征伐岭南地区,战场上的伤亡还是其次,更为惨重的还是疫病带来的减员。
千百年来南征战事差不多有十之三四,都是因为难以控制的瘴毒瘟疫蔓延,不得不退兵,甚至被南方蛮族打得大溃、大败。
此时郑晖已经成功率部攻入邕州,目前能肯定叙州充足供应祛瘴酒功不可没。
郑晖所部将卒目前能确认瘴疫感染率,甚至比桂州、邕州当地的兵马还要低,即便有将卒感染瘴疫、痢疾,也能及时得到治疗。
这是以往难以想象的事情。
也可以确认韩道勋、韩谦父子这些年能如此迅速控制住叙州的每个角落,祛瘴酒功不可没。
御医局得到祛瘴酒后,也确认其中内含青蒿等药材,但利用传统的炮制之法进行仿制,所制的药酒,对瘴疫有一定的预防作用,但相比较叙州所出的祛瘴酒还是差得太远。
目前郑氏全力主导对岭南清源军节度使刘隐所占领的地区进行征伐,而在辰州危机之后,韩谦不仅将极擅湿热丛作战的辰州番营拱手相送,还允许郑氏将酒水榷卖到叙州、淮西,这都注定郑氏短时间摆脱不了对棠邑的依赖。
盐铁榷税收入归中枢盐使司,而酒茶榷卖通常是藩镇及州县的重要收入来源。
虽然大家都能知道韩谦想要节约棠邑境内的粮食消耗,才会限制地方酿酒,这时候又需要满足棠邑境内的酒水消费,只能允许郑氏或者其他酒商入境牟利。
即便棠邑也会征收一部分市泊税及过税,但郑氏却必须要承韩谦的情。
拿京畿地区来说,虽然郑氏在京畿也有榷卖之权,但同样有资格在金陵及京畿诸县酿酒榷卖的,还有另外十九家。
虽然淮西、叙州的酒水人均消费量要比京畿低一截,却要比普通的州县高出一大截,但关键是棠邑即便对私酿控制谈不上极其苛严,制置府及州县官属衙司,都不直接酿造饮用的酒水出售,淮西的这一块市场目前基本上还是郑氏独享。
虽然尚书省的书吏估算郑氏在叙州、淮西沽酒,过去一年获利应在十数万到二十万缗钱的样子,这差不多已经抵得上郑氏对右龙雀军及邵衡州兵南征额外补贴的逾三分一军资花销。
即便拱手送上辰州番营已经算是过去掉的交情,但沈漾知道,仅榷酒及祛瘴酒两项,都决定在郑晖率部平定岭南之前,郑氏跟棠邑的关系不会发生根本的变化。
沈漾又不禁想,倘若他这时候再提出以杜崇韬或周炳武为首,从侍卫亲军里选拨一批青年将领,组织一部兵马到赣州后,会合赣江上游的诸州兵马南进,从东翼对清源军节度府辖地开辟第二战场,郑氏会怎么想?
即便这样做能极大程度上分摊掉郑晖率部从西翼进攻所承受的军事压力,但郑氏也会认为此举有针对他们的用意吧?
沈漾心里轻叹一口气,看着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决定先去找这两天都没到政事堂应卯的杨恩,看看他对诸多事有什么看法,然后再找寿王杨致堂以及张潮等人试探态度。
沈漾起身离开尚书省的衙署,张潜以及今天在政事堂值守的秦问,也起身离开。
在檐下跟郑榆说话的韩道铭,看到他们经过,张口朝张潜、秦问问道:“今日是道昌六十岁摆寿席,沈相日理万机,怕是没空脱身,张大人、秦大人,可有时间到府里饮一杯水酒?”
张潜微微一怔,颇有慌张地说道:“真是不巧,今夜约好了事情,我等会儿叫家人将贺仪送到府上……”
秦问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吭声,随沈漾往衙署走去。
张潜尴尬的站在门槛前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紧跟着追了出去,看到从溧水县令任上调归御史台任职的薛若谷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正跟秦问与沈漾在前面边走边说话。
他就听见薛若谷在前头问沈漾:
“调左武骧军回京畿以及起用杜大人或周兵部新编右武骧军沿赣江南下进攻清源军之事,陛下怎么说?”
听薛若谷问及这些,张潜才省得刚才沈漾在崇文殿与陛下密议什么,暗想这些或者都是薛若谷帮相爷出的主意吧?
“陛下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但调左武骧军回京畿事在必行,”沈漾看到张潜跟过来,说话也没有避开他,回答薛若谷的问题,说道,“但新编右武骧军之事,还颇为棘手,郑氏的反应是一回事,杜枢使或周兵部愿不愿意出面,则是另外一回事……”
张潜心想大楚形势已然发生极深刻的变化,即便朝廷能顶出重重阻力,从禁军嘴里夺食,筹出新编右武骧军的钱粮来,但杜崇韬、周炳武还真未必愿意这时候出这个头吧?
“这也容易,杜崇韬、周炳武那么多的部属、子侄,先安排他们进枢密院、兵部及诸卫军府任职便是。”秦问说道。
张潜心想秦问这计也是狠辣。
兵部、枢密院需要填以大量的官员不说,禁军、侍卫亲军体系分为,对应诸都指挥使、都虞侯,屯营军府也设有诸都尉将军、校尉将军等职负责军府的屯田耕种、兵户管理以及编训等事。
也许杜崇韬、周炳武他们想着激流勇退,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趟这浑水,但他们的部属、子侄正值年盛力壮之时,热衷功名利禄、渴望建立功勋、封公封侯,他们有机会进入权力核心,想着推动新建右武骧军,却是要比他们这些“外人”邀请杜崇韬或周炳武出面组建右武骧军,推动力更大。
就像去年中新编左武骧军时,黄化未必就愿意其子黄虑出这个头,却未能阻止得了这事。
人很多时候总是被一股股或大或小的潮涌推动着往前走。
沈漾没有直接赞同或否定秦问的策谋,继续往外走去;秦问沉默了一会儿,又回头看向张潜,笑问道:“今日韩府应该颇为热闹,张大人真不去喝杯水酒?”
“凑不上这个热闹。”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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