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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大闲人-第1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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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就是这样啊,家长里短,零零碎碎,连厨子敲出了一个双黄蛋都能成为今日李府的头条新闻,小小的讶异,小小的惊喜,然后恢复平静,继续等待下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发生,磨磨蹭蹭的,一辈子就过完了……
  这些微不起眼的小幸福,住在大明宫里的人能懂么?
  后院静悄悄的,李素抬步走入厢房,经过厢房窗子时,发现矮脚桌上摆满了菜肴,桌旁一个红泥小炉,炉上温着一壶酒,李素微微一笑,这些酒菜显然是为他准备的。
  眼角余光一扫,李素又发现许明珠背对着门坐在桌案前,肩膀微微耸动,李素心下奇怪,不知她在做什么,正打算进房时,接着看到了惊异的一幕。
  许明珠的俏脸迎着屋里的烛光,嘴里不停蠕动,不时还哼哼有声,吃得很快乐的样子,嘴里的食物吃完后,纤细的素手直接伸向碗碟,碟里一只烧鸡腿被她扭了下来,入了她的嘴里……继续咀嚼。
  李素站在窗外,愕然看着浑然不觉的许明珠。
  这姑娘……还是那个端庄秀丽,时刻端着李家主母架子的诰命夫人吗?太毁三观了。
  许明珠在里面偷吃,李素在外面静静地看着,静室内只听得到许明珠嗯嗯有声的咀嚼声。
  不知过了多久,矮脚桌上的菜肴每一样都少了一大半,全被那只纤纤素手拈起来塞进了她自己嘴里。
  直到这时,许明珠打了个饱嗝,终于吃满意了,然后垂头一看,才赫然惊觉碗碟里的菜少得太不像样子,大半落了她的肚里,许明珠杏眼眨得飞快,神情露出几分懊悔和不知所措,脸蛋一红,目光里浮上几许焦虑。
  “怎么办?怎么办?夫君应该快回来了,这些菜……”许明珠急得跺脚,然后扬起手,似乎想抽自己的嘴,犹豫挣扎了一下,又放下。
  片刻之后,许明珠大概发现急也没用,于是鬼鬼祟祟环视四周,李素身形急忙往后一退,闪身隐于窗后。
  发现四周无人,许明珠伸出两手,为桌上几道少得可怜的菜设计花样,清炒芥菜只剩下寥寥几片孤单的叶子,在瓷碟里摆成一个大水滴形状,烧鸡少了半片胸脯和一只腿,果断将它撕成条状,成了一道缺胳膊少腿的手撕烧鸡,清炖羊肉只剩下最后一块,果断拈起来扔进自己嘴里,这道菜从李素当晚的食谱里消失了……
  不得不说,许明珠还是非常兰心蕙质的,几道分量少得可怜的菜半炷香不到的功夫,竟被她摆出了各种玲珑花样,量少却非常精致,而且很有观赏性,颇具前世五星酒店大餐的神韵。
  搞定收功,许明珠这才收起鬼鬼祟祟的样子,腰杆一挺,面容一敛,恢复了往常李家主母的端庄样子,跪坐在桌案旁眼观鼻,鼻观心,一副等待良人归来的贤妻模样。
  李素眼里露出了笑意,这姑娘……有点意思。
  毕竟才是十几岁的女孩,在前世还只是背着书包蹦蹦跳跳读初中的年纪,每天端着温柔又不失威严的主母样子,委实难为她了。
  成亲到现在,夫妻之间相处很客气,客气得掺了大半的虚假成分,仿佛都在对方面前扮演着自己该扮演的角色,至于本性,只在无人时才显露出来。
  大家都演得好,只是大家都演得很辛苦,未来的日子,可能还要继续演下去。
  见许明珠已将罪案现场布置妥当,李素甚至很好心地给她留了片刻平复心情的时间,然后才装模作样清咳两声,朝厢房玄关走去。
  许明珠吓得一哆嗦,急忙整理了一下衣裳,最后犹不忘心虚地朝伪装过的五星大餐扫了一眼,觉得没什么异状后,才匆匆迎出来。
  “夫君辛苦了,妾身见过夫君。”许明珠端庄地盈盈一礼。
  李素点点头:“夫人多礼了,自家不必如此。”
  许明珠一笑:“礼不可废,夫君一定饿了,妾身吩咐了厨子给夫君做了几道菜,菜仍热,酒尚温,夫君趁热吃几口吧。”
  见李素朝她微笑,许明珠脸一红,垂头轻声道:“本来公公和夫君的膳食该由妾身亲自下厨的,可……咱家里的厨子做的菜太好吃了,烹制手法妾身闻所未闻,听厨子说都是夫君教的,妾身……妾身尚未学会,夫君容我几日,妾身定亲手为夫君和公公烹菜……”
  李素笑道:“夫人不必如此,府里下人各司其职,夫人居中调度掌控便好……咦?夫人嘴边为何油光未净?”
  “啊?”许明珠花容失色,急忙抬手用袖子胡乱一抹,神情慌乱地指着桌上的菜肴道:“妾身……妾身没偷吃,夫君不可冤我……”


第二百九十八章 诡异暗流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答案,梗直得李素都不知道该如何给她留面子了。
  许明珠脱口而出后也发觉自己失言,脸蛋红得更厉害,扭弄着衣角不知所措。
  李素终究还是为她圆了场,上前往桌后一坐,笑道:“累了一天,我还没吃饭呢。”
  许明珠回过神,急忙上前将温好的酒取出来,为李素斟满,轻声道:“夫君快吃吧……”
  李素笑着看了她一眼,垂头再看桌上那点塞牙缝都不够的菜,脸颊禁不住抽搐了几下。许明珠捧着酒壶的手微微发颤,红着脸垂着头,似乎……在找地缝钻?
  “今日的菜,好精致啊……”李素怕她羞愤得一头撞死,只好再次解围。
  许明珠羞红着脸,低声道:“是妾身的不对,妾身……妾身再去吩咐厨子,让他多添两道菜。”
  “不必了,天色已晚,不宜多食。”李素笑着阻止了她,举箸打算挟菜意思一下,转念一想,这些菜都被许明珠的手指摆弄过,虽然佳人的手指并不脏,可李素爱干净的怪毛病实在是……
  还是别吃了,再干净的手指都有细菌的……
  李素只好放下竹箸,喝了口酒,心中忍不住庆幸,幸好许明珠天良未泯,没把手指伸进酒壶里涮洗,不然今晚可真不知该吃什么了。
  气氛很怪异,厢房里静寂无声,有着夫妻的名分却无夫妻之实的二人一个喝着闷酒,一个跪坐一旁心虚垂头。
  酒不错,李素虽发明了烈酒,但在家里李素却从来不肯喝它,喝的都是很寻常的米酒,带一点酒味,温烫过后清香扑鼻,喝一壶都不会醉,酒后一点点微醺,感觉很舒服,至于五步倒,李道正倒是喜欢得紧,李素却很少喝,成亲后更是一滴也不沾。
  没办法,家里有个如花似玉的美妻,他怕喝得烂醉后失去理智,闹出什么狗血的桥段让三人都纠结,男人一辈子要面对的诱惑很多,该克制的时候还是要克制一下的。
  “夫君……每日为国操劳,累吗?”许明珠轻轻问道。
  李素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有深度,累吗?每天火器局里应个卯,负着手在工坊里走一圈,让大家都知道监正大人今天打卡上班了,接下来便是自由活动时间,这个时候许敬宗就会很有眼力地凑上来,天气若晴好,便给监正大人搬张竹椅,让他躺在后院的树荫下养神,天气若湿冷便在厢房里加个炭炉,让监正大人好好睡个午觉,若碰到监正大人心情好,许敬宗便会帮忙拎上钓竿,在火器局外的池塘里垂钓……
  总之,不好好娱乐一下,哪有力气干革命工作?
  “挺累的……”李素叹息,玩得累。
  说完李素还假模假样活动了一下貌似酸痛的肩骨,一个为国操劳年纪轻轻便患上肩周炎的劳模县子形象跃然而现。
  演技爆棚,深深迷倒了脑残观众。
  许明珠急忙上前,纤细的手指按住李素的肩头,给他揉肩捏背。
  李素不自在了,急忙扭过身拒绝:“稍停叫府里丫鬟推拿一番便可,不必劳烦夫人。”
  见夫君拒绝,许明珠不由露出失望的神情,默默退开几步。
  “夫君……其实不必对妾身如此客气的。”许明珠垂着头细声道,神情有点委屈。
  李素叹道:“没客气,真的,只是以前都是独自过日子,贸然多了个人一同生活,总有点不习惯,夫人见谅,你我都互相适应些日子吧,好吗?”
  许明珠终于开心了一些,笑着点点头。
  “夫君,妾身今早翻了一下家里的帐簿,发现盈利颇丰,库房里的钱和银饼加起来有一万多贯了呢,夫君,妾身觉得……钱不能只放在库房里,把它们用出去,让它们为咱家生更多的钱才是正理,夫君觉得呢?”
  “啊,好,你做主便是。”
  许明珠侃侃而谈:“妾身后来与公公商议了一下,公公的意思和妾身一样,钱财终究是身外之物,但田地却能造福子孙,妾身的意思是……想在太平村里多买些地,村子东边有一块地,荒了很久了,听说是前隋时留下的中等田,地主躲避战乱跑了,地便收归了县衙,虽是中等田,但价钱应该贵不了,夫君,咱们买下来怎样?二百多亩呢,开春了雇请村里的劳力,把那块地好好翻整一下,便能种了。”
  说到土地,许明珠露出和前世地产商人一样精明的模样。
  李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有了钱便买地,这个价值观与他严重相悖,有钱当然要堆在库房里,每天躺在上面愉快的玩耍啊……
  然而,看着许明珠兴致勃勃准备大干一场的模样,李素张了张嘴,听到自己仿佛不受控制的声音。
  “一切夫人做主……”
  “好,夫君慢慢吃,妾身这便去算算,明日带家仆先丈量一下地,然后穿上诰命服去县里跟周县令谈谈价……”
  许明珠身形一转,兴冲冲地离开了。
  ……
  长安城充斥着窒息的低气压。
  李世民下了征调民夫的旨意后,朝臣和民间的不满也随之升温,长安市井坊间皆有士子书生针砭国弊,指斥恶政,贞观年间,言论相对还是很自由的,不管有没有功名,但凡读书人斥责一下朝政,一般不会被治罪,除非在大街上高喊口号公然聚众煽动造反,那么官府才会把这个神经病逮进牢里,看他还能不能治疗,除此之外,骂几句朝廷,指责几句国政,官府大抵是不管的。
  群情仿佛被刻意煽动起来了,书生们的口吻也渐渐变得激烈,一天比一天更尖酸,最后只差没有指着太极宫破口大骂了。
  臣民议论也好,大骂也好,各地被征调的民夫仍依照旨意,在地方官府差役的带领下,一队队进了长安城,走进大明宫的营造工地。
  朝堂的气氛降至冰点,君臣之间的关系前所未有地紧张,文臣们纷纷劝谏之时,言辞也和坊间议论的书生们一样越来越激烈。
  少数久经风浪的老臣们却闻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太不正常了,皇帝不正常,朝臣不正常,民间的议论也不正常。
  一切似乎都被人暗地里刻意煽动过似的,事件从开始,到酝酿发酵,最后爆发,整个过程快得目不暇接。
  朝堂里,似乎有一股没被人察觉的暗流在涌动。
  老狐狸们安静了,背后冒出了一层白毛汗,躲在人群里紧紧闭着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李世民。
  而那些还未修炼到家的朝臣们则浑若不觉,金殿上指点江山好不痛快。
  高坐殿堂的李世民神情阴沉,眼里却露出闪烁不定的复杂光芒,静静看着殿内群臣们的百态,锐利如刀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贞观十二年二月初三,琅琊郡公牛进达再次上疏,指砭恶政,言辞之激烈,素尝未闻。
  这道奏疏终于将君臣之间多日僵冷的关系引爆。
  李世民龙颜大怒,下令将牛进达拿入大理寺,程咬金李绩等诸多老将求情,李世民不为所动,旨意出宫门,金吾卫拿人,牛进达最终被关进了大理寺。
  这个是令长安城甚至令天下震惊的事件。
  开国功臣,从龙老将,因指斥时政而被关入了大牢,多位老臣求情而无果,李世民的绝情面目这一次尤为突显。
  ……
  消息传到太平村时,李素仍不敢相信。
  史书里的李世民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哪怕史书里掺了水分,也不应该偏差得如此严重,李世民的胸襟向来是他得到“天可汗”这个尊称的优点之一,善纳谏,广言路,开视听,这些都是贞观之所以成为盛世的基础。
  如今,他怎可因言而罪人?更何况治的还是一位忠心耿耿的开国老臣的罪。
  这不对!一切似乎都错了!
  然而不管李素如何不信,牛进达入狱是铁一般的事实。
  李素急了。
  他从来不是什么大善人,贞观年里那么多人被下狱,有罪的,被冤枉的,形形色色成百上千,李素向来不理会,过自己的日子,少掺和朝政是他的处世原则。
  可是,这一次入狱的,是牛进达。
  李素无法视而不见,因为他真正将牛进达当成了长辈,也因为牛进达为他行过冠礼,如今这年代,行过冠礼便是铁打的关系,比师徒叔侄关系更硬,可以算得上父子了。
  哪怕只因这层关系,李素都不能坐视不理,装聋作哑的话,他的名声都会毁了。
  李素毫不犹豫,当即骑马赶到长安城。
  入城后直赴大理寺,大理寺门口的差役神情冰冷地拦住了他,陛下有旨,严禁任何人探监牛进达,县子也不行。
  李素气得指着差役大骂了几句,无奈差役丝毫不为所动。
  没人敢为了一个小小的县子违抗圣旨,李素的怒骂收不到任何效果。
  转身往程咬金府上奔去,程府大门紧闭,恕不见外客,哪怕李素这位熟得不能再熟的客也不见,转身再往李绩府,长孙府,李靖府……
  各家权贵仿佛约定好了似的,一律不见客。
  大家都疯了……
  李素咬了咬牙,这一次直赴太极宫。
  承天门宽阔无边的广场上,李素牵着马站在广场中间,目光复杂地盯着远处巍峨起伏的殿宇楼台,嘴角露出了冷冽的笑。
  沉默良久,李素扔了手里的缰绳,跪在承天门前,凛然大声道:“臣,泾阳县子,火器局监正李素,求觐天颜!”


第二百九十九章 水深滩浅
  李素官卑爵低,若换了别的县子跪在承天门前说什么“求觐天颜”之类的话,早被巡守的禁卫倒拎起来扔远了。
  可李素不一样,他被李世民亲赐长安城骑马的殊荣,更重要的是,造出震天雷后,李世民下过特旨,李素可随时入宫见他。
  禁卫验过腰牌后,放李素入宫,有宦官早早等在门内,领着李素朝甘露殿走去。
  见李世民的过程很顺利,李素走到甘露殿的门廊下脱了鞋子,只着足衣,踏着光滑如镜的地板迈入殿内,殿内李世民神情有些阴沉,抬头见李素给他行礼,也没有发出往常般爽朗轻松的笑声,只是挑了挑眉,示意他在方榻旁坐下。
  “子正,见朕有事?”
  没有往常的客套,李世民的心情显然很糟糕,一开口便直奔主题。
  李素也不想跟他客套,于是垂头道:“臣听说,琅琊郡公入狱了,臣……”
  李世民顿时明了,阴沉着脸盯着他:“尔欲为牛进达求情?”
  李素毫不畏惧地直视他:“是,臣想为牛伯伯求个情,牛伯伯是开国老臣,有从龙之功,陛下何以因一言而……”
  李素话没说完,李世民袍袖使劲一挥,打断了他的话。
  “若是为牛进达求情,子正不必多言了,你退下吧。”
  李素皱了皱眉,李世民这态度分明铁了心要治牛进达的罪啊,这到底是怎么了?
  “陛下,牛伯伯有难,臣无法坐视,陛下为何不顾多年君臣情分,非要将牛伯伯下狱?”
  李世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眼里露出阴冷的光芒,很危险的信号。
  “朕不顾多年君臣情分?小子,你去问问牛进达,你先问他为何不顾多年君臣情分,你可知这老混账在奏疏里都写了些什么吗?”
  “臣不知,但臣却知道牛伯伯对陛下您,还有对江山社稷一片赤胆忠心,爱之深,则责之切,纵然牛伯伯言语有冒犯陛下之处,也是一片心忧社稷的拳拳赤心,陛下素有容人雅量,今日为何容不下一位开国老臣的忧国忧民之思?”
  李世民语气渐渐阴森起来:“李素,你也在指斥朕吗?”
  “臣不敢……”李素面无表情地垂下头,犹豫片刻,对皇权的畏惧终究敌不过对长辈的牵怀,也敌不过自己的良心。
  垂头无声地苦笑,李素没想到自己居然是个好人。
  良久,李素抬起头,眼里一片清正,无畏亦无惧。
  “臣……只想为牛伯伯讨个公道。”
  砰!
  李世民果然大怒,拍案而起,指着李素簌簌发抖。
  “天下人骂朕,朝臣们骂朕,今日连黄口小儿也敢来朕这里讨公道,今时今日,大唐还是李氏江山吗?李素,尔真欲为牛进达讨公道乎?不怕朕杀了你吗?”
  李素暗叹一声,语气却无比坚定:“陛下杀了臣,后面或许还有人来为臣讨公道,陛下欠的公道会越来越多。”
  出乎意料的是,李世民居然不愤怒了,方才激动的样子如同阵雨后的新晴,转眼间云散天开。
  袍袖一挥,李世民挥退了殿内宦官,然后坐下来盯着李素,久久不语。
  李素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开始怀疑这货是不是怒极而恶向胆边伸,要在这里把自己先奸后杀,不然为何他把殿内的宦官全赶出去,而且……他儿子这么容易被掰弯,说不定这里面便有基因遗传因素……
  胡思乱想时,李世民长叹口气,道:“李素,你一直游荡在朝堂之外,朕多少能揣度几分你的心思,你不想踏进这摊浑水里,你只求安稳太平的日子,这样挺好的,朕觉得你是聪明人,真的,朕从未见过似你这般聪明的孩子……”
  李素苦笑道:“臣不聪明,臣若聪明此时此刻便不会在这里。”
  李世民点头:“不错,此时此刻,你确实不够聪明,你应该在你的火器局偷懒耍滑,无所事事地东游西荡,或者在你家里,钓鱼也好,晒太阳也好,过你平淡悠闲的日子,可是……你偏偏出现在这里了,李素,聪明人都有犯糊涂的时候,朕曾经也有过,所以朕不怪你,你现在从这里走出去,朕可以当你今日没来过。”
  李素的笑容愈发苦涩:“可是……臣已经在这里了。”
  李世民的目光渐渐凌厉:“这件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臣从来没想掺和这件事,可是牛伯伯进了大理寺,臣不能不掺和了……”
  李世民神情冷厉,平视着殿外的晴朗的天空,漠然道:“李素,当初你与朕的女儿瞒着朕暗生情愫,私下幽会,朕知道后可曾治罪?”
  李素垂头:“没有。”
  “你是不是以为你造出了震天雷,于国有大用,所以朕不能拿你怎样?”
  “臣只是盛世里的升斗小民,何德何能竟敢倨功自傲?臣只希望这盛世能够更长久,更强盛,牛伯伯亦与臣同此心。”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道:“为了盛世,尔等连君臣尊卑都不分了,这盛世要来何用?”
  “盛世要来不是给君王用,而是给百姓用。”
  这句话很强硬,强硬到李世民终于发怒了:“李素!你以为朕真不敢杀你么?”
  李素叹道:“臣只是陛下的子民,陛下当然敢杀我,但臣还是想为牛伯伯讨个公道……臣虽年幼,却也知朝堂凶险,陛下这次执意修建大明宫,里面多少掺了些别的东西,臣不知道这里面的水到底有多深,更不知陛下有什么目的,但牛伯伯是无辜的,他是多年跟随陛下打江山的忠直老臣,无论陛下有什么目的,牛伯伯都不应该是牺牲品。”
  李世民目光忽然一凝,沉声道:“你看出什么了?”
  李素直视着他,二人对视良久,李素忽然一叹:“臣太蠢了,什么都看不出……”


第三百章 后顾有忧
  走出太极宫,李素神情沉重。
  李世民绝情的面容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刚才高坐殿内面无表情的李世民,或许才是真正万众仰望歌颂的天可汗陛下,时间再往前推移一些,十一年前,当他下令在玄武门弑兄杀弟,领兵逼李渊退位时,大抵也是刚才那个表情吧。
  大人物从来生就一副铁石心肠,这是成为大人物的必备条件,他们在利益当前的时候,能够狠得下心把他们面前的一切障碍全部扫除,父亲兄弟都在他们的扫除之列,只有扫除了这些障碍,顺利登上人世间最高的山巅时,才会摆出一副悲怀往事的嘴脸,感慨一下自己人生的缺失,怀缅一下当年的各种情,然而那些在他生命里缺失的人如果真的站在他面前,他又会换上一副嘴脸,断然下令诛杀。
  这就是大人物,人生活在戏里,却比任何人都看得透这出戏。
  走出宫门已是傍晚时分,城门又快关了,李素想了想,骑上马往城门狂奔而去。
  长安城骑马本是李世民赐给他的荣耀,只是得到这个荣耀的臣子一般都不会在长安城里骑马狂奔,这是个分寸拿捏的尺度,拥有这个荣耀并不代表你就可以肆无忌惮,皇帝给你只是客气,但凡正常人不会拿客气当福气。
  今日李素偏偏不客气了,骑上马一路从太极宫狂奔出城。他想发泄,想在这个他无可奈何的世道里尽情狂奔。
  ……
  回到家,月已东升,夜凉如水。
  家里依旧平静,薛管家依旧跟在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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