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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月(府天)-第2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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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随着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同来的,还有一片明亮的灯火烛光。而当被这些提灯随从簇拥在当中的李隆基,看见面前那面色苍白的王皇后时,一时又惊又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这大晚上黑灯瞎火的大殿中,王皇后竟赫然穿着一身只有祭祀时方才会服用的深青色祎衣!而当他把人从头审视到脚时,立刻发现了那垂在她腰带上,和整套祎衣截然不搭的饰物。

“摘下来!”

王皇后立时面色苍白地护住了腰间,本能地哀嚎道:“不!”

“给朕摘下那东西!”

左右内侍见天子显然动了真怒,慌忙上前去拦住王皇后,其中一个眼疾手快扯下了东西双手呈到了李隆基面前。面上阴霾重重的李隆基掣在手中一看,见是一式两块的雷击木,一块曰天,下头还有他的名字,另一块曰地,下头则是王皇后的名字。捏着此物,他一时惊怒更甚,劈手将其重重砸在地上,竟是厉声呵斥道:“你做的好事!”

“三郎,不是你所想的那般!”王皇后此刻终于从极度的癫狂之中回过了神,见挣脱不得那几个内侍,她便咬咬牙说道,“我只是因为胎位不稳,所以借此物压一压,希望能够……”

“不用说了!”李隆基一口打断了王皇后的话,继而沉声喝道,“侍御医何在?上前为皇后诊脉!”

王皇后见李隆基背后一个侍御医亦步亦趋地上了前来,在她面前双膝跪下,她便咬咬牙伸出了右手。那医者小心翼翼地眯着眼睛诊了许久,最后方才在她满怀期冀的目光之中,起身回到了李隆基身侧,一字一句地说道:“回禀陛下,皇后殿下脉象平稳,并无滑脉之相。”

“你说什么?这不可能!”王皇后只觉得晴天霹雳,整个人都险些懵了,“我已宣奉医局的医者诊脉多次,怎会有错!”

“再诊!”李隆基言简意赅地迸出了两个字。

随着又是两位从六品的侍御医上前诊脉,最终得到的却是同样的结果,他看着面色惨白的王皇后,忍不住冷笑连连:“朕看你是疯魔了!为了求子竟然行厌胜巫蛊之术,简直是丧心病狂!来人,迁皇后于别室!”

眼看几个内侍面面相觑后便要拖拽自己下去,王皇后却没有求饶求情,而是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嚎。那一刻,她的心里除了无穷无尽的绝望,更多的却是怨恨和悔意。怨的是二十年结发夫妻,那个曾经枕边说情话的丈夫,此时此刻却冷漠犹如路人;悔的是此次兄长和自己机关算尽,本以为能够一箭双雕奠定胜局,可真正却被人耍得团团转。她从一开始就不曾有什么身孕,一开始就是,她和兄长都中计了!

李隆基厌恶地看着那个被拖出去的女人,站在含凉殿中好一会儿,最终方才冷冷吩咐道:“含凉殿不祥,即日起将此地封闭。原本在此地的宫人内侍……令内侍省查问过后,按宫规一一处置了。竟然在中元节出这种事……哼!”

等到天子径直转身离去,跟过来的杨思勖只觉得目弛神摇。之前天子分明还迁怒于太子和杜士仪私相往来,可谁能想到不过倏忽之间,这局势就急转直下到这地步?若真的是巫蛊厌胜,中宫之位,怕是要换人了!

“郎君来了!”

紫宸殿外那些行礼问安的声音,李隆基听在耳中,烦在心中。当李嗣谦迈着轻快的脚步进来行礼的时候,他看着这个已经英气勃勃的少年,冷不丁想到自己如今已经年届四十。想当年他还如此年轻的时候,那个曾经让李家子孙噤若寒蝉的祖母武后仍在,所有人都是战战兢兢度日,哪里像如今李嗣谦那样能够安然呆在东宫?因而,在他喝退了众多内侍和宫人之后,说话的口气中不知不觉就多了几分怒气和凌厉。

“是谁告诉你,左拾遗杜士仪家里藏了一套《史通》?”

李嗣谦被册立为太子已经将近十年,身边的人几乎都是李隆基安排,时时刻刻注意儿子是否有交接外官,以及过从甚密的侍从等等,唯恐一如当年太宗皇帝长子李承乾。再加上王皇后的心思如今大半都在武惠妃身上,赵丽妃又是一直病恹恹的,因而,暂时少人顾得上谋划东宫之位。此刻,他先呆了一呆,随即才低声答道:“我……是之前我和五弟八弟打马球的时候,五弟告诉我的……”

李隆基本想问儿子为何非要缠着杜士仪不放,可想到杜士仪那合情合理的推测,他也懒得再问这个了,当即冷笑道:“那鄂五郎又如何得知?”

“这个,我不知道……”

既然叫来了李嗣谦,李隆基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又吩咐招来了鄂王李嗣真。而这位颇有才名,只比李嗣谦小两岁的亲王却是答得不假思索:“是前两天七姑父碰到我的时候说的。我最爱书,七姑父就说这一套很可能是当世孤本,又少有人读过。所以我思来想去垂涎得很,就央求太子阿兄去向杜拾遗借来。太子阿兄曾经对我说,他之前几次去问学于杜拾遗,杜拾遗都回答甚敏,我想他既然对太子阿兄恭敬有礼,借书给我抄录一份总应该会答应。”

听到这里,李隆基已经是完全明白了过来。即便如此,他仍是命杨思勖又去问两个儿子的随从,等到事情完全证实,他便少不得训诫了这兄弟俩一番,等到吩咐他们回去闭门读书,不许再随便兜搭大臣,他便立时一屁股坐下,震怒非常地重重一捶身边的扶手。

王守一!因为旧日有功,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了这个国舅爷,没想到王守一竟然变本加厉,算计到了太子的头上!

就在这时候,一个身材矮小的内侍蹑手蹑脚到了他身前,却是压低了声音说道:“陛下,含凉殿中皇后殿下近来日日延请太医。据宫人传言,皇后殿下似乎……似乎有喜了。”

大明宫虽然占地广阔,宫室极多,但因为多后宫妃嫔,已经年长的皇子多半都住在太极宫中,因为距离东宫近,性情又相投,鄂王李嗣真以及如今刚封了光王的李汨,一直都和太子李嗣谦最要好。此时此刻,兄弟俩并肩从大明宫出来,回到太极宫之后,李嗣谦又盛情相邀李嗣真到自己的东宫去品酒,可三两杯之后就屏退了从人。兄弟俩对视一眼,最后同时迸出了两个字。

“侥幸!”

这些年一直没人动摇东宫,再加上李嗣谦生母赵丽妃出身卑微又体弱多病,舅家看似官高,却根本没有实权,他身边又很少有真正提醒他言行举止的人。至于鄂王李嗣真也同样好不到哪里去,他又不是东宫,生母皇甫德仪又早已失宠,没有谁会没事算计他。

鄂王李嗣真因得了王守一的撺掇,李嗣谦就令人去向杜士仪提了一声,可谁料到这边人出去后无功而返,那边就发生了这样的变故!若不是有人辗转通风报信,得知他们的父亲让杨思勖去杜家索要那套《史通》,又暂时封了丽正书院,恐怕他们这会儿还回不过神来!

“幸好幸好……”李嗣真又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这才心有余悸地说,“幸好得到消息的早,我们也都是在阿爷面前实话实说……不,应该说,幸好阿爷还肯听我们解释!若是他真的震怒起来什么话都不听,别说是我,就算阿兄你是太子,只怕也要脱层皮。真是好险!”

“你别说,我现在还一身冷汗。”李嗣谦抬手抹了抹额头,却不知道是被酒逼出来的汗,还是之前那会儿的,他低头看了一手的油光,最后颓然说道,“总而言之,我从前实在是大意了。也是因为除了咱们兄弟,我几乎就出不了太极宫,很少见和我们差不多年纪的,而那杜十九郎又是名声赫赫,经历的事情匪夷所思,我只不过想接近接近,而且还是正儿八经的问学,实在没想到这都能被人盯上。多亏了有人提醒。”

鄂王李嗣真点了点头,不过复又神情凝重了起来:“不过,那提醒我们的人究竟是谁?刚刚那架势我看得清清楚楚,要不是我把七姑父直接捅出来,阿爷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太子阿兄,我听说阿爷曾经见过张说和源乾曜,说是我们都大了,再住在宫中不便,因而打算在宫外建十王宅,给我们这些封了王的选妃,然后搬出去居住。到了那时候,我就陪不了你了。”

李嗣谦想到皇子们人人都还不曾纳妃,他这个太子亦是有妾无妻,将来还不知道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他也不禁心中郁郁,良久才轻声说道:“听天由命吧。其实,我只希望阿娘的病能够有些好转,那就心满意足了。”

凉风习习的含凉殿中,此刻却并没有点蜡烛,偌大的地方显得凄清而又阴森。隐隐约约的,能够看到黑影憧憧正在殿中来回奔走,当中一人广袖大衫,仿佛有些癫狂似的舞袖挥臂,嘴里时不时还发出一阵阵诡异的声音。就在她精疲力竭仿佛要停下来的时候,外间突然只听一声嘶力竭的“圣人至”,下一刻,声音便戛然而止,那种断裂听在人耳中,竟是简直叫人头皮发麻。

而随着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同来的,还有一片明亮的灯火烛光。而当被这些提灯随从簇拥在当中的李隆基,看见面前那面色苍白的王皇后时,一时又惊又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这大晚上黑灯瞎火的大殿中,王皇后竟赫然穿着一身只有祭祀时方才会服用的深青色祎衣!而当他把人从头审视到脚时,立刻发现了那垂在她腰带上,和整套祎衣截然不搭的饰物。

“摘下来!”

王皇后立时面色苍白地护住了腰间,本能地哀嚎道:“不!”

“给朕摘下那东西!”

左右内侍见天子显然动了真怒,慌忙上前去拦住王皇后,其中一个眼疾手快扯下了东西双手呈到了李隆基面前。面上阴霾重重的李隆基掣在手中一看,见是一式两块的雷击木,一块曰天,下头还有他的名字,另一块曰地,下头则是王皇后的名字。捏着此物,他一时惊怒更甚,劈手将其重重砸在地上,竟是厉声呵斥道:“你做的好事!”

“三郎,不是你所想的那般!”王皇后此刻终于从极度的癫狂之中回过了神,见挣脱不得那几个内侍,她便咬咬牙说道,“我只是因为胎位不稳,所以借此物压一压,希望能够……”

“不用说了!”李隆基一口打断了王皇后的话,继而沉声喝道,“侍御医何在?上前为皇后诊脉!”

王皇后见李隆基背后一个侍御医亦步亦趋地上了前来,在她面前双膝跪下,她便咬咬牙伸出了右手。那医者小心翼翼地眯着眼睛诊了许久,最后方才在她满怀期冀的目光之中,起身回到了李隆基身侧,一字一句地说道:“回禀陛下,皇后殿下脉象平稳,并无滑脉之相。”

“你说什么?这不可能!”王皇后只觉得晴天霹雳,整个人都险些懵了,“我已宣奉医局的医者诊脉多次,怎会有错!”

“再诊!”李隆基言简意赅地迸出了两个字。

随着又是两位从六品的侍御医上前诊脉,最终得到的却是同样的结果,他看着面色惨白的王皇后,忍不住冷笑连连:“朕看你是疯魔了!为了求子竟然行厌胜巫蛊之术,简直是丧心病狂!来人,迁皇后于别室!”

眼看几个内侍面面相觑后便要拖拽自己下去,王皇后却没有求饶求情,而是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嚎。那一刻,她的心里除了无穷无尽的绝望,更多的却是怨恨和悔意。怨的是二十年结发夫妻,那个曾经枕边说情话的丈夫,此时此刻却冷漠犹如路人;悔的是此次兄长和自己机关算尽,本以为能够一箭双雕奠定胜局,可真正却被人耍得团团转。她从一开始就不曾有什么身孕,一开始就是,她和兄长都中计了!

李隆基厌恶地看着那个被拖出去的女人,站在含凉殿中好一会儿,最终方才冷冷吩咐道:“含凉殿不祥,即日起将此地封闭。原本在此地的宫人内侍……令内侍省查问过后,按宫规一一处置了。竟然在中元节出这种事……哼!”

等到天子径直转身离去,跟过来的杨思勖只觉得目弛神摇。之前天子分明还迁怒于太子和杜士仪私相往来,可谁能想到不过倏忽之间,这局势就急转直下到这地步?若真的是巫蛊厌胜,中宫之位,怕是要换人了!

☆、389。第389章胜败之间

夜色渐深,杜士仪却仍是留在丽正书院,继续抄书大业——尽管他如今已经几乎能够断定,李隆基这突如其来派下来的任务,是为了把他留在宫中。事到如今,他对于杜思温已经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位老叔公硬是能够精确地意料到,李隆基不是震怒到立时三刻找个理由把他贬黜到那些犄角旮旯,而是先往他家里找书,顺带捎上了他那份自荐求为外官的奏疏,然后又召见了他,接下来又很可能因为他的话而召见太子……总而言之,在这样一环扣一环的发展之后,他总算把自己摘出来了,而且出为县令的所求也极可能会被允准!

今日突然得如此加班加点,而且天子还突然亲至,甚至于把杜士仪叫到外头单独问话,这种诡异的情形,丽正书院即便都是相当知名的文人雅士,但这并不代表着不八卦,如贺知章便好奇地打探过,更不消说其他更加年轻一些的。如王翰就不用说了,只差没使出灌醉他套话的那一招。到最后,他不得不用生死攸关这四个字把人给打发了过去。此时已经过了亥时,他忍不住伸了个懒腰挪动了一下腿,心里极其怀念自己在家中的椅子。可就在这时候,他的耳畔突然传来了一声足以划破夜空的女人惨叫。

这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不止他听到了,众多都在忙着抄书的官员们纷纷抬头,三三两两彼此对视之后,都赶紧低下了头。丽正书院算得上是极其靠近内宫了,在夜里听到女子的如此惨叫,简直可以直接贴上宫闱纷争的标签。哪怕好事如王翰,这会儿也是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只有在觉察到他的目光时得意地斜睨了他一眼,努努嘴示意他赶紧干活。

尽管坐功已经磨练得很好,足足又磨蹭了两刻钟,杜士仪方才起身往净房,然而,当他隐隐约约听见不知道从哪儿飘来了一阵嘤嘤嘤的哭声时,仍旧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一次,对于神佛素来秉承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态度的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一泡尿都被憋进去了。偏偏就在这时候,耳畔还传来了一个微不可闻的叫声,这更是让他直接往斜里疾退一步,这才看清那边冒出来的是人,不是鬼。

“你……”

“杜拾遗,是我,李静忠。”

见杜士仪仿佛松弛了下来,来人赶紧又上前了两步,继而压低声音道:“圣人刚刚去过含凉殿,令迁皇后于别室,从今往后,王守一再也不足为惧了!”

这言下之意不用想也知道。尽管正是杜士仪自己听了杜思温的建议,通过这位朱坡京兆公,把自己藏有《史通》的消息泄露给王守一,继而让王守一通过太子设下了这个套,然后他又反用这个套把对方给圈住,可李隆基在盛怒之下竟然反应如此激烈,他不禁也为之怔住了。眼见李静忠行礼之后悄然而去,他不禁站在那里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发现明月如轮,他这才突然醒悟到,今天已经是七月十五中元节,也就是民间俗称的鬼节。

这一天,正是鬼门开,百鬼夜行的日子,还真的是巧的很!

已经是三更天,永宁坊王宅却仍旧灯火通明。家中上下已经习惯了王守一昼伏夜出的性子,横竖他只挂着个不管事的闲职,而蔡国公主也在永嘉坊另有宅邸,夫妇俩早已形同陌路。因而,当外间大门被人砰砰砰重重敲响的时候,看门的家奴甚至还没好气地打了个呵欠,懒洋洋问了声是谁,却没什么去开门的动作。可让他完全没想到的是,下一刻,门外却传来了利刃破门的声响,这下子他便着慌了。

莫非是主母蔡国公主独守空房太久,以至于心怀愠怒,大晚上过来争吵?这也不是没有过,那可得立时去禀报一声!

他想了想就推醒了门房当值的同伴,拔腿去里头报信,而另一个家奴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下地,等到披上衣服趿拉鞋子出去,猛然间看到两扇最最结实的朱漆大门已经变了形,而两边的墙头则是跃下来好些甲胄在身的将士时,他终于完全傻了眼,老半天方才用自己都听不出来的嘶哑声音叫道:“这是祁国公王驸马家宅,你们要干什么!”

“奉圣命,抄检巫蛊证物!”

当王守一被人堵在堂上,听到这么一个理由的时候,他先是又惊又怒,随即便霍然起身喝道:“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我要进宫见圣人陈情!”

然而,让他更加震怒的是,今日领队过来的那军官却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而是似笑非笑地说道:“祁国公这话我可以转奏,但能否有什么效用却不敢打包票。想当初楚国公何等得圣眷,一朝被人指摘是妄谈休咎,还不是杖责流配,再无情面可言?更何况祁国公所涉的,却是比妄谈休咎罪责更重的巫蛊?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得罪之处也顾不得了……来人,立时搜检!”

眼见得那些兵士应了一声,便如狼似虎地扑往各处,王守一只觉得一颗心如坠冰窖,不由自主跌坐了下来。见那军官没有立时离去,而是依旧站在堂上,他不禁咬牙切齿,这一刻异常希望自己一向觉得木讷碍事的蔡国公主能够在此处。尽管并非一母同胞,可那毕竟是李隆基之妹,兴许还能入宫为自己求情转圜。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他只听得那军官突然又喝了一声来人,他慌忙抬起了头。

“我差点忘了,之前祁国公命炼药的那僧人,立时派人前去捕拿!”等到又一拨人应命离去,回头看到王守一面若死灰,那军官方才缓步上前去,竟是在王守一面前蹲下了身子,继而阴恻恻地笑道,“好教祁国公得知,陛下之前去见皇后殿下的时候,曾经让随行侍御医诊脉,结果皇后殿下并未诊出滑脉,所谓有妊,不过是你们思念太切,以至于弄错了。”

倘若说刚刚已经万念俱灰,那此时此刻面对这个消息,王守一简直仿佛是被人一棒子打懵了。他只觉得面前好似天旋地转,就连那张近在咫尺可恶的脸,也显得有些模模糊糊。朦胧之间,他又听到那军官在他耳畔嘟囔了一句什么。

“善恶到头终有报,楚国公冤死在九泉之下,已经等得太久了!”

次日一大早本是常朝。然而,在奏事之前,李隆基甚至不给百官一个劝谏的机会,便以王皇后行巫蛊厌胜事为由,令中书省拟定制书,废皇后,别室居住。若是以别的缘由废后,不论是无子还是善妒,群臣都少不得劝谏一二,但巫蛊这两个字实在是耸人听闻。

天子又冷着脸说就在皇后所居的含凉殿中搜出了实证,王皇后无所辩解,哪怕是宋璟这样敢于直言的,也不禁为之沉默了下来,更不要说张说早就得了武惠妃所馈重礼,而源乾曜心中对姜皎之死耿耿于怀愧疚得很,更不会替王皇后说什么好话。一时间,满朝文武一片缄默,这素来会引发轩然大波的废后之事,竟无一人为之陈情!

而废后的同时,就在朝会上,王皇后之兄祁国公兼驸马都尉王守一亦是被贬为柳州司马,即刻起行。柳州之远,不逊于当初姜皎当初被贬的钦州,因而杜士仪站在谏官之列,见王守一被人一左一右架上来,瘫软在地不复往日骄横跋扈,他不禁在暗叹了一声。

这还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他此前设计必定没有这样激烈的效果,不消说,武惠妃极可能在其中推波助澜!

这一场偌大的废后风波来得如此激烈,却犹如一夜疾风骤雨后又再度雨过天晴一般,天子既昨日之后再次驾临丽正书院。得知四卷大唐六典在连夜赶工之下,已经全都抄录完毕,等到张说亲自送到了自己手中,李隆基随手一翻,面上便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朕建丽正书院,是为了昭显大唐并不只有军功,尚有文治。《六典》若成,诸卿全都居功至伟。如今州县刺史县令乏人,因而朕出朝中清要名臣为刺史,又令百官举贤为诸县县令,不知诸卿可有人才要举荐的?”

这举荐人才为朝中言官谏官甚至于郎官的,必然会被人感恩戴德,可要举荐人才为外官县令的,说不定会被人怨恨一辈子,因而,众人你眼望我眼,却碍于天子仿佛极其热切,不得不在夹袋中努力寻找可有符合李隆基期望的人。而面对这样的机会,杜士仪立时出声说道:“陛下,臣愿自荐!”

昨天杜士仪已经如此陈词过,如今时过境迁,竟然还愿意当众自荐,足可见其心确实坦荡,一时间,李隆基顿时大为满意,当即吩咐卿且言来。等到杜士仪自陈了自己的优势劣势,又大表了一番决心之后,还不等他顺势答应,却只见杜士仪身边年纪大个十多岁的青年亦是朗声说道:“陛下,臣也愿自荐!”

杜士仪肯出去当县令,不管是出于王毛仲一直想打压此人,还是出于杜士仪和如今风头正劲的宇文融相交不错,抑或是其本就是源乾曜赞赏嘉许的人,张说完全乐见其成。可王翰非得跟着掺和,他就不禁气坏了。

他几乎想都不想便重重咳嗽了一声,随即假作偶感风寒的样子,诚恳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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