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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月(府天)-第28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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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着这一句话,杜士仪也就不再和小丫头继续磨牙了。他素来是文武并行,打熬的好筋骨,裴宁亦是骑射出色,所选随从无一不是精壮,但从成都到雅州这段山路走下来,却也无一不是面露疲态。当一行人抵达雅州城下查验过所时,立时便有早些天就在此等候的雅州都督府属吏迎了上前,行过礼后恭恭敬敬地把杜士仪等人迎进了城。
和繁华富庶直追两京的蜀郡成都不同,雅州地处西南边陲,上百里之外的和川镇以及灵关镇外,便有诸羌,诸僚,林林总总的各部隶属于各大羁縻州,时设时废,再加上紧挨着吐蕃,可以说,这里是除了姚州之外,整个巴蜀情况最复杂的地方之一。所以,到这里来担任地方官,素来少有人愿意,这也以至于那位在任上常常一病就是几个月的雅州都督卢奇,竟是神奇地稳稳当当做了三年的都督。
而当了这么多年都督的卢奇在从儿子口中得知那两位茶引司的正使和副使已经抵达了时,面上便流露出了几分凝重之色。他是范阳卢氏子弟,正儿八经的嫡支,当年也曾经在朝一度官居秘书监,可却因为曾经为已故睿宗皇帝亲信,当今天子对他很不感冒,他辗转多地为刺史,为都督,一个地方比一个地方偏僻,却再也没有回过朝。他早就不期望仕途还能有什么转机了,可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在身边侍疾多年的儿子。
“四郎,你去,代我见过那位杜侍御和裴御史,说我虽身虚体弱,可既然二位贵使临门,还是想过去拜会,请问他们何时才能抽出空来。”
“可阿爷,你的身体……”
“去!虽则杨司马如今代我行都督之职,但我不能真的尸位素餐什么都不管!我这一病也已经有些年头了,一时半会死不了!”
父亲既然这么说,卢聪张了张嘴,本打算说杜士仪和裴宁官职都远低于父亲,最终还是不敢违逆,怏怏答应了。
然而,等他来到了雅州都督府前院大堂,这才知道司马杨玄琰并未在这等往日公事往来的地方见杜士仪和裴宁一行人,竟是在自己在后头官廨的私宅另行款待。年方二十的他固然没有出仕,可身为世家子弟,却也不是笨人,此刻隐隐觉察到杨玄琰恐怕与这二位来使有些关联,连忙使人通报往见。等到里头来人请了他进去时,他沿着那条不知道多少年前修过的青石主路入内,却已经听到了里头传来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阿爷,你看玉奴这些首饰好不好看?”
记得杨玄琰除却几个婢女之外,并未带家眷来,这听着仿佛极小的女童声音,真的是杨玄琰的女儿?那她是怎么来的,难不成还是那两位正副使从成都带来的?倘若如此杨玄琰和他们的关系恐怕是非同一般地亲近了!
心里如此疑惑,等到门前一名从者打起帘子,侧身让了他进去之后,卢聪很快就看清了屋子里的情景。却只见杨玄琰这个主人居中,一左一右分别是两位年轻人。左下首的年轻人约摸二十出头,丰神俊朗,嘴角含笑,显得温文可亲;右下首的年轻人则要年长一些,仿佛三十岁许,脸上犹如一块冻了千年的冰山,只瞧一眼就足以使人打一个寒噤。
他倒是听说过茶引使杜士仪三头及第的风光往事,大略知道人的年纪,此刻也不虞认错,连忙上前恭敬地拱手见过,目光继而就落在了那女童身上,这一看不禁呆了一呆。
那女童虽是一身典型世家小娘子的衣裳,但却戴着生羌常常佩戴的那些银饰,尤其是颈项上五彩辉耀的项链格外引人瞩目。而她那灿烂明媚的笑脸,犹如量身定做似的头饰头冠,更是让人不舍得移开目光。
“师傅,你说这些首饰好不好看?”刚刚得到了父亲一句简短的赞美,玉奴仍不肯罢休,却又到杜士仪面前转了个圈儿,见杜士仪笑吟吟地直接吟了两句诗来,她顿时高兴得双颊发红,险些忘了杜士仪的吩咐嚷嚷出一声待会要给师娘去看。好在关键时刻她总算还醒悟了过来,遂欢欢喜喜地依着父亲的吩咐回房去休息,却压根不肯摘下那重达数斤的银饰。
“杜侍御,玉奴一个小孩子,那些东西太贵重了……”
不等杨玄琰把话说完,杜士仪便笑道:“只是进城之后遇到的一个羌女急于换钱,所以我才令人买下来,她喜欢就让她多戴几日,杨司马不用那么挂心。再说就是真送给她,玉奴和我师徒之谊,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
“也是,也是。”杨玄琰本想着那数斤银饰所值不菲,此刻杜士仪这一解说,他总算是放心了。而卢聪既然来了,他连忙话锋一转道,“卢四郎,你刚刚说卢都督要来拜访杜侍御和裴御史,会不会太勉强了?毕竟卢都督这几日闻听有些风热发汗……”
“阿爷并无大碍。”杨玄琰是上任也已经有半年了,并不是那等强势揽权的人,更何况卢聪不敢忘了父亲的吩咐,连忙恭敬地再次行礼说道,“阿爷虽身体欠佳,但还不至于不能见人,若杜侍御和裴御史有空,我这就去请了阿爷来。”
“不用了,卢都督既然是身体不好,还是不要出来见风,一会儿我就和裴御史过去探望,还请卢郎君回去对令尊说一声。”
听到这话,卢聪犹豫片刻,终究是担心父亲硬撑,点头答应了下来。而他少坐片刻告退去了,杜士仪方才向杨玄琰问了卢奇的情形。得知这位卢都督颇好相处,他和裴宁对视了一眼,又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起了雅州种茶的情形。
相比富庶安稳的益州成都,雅州因为生羌僚蛮杂处,最初涌入的客户浮户并不多,也只不过是耕种自饱,但近几年来茶叶销量年年增长,种茶的茶农已经由最初的数十人一下子增长到数百人,各处茶园在杨玄琰上任后初步清点下来,竟已经有七八千亩。
未到雅州之前,杨玄琰怎么都想不到,这么多茶园,每年便是上百万斤鲜茶,而以制成品的茶饼计算,也能达到将近十万斤,而和如今盛世年节卖不出价钱的粟米不同,一斤茶至少价值半匹帛,也就意味着这十万斤茶就是五万匹帛!若按茶引百斤十匹帛计算,如果茶引司能够经营得当,单单雅州一地的茶引,这便是整整一万匹帛!
想着此次的经历,杨玄琰便轻叹一声道:“只是据我所知,私下和茶户交易的茶商仍是有,毕竟茶引司新建,一时半会却也查禁不了。而且,那些外族人却也会种茶,有不少小茶商悄悄去熟羌熟僚买茶运出蜀。”
☆、469。第469章都督好茶
“杜侍御和裴御史来了!”
外间的通报声音让雅州都督卢奇大吃一惊。他用犀利的眼神剜了儿子一眼,却只见其低下头讷讷说道:“我是想着大夫之前还让阿爷多休息少挪动,再者杜侍御和裴御史都说要来亲自拜见阿爷,所以我刚刚不敢先禀报……”
“你呀……糊涂!”
狠狠训出了这两个字,卢奇就不再多训诫,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便吩咐儿子把自己搀扶了起来。等到他脱下外头的家居便装,换上了一身见客的衣裳,这才不顾卢聪的央求,亲自迎了出去。雅州地处西南边陲,即便如今已经是六月盛夏,但白天和早晚的天气相差极大,这会儿是傍晚时分,他因为身体虚弱,宽大的外袍下还多穿了一件细葛的中衣,即便如此,当一阵风吹来的时候,他仍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旋即才看清楚了不远处那两个年轻人。
“卢都督。”
引荐杨玄琰去雅州之前,杜士仪就已经通过王容的渠道了解了雅州的情况,因此自然知道卢奇这位雅州都督是真的身体不好。尽管刚刚在外头等候耽搁了一会儿,但见卢奇换了衣裳亲自来迎,他自然不会托大,连忙快走两步上前厮见。而待人一贯冷淡的裴宁,态度甚至比他要更加恭敬一些。
对此杜士仪并不意外,因为在从成都出发之后,裴宁就对他说了,卢奇乃是恩师卢鸿的族兄,尽管血缘关系眼看就要出了五服,但卢鸿对这位为官正派的族兄颇为推崇。
进屋之后,裴宁就诚恳地说道:“之前我从东都出发时太急,也没来得及向卢师提一声。若知道我要到雅州来,卢师定会托我带信。”
卢奇闻言一愣。杜士仪是卢鸿的弟子,这一点早已经天下人尽皆知,可让他没料到的是,此番的茶引司副使,来自京城的这位监察御史裴宁,竟然也是卢鸿的弟子!早年卢鸿遁入山中隐居开设草堂,范阳卢氏上下不少人都觉得这简直匪夷所思,他虽偶尔通信时并不曾以自己的观点加以责备,可暗叹可惜却不曾少过。可谁能想到,即便身在山中,卢鸿的声名却渐渐如日中天?
天子征辟拜官不受,此后卢鸿更是教导出了杜士仪这样一个出色的弟子,使得悬练峰下那座本来简陋的草堂,成为了不少读书人心目中的圣地!
“鸿弟身在乡野,心存高远,我不及也。”
端详着裴宁和杜士仪,卢奇忍不住苦笑了一声,心中原本的那一丝顾虑也抛开了。
他轻轻用手指叩击了一下扶手,吩咐儿子卢聪去亲自烹茶待客,这才和颜悦色地说道:“茶之一物,有传说乃是神农氏当年尝百草时用来解毒之物,然则从魏晋南北朝渐有茗粥开始,始终未能真正风靡,说到底,还是天下不曾大一统,而魏晋名士风雅归风雅,却更爱五石散的缘故。至于百姓,连饱腹尚不可得,又怎会去种植茶叶?自贞观之后,蜀地一直太平安康,所以种茶的人渐多,圣人即位之后天下太平,茶园更是平添五倍十倍不止。”
说到这里,卢奇便若有所思地问道:“去年曾有人与我看一部茶经,道是杜侍御你所作?未知是托名伪作,还是真出自你之手?”
裴宁也看过杜士仪那一本薄薄的茶经,其中对于烹茶所用之柴炭、泉水、用具、制茶……林林总总都有各式各样的讲究,在两京亦是为人传抄议论。尽管长安洛阳也颇有不少文人雅士嗜好茶道,但这样系统性地阐述这么一件事,杜士仪还是第一个,因此固然有人扬言往里头加上什么什么调味方才最佳,但自有一批人在后头附和,就连坊间的茶馆也一下子多了不少。此刻听到卢奇也问了这个,他不禁斜睨了杜士仪一眼。
“确实出自我之手。”杜士仪点了点头,见那边烹茶的卢聪竟也在忙碌之余讶异地往自己瞥了一眼,他就笑道,“其实这也是为了推广饮茶之风。须知比起酒来,茶汤甘苦,利于养身,远好过其他各种饮品。有了这本茶经,没喝过茶的兴许会动念去尝一尝,而喝过的,兴许有支持我的,兴许也有不以为然的,不以为然的既然要钻研出更好的理论来反驳我,自然就要消耗更多的茶叶。消耗量大,需求量自然更大,百姓也就会种植更多的茶叶,如此循环往复,却是合则两利的双赢了。”
对于双赢这么一个新鲜的词汇,卢奇不禁喃喃自语了片刻,这才哑然失笑道:“未曾想鸿弟那样方正的人,竟然会教出杜侍御这样灵活变通不拘一格的人。不过,我却想请教,观你在成都施政种种,应该是体恤民生,并非一味逐利的人。如今饮茶之风不过刚刚兴起,你缘何便要上书征收茶引?即便只是针对茶商茶行,可你应该知道,转眼间就会被他们转嫁在茶农身上!”
说到这里,不等杜士仪辩解,刚刚还有些虚弱歪着的他一下子把脊背挺得笔直,竟是露出了少有的威严:“你不要用什么官府指导价来糊弄我。要知道,百姓大多发怵和官府打交道,纵使茶商压价,他们也未必敢相争,抑或是到官府来卖。至于商人,一贯钱的蝇头小利就能够让他们削尖了脑袋,更何况你一口气就从他们手中克扣了一分甚至两分的利润?”
见卢奇此刻目光炯炯,不再像是一个病得连理事都不能的老者,而仿佛恢复了当初年少气盛时,甚至赶在武后面前侃侃而谈的少年进士,杜士仪不禁暗赞卢门多英杰。然而,他却也怡然不惧,欠了欠身后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敢问都督,同是种地,一亩茶田利大,一亩稻田利大?”
“自然是茶田利大。”卢奇想都不想就回答了一句,但继而就紧紧皱起了眉头,“然则茶树多种在山地,而粟米稻谷则是种在平地,两者并无冲突。”
“可若是同样一年辛苦耕种,倘若种稻田的所得,却不过种茶所得三分之一甚至五分之一,农人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是否能够心甘?而一再见茶农据有大利,是否会有人因为种茶所得丰厚,而弃了自家田亩,改种茶叶?”
见卢奇一下子不说话了,杜士仪方才拱了拱手,诚恳地说道,“当然,种茶并不是那么简单的,如我此前主持过公道的一些客户,在蜀中种茶已经有十几年,这才能够小有成就。茶汤虽是有益于身体,但若无粟米,天底下的人难道都去喝西北风?既然如此,除却种植的难度之外,也需要通过其他办法稍稍调节寻常农户和茶农的收入差,至少使两者不那么悬殊。卢都督应该知道,所谓茶引司,其实说到底,不过是官卖茶引。”
听到这里,卢奇方才只觉拨开云雾见青天,心头豁然开朗。然而,暗赞杜士仪想得周全的同时,他还是不忘又提醒了对方几句,等到儿子卢聪捧了茶盘上来一一奉茶,他又笑道:“来,你这位著述了茶经的茶中君子,也尝尝我最爱的这春茶芽尖。”
杜士仪刚刚没功夫留意卢聪是如何烹茶的,但裴宁却一直冷眼旁观。他对于茶道没什么研究,但受杜士仪影响,也更偏好什么东西都不添加的纯粹茶汤,刚刚见卢聪仿佛还加了些别的,捧了茶在手时,他就流露出了几分犹豫。等小心翼翼尝了一口之后,发现入口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清甜,他不禁挑了挑眉,继而就若有所思地问道:“这茶汤中加了蜂蜜?”
“呵呵,虽说我也看过茶经,但真的要我喝那清汤寡淡的茶水,我却也难以下咽。老了,总喜欢在这里头加点不同的东西,或者是蜂蜜,或者是青梅,又或者是其他的佐料,如何,杜侍御还喝得惯否?”
见卢奇这般问自己,杜士仪不知不觉想到了蜂蜜绿茶纯天然七个字来,竟是不禁莞尔:“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卢都督的喜好使然,哪有旁人置喙的余地?不过,入口清甜回甘,别有一番滋味,更何况只是稍稍调味,甜味并没有盖过茶味,却也是另一番调味茶的滋味了。”
“调味茶,调味茶……”刚刚替父亲烹茶的卢聪喃喃自语着这个新词,再见父亲也是面露欣然,他便松了一口气。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下一刻,父亲竟是抬手指向了他。
“茶引司要在雅州真正生根发芽,羌獠是越不过的,而且要运茶进吐蕃,更是少不了这些本地人。生羌和中原习俗完全不同,不好打交道,但那些编獠却有所不同。我在雅州这些年,最初身体尚好时,还曾经去过和川灵关始阳各镇,各部不少羌王亦或是蛮王鬼主我都见过,那时候就是四郎随我去的。你们这次来,不妨带着四郎当个向导。”
卢奇根本就没有给卢聪反对的机会,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四郎,孝顺不在侍疾上,事君以忠,一样是大孝!家中自有仆役从者,用不着你日夜在我病榻前做小儿女之态!杜侍御比你更年轻,却早已经独当一面了!”
☆、470。第470章叶鬼主
尽管自从先秦开始,蜀中就因太平富庶而闻名天下,但这里从来就不是汉族人的天下。偌大一个剑南道,羁縻州有整整二百余个,如雅州境内就有大小五十多个羁縻州,不少地方小的只有一箭之地,但这并不妨碍大多数酋头都领着朝廷的官职,甚至可以对外称刺史或是将军。那些地处遥远的羁縻州,杜士仪只是茶引使又不是安抚使,自然不可能一处处过去,卢奇叫卢聪引路带他们去的,正是一处编獠聚集之地,林林总总约有五六百号人,全都是蛮人。
他昨夜在雅州都督府住下之后,王容便通过都督府的人捎了信息来,嘱他倘若要出雅州访编獠,不如去蒙山叶家寨,他就让人要来了雅州地图后,次日一早,对卢聪说了这么个地点。
雅州多山区,汉人和羌人蛮人杂居,不少村寨都是如此。如今正值盛夏,通往蒙山叶家寨的那条山路上,最初并没有多少人,然而,当杜士仪一行策马在山路上转了一个不小的弯道时,却发现前头有一行十余人。
除却七八匹驮马之外,还有一辆轻便的小车,为首的中年人衣着鲜亮,正是成都今年才开始流行的式样。当看到杜士仪这一行六人时,长着鹰钩鼻的他在杜士仪和裴宁脸上扫了一眼,又瞥了卢聪,最终方才不以为意地收回了目光,冲着身旁一个从者吩咐了一声。不多时,那个从者就打马过来,似笑非笑地问道:“敢问各位郎君这是往哪里去?”
卢聪的年纪比杜士仪和裴宁的年纪都小,但今天他是陪同向导,自然就把话茬接了过来:“往叶家寨去。”
“哦,居然这么巧?”那模样精干的从者往主人看了一眼,面上便露出了几分讥诮,“莫非各位是想到叶家寨去收茶的?”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卢聪虽则待人谦和,但骨子里毕竟还有世家子弟的傲气,对如此一行商人竟敢咄咄逼人,他不禁大为恼火,正想呵斥的时候,身旁却有人冷冷说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从者跟着主人,在雅州也算是受人看高一眼,此刻见突然接话的那青年面色冷峻,仿佛不把自己看在眼里,他登时火冒三丈,当下气急败坏地说道:“看你们的样子就是外乡人,莫要以为有些钱财就能做成事情!我丑话撂在前头,这叶家寨若是你们想去,不妨就去溜达溜达,可休想买到一丁点东西!”
他说完这话拨马转身就走。而看着他到那边厢对人禀报的背影,杜士仪便对容色越发冷冽的裴宁笑道:“三师兄也是的,没事与他多话干什么?”
“我只是想瞧瞧,这雅州地面的商者和关中中原有什么不同!”尽管裴宁自己就和卢望之等师兄弟一块投了股本,还开了一家望岳寄附铺,但真正和商人打交道的事,多数是卢望之出面,他却没什么此等经验。这会儿他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突然开口问道,“小师弟,此人刚刚言及收茶,我记得茶引司所开的那些茶引,似乎还没有涉及到此处的?”
杜士仪笑着点头道:“不消说,必定是不顾禁令,私下买茶无疑。”
听着这师兄弟二人的谈话,卢聪不禁替前头那一行商人在心中默哀。这耍横却撞见了更横的,而且简直是撞在了枪尖上!
然而,他在心里如此嘀咕,对方却仿佛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在又通过了一处s型路口时,又派了一人过来。此人的态度却比之前那从者更加蛮横,直接一把铜钱丢在了地上之后便阴恻恻地说道:“各位要赚钱,不妨捡起这些钱来打道回府,若是再跟着下去到叶家寨,到时候是什么结局,休怪我家主人翁不曾提醒过诸位!”
眼见得此人再次撂下话后拨马便走,卢聪登时再也忍不住了。迸出了“欺人太甚”四个字后,他扭头看了一眼杜士仪,原想着对方年纪比自己更轻,兴许会更按捺不住,谁知道看到的却是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别人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休息一阵子,不要吊在他们后头,他们去做他们的事情,我们晚一步再进村寨就是!”
由于一行人这次来并未提前声张,卢聪又得了父亲嘱咐一切行动听吩咐,等到进了叶家寨,杜士仪便知道卢聪所言不差,这里大多数的居人都是编獠。所谓编獠,就是汉化程度较深,在唐初就已经入了编户的熟羌或是熟蛮。
就只见四处木屋还透着浓浓的异族风情,放眼可见的男男女女也大多穿着具有浓厚民族风情的服饰,但四处传来的话语却有不少都是他听得懂的汉话,甚至还能看到不少汉族商人。王容确实给他指了个适合的地方,这里汉化已深,几乎不用翻译,可称得上是编獠户的典型了。
见杜士仪仿佛寻常人似的饶有兴致地在一处处就地摆开的小摊边走走停停看看,卢聪不禁额头冒汗,趁着周遭没有其他人之际,他快走两步追上杜士仪,这才低声说道:“外间都是糊弄那些寻常行商的货色,若是常来常往的相熟商人,大多都会直接上屋中交易,外头没有什么好东西。”
裴宁虽不比杜士仪兴致外露,实则对于这等第一次见的场面也好奇十分,此刻不禁问道:“这里多数交易的是什么?”
“毛皮、药材、山笋木耳等等山珍,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落雁木这味药材,甚至还作为贡品送到两京。其次,便是麸金,这却毕竟少见了。至于丝绵,虽则他们也和汉人学着养蚕,但毕竟并不算擅长。”说到这里,卢聪顿了一顿,最终还是实话实说道,“不过,如今交易最多的却是茶叶。这些编獠汉化已深,兼且一直在本地居住,对于水土等等了若指掌,种出来的茶叶比外间汉人所种的品质还要好。而蒙山附近,出产的正是整个雅州最好的茶叶。”
杜士仪听着点了点头,正要让卢聪带自己去这座村寨的首领处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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