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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月(府天)-第3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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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进京,今天变故便当头而来,杜士仪送走王缙,思前想后,最终便索性吩咐人备马出门,却是径直先去了源乾曜的家里。他在门前通名之后,立刻就有家仆恭恭敬敬地在前头领路,径直把他带到了曾经来过的书斋。乍一见面,他就发现,源乾曜看上去仿佛发福了些,头发尽管依旧花白,可人精神却很健旺,见着他便笑吟吟地说道:“原来是奠定云州根基的杜长史来了!”

“丞相就不要寒碜我了,刚到京城便是风云变幻,我只觉眼花缭乱,故而特意来请教丞相!”

“你倒是老实!”源乾曜哑然失笑,随即就漫不经心地说道,“我自从罢了侍中之后,不用日日临朝,也不用天天杵在政事堂,可以说是清闲无比。既然你回来了,朱坡京兆公想来也惦记得很。这样,咱们去朱坡散散心。你不用慌,陛下昨日才召见你,断然不会今日又召见,到时候就说我硬拉你去的,别人还能挑什么刺?走,现在就走,别拖延!”

源乾曜既然这么说,杜士仪无法推拒,再加上他如今呆在长安也于事无补,最终便同意了。然而,源乾曜这不动则已,一动自然源家上下鸡飞狗跳,从备车到召集随从,最后出门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杜士仪扶着人上牛车时,就只见几骑人疾驰而来,头前一人来不及勒停便已经开始下马,最后下地时甚至还没刹住前冲了几步。

“叔祖这是突然要出门?”源光乘又是惊疑又是纳闷地问了一句,随即仿佛才看到杜士仪似的,慌忙热情洋溢地拱了拱手道,“原来是杜长史,我才知道你回了长安,未料想竟是先来探望叔父!”

“君礼夺下解头是在京兆府,后来又在门下省任左拾遗多时,我是他的荐主加上老上司,他来先看我有什么不对?”源乾曜仿佛很懊恼于源光乘这句话,见把侄孙问得哑口无言,他方才轻哼道,“所以,要论和君礼亲近,广平郡公也不及我。明日就是九九重阳,君礼,我们先去宋家,拉上广平郡公一道去朱坡,那里可是长安地界数一数二的登高胜地!”

源光乘不料想源乾曜非但没理会自己,还要拉着杜士仪去找宋璟,登时瞠目结舌,竟眼睁睁看着源乾曜拽了杜士仪上车。宋璟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和叔祖父的关系谈不上多亲近,因而他将信将疑地远远跟着到了宋家,见源乾曜和杜士仪入内,不多时竟然真的把那位刚正到很难打交道的广平郡公宋璟给一块邀了出来上车,他不禁完全呆住了,第一次感到,李林甫拜托的事情,他恐怕是做不到了。毕竟,源乾曜和宋璟都是免常朝的元老了。

这两老一小三个人,看来是真的要去朱坡,至于是否为的是登高,鬼才知道!

从早朝之后突然刮起来的这一阵阴风,可以说是横扫了朝中的各大官署。如今在任的三位宰相中,萧嵩为中书令,裴光庭为中书侍郎,这两位一正一副掌管中书省,而宇文融则为黄门侍郎,竟是一手握着门下省。眼下的情势已经很分明了,倘若宇文融真的坐不稳相位,那裴光庭转任门下,两人也就相安无事了!

然而,人人都视之为地位不稳的宇文融,这会儿却仍是不甘心。

他正踌躇满志打算大展拳脚开始施行自己的为政之道,他怎么能在这时候栽跟斗?

“相国,相国!”别人能够躲着宇文融,但作为被他提拔上来在门下省任令史的几个属吏却都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这会儿,其中一人快步从外头进来,随即便在宇文融耳边低声说道,“刚刚得到消息,说是源宋二位丞相,和云州杜长史一块出城去了,据说是前往朱坡登高。”

登什么高……等等,明天是重阳?

宇文融这才反应过来,喉头一时满是苦涩。他对于自己的能力才具素来是自信满满的,左迁之后再次入朝拜相便是明证,可是,他尽管先后得上司源乾曜孟温礼嘉赏举荐,可一直没有能够建立起多么深厚的关系来。而杜士仪不但有杜思温这样时时刻刻提点的同宗亲长,有刚正的宋璟提点,就连源乾曜也对其更加亲厚。好半晌,他终于使劲咬了咬舌尖,那刺痛立刻让他恍然回神。

“不必去管其他人,你去见刑部崔尚书,就说我晚间想见见他。”

刑部崔尚书,就是之前复为御史大夫之职,而后又迁刑部尚书的崔隐甫,曾经和李林甫一样,是宇文融的铁杆盟友,当初在御史台的三驾马车之首。然而,让宇文融沮丧的是,那令史去而复返,带来的却只有崔隐甫的一个口信。

崔隐甫要值守刑部,今晚不回去。

这无疑是委婉的拒绝之意。即便当年曾经同进同退,但已经吃了一个大亏,崔隐甫怎会没学上几分乖?而同为刑部侍郎的李林甫,倒是没等宇文融派人去说什么,就主动命人过来,却是透露了一个让宇文融又惊又怒却又徒呼奈何的消息。

是萧嵩提早知道了宇文融想要打压李祎,更觉得那是要借此对自己不利,故而唆使信安郡王李祎先下手为强,坐实了他的构陷大将!

萧嵩……那个曾经当过中书舍人,却半点文采都称不上的萧嵩?他竟然被这么个腹内空空如同武夫的家伙给算计了!他哪里是冲着萧嵩去的,是因为得到消息,因为李祎功勋彪炳,天子兴许会拜其为相。中书省已经一正一副两个位子都有人了,即便中书令和中书侍郎额定可以各有两人,但天子未必会这么做,反倒是门下省侍中正是空缺。他一人独掌门下省滋味正好,哪里肯分权给人,尤其又是李祎这样一个武夫占去了顶头高位?

可就是这样的一击,竟然使得他自己危若累卵!

☆、612。第612章老骥慧眼,托以俊杰

朱坡山第,面对三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杜思温自不会失了待客之道。可他在三个人中间仔仔细细看了看,最终就一口断定是源乾曜拉人到他这儿来的。源乾曜当然直言不讳地承认,他也就笑着尽地主之谊款待,等到酒饭之后回到书斋,把从者们都屏退了下去,他方才问起了京城这一番变故。

宋璟对宇文融倒没有什么偏见,只是惋惜他竟然走错一步诬陷信安王李祎;源乾曜却顾左右而言他,含含糊糊口气暧昧;而杜士仪则是直言不讳地问了一句。

“老叔公对此次的事情怎么看?”

“若是让老夫说,最高兴的是张说,但得益最大的,不是萧嵩,也不是信安王李祎,而是裴光庭!”

杜思温一言既出,见源乾曜不动声色,宋璟眉头微皱,而杜士仪只是微微讶异,旋即就沉吟了起来,他知道在场的就没有一个是蠢笨的人,故而点到为止。亲自烹茶待客人手一盏后,他便看着杜士仪问道:“十九郎,你几时回去?”

此话一出,宋璟竟是附和道:“长安如今不是善地,云州又离不开你,你确实早走为妙。”

“你之前抽身而退去云州的那一招就很妙,这次也早些走吧。”源乾曜竟是用这种方式明明白白地表示,他很清楚杜士仪当初借着别人宣扬他举荐宇文融的事,脱身而去云州的内情。

三人这种简直可媲美逐客的语气在杜士仪听来,却是满含关切。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尴尬地说道:“三位以为我不想走么?这一趟京师之行其实我根本就不想来!陛下垂询之事,并不是我一个云州长史能够处断得了的,而今又发生了这样的变故,我自然也恨不得即日起行。可是,不说我没有旨意不能立时就走,于公于私,宇文融那里,我也总该去见上一面。毕竟当初我和他虽一度交恶,可也不是没有携手互助过。”

“你说的是云州粮价的那件事吧?”杜思温见杜士仪点了点头,他略一思忖,便淡淡地说道,“陛下只给了云州一千匹帛,在那样一穷二白的地方,听说你从修建城墙到重修里坊再到招人屯田,给耕牛给种子,只怕再多的得利,也都一股脑儿复又投进云州去了,所以别人自然无话可说。但宇文融和你不同,他先是弄来一笔本钱和你玩了一手差不多的打压粮价,但赚得盆满钵满的是他私人,而不是官府。”

这事情就连源乾曜和宋璟都是第一次听说,两个在尚书左右丞相职位上养老的朝廷大佬齐刷刷瞪着杜思温,可杜思温却仿佛毫无察觉似的淡定一摊手道:“这种事情我就算知道了,总不成还四下里宣扬。京兆杜氏子弟众多,有人在汴州为官,所以知道些内情。”

杜士仪却已经唯有叹息了。宇文融很缺钱吗?论理不应该,以其财计之能,不论做些什么,谋一个富裕都不在话下,何必要落下这样的话柄?还是说,宇文融认为本钱是自己借到的,利润自然也该归自己所有,但这种牵涉到官场商场的大事,真要中饱私囊,应景就是绝大的把柄!

杜思温见宋璟面色不好,源乾曜则是苦笑一声,他便看着杜士仪问道:“十九郎,你还要见他否?”

“虽然如果真是如此,再加上李寅参信安王反被人占得先机一事,宇文融此次恐怕在劫难逃。可公归公,私归私,等回长安城之后,我还是要再去见他一面。”杜士仪昨天晚上一夜反侧做出了这个决定,如今尽管一个个坏消息接踵而来,但他最终还是难改初衷,“当年我能为姜皎仗义执言,如今即便宇文融是罪有应得,可就此割袍断义,我着实做不到,辜负老叔公一片心意了。”

“我只是让你赶紧回去,又没让你不去见他,辜负我什么心意?”杜思温顿时笑开了,很自在地呷了一口热茶,眯着眼睛说道,“难道你非得绝情绝义,我这个长辈才快活?你想去见他就去见吧,不过有一点,别是今天。源丞相宋丞相都不是什么大忙人,今天就在我这简陋山第住一晚上吧,你们都在,十九郎也就不好意思走了,可怜我一把年纪了,他又在外任,也不知道他哪天回来我就入土了。”

这分明应该可怜巴巴的话让杜思温说出来,却把源乾曜给气乐了。就连一贯不苟言笑的宋璟,也被一口茶水呛得咳嗽了起来。

“你这还是简陋的山第?樊川多豪宅甲第,你这地方怎么说也是数一数二的!”源乾曜笑骂道。

而宋璟的语气就要平淡多了,可里头的词锋却一如他为人那般锐利:“京兆公未免妄自菲薄了。只凭你这心性,长命百岁是一定的。”

三个人全都当过京兆尹,在某些事情上也更有共同语言,深知有些事情是禁绝不得的。所以,即便是宋璟对宇文融构陷大将私下牟利的行径颇为不齿,但他也不会以自己的观感,去勉强杜士仪割袍断义。

于是,宋璟和源乾曜既然肯留下,杜士仪也只能放开长安城中那些风风雨雨,安心留宿在了杜思温这山第。和长安城中人来客往,喧嚣繁杂不同,这里有的只是宁静。在那些鸣虫的伴奏声中,哪怕是年老体弱睡眠不似从前的源乾曜宋璟,也睡了个好觉,睡眠不足的杜士仪就更不用说了,一觉醒来竟然已经是晌午时分。

“杜长史,京兆公和二位丞相等不及,相携去登高了,说是等你醒了就说一声。”

杜士仪暗道一声惭愧,等到一旁的吴天启上来服侍他更衣洗漱,他草草用了几口实在是太迟的早饭,立刻匆匆出了屋子。山间那清新的空气让他整个人精神一振,可还不等他让吴天启打听杜思温和源乾曜宋璟是去哪里登高,就只见外间一个从者匆匆而来,到他面前便深深行礼道:“杜长史,长安来人,重阳节圣人颁赐大臣,来颁赐的钦使已经在山第之外了。”

端午重阳等佳节,天子颁赐左右侧近和元老重臣本是常有的,杜士仪情知去找杜思温恐怕来不及,点点头便打算亲自去迎接。可等到他快步来到外头,一见到那位负手而立四处端详,满脸饶有兴致的雄武老者时,他就不禁愣了一愣,旋即疾步迎上前去:“杨大将军!”

杨思勖那被无数人称作是穷凶极恶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却让左右更加噤若寒蝉。他冲着杜士仪点了点头,主动解释道:“知道源丞相和宋丞相全都在京兆公这山第,所以那两份我就一块捎带来了!茱萸香囊之类的之外,还有墨两梃,砚台两方,此外便是陛下请司马先生注的道德经两部,都是好携带的东西。”

正事说完,杨思勖也不在乎还有没有其他人,旁若无人地说道:“京师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也听说了,宇文融是宇文融,杜长史是杜长史,你初到云州便能立下彪炳战功,比那些光说不干的人强多了,更不要说某些身为武将却根本不会打仗的人!陛下耳聪目明,断然不会被人蒙蔽,更何况云州根基未稳,岂有把你一直留在长安的道理?要我说来,若不是因为今日重阳节要体现恤老,陛下定然会对你有所抚慰。”

杨思勖能够说这些,即便他在外头的名声足以止小儿夜啼,杜士仪仍然感念此言。因而,他笑着谢过之后,诚邀杨思勖一块登高去见那三位元老,却不想杨思勖摇了摇头:“我这还要去王屋山见二位贵主。不过我这杀心深重的人,阳台观是不便上去了,只能在山下让别人上去,所以启程耽误不得。虽希望二位贵主还能和你见一面,但我更希望你及早回云州去,别在这是非之地多停留。告辞!”

这位杨大将军说走就走,利落豪爽,杜士仪将人送走之后,吩咐人将杜思温三人的赐物分开存放,自己则问明了他们的登高之所后,带着吴天启匆匆往山上赶。等到终于沿着崎岖的山路到了顶点,找到了那一群三个说笑正酣的老者,刚刚一路赶得太急的他竟是已经汗流浃背了。

“终于来啦?”杜思温点了点头,笑眯眯地说道,“圣人颁赐的事就不用说了,人到山第外头就有人火烧火燎来报信。不过,既然是杨思勖,说明陛下即便嫌恶了宇文融,对你却还一如寻常。十九郎,我和源翁广平公今日登高畅谈,一时都感慨不已。我们的日子已经有限了,今后你恐怕还会有各种险阻,到了那时候,只希望你还能保持如今这份重情重义的软心肠。广平兄,那边还有些山花未败,我们一块去看看?”

宋璟仿佛没察觉到杜思温是留下地方给源乾曜,欣然一点头就随着杜思温往另一边去了。

这时候,源乾曜方才看了杜士仪一眼,眼见得他身后不远处跟着的那个年轻从者知情识趣地往后退了十几步,他方才轻声说道:“君礼,源氏世代名门,我诸子之中,既有京官,也有外州刺史,陛下甚至还许诺过让我一子尚公主,光乘这个侄孙官位也不低,但要指望他们出类拔萃,我早就知道是不可能的。我在朝这么些年,举荐的人很不少,但也有些才具颇高,位却低微的人,我纵为宰相也没办法一一任用。你将来若有飞黄腾达之日,提携他们一二吧。”

听到源乾曜口中淡然自若地吐出了一个又一个名字,杜士仪先是不可置信,但随即便再也顾不上这些了,连忙提起精神仔仔细细地记着这些名字。他很清楚,源乾曜举荐的人中固然有不少高官,但和那些资历人望雄厚的人相比,这些寒微之辈于他而言,方才是最大的财富。

☆、613。第613章冥顽不灵

一天一夜,宇文融都是在深深的懊悔和彷徨中度过的。

尽管天子并未第一时间罢相,但他在门下省原本是说一不二,可自从前一日早朝之后,那些拾遗补阙的态度就为之大改,更不要说往日从中书省过来时不得不对他恭恭敬敬的那几个中书舍人了。每一个人的脸上仿佛都流露着幸灾乐祸,甚至还有人拿某种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因此,当次日一大早,他再次按照老时间踏着满天星斗去兴庆宫预备早朝的时候,就只见等候上朝的官员们默默让出了一条通路,尽管也有人上前打招呼,但对比更多窃窃私语的,他怎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随着早朝时间的临近,宇文融好容易方才打起精神来。照例从兴庆门入兴庆宫,随着常朝的进程,他渐渐摆脱了那些患得患失,可是,中书省的几桩要务过后,他身为如今门下省的最高长官,正要出列开口说些什么,却不防他身后有人低低提醒了一声,却原来是素来和他不睦的门下省给事中徐澄。

“宇文相国,一大早中书省有制书到了门下,回头请相国过目之后批可。”

就是这么一失神,宇文融已经被尚书省六部抢去了话头。而别人都知道宇文融恐怕还没从昨天的打击中回过神,各种暧昧的目光自然少不了。而当宇文融带着说不出是什么的心情,看到中书省转来的制书时,他本以为自己应该惊怒,可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唯有深深的失落。

“门下:事君之节,在於匪躬,为臣则忠,期於无隐。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宇文融,幸藉艺能,俾承推择。往以封辑田户,漕运边储,用其筹谋,颇有宏益。三迁宪府,再入礼闱,仍仗以訏谟,委其密勿。虽十旬八拜,一日九迁,方此超腾,彼未为速。庶违尔弼,朕则伫於昌言;谋而不臧,近颇彰於公论。交游非谨,举荐或亏,将何以论道三台,具瞻百辟?宜辍中枢之位,在外藩之寄。可汝州刺史。”

这一通文采斐然的制书,自然是出自中书省某个中书舍人知制诰之手,而如今送到门下,给事中和拾遗补阙那儿,料想是绝不会违背圣意的,他这个门下省的长官竟然要自己核准自己的罢相制书,简直是当头一棒。既然徐澄都已经知道,足可见应该有不少人已经提前知道了,可从昨日到今早,竟然就没有一个人对他言语一声!就和他当初在户部侍郎任上突然栽跟斗外放魏州刺史一样,这次一样是疾风骤雨。

最让人心寒的是,李隆基完全没有给他面圣陈情的机会,甚至连他此前那精心准备了好几个月的定户口疏,现如今还只是刚刚开始执行,连给他收拾善后的时间都没有!

天子心意已决,哪怕宇文融心底苦涩难挡,此时能够做的也唯有用重若千钧的手写下了自己的签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失魂落魄地离开门下省回到家里的。他只记得自己举荐的众多人中,新任户部尚书裴耀卿还至少还派人悄悄来见,安慰过他两句,别的就只有寥寥数人表达过惋惜,但更多的……就如同他当日举荐他们时,这些人仿佛全然以为应该,现如今他罢相贬官,那些人也全然不放在心上,仿佛他们连点头之交都没有。

他不是君子,所以做不到君子之交淡如水,他并不是一定要有人为自己抗争一二,可哪怕一句话一个眼神也好。便因为他宇文融因财计而为天子赏识,言利之臣四个字就一直跟随到现在,连自己举荐的人都对他心怀不齿!

“相国。”

因为宇文融拜相之后,最爱听的就是这两个字,因而一个从者进了书斋时,本能地用了旧日称呼。直到他见宇文融倏然抬头,眼神中尽显凌厉,这才吓得一个哆嗦,慌忙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说道:“相国,是云州杜长史来了!”

杜士仪?不是说和宋璟源乾曜去了朱坡山第见杜思温吗?既然那天他许以给事中之位时,杜士仪就多有推搪,昨夜又刻意留宿朱坡杜思温的山第,却又为何在今天别人都避他如蛇蝎的时候径直来见他?

自己结交过的人不少,自己举荐过的人也很不少,但宇文融总觉得杜士仪犹如雾一般令人捉摸不透。有时候会谨慎小心到和胆小没什么区别,有时候却冲动刚直到无所畏惧,可事后再想想,杜士仪竟然经常是对的。想到自己为相不过百日便遭罢相,自开元以来,没有比他更加短命的宰相了,他最终苦笑着点了点头。

“请杜长史到书斋来吧。”

“宇文兄。”

听到这熟悉的旧称,宇文融心中一酸,随即强笑道:“今时今地,杜贤弟还来看我,就不怕落在朝中宰臣执政眼中,觉得你实在是太不识相么?”

“反正我的性子历来得罪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杜士仪想到昨夜杜思温揭出的那一条,当下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想请问宇文兄,当初幼娘借了你一千万钱,你把河北道粮价整个打压下去之后,所得应该不菲。虽则这是那些奸商罪有应得,但毕竟是用公器方才令他们损失惨重,敢问宇文兄,这笔钱用在了何处?”

宇文融没想到杜士仪并不是劝慰安慰,而是一开口问了另一个令他猝不及防的问题,登时面色大变。足足好一会儿,他才声音艰涩地问道:“怎么,是外头又在传什么风声?难道是看到我朝不保夕,于是别人打算翻旧账,给我罗织一条条罪名,让我永世不得翻身?”

“只是我听说而已。但以宇文兄的聪明,应该知道,我都能知道,更何况别的有心人……”

杜士仪一句话还没说完,宇文融就陡然间低喝一声道:“不用说了!开元以来,只有被罢的宰相,可没听说过陛下罢了谁之后,还穷追猛打追问陈年旧事的?我知道你是好意,可这件事我不想再提!汝州好歹也在都畿道,总比我当年远贬魏州强!更何况,陛下一直所虑者,国用不足,除了我,还有谁能够为陛下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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