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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月(府天)-第3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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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等区区法吏,却竟然不依律法,只知道一己之私,实在是可恨得很!裴中丞就任,本来颇允时望,可我听说他不日便要转调兵部侍郎,这实在让人扼腕。崔大夫虽是文采斐然,可坐镇御史台却难以服众,若能得一强力之辈坐镇御史台,想也不会出现这么多乖张之事!”

“韩右丞所言极是。”杜士仪眼见得韩休说着便动了怒,他便将袖中一卷纸送到了韩休面前,“此为我当年省试进士及第的一个同年履历,还请韩右丞过目。”

“嗯?”韩休有些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继而就皱起了眉头,“君礼是到我这来当说客?此次十铨你亦是其中之一,萧相国又对你信赖备至,裴中丞也是你的僚友,何至于找我?”

“虽说是举贤不避亲,可韦十四和我既是同年僚友,旁人难免要说闲话。再者,萧相国为人,往往顺承左右举荐,未必会深究其人。裴中丞本就对韦十四颇为嘉赏,虽则不日即将转任,但已经上书力荐,然则裴中丞在御史台资历不深,而韩右丞峭直人尽皆知,韩右丞量才而用的人,谁都会觉得名副其实。倘若韩右丞觉得这卷纸上所录功过有弄虚作假,或是其人品行才干不入法眼,那韩右丞大可当成我今日没来过。”

这样不动声色的奉承,即便韩休是出了名不好相与的人,不禁亦是微微欣然。他想了想便点点头道:“也罢,我会仔细看看这韦十四为官蜀中的经历。若是他真的才干德行尽皆无可挑剔,我自当力荐其入御史台!”

将那些和自己有着深切关联的人分别请托了萧嵩和韩休,杜士仪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王翰郭荃也好,韦礼也罢,他所希望他们得到的,都是不参与铨选注拟的官缺,自然只能请托别人,至于剩下的……

既是平生第一次有机会参与铨选,他的脑海中不知不觉就闪过了当年宇文融托付给自己的那一份长长名单。在代州数年,除却用了一个孙万明为岚谷县令之外,余者都不在他的下辖,他只能暂且忍耐。而这一次铨选的机会,他就可以把精力放在这些看似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身上了!

☆、708。第708章一身承阖族之重

在铨选用裴光庭的循资格之法之前,所谓开铨,也就是主持铨选的官员可以出尚书省吏部与人接触,是在三月三十日。然而开元二十年初,裴光庭奏请,开铨的日期被提早到了正月。所以,开元二十年铨注的时限,也就得在开元二十一年初上元节的大假之后立刻进行,和科场省试的时间竟是正好重合。抓住这一点的萧嵩自是再次在朝堂大加抨击,奈何裴光庭还病在家里,竟是反驳不能。

好在这一年主持省试的不再是考功员外郎,而是礼部侍郎,总算让原本就忙到脚不沾地的吏部得以喘一口气。可是,因为天子要巡幸北都太原府,而后腊月回长安,故而从上到下再次忙了个倒仰。

十铨由萧嵩报请天子钦定,但因为正值年末,又要转迁长安,故而并未对外公布到底是谁,只有萧嵩和杜士仪这两个当事者知道。

自从当年邀约王容一块前往蜀中之后,杜士仪就不曾一个人孤零零度过新年,可这一次妻子和新出生的女儿尚在云州,他身边只有儿子杜广元,还要随驾北都,自是不得不将儿子暂时托付给了永丰里崔家代为照管。而由于长子崔承训和幼子崔錡都已经出仕,赵国夫人和崔五娘这几年也是长安洛阳两头住,知道天子巡幸北都之后就不会回洛阳,而是直接经由潼关回长安,她们母女俩干脆带着杜广元以及崔家其他孩子们早早坐上了牛车,从洛阳缓缓西行前往长安。

等到随驾太原的杜士仪跟着行程缓慢的天子一行回到长安时,已经是腊月底的事情了。好在天子也知道这样长安洛阳再加上太原来回折腾,百官都疲惫不堪,因此大手一挥便给百官轮流放了假。尽管杜士仪这个中书舍人脱不开身,只能和张九龄轮休,可总算是喘了一口气。等到除夕这一日,知道他一个人携子寂寞,平康坊崔宅赵国夫人又相邀他过去和杜广元团聚过年,最后父子俩索性在崔宅借住了一个晚上。

正月初一一大早,他便带着装束一新的儿子离开崔宅回家,预备前往岳父王元宝以及城外朱坡山第杜思温处拜年。在别人家守岁,有些人兴许会不乐意,但对小孩子来说,确实是一次别开生面的体验。崔家兄弟多人口多,小孩子就更不少了,杜广元在云州时还见过自己的两个表哥表姐,这次又和只比自己大一丁点崔俭玄和杜十三娘的次子崔朋混熟了,自然更是玩得难舍难分。此刻坐在父亲前头乘马而回,杜广元仍然有些恋恋不舍。

“阿爷,阿爷,什么时候请崔家朋表兄到家里来玩耍好不好?”

“才让你疯玩了这么多天,这就又惦记上了?你阿娘开春就要回来了,那时候家里有了女主人,下帖邀人就行了。”可不等儿子欢呼雀跃,杜士仪便笑眯眯地说道,“不过,广元,你这些天的功课做得如何?要知道,你阿娘可不像你阿爷我这么好说话!”

一听到功课,杜广元那张小脸立刻比苦瓜还苦。他没敢回头和父亲去磨嘴皮子,要知道父亲常常是向着他的,可母亲却根本没得商量可打,有这功夫,还不如回头赶紧去补上那些该写的字!于是,他只顾着扭来扭去想着如何应付母亲而发愁,甚至连原本打算向父亲讨要点过节的小玩意都忘了。

而等到杜士仪在自家门前下马时,门上就禀报了另外一个消息。

“郎主,杜二十一郎从江南回来,已经到洛阳了。”

杜黯之在江南一连两任,政绩都还不错,倘若不是此次杜孚去世,其作为儿子不得不丁忧守孝,下一任应该能够跨上大大一步。想到这一年一度的正旦佳节,别人家都在欢喜过年,而乐城坊杜孚家中还不知道怎样愁云惨雾,杜士仪想了一想,进门之后就叫来了赤毕问道:“之前给叔母的年礼,送的是什么?”

赤毕乃是崔家旧仆,昨天杜士仪本要带他一块去永丰里崔家的,却被他婉拒。留守家里的他听出了杜士仪的言下之意,当即爽快地说道:“依照郎主吩咐,乐城坊杜家既是主人新丧,送礼的时候要不失优厚,又得符合丧家所用。所以,送的是十斤丝绵,八匹素绸,六匹细葛,文房四宝一套,此外便是金银压胜钱二十枚,虽说他们未必用得上,但想来因为家中有丧,万一需要却没有预备,也就没意思了。这些都是白娘子办的,我们男人比不上女人细心。”

“幸好幼娘把白姜给送回来了。之前从洛阳迁回长安,秋娘病了,这一来实在是千头万绪麻烦多多。”杜士仪一想到自家上下迁回长安时人仰马翻的样子,再对比一下三省六部那大搬家,就不禁想在心里叹气。关中有天险,但却不能养活这么多人口,洛阳水路方便粮食供给充足,却因为无险可守,不适合作为永久的都城。说实话,平心而论,后世元明清皆以现在的幽州为都,确实比眼下的两头折腾强。

然而,现下的幽州虽为大都督府,也曾经是好几朝的古都,但比起汉隋皆定都的关中,仍然相差太远。更何况,现如今大唐的敌人中,最强的就是北面的突厥,西面的吐蕃,东北的契丹和奚还无伤大局。

“等我去拜见了岳父和老叔公回来,便亲书一封,到时候你派人送去洛阳吧。”

尽管王容仍在云州未回,可杜士仪带着杜广元登门拜见,仍然是喜得王元宝无可不可。事实上,女婿去岁到洛阳官拜中书舍人的时候,他是拼命按捺得意的心理,这才没有特地赶到洛阳去,连两个儿子都被自己死死压住。现如今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小外孙,王元宝实在是比嫡亲孙儿还要喜爱,拉着问东问西好一会儿,最终便连声吩咐道:“去把我枕头边那个匣子拿来!”

等到王容的长兄王宪亲自去后头,不多时捧了一个小小的雕漆红木匣子出来,王元宝就一把塞在杜广元手中,笑眯眯地说:“拿好,这是外祖父送给你的。”

“这……”杜广元歪头想了想,继而便开口问道,“敢问外祖父,表兄们可也有?”

“有,有!”王元宝不由分说地点了点头,而在王宪的目视下,他和弟弟的几个儿女自是谁都不敢违逆,齐齐应声。

杜广元虽说还聪明,但听说表兄姊们都有,他就立刻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还像模像样郑重其事深深一揖道:“外祖父,阿娘常对我说,长者赐不敢辞,外祖父的礼物我收下了。将来等我长大了,一定回赠外祖父更好的!”

这后面一句应该不是王容教的吧!

杜士仪被小家伙逗得不由莞尔,待到被王元宝留着用了午饭,他听出了其旁敲侧击的口气,是想为儿孙们谋一个将来,他就欣然颔首道:“等到广元他日正式启蒙的时候,请两位内兄各挑一个聪颖的孩子来,我会延请名师为他们授课。”

傍晚,杜士仪带着杜广元赶到了朱坡山第,拜见了杜思温这位老叔公时,已经七十有八的杜思温同样也提出了类似的要求。

“尽管如今杜氏族学亦是在京兆颇有些名气,可各家往往讲的是家学渊源,父亲母亲甚至叔伯姑姑这样的亲长亲自教导小辈,把各自的家学一辈一一辈传扬下去,而这样教导出来的晚辈,等到了少年时,再往别家名师那儿一送,名声也好学问也好,自然也就能更胜一筹。君礼,如今杜氏子弟之中,你为年轻一辈第一人,往上头固然有看似比你官位高的,可那都只是在外任为刺史,抑或在其他寺监挂一个好听的名头。”

十几年过去,当初精神矍铄的杜思温,已经不可避免地走进了人生末年。说到这里,他不由自主重重咳嗽了几声,继而方才低声说道:“朝堂的官员之中,韦氏最盛,其次是裴氏,而如崔卢李王郑等五姓七望,其实都要瞠乎其后,我京兆杜氏就更不用提了,自从杜正伦泄南杜地气,这些年人才越发凋零。要让宗族多出贤才,多出名宦,君礼,我只能寄希望于你了。我只希望,他日你被称之为京兆公的时候,京兆杜氏能够比今日更加繁盛兴旺!”

答应了杜思温,来日会挑选和儿子杜广元年纪相仿的杜氏子弟,放在身边耳濡目染,杜士仪心中不禁沉甸甸的。没有杜思温的支持,他走不到今天,可身后跟着庞大的宗族,也就意味着他这个目标会很大。然而,京兆韦氏细细数来少说也有十几房,最最出名的就有九房,可京兆杜氏呢?此次他为十铨之一,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但杜思温根本都没有提,显而易见,杜思温是把希望放在今后了,而不在此刻一时一地之得失。

上元节后十铨注拟的前一夜,杜士仪又轮到宫中当值。尽管知制诰值夜中书省,是为了以备天子夤夜召唤书写诰旨,但杜士仪当了大半年的中书舍人,这种事情一次都没遇到过,大多数时候也就是和衣而睡熬过一晚上而已。然而,这一天晚上他刚刚迷迷糊糊合上了眼睛不多久,就突然察觉到有人死命地推搡着自己。

“杜中书,杜中书!”

惊醒过来的他见面前的人赫然是跟从自己的令史林永墨,他便揉了揉眼睛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陛下急召!”林永墨用有些颤抖的声音如此说了一句,见杜士仪果然也倒吸一口凉气,他便连忙提醒道,“外头已经有宦者提灯在等,杜中书还请尽快。”

☆、709。第709章夤夜废太子

深更半夜走在兴庆宫中,绝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

在这种时候,大多数宫宇的灯都是熄灭的,而这大冷天里呼啸而过的寒风不但一阵阵往人的衣领袖子里钻,还用那恐怖的声音对人发出一次又一次的恐吓。若非引路的宦者手中提着的不是寻常的灯,而是避风的琉璃灯,只怕杜士仪早就在这凛冽寒风的夜晚失去了唯一的指路标的。

尽管他身上裹着厚厚的大氅,脚下的鹿皮靴子还是絮了丝绵的,可从半梦半醒之中被人强拖起来,又迷迷糊糊在这宫中一通乱走,他已经完全失去了东西南北的方向,心中除却疑惑之外,还有难以避免的紧张。要知道,但凡天子夤夜召见拟定诏旨的事,都不会是什么小事。而在如今这时节,李隆基又想干什么?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终于看到前头也有蒙蒙灯光。等到走近前去,他方才发现,面前是一座看上去和洛阳宫主体建筑大相径庭的简朴宫院。宫院门前守着的是两个提灯宦者。在这严寒冬夜中,两人伫立在那儿一动不动,他原以为他们是在此相迎的,可是,当他跟着前头引路的宦者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他方才发现,他们只是纯粹的守门人而已,只不知道那僵硬的姿态是因为冷得僵了,还是因为长久以来便担任如此职责的缘故。倘若不是那眼睛还会动,简直就和雕塑无异。

“杜中书,陛下就在其中,请您进去吧。”

深夜见召,自有凭信,杜士仪倒不担心会出现什么林冲被蒙蔽闯入白虎堂的勾当,即便如此,在踏进正殿的时候,因为屋子里那昏黄的灯光,再借助着外头的琉璃灯,他终于看清楚了头顶的牌匾——山斋院。顾名思义,这里恐怕是天子斋戒的地方。尽管仍然对今夜被召见的原因不明就里,但当他走到门前时,还是没有迟疑地提高声音通报了一声。

“陛下,臣中书舍人杜士仪奉诏来见。”

“进来!”

只从这言简意赅的两个字,杜士仪就听出了李隆基蕴含的怒气,等到进了屋子,他就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登基二十余年,现如今已经年近五旬的李隆基已经不再像年轻时那样英气勃勃壮健魁梧了。他的两鬓已经不可避免地渐渐生出了白发,额头上一条条横纹更是无论白天黑夜全都清晰可见,这会儿,除却那些横纹之外,显而易见的川字纹格外醒目,再加上其冷冽的语气,足以让人心生寒意。

“你总算是来了!”李隆基淡淡地摆手阻止了杜士仪行礼拜见,直截了当地说,“朕此刻召你来,为的只有一件事。你,立时三刻,给朕草拟废太子诏!”

此话一出,尽管杜士仪设想过众多可能性,但这种可能性在他看来是最低微的,故而他不禁大吃一惊。直到这时候,他方才发现这屋子里并不是只有李隆基和他君臣二人。就在角落那儿的柱子旁边,还有另外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跪在那儿,即便只是背影,但如果他没猜错,恐怕那就是当今储君皇太子李鸿了!

“陛下夤夜召见,竟是为了废太子?”杜士仪不得不开口确认,见李隆基沉着脸一言不发,他就算再暗自埋怨自己实在是运气不好,可今夜既然撞见了这种事,就已经容不得他脱身了。故而他没有被李隆基那冷淡的态度吓倒,深深长揖道,“臣敢问陛下,太子册立多年,缘何今日却言废黜?”

“你问他!”

这硬梆梆的三个字并没有吓倒杜士仪,他真的转身往皇太子李鸿走去,还有数步远处停下步子,同样一揖问道:“太子殿下,今日事出非常,还请明言缘由。”

如果换成从前,不管是什么时候,能够这样名正言顺地和杜士仪搭话,李鸿都会求之不得。可此时此刻,他只觉得整个人如坠冰窖,之前那一通雷霆当头砸下的时候,他就已经几乎丧失了最后一丝勇气,甚至连心中对父亲的满腔恨意,也仿佛在山斋院这种宫中最凄冷幽深的地方给压制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几句,至少想暗示杜士仪什么,可最终他的喉咙却仿佛被完全堵塞住了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孽子说不出来?说不出来朕替他说!”

李隆基陡然之间疾步过来,用不含任何温度的目光扫了李鸿一眼,随即疾言厉色地说道:“他的生母出自微贱,朕却因为其是藩邸旧人,情分深重,即位之后便册为三妃之一的丽妃,更越过长幼册封他这个次子为皇太子,延请名师教导,聘名门淑媛为太子妃,可是他呢?不知道忠孝之道,反而居心叵测,暗中图谋交接大臣为援!如此逆子,岂能够再以储君视之!”

时至今日,被李隆基直接把母亲那微贱的身份拿出来说事,李鸿倘若不是耷拉着脑袋,他确信自己脸上那熊熊怒火一定会更加激怒父亲。然而,他能够做的只是狠狠捏紧了拳头,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要冷静,否则就再没有任何机会。可是,当听到李隆基直斥他交接大臣的时候,意识到此事关联的就是刚刚才被召来的中书舍人杜士仪,他登时面色苍白。

怎么办,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丽妃的身世,杜士仪自然耳熟能详。就和汉武帝那位皇后卫子夫一样,赵丽妃出身歌姬,当时还是临淄郡王的李隆基在潞州官驿对其一见钟情,当即纳了回来,即位之后便册为丽妃,而后更是将其所出之子,当时名为李嗣谦的李鸿册为太子。倘若这段恩爱能够多延续一些年,倘若赵家也能够出两个卫青霍去病似的人物,那么兴许也会留下一段汉武帝和卫家那样的传说,可问题是赵丽妃的得宠只维持了短短数年,就在武惠妃的强势崛起之下完全黯淡无光了。

而听到交接大臣四个字,即便天子就在自己面前,可他依旧泰然自若。自从发生那件事开始,他就一直做好了此事曝光的准备,因此这会儿冷静得连自己的心里都有些忍不住的惊讶。当着天子的面,他甚至挑了挑眉,用不可思议的语调反问道:“交接大臣?”

因李鸿侧近告密,李隆基原本心中满溢怒气,因而刚刚见李鸿不吭声,方才直接历数其罪,然而,此刻见杜士仪闻听这番话,不惊反疑,他不禁有了一丝动摇。然而,下一刻,他就只见杜士仪痛心疾首地对李鸿喝道:“太子殿下,陛下对殿下素来期许备至,殿下缘何这般糊涂!须知父子君臣,若非殿下失臣道,失孝道,陛下今日怎会这般雷霆大怒!”

不管是不是这位储君干的,只要其千万别昏头承认了,只要不承认,那今夜的事情就不是不能翻转的!

李鸿被杜士仪这当头棒喝一敲,登时如梦初醒。杜士仪如此说,无非是表明接下来会一口咬定之前那张字条只是子虚乌有,而他刚刚被父亲招来劈头盖脸痛斥的时候又是惊呼惶恐,又是心灰意冷,根本没有回答过一个字,这么说来,接下来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李隆基见李鸿陡然之间伏跪在地,竟是失声痛哭,他终于不耐烦了。他的目光倏然转厉,盯着杜士仪便沉声问道:“杜君礼,事到如今,你还要替这个孽子隐瞒不成?他送字条交接的大臣,难道不是你?”

“是我?”杜士仪立刻瞪大了眼睛,仿佛因为太过震惊而忘记了谦称,“陛下怎会有此说?我由代州回洛阳,只在前几日的马球赛上见过太子殿下唯一一次,而且一句话都没有说过。而就算臣之前在京任职那短短数年期间,也只是因丽正书院一位直学士病了,而跟随贺学士给太子殿下上过唯一一次课,除此之外就唯有朝会见过。太子殿下若要交接大臣,固然人人都有可能,但若说是我,那就不是恐怕,而是太子确实受屈了!”

李隆基也是今夜听到人告密之后雷霆大怒,此刻杜士仪如此一说,他不禁眯起了眼睛。然而,他却并未因此尽信,而是冷冷地反问道:“你是说此事子虚乌有?可太子身边的人说得清清楚楚,就在你初到中书省任中书舍人的第一天,他曾经将字条附于颁赐的冰酪之中送到中书省,亲自放在了你面前。”

“这就更加滑稽了。太子殿下自从册封储君之后,已经有十六年,这十六年中大儒名士朝夕教导,更有陛下耳提面命,无论如何做事情也是有章法有分寸的。要交接大臣,首选自是宰执清要,尤其是教授多年的师长,选择了臣就已经很奇怪了,更何况还是在臣上任第一天这种莫名的时刻传字条出来?太子殿下莫非不知道,无论是中书省任何一个人,拿到此等东西,第一反应都是呈送陛下御览?还是说,臣在陛下眼中,就是那等不谨慎的人?”

说到这里,杜士仪便不慌不忙地屈膝跪了下来,用平静到几乎没有任何声线变化的语调说道:“陛下若是因为其他缘由要废太子,臣虽会力谏,然则职责在身,不得不奉诏拟诏。然则倘若因为这样荒谬的告密之说,臣不得不说一句实话,此有伤陛下识人之明!臣言尽于此,请陛下明鉴。”

觉察到李隆基一下子沉默了,尽管李鸿被杜士仪这一次次的陈词中那种责备说得心中惭愧难当,但他还是鼓起勇气,一边悲泣一边说道:“阿爷之前责问我,我不敢辩解,可是,我真的从来不曾交接大臣。讲读的学士们往日都是结伴而来,从未有单独讲课的例子,至于与我往来频繁的,也就是五弟和八弟,还有我的内兄,其余人等几乎就没有出入过我所居宫院!是我因为阿娘的去世,这些年性子急躁易怒,时常责难身边人,可我真的从来不敢有那样的悖逆心思!”

杜士仪一口咬定没有这样的事,而李鸿更是带着哭腔说自己被冤了,李隆基不禁有些动摇。他对于皇子也好,臣下也好,有的时候固然会慷慨优厚到让人不可思议,但冷酷的时候也会毫不留情。此时此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即沉声喝道:“力士,把那个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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