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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月(府天)-第4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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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士仪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再多做纠缠,继而就词锋一转道:“如今最重要的是募兵之事。我之所以会向陛下上书,安人军和河源军增兵,却是因为这几年迁居河陇之地的逃户日渐增多。虽然朝廷政令严明,一有察觉便立时严惩,可却抵不住越来越多的人户逃亡。与其让其中那些壮健的丁口成为佃农黑户,还不如放宽募兵限制,让其家中能够减免租赋落户,如此陇右既可以补充兵员,又可以招募到更多的人口开垦田地。”

之前杜士仪在武威堂召见镇西军众将,王昌龄高适全都在场。可那道请在河源军安人军增募兵员的上书,是杜士仪亲自草拟撰写的,两人都不知情,故而难免心头疑惑,当听到这样的理由,两个人终于明白了过来。于是,在接下来回程的路上,杜士仪少不得对他们剖析宇文融当年括田括户的利弊,犀利得入木三分,纵使两个人从前对于寡学术的宇文融并无多少好感,如今也不得不承认,要说财计第一把好手,宇文融竟还在如今的侍中裴耀卿之上。

“如今的中书令张子寿张相国固然辞赋出众,文采斐然,可在财计上头的造诣,不如裴相国,更不如宇文融远矣。去岁年初,他甚至还因为铜钱不足,请开铜钱之禁,不禁民间铸钱,若不是裴相国以及众多有识之士上书劝止,这一条一推行,则必定遗患无穷。所以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若是宇文融还在,能够将之前括田括户之后一度稳定,其后却又再次逃亡的那股风潮给稳定下来……”

杜士仪说到这里戛然而止,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可王昌龄和高适全都是何等聪明的人,早就脑补了下面那半段。可杜士仪自己知道,他却还有一句话不曾说。

在每个丁口成年之后,那一百亩口分田加永业田的制度再不可行的基础下,现如今的租庸调税制早已千疮百孔,可即便如此,真正要完全推行户税地税这两税制,却依旧难如登天!现如今不是他出任成都令踌躇满志,敢于大刀阔斧的时候了,朝中李林甫已经登上了相位,他自己也身在高位,绝不会赌这种改革!

这一次回程,杜士仪没有选择再从积石军的临津古渡渡过黄河,而是特意轻骑绕到了黄河之上吐蕃人据有的盐泉桥东,远眺这一座吐蕃人在黄河上造起的可供兵马通过的木石所制大桥。登高远望,这一段黄河河面狭窄,地势险要,正是兵家必争之地。

河湟之地素来是大唐和吐蕃来回拉锯的中心之一,因此赤岭分界固然是从贞观开始就有,可真正的边界究竟如何,却是得依两国实力而定。如中宗在世时,竟然将河西九曲之地当成嫁妆送给了吐蕃,因此吐蕃一度在积石军西一百四十里的黄河上造起了洪济桥,成为了兵马随时可通过的东西要道。直到开元二年,大唐吐蕃屡屡交战之际,因此桥乃是吐蕃进兵要道,这才在姚崇卢怀慎的建议下被拆毁。而这座盐泉桥也是同样道理,两国交战时,围绕此桥的争夺战打了多次,却是几次三番都是唐军失利告终。

“如若大唐和吐蕃能够如今天这样暂时止戈息兵也就罢了,倘若再起战端……”杜士仪手提马鞭一指那座盐泉桥,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么一定得先将此桥拿下,断了吐蕃进军之路!”

“光是拿下此桥还不够,若要在此坚守,恐怕吐蕃人还会不时进击以图夺回。大帅容我僭越说一句,河州枹罕城内不若湟水城中宽广,镇西军一万一千人驻守城中,还有不少则要分驻清水乡。倘若如此,如若拿下盐泉桥,不如分镇西军在这盐泉桥附近驻守。”高适见杜士仪闻言竟是点了点头,不禁更加来了精神,“至于河州枹罕城的防务,西北也就是这盐泉桥由镇西军驻守,东南面则有平夷守捉,如此只需在正西面再设一军镇,如此互为犄角,枹罕城则可稳若泰山……”

高适这次到河州,也着实下了一番苦功夫,此时侃侃而谈,自然显得深有把握。大约是看到李白等人虽在博学鸿词科中大放异彩,可却实质上并没有进入朝廷中枢,而是只作为词臣,他反而由此发奋,在军务军略上花的功夫远胜于王昌龄,此刻他从盐泉桥开始说起,到整个河州的防务,再到陇右以及河西,到最后他终于觉得心满意足的时候,这才发现杜士仪和王昌龄全都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是他太过得意忘形,于是其中漏洞百出?

“达夫,很不错,回头把这些整理出来,写一个条陈给我。”杜士仪相交的文人墨客既多,自然常常会由此试探众人所擅长的方面。不得不说,心高气傲是所有才子的通病,所以很多想法大而无当,像高适这样能够在上任未久就有这样战略眼光的,至少他相交的这许多鼎鼎有名大诗人中还没出现过。所以,见高适顿时喜形于色,他就冲着王昌龄努努嘴道,“少伯,达夫已经找准了方向,你呢?”

“所以我说,若达夫早些及第,断然不会像我这样,一任校书郎就在京城呆不下去了!”

王昌龄自嘲地笑了笑,随即漫不经心地说:“经世济国的大志,我在两京为官期间就差不多断绝了,现在只想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先把陇右节度掌书记干好。我固然赶不上张奇骏,可总不能让人笑话大帅识人之明。我有一个想法,大帅节度陇右,前来谒见的士子无数,其中多有心慕我们这些幕府官的。既然如此,大帅既然在陇右精英堂中设甲乙丙丁四班,又以月考定升黜,何妨在那些谒见士子当中,考察贤能与否,若肯留者则随侍左右,以备赞襄?而留下赞襄的人,也每月考核,择贤者用之,甚至于举荐于朝堂?”

陇右精英堂的制度和当初代州州学又不一样,因为面对武官子弟,大多数人的经史底子极差,甚至根本就没有任何基础,他让杜广元等人在其中入学,更多的是为了安定上下军官之心,然后通过等级选拔英才,两年间已经颇有成效。王昌龄用精英堂来比喻那些四方慕名而来的士子,无疑是暗示,杜士仪可以收拢一班人作为自己的班底,然后按照考核学生那样考核贤愚不肖,把最优秀的人留在身边。

话音刚落,甚至都不等杜士仪回答,高适便遽然色变道:“少伯,你这是想让大帅为人指摘聚集私人,谋为不轨吗?”

见王昌龄为之大讶,杜士仪也点了点头道:“少伯所言虽然甚合我心,可你要知道,节度判官及掌书记推官巡官乃至于其他低级幕府官,也是从前没有,随着朝廷置节度,这才渐渐风行的使职,说到底就是有官身的。若是我聚集大批没有官身的士人在身边,而且还对其进行升黜考核,选贤者参谋机密,那么,达夫的顾虑很可能就会变成现实。到那时候我就是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了!”

说到底,他当初把李白等人推荐回朝应试博学鸿词科,还不是因为这一重顾虑?

可是,不等王昌龄为之沮丧起来,杜士仪却又笑道:“不过,既然你提出来了,你便自己出面替我甄别甄别,那些来拜见我的人当中,究竟谁人贤能,谁人不过尔尔。从前奇骏初来鄯州,曾经赴遍了城中邀约饮宴,如今你既然已经在掌书记一职上正式上了手,那就不妨拿出遍交天下友人的豪情来!至于达夫,你既有如此军略眼光,我正好有事要请凉州河西节度牛大帅帮忙,回到鄯州之后,你替我前去河西,拜上牛大帅!”

☆、803。第803章但使龙城飞将在

河西节度使治所凉州乃是中都督府,管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沙州、伊州、文州、芳州这八州。这其中,凉、甘、肃、瓜、沙乃是最重要的五州,余下三州稍有不及。因为当年吐谷浑被吐蕃吞并,吐谷浑王慕容诺曷钵和妻子一起奔凉州,而铁勒契苾部、思结部等,连番败战后,也多有在凉州杂居依附大唐的。故而凉州人口十万有余,其中迁到这里的各部族民就有两万多,再加上原本就定居于此的胡人,竟是如同大杂烩一般,汉胡杂居,历来便最难管理。

如今的河西节度使牛仙客,和杜士仪一样,都不是以勇武,而是以理事精干闻名的。当高适由鄯州北上抵达凉州姑臧城,于凉州都督府外求见后不久,就有人出来接待了他。来者约摸三十余岁,面貌俊秀肤色白皙,看上去不像是陇右本地人。而当对方自报家门之后,高适方才生出了一丝惊叹。

来迎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河西节度判官姚闳。更重要的是,姚闳乃是开元初名相姚崇的孙子!

虽说姚崇已死,宋璟已经致仕,但无论朝堂还是民间,全都公认这两位是千古贤相,如今还年轻的高适不可避免有些名相情结,再加上姚闳乃是节度判官,比自己要高上不止一级,他自然对其保持了相当的礼敬。对于他的这种态度,姚闳亦是能够轻易体会得到,一时颇有优越感。可一想到陇右节度杜士仪和自己的年纪相差无几,却已经节度一方,而不似他这般处于辅佐的地位,他就又生出了深深的嫉妒。

要不是祖父去世太早,伯父父亲当年升迁又是按部就班,姚家早已再度崛起了,他怎会至今仍在牛仙客这区区小吏出身的节度使麾下任判官!

话虽如此,牛仙客毕竟对他不薄,他如今也不会没事找事去激怒正当红的杜士仪,当下将高适领到了牛仙客办事的书斋前,就上前轻轻叩了叩门。随着里头传来了牛仙客的声音,他便推开了房门,侧身示意高适进去,随即才跟进了屋子。

这还是高适第一次见到牛仙客。就只见他五十出头,鬓发苍苍,面上布满了刀刻一般的皱纹,瞧上去比寻常老者更加苍老。大概是因为劳心劳力,那一身宽大的袍服穿在身上,越发显得其瘦削,一双手更是瘦骨嶙峋,然而那清减的脸上表情眼神却颇见平和,没有一般上位者给人的威压感。

“陇右节度巡官高适,拜见牛大帅!”

牛仙客丝毫没有架子,亲自上前搀扶起了高适,这才笑着请人坐了,因问道:“从前都是那位赫赫有名的陇右黑书记来,没想到杜大帅身边果然是英才云集,张奇骏出使吐蕃,他转眼间就又提拔了你和王少伯二人。达夫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吧,果然是年少英杰!”

高适未曾想牛仙客竟知道自己表字,连忙谦逊道:“不敢当牛大帅赞誉,在下科场蹉跎屡试不第,不过一介碌碌无为之人,却蒙杜大帅不吝委署重任,一直战战兢兢。而牛大帅经营河西多年,仓廪丰实兵强马壮,又有如姚判官这样的俊杰辅佐,就连杜大帅也常常对我等说,河陇有牛大帅在,吐蕃人再无可趁之机!”

杜士仪是常常盛赞牛仙客治事之能不假,可后头一句是高适自己加的,而且还顺带捧了姚闳,见牛仙客倒还谦逊,姚闳却面露得色,自小家贫很会察言观色的他,自然而然就判断出了这主从二人的大致性情。寒暄过后,他便从怀中取出杜士仪亲笔信,双手呈上道:“今日在下此来,是替杜大帅呈书牛大帅。”

牛仙客和杜士仪,一个节度河西,一个节度陇右,固然不相统属,但这两年也颇有合作,此时此刻牛仙客见姚闳去接了信递给自己,他瞥了一眼封口后,便一面含笑问了杜士仪近况,一面用裁纸刀开了封口。取了那厚厚的信笺在手开始阅览,他方才没了分心二用的心情,面容一下子变得极其严肃。

他没有在意身后的姚闳探头窥探信上内容,而是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在心里仔细斟酌之后,他方才抬起头看着高适道:“杜大帅所言至关紧要,我还需召集众官商议一二,还请达夫在凉州先留几日。博达,达夫远来是客,就劳你好好招待了。”

姚闳心不在焉答应一声,可心里还完完全全都是杜士仪在信上所谈之事,因此,请了高适去客房休息之后,他根本没心思与其多说什么,很快又匆匆回转了来。见牛仙客果然已经站在了书斋中那一幅巨大的河西陇右以及吐蕃地图面前,他就快步走上了前。

“大帅,且不说杜大帅在信上所言是否确凿,可大帅在河西固然功高,却是因为当年萧丞相一再力荐,这才得以名动天听。如今萧丞相已经不在政事堂了,觊觎大帅权位者不计其数,若是再能立下军功,不说在河西无人撼动,更加简在帝心是一定的。倘若吐蕃真的悍然去取小勃律,那么,我河西立刻出兵击吐蕃,如此岂不是顺理成章?何必要如杜大帅所言这般麻烦!”

原来,杜士仪在信上所言不是别的,正是以吐蕃可能会出兵吞并小勃律之事,请牛仙客于河西阅军操练,自己同时于陇右也如此这般,以使得吐蕃那一边疑神疑鬼。倘若能够顾虑到出兵小勃律激怒大唐,河西陇右再次出兵的后果,也许吐蕃王都逻些那边的赞普君臣会因此而暂时打消此议。即便仍然悍然出兵攻占大唐属国,那么,朝中天子因此震怒之际,河陇也做好了出兵的预备,如此可谓是进可攻退可守。牛仙客虽然正在犹疑,但却是赞同杜士仪大张旗鼓这一计的。

平心而论,尽管牛仙客是因为颇有军功,这才一路从小吏升迁到如今这高位的,可是,他的长处不在于军功,而在于能够把所有的军务民政都理得井井有条。更何况,看惯了两国交锋赤地千里的景象,他打心眼里不愿意轻启战端。

所以,对于姚闳这个大胆的重启争端的想法,牛仙客是一万个不赞成,但他因为出身小吏生性谨慎的缘故,素来对下属颇为宽容,更何况姚闳乃是姚崇的孙子,他就更不会当面直叱其非了,而是避重就轻地说道:“如今吐蕃的动向尚还不明,杜大帅所言阅军操练,予敌震慑乃是正理。而且,刀兵入库太久,将卒们也该松松筋骨了。至于你之所请,且缓再议吧。”

尽管牛仙客没明说,可姚闳到陇右也已经有一年多了,哪里不知道牛仙客的脾气,心里已经明白自己的提议多半会被束之高阁。告退离去的时候,他不禁又是不甘心,又是鄙薄。

他打心眼里就瞧不起不过出身一介小吏的牛仙客,可此人偏偏是天子嘉赏,宰辅看重,就连仕途平顺青云直上的杜士仪,竟也对其推崇不已,可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稍稍懂得如何统筹用人,胆小如鼠之辈而已!要不是王君毚那次贸然出兵,最信赖的两个判官中,带的不是牛仙客在身边,哪还有其今日显赫光景?

不数日,高适便风尘仆仆地从凉州姑臧城赶了回来。一行十几骑人在鄯州湟水城的北门停下,为首的高适便愕然发现,往日进出盘查无不严格的城门旁边,竟是多了一处临时搭起的棚子,外头排着一条长龙,粗略计算至少百多号人,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的高适立刻命随从前去打探,不消一会儿人就回来了。

“是陇右节度使府正在募兵。主管此事的,是节度推官薛六郎。”

听说是在募兵,高适想起杜士仪之前往河州时对郭建的那些吩咐,立刻恍然大悟。至于主管此事的推官薛怀杰,正是陇右鄯州本地人,经史不错,文采平平,这两年勤勉有功,故而鲜于仲通和颜真卿先后任了京官,杜士仪就将其提拔了起来。高适与其相交不深,但对于其为人处事,却还是认可的,因而在马上稍稍看了片刻便驰马进城。待远远看见鄯州都督府门口,他就只见内中一行人出来,连忙打马赶了两步,却发现为首那人正是自己最熟悉不过的王昌龄。

“少伯这是往哪去?”

王昌龄也正好瞧见高适,连忙拨马过来,笑着打过招呼后,他便眨了眨眼道:“还能到哪去?自然是按照大帅的吩咐,去当我的文霸!”

见高适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他顿时哈哈大笑:“你别瞧我,我可不曾这么自负,是大帅一时兴起送给我的绰号!不多说了,我可得先走了!”

高适来不及多问,只好带着几分纳罕径直进了鄯州都督府。直到镇羌斋前,他见吴天启这个杜士仪身边最常见的从者正在门前守着,便知道里头恐怕还有人在,而几乎同一时间,吴天启也发现了他,连忙快步迎了上前。

“高巡官回来了!”吴天启将食指放在了嘴前,轻轻嘘了一声,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帅正在里头接见几位从河州调任来的将军,此外还有王将军和南将军,已经商议了半个时辰了。”

得知是军务,尽管自己是陇右节度巡官,这时节进去也不逾矩,可高适想了想就干脆留在了院子里。杜士仪送给牛仙客的信显然也并非急务,否则牛仙客也不会让他在凉州住了整整三日方才回复,眼下他要是硬闯进去就没意思了。趁着这空闲,他便向吴天启打听起了王昌龄那文霸二字的由来,结果吴天启立刻露出了有些鬼鬼祟祟的神秘笑容。

“自从大帅这一次回到鄯州,前来拜谒的各方士人多如牛毛,其中最多的就是送来的各种赞颂政绩的长赋,王书记看得头昏脑花,却还要去主持或旁听这些人的文会诗社,一来二去简直都要视此为畏途。他上次还对大帅抱怨,这些人里头十停难得有一停是又真才实学的,而即便有真才实学,不少人那诗赋也都是为了应奉而做,压根谈不上真情实感,更不要说佳作了。大帅听了之后深以为然,对王书记说,若是也有人能够做出‘秦时明月汉时关’这般臻显盛唐骨格的神品诗,他定然不吝拔擢举荐。而且由此,大帅更是送了王书记文霸二字!”

高适深知杜士仪往来的都是些什么层级的文人雅士,能够被杜士仪称一声文霸,也难怪王昌龄即便怨声载道,可也为之意气风发,不得不打叠精神敷衍这些士人。和前任掌书记张兴不同,王昌龄武艺虽不错,可绝不可能胜过边地勇将,但在诗赋上便极其出众了,又有进士及第的光环,作为接待士人的角色无疑最合适不过。他一面庆幸这事情总算没轮到自己这个没有功名的人上阵,一面却也有些小小的不服气。

还不是因为王昌龄这首《出塞》中,并非寻常人品评时所认为的感慨国无名将,而是隐隐有一种边帅自负的感觉,因而神气飘爽,杜士仪方才深以为然?

“出来了,各位将军都出来了!”

随着吴天启的这一声提醒,高适这才注意到,镇羌斋大门打开,一行人鱼贯而出,最前头的赫然是王忠嗣。满身风尘的他连忙上前见过打招呼,王忠嗣颔首答礼后,便对身后的南霁云以及众将道:“霁云,你替我送一送陈将军路将军吴将军等几位。等此地募兵结束之后,我会亲自将临洮军中的精锐兵员挑出来,送去河源军安人军绥戎城等地,请各位尽管放心。”

陈锡海路名博吴峰等诸将从河州赶到鄯州见杜士仪关领上任,虽也振奋于此次得到拔擢,可因为一下子远离了根基,不免也有人暗自嘀咕会不会这是杜士仪对他们的明升暗降,搬开他们这些大石头为郭建铺路,尤其是发现鄯州城外正在大张旗鼓募兵时,这种不安就更强了。

要知道,军中老兵精锐和新兵蛋子,那可是天壤之别!

可是,在拜见了杜士仪之后,他们这种彷徨和提防就一下子无影无踪。因为,杜士仪当着临洮军正将副将王忠嗣和南霁云的面,竟然慨然答应,西边诸军镇增设的兵员,不从此次新募的兵马中征召,而是从一万五千人的临洮军中调派。临洮军是什么地方?陇右第一军,又从来镇守在鄯州湟水城内,无论马匹、军备、人员,全都是第一等的,当年郭知运在时,临洮军更是其嫡系的嫡系,就连王君毚也对临洮军偏爱有加。这样兵强马壮的精锐,杜士仪竟然肯调拨给他们!

“王将军,南将军,多亏二位识大体担重任。”

陈锡海心悦诚服地对两个年纪足可当自己儿子的年轻将军拱了拱手,语气中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敬意,“一下子要招募新兵五千人,操练起来要花费无数功夫,我等却坐享其成了。”

这件事杜士仪之前就已经对王忠嗣和南霁云交过底,说服了两人。因此,此刻王忠嗣闻听陈锡海此言,只是微微一笑,继而就自信从容地说道:“陈将军无需介怀,军中进进出出本就是常有的事,趁着如今吐蕃暂且偃旗息鼓之际,我和霁云正好操练出一支精兵来!”

客气了两句,由生性寡言少语的南霁云送了一行人出去,王忠嗣这才对高适说道:“听说高巡官去了河西凉州?一路辛苦了,大帅如今总算有了空闲,你进去正好。”

王忠嗣虽不多说,高适也已经听出了今天这镇羌斋中究竟商量了什么事情,不得不咂舌于杜士仪的大手笔。把临洮军中精锐五千人抽出去,分别注入河源军安人军以及绥戎城等地加强防戍,此外则招募新兵注入临洮军作为补充。这样的措置对于那几位远道从河州调来的将军而言,无疑表示了重视以及认可,可对于王忠嗣和南霁云来说就是莫大的压力了。要知道,再没有什么比操练一支没上过阵的新兵更难了!

于是,他亦如同陈锡海等人一样,敬服地赞叹了两句,见王忠嗣气定神闲地告辞离去,他方才进了镇羌斋,也来不及寒暄等等,就拱手行礼,奉上了牛仙客的回书:“大帅,因为河西牛大帅言说还要斟酌,故而耽误了三日。”

“又非急务,耽误三日便三日好了。”杜士仪接过回书,打开后一目十行看完,他便欣然起身道,“不愧是牛大帅,一眼便洞悉了我的苦心。”

高适行前就知道杜士仪所托牛仙客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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