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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吏-第1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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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黑夫将彭泽君府邸、财物、粮食、隶臣妾统统照单全收后,外面守城邑的东门豹过来禀报黑夫,说昨夜率先投降秦军的徐族有数人来求见……
  “大概是来邀功讨价的。”
  彭泽邑是黑夫的立足之地,今后数月,他的粮食运转都要靠这里,若是进取不利,这里又会变成他的退路,所以必须同本地氏族豪长搞好关系,不然他纵然控制城池,也无法掌握广大里闾。
  黑夫笑道:“让他们进来罢,我虽然只是个别部司马,但临时任命个把假啬夫、假三老的权力,还是有的!”


第0298章 野有遗贤
  彭泽徐氏自称是徐国之后。
  徐氏的族长是个七十岁的老朽,牙齿都快掉光了,言语十分啰嗦,加上浓重的本地口音,大半的话,都得那天亲携彭泽君人头投降的士人徐舒复述一遍。
  原来,徐国乃是数百年前的淮泗大国,最盛时徐偃王与周室分庭抗礼,后来徐国被诸夏征伐和排挤,日益衰亡,不断南迁,最后到了淮河下游一带,收纳与徐国同族的群舒城邦,好歹站稳了脚跟。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随着吴国和楚国在淮南展开剧烈的争夺,徐国也沦为两国舟车纵横的疆场,最后徐国选择投靠看似更强大的楚国,结果被吴国报复,伍子胥和孙武率师攻徐,水淹徐城,将其灭亡,徐君及其夫人投降后又辗转到了楚国,自此徐人在史册上音讯全无……
  但徐人的历史并未就此结束,楚国让归附的徐人渡江南迁,以充实江南之地,也让与吴国有亡国之恨的徐人为自己开发此地。
  徐人渡江后,在彭泽登陆,一部分人看中了附近的茂林修竹,江湖鱼虾之饶,选择留在此地重新建立家园。更多的是则绕过彭蠡泽,沿修水而上,最后来到赣西北的艾邑,也就是后世的靖安、高安等地散居。
  三百年过去了,徐人的语言、风俗早已楚化,唯独对自己的渊源始终铭记,不但以“徐”为氏,还顽固地将徐国灭亡,徐人奔楚南迁的故事代代相传。
  黑夫对这个家族的古老历史并无兴趣,他想要的是他们的恭顺臣服。
  在徐氏族长终于絮絮叨叨说完家族历史,表明徐氏愿意服从秦国统治后,黑夫便当即起身,让利咸取出了一份南郡守腾亲笔签署的命状和简牍。
  “徐氏助我军得彭泽邑,功不可没,徐族长可为本邑乡三老。”
  秦国乡中三吏,啬夫职听讼,收赋税;游徼徼循禁贼盗;三老掌教化。临时任命,则要加一个“假”字。
  三老掌教化,却没有太多实权,所以只是一个虚衔,让徐氏开心一下。假游徼一职,黑夫让五百主安圃兼着,他预计,等自己攻取番阳后,就会带着大部队移驻那边,彭泽只留数百人。
  而假啬夫一职,黑夫打算先空着,反正短期之内,他们的统治是不可能深入里闾乡村的,迅速推行秦律更是痴人说梦。
  黑夫心中暗想:“待到仗打完了,新的郡县设立,再等上面委派秦吏,带着移民来此做啬夫。若是我先给了本地人太过职位,到时候削之则引发不满,觉得秦国过河拆桥。任之则让本地势力尾大不掉,难以治理,虽然我只管征服,但也不能给后继者留下太多难题啊。”
  不曾想,徐氏之中,也有人猜出了他的打算,入夜时分,本来搀扶着徐族族长离去的士人徐舒,却又回来了,说是有要事请见黑夫……
  ……
  “先生为何去而复返?”
  坐于彭泽君的厅堂内,黑夫问眼前的士人。
  徐舒唇上两撇八字胡,宽袍大袖,打扮与一般楚士无异,他彬彬有礼地朝黑夫作拜,笑道:“族长让我回来向将军道谢。”
  “仅此而已?”
  黑夫不信,因为从这个士人眼中,他能看到一股钟情功名的炙热眼神。
  徐舒再拜:“舒有幸去过南郡州县,见识过秦国风情,又曾遨游彭蠡泽沿岸,对豫章的江河、地理、城邑、越人部族都颇为熟识,故我在想,将军要全取豫章之地,或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秦国欲平荆为郡县,秦军征服的脚步也不会止步于彭泽,这不是秘密,黑夫便笑道:“你倒是试着说说看,看有什么是我不知的。”
  黑夫让人赐徐舒一个席子,他便道:“豫章本蛮越之地,素来荒凉,故楚国封君,不过四人,分别是寻君、彭泽君、番阳君、上赣君。”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旁边摆放的六博棋子,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摆放开来,铜盘作彭蠡泽,棋子为城邑,放置得有模有样。
  徐舒指着案几上的棋子道:“寻君、彭泽君居彭蠡泽一西一东,如今一降一死,其城邑皆已归秦,但将军也只控制了江湖沿线,但豫章内陆千里之地,仍未涉足。”
  “番阳君盘踞番水中游,其城邑可比彭泽邑更大更高,民多兵广,据说有两千之众……”
  两千封君部队,黑夫是不放在心上的,但徐舒下一句话,却让他提起了警惕。
  “将军来之前,已有楚国鄂君率残部至彭泽,他见彭泽城小,知道不能抵挡秦国天兵,便带着上千徒附,逃往番阳,若与番阳合兵,其数量,恐怕与将军之众不相上下了。”
  这下就有些麻烦的,番阳顿时成了一根不太好啃的骨头。
  黑夫这时候也不轻笑了,一伸手道:“请先生移席近前!”
  移席后,两人已经靠的很近,仅有一步。
  徐舒也说得更加详细:“除了番阳外,还有上赣君,其领地远在南方,自台岭至彭泽,南北悬绝千三百有余。纵使将军能攻取番阳,带着兵卒前往上赣,千里迢迢,林碍密布,道路难行,最快也要走一个半月。待兵临城下,敌有南壄城邑,还有厉门险塞,一时间也难以攻取……”
  “除却楚国封君外,豫章境内,还有无数越人部族,如余干水之干越,赣水、彭蠡泽之扬越。虽然不少已渐渐归化,有城郭小聚,但仍有许多越人聚啸山林,迁徙攻战无常。若将军南攻番阳、上赣,与楚国封君决胜时,这些越人截将军后路粮道,则将军危矣!”
  一通叙述,让黑夫对此人刮目相看,不但言语极富逻辑,还对江西全境各势力了如指掌,看来他说自己“曾游于彭蠡、赣水,观各城邑部族风俗”并非虚言。
  “这是个人才啊,野有遗贤矣。”
  黑夫暗赞,拱手道:“诚如先生所言,秦军此前从未涉足豫章,故对本地形势一直晦暗不明,听先生一席话,本司马眼前便豁然开朗!”
  黑夫手下不缺能攻城陷地的军吏,也不缺利咸这种能随机应变的助手,却缺少一个能知晓本地地理川防,并且能帮自己制定一个攻略计划的智囊!
  于是他笑道:“我军中还缺少一个幕僚,先生可愿为之?”
  黑夫抛出了自己的饵:“有了这资历,战后这彭泽邑还缺的啬夫,先生探手可得……”
  徐舒虽然有几分才干,却不是徐氏大宗,注定无法继承家业,他的追求,或许和利咸有几分相似,黑夫便以官职诱之。
  但徐舒却没表现出太大的热切,只是笑着道:“彭泽地方太小,徐舒早就想出去走走了。”
  这话一语双关,黑夫闻言,知道他的志向,恐怕不止是一个小小的乡啬夫,便加重了自己的注码:“秦平荆地,广设郡县,吏员急缺,先生若能助我攻破番阳、上赣,收越人,我定为先生报功!”
  这才是徐舒力劝族长杀彭泽君投秦,又大半夜跑来面见黑夫想要的东西,他立刻下拜顿首道:“舒敢不为将军效命?”
  黑夫扶起了徐舒,然后便避席请教攻取番阳之策。
  “先生之前说,余干水亦有聚居于城郭的干越一部,势力不小?”
  徐舒颔首:“然也,距离番阳以南百余里,有一座余干城,乃是干越所筑,大小与彭泽差不多,那里聚居着数千干越人,已有君长。”
  黑夫了然,眼下的豫章北部,大致是秦、番阳君、越人的三足鼎立。若番阳君与干越共同抗秦,则秦军不熟道理地理,要夺取此地可不容易,但若越人能同徐氏一样投靠秦国,那形势便大不相同了!
  他心中顿生联络余干越人之意,而这项任务,恐怕还得落在徐舒身上。
  这时候徐舒又道:“但其君长却不是越人,而是一个二十年前来到余干水的楚人。”
  “哦?”
  黑夫奇之,追问起此事来。
  “二十年前,有楚吏吴申被贬斥至余干,他与本地酋长之女成婚,在余干水上修筑聚落,被奉为君长……”
  “我数年前南游至余干水,与吴申见过一面,眼下吴申已老,余干越人,多由其子吴芮(ruì)统帅……”
  徐舒不愧是敢怀揣彭泽君头颅入秦营投诚的人,立刻拱手道:“下吏愿替司马去联络吴申父子!”


第0299章 吴芮
  秦王政二十五年十一月中旬,距离彭泽邑三百多里外的余干,距离城邑两里的山隘处,干枯的竹木塞入灶中,大炉顿时烟熏火燎,粉尘四飞。
  上百名或椎髻,或断发的干越人正围在这处冶炼工坊边,他们如同接力一般,将一筐收集的指甲、头发一一传递,送到穿着皮裙的铸剑师处,随即倾倒入炉中,顿时火光更盛,一股焦糊的气味在空气里散发。
  “断发剪爪,投于炉中,金铁乃濡,遂以成剑!”
  在一个椎髻、光着上身的青年人带领下,干越人高高举起双手,用他们的语言高声呼喊起来。
  青年男子叫吴芮(ruì),乃是余干邑主吴申之子,其父年老体衰,入冬后更是患上了病,所以今日的祭剑仪式,便由他代父出席。
  余干一带有不少铜锡铁矿,而铸剑,这是干越人的老本行了。三百年前,和徐人南渡彭泽同时,吴王阖闾大霸江淮,统治了这一带,便勒令干越进献宝剑和铸剑工匠,于是干将及其妻莫邪便被送去姑苏,为吴王铸剑。
  据说当时吴王令数千人采五山之铁精,六合之金英,使童女童男三百人鼓橐装炭,而干将莫邪锻造宝剑,并断发剪爪,投于炉中,金铁乃濡,遂以成剑。阳曰干将,阴曰莫邪,成为天下著名的宝剑……
  所以中原人称呼宝剑为“吴越之剑”,吴国越国则又称之为“干越之剑”。
  眼下,吴越春秋早已烟消云散,余干水的干越人,却世世代代延续着铸剑的传统。
  剑是干越男人的第一个妻子,他们每年还会通过鸡卜,算好日子,铸造一把好剑,献给君长。
  眼下,头发指甲已投入炉中,百余人开始齐齐吹风装炭,经过一上午的冶炼,铜锡终于完全消融。
  这时候,在众人崇敬的目光中,吴芮大步上前,接过了工师手中的活,亲手将金液倾倒入铸剑的剑范中!
  高温下,汗水在吴芮古铜色的皮肤上流动,臂膀上的龙蛇纹身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这之后,待其数日冷却、凝固,铜剑就成形了,但剑的好坏,现在仍然不得而知。
  “唯愿此剑出范之日,能陆断牛马,水击鹄雁,当敌即斩!”
  吴芮挥臂高呼,衷心期盼!
  至此,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接下来,一切都得交给时间和鬼神的庇佑。
  吴芮披上了粗糙的麻布衣,与来观看铸剑的干越人一起返回城邑,炊烟袅袅升起,已经到了晚食的时候,众人似乎已闻到了家中的鱼汤稻饭的香味。
  干越人的城邑很有特点,直接建立在余干水边上,沿着河流,是一栋栋竹木建造,上铺茅草的干栏式建筑,很像后世的傣家小楼。几根柱子将房屋主体撑离地面,上面住人,下面养着家畜。江南之地卑热,这种建筑却一年四季都很凉快。
  真正的城邑紧邻这些竹屋,是高丈余的夯土小邑,这座小邑是二十年前,吴芮的父亲吴申带领本地干越人修筑的,也是余干水上第一座城邑。
  沿途遇上的干越人都十分崇敬吴芮,朝他下拜行礼,还有老人拉着他的手感慨道:“二十年前,吾等还在沿着此水迁徙,时常与其他越人部族相攻。多亏了吴君来此,教授吾等修筑城邑,聚十余寨为一邑,自此再也不惧其他部族劫掠!”
  余干俨然成了干越人里最大的部族,日益兴旺,眼下吴申一天天老去,一旦他去世,吴芮便将成为新的君长……
  城内的建筑也多以干栏式为主,连吴申的府邸也不例外,越人武士手持竹矛守在外面,见到吴芮归来,纷纷与他打招呼。
  等步入最大的厅堂时,吴芮发现,自己出城这段时间里,父亲却迎来了几名客人,此刻正在商谈事情……
  干越没有中原那么繁杂的礼节,吴芮径直大步走上前,朝垂垂老矣,很少离开城邑的父亲一拜:“父,儿回来了!”
  吴申头发斑白,他虽然是来自吴地的楚人,但如今的打扮与普通越人无异:断发文身,错臂左衽。
  他自称是吴国王室之后,原籍江东,因得罪了权贵,被流放到余干水,却没有死于蛮越的箭下,而是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勇敢,通过联姻,帮助余干越人打败其他部族,修筑城池,坐上了干越首领的位置。
  为了让干越人臣服,不将自己视为外人,吴申变其服,从其俗,把自己和儿子都作越人打扮,还解释道:“先祖太伯、仲雍二人出逃蛮越,便入其乡而从其俗,象当地蛮人一样身上刺满花纹、剪断头发,如此方能建立吴国,吾等既已离夏,作越俗有何不可?”
  不过,吴申早已没了昔日的年富力强,他虚弱地裹在一块羔裘毯子里,冬天怕寒,夏天怕热,与十一月还穿着短衣,赤脚行走的吴芮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是真的老了。
  “阿芮,见过贵客。”
  吴申虽然身体日益羸弱,但智慧却丝毫没有减少,知道什么人得罪不起。
  吴芮打量来客,发现其中一个是穿着楚式袍服的士人,吴芮知道他叫徐舒,是彭泽邑人士,前几年来过一次余干,会说越人之言。
  “数年不见,小君子已成人了。”
  徐舒笑呵呵地与他套近乎,但吴芮却对另外一人更感兴趣。
  那人身穿甲胄,头上戴着梯形板冠的军吏,正襟危坐,其发式,其甲胄,是吴芮在途径余干的楚国将吏身上从未见到过的,不由多瞅了几眼。这人却是黑夫的手下利咸,他也在打量吴芮。
  吴芮坐下时,三人商议的事情也接近了尾声。
  徐舒拱手道:“司马要吾等说的话,已转告吴君,吴君以为如何?”
  吴申笑道:“区区小邑,岂敢违抗大国?但出兵之事,且容我思虑思虑,我虽挂名干越长老,可每逢大事,还是要先询问各部。”
  利咸这时候开口了:“司马耐心不多,大军进攻番阳在即,若吴君不做秦国的子民,那便是秦军的敌人!”
  此人竟敢如此与父亲说话,吴芮顿时大怒,欲拔剑而起,却被吴申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待二人走后,他颇为不满地说道:“番阳君虽然每年都派人来收取好剑十柄,干戈五十副作为赋税,但那些楚国大夫也对父亲恭恭敬敬,此人却直接出言威胁,何不杀了他!”
  吴申却咳嗽一阵后,摇头道:“担心的事,总算是来了,你可知那军吏是何人?”
  “是父亲曾与我说过的……秦人?”
  吴芮生于余干,没有出过远门,所以外面世界的一切,都是父亲向他转述的。
  吴申道:“然也,秦人许诺,若我选择归服,出兵协助那秦国司马攻番阳,秦国便承认我是余干的邑主,可以子孙相传,并按照秦国统治蛮夷的旧例,在赋税上有所减免……”
  吴芮不乐意了:“此城是父亲所建,以父亲为君长,也是本地干越人拥戴的,何时需要别人来承认了?番阳君便不敢如此威逼父亲。”
  吴申却叹息道:“吾儿不知,过去番阳君不敢动我,那是因为,余干与其势力难分胜负,但秦国却不一样。”
  吴申是江东吴人,曾做过春申君门客,待到春申君倒台,他才遭到牵连,落魄地被楚相李园流放到余干,所以有几分见识,知道秦国的强大。也明白,楚国都骤然覆灭,小小余干城邑归入秦的统治,只是时间问题。
  “过去二十年,我与番阳君、彭泽君、上赣君、寻君、扬越、庐陵梅氏等,不过是池塘里的小鱼小虾,尺寸相当。但现如今,却有一条大鼍(tuó)闯入池塘,将楚国这条大鲸开膛破肚,将寻君、彭泽君一一吞吃,接下来,就轮到番阳君了。而做秦的臣属还是秦的敌人,余干也必须做出抉择……”
  徐舒好言相劝,并带来礼物,而那利咸则直言威胁,两人一软一硬,他不得不就范。
  思索再三后,吴申决定答应利咸和徐舒的要求,派一千干越人,去配合秦军攻打番阳。
  按照秦人方面的要求,双方将在半个月后的十二月初一,带兵在赣水、番水、余干水三江汇聚之处会盟,共商攻番大计……
  利咸满意而归,去向已从彭泽出发的黑夫回报,徐舒则留下接洽消息。
  “我久病难以离城,便由你替我去与那秦军司马会面。”
  临行这天,吴申嘱咐自己的儿子道:“吾儿年轻,血性正盛,但为父已老,你迟早要担起余干大任,故此去一定要事事谨慎,不可冒失!”
  吴芮虽然口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却依旧有些不服,觉得父亲是真的老了,被两个人几句话吓了吓,就心生怯意。
  他摸着自己刚去铸剑炉处取出的利剑,这是难得一见的好剑,寒光阵阵,吹发可断。
  吴芮的骄傲和自得,也如同这柄利剑一般,是这二十年的生活点滴铸造而成的,他不知道秦国有多强,只知道在余干水上,在干越之中,他们父子说一不二!
  他暗暗想道:“若是秦人真这么强大,为何还要借助吾等之力去打番阳?我倒是要看看,那些秦人,有何了不起!”
  吴芮没想到,自己这次出行,彻底知道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第0300章 不可与之为敌
  吴芮和余干城的越人是走水路出行的,越人依水而居,以船为车,以楫为马,山林难走没关系,他们也不用去伐木开道,河流就是天然的碧绿坦途。
  舟船崭崭新新,散发着树脂的味道,在余干水上,顺着水流,其速度也不下车马。虽然有些摇晃,但吴芮却能稳当当地站在船头,溅起的浪花拍在他赤裸的足上。
  他是这艘船的船长,也是身后数十艘舟船的首领,他带上了余干最好的勇士、最好的利剑,父亲让他去与秦人会盟,试着与他们做朋友,他却打算先看看,彼辈值不值得自己尊敬。
  吴芮回过头,看到了趴在小舟里不敢直起身来的楚士,手紧紧抓着船帮,不敢松手,他的长袍大袖都已被打湿,显得有些狼狈。
  吴芮轻蔑一笑,走过去居高临下,问他道:“徐先生,秦军会派来多少人?”
  徐舒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道:“不会亚于余干越人。”
  “先生以为,我的勇士,比起秦军士卒如何?”
  吴芮看向那些身绣龙蛇纹身,手持桨叶在两边划船的越人,他们的装备简陋,很少有人穿甲衣,却个个精壮强悍,腰上挂着干越短剑。
  他指着一个面上有鱼状纹面的男子:“他叫句鱼,能入水与大鼍搏杀,割下鼍舌献给我父。”
  又指向另一个腰宽体庞的大汉:“他叫句渠,能上山力敌野彘,一个人扛着大彘回到城中。”
  还有坐在船末尾掌舵的精瘦男子:“他叫鹿马,一手吹箭百发百中!”
  “我听说秦军横扫楚国,秦卒之中,这样的勇士多么?”吴芮洋洋得意地说道。
  徐舒笑了笑:“秦人多是耕田的农夫,想来这样的壮士不多。”
  干越各部族相互火拼时,就是群殴混战,吴芮并不懂阵列军纪,如此听来,以为秦军并无勇士,心生轻视之意……
  却不料徐舒又道:“但我以为,秦军之胜,并不是个人之勇的结果,而是兵甲器械、阵列军纪之胜,使一秦人与越人赤手相搏,秦人不一定是越人的对手,但若使之负甲带戈,手持强弩,则一秦可敌两越,若使秦人与越人阵战,则三百秦人,可敌越人过千。”
  吴芮有些不服,但这时候,前方的船只传来一阵大呼:“赣水到了!”
  吴芮转过身,却见水面赫然开阔起来,余干水在这里汇入赣水。
  再往下十里,阴水也汇合进来,再往前三十里,修水也从西面汇拢,至此,赣水才真正的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
  此处距离余干已两百里,吴芮小时候曾与人一同顺流而下,继续往前,驶入彭蠡泽,去寻邑和彭泽与楚人贸易,所以他对沿途景致有些印象:
  两千年后,沧海桑田,这一带将被鄱阳湖水淹没,但现如今,却是一片广阔的平原,到处都是黑黝黝的沼泽,土地低洼潮湿。放目望去,根本看不见道路,唯有芦苇和丛林,时常能看到成群的麋鹿在期间奔走。有些滨水而居的越人,住在野草丛中泥土与茅草搭的干栏房子里,靠捕捉江湖中的鱼蛤为生。
  但如今却有些不同,在彭蠡泽东岸,停泊着十余艘船,比起越人的舟楫小船,那些艨艟、大翼俨然是庞大大物,更别提那艘楼船了,即便它此刻静静地停泊在湖边,已能让人充分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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