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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吏-第4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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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或骑在树上,警惕地看着路过的每个人……
没有一个生面孔能逃脱他们的眼睛,而里正、乡吏也接到了数不清的举报,都是少年觉得自家邻居有问题,早出晚归,形迹可疑,很可能是奸谍。
还引出了御史府和廷尉向全民强调一项律法,群众只要堂堂正正,热心举报,不要搞匿名信那套,即便查实有误,也不算诬告。
这种全民捉特务的氛围,很快就被一份捷报给推上了高潮。
九月二十日这天,摄政派人向各乡里通报了一个消息:
“御史府少吏王任等十余人,不满新政,为六国细作所骗,与其勾结,欲倾覆大秦,为人举咎,已为中尉府擒获,押赴云阳狱待审!”
这些被抓的人,还真有一两个倒霉的真间谍,被人民群众火眼金睛给识破了。
但大多数,皆是对黑夫不满,秘密串联,想要逼他“迎回扶苏,大政奉还”的故秦官吏,而他们被定的罪名,是:
“谋逆罪。”
有知道的人不由嘀咕:“王任不是王绾丞相之孙么?胡亥时曾被下狱,他怎会是六国的间谍?又怎会倾覆大秦……”
但这种声音,很快就被狂热的舆情淹没,大家一点不关心,王任是谁的孙子,是否有与六国勾结的可能。
他们只关心,举报王任的人,是不是一个小英雄,是否真叫“嘎子”!
……
“新秦人,故秦人,南郡人,关中人……”
从咸阳宫回家的路上,黑夫听着外面的欢呼,默默想道。
“什么能让汝等团结起来?”
“君主?”
“天帝?”
“钱帛?”
“还是武力强迫?”
“外敌入侵?”
“亦或是他们宣扬的,民心所向?”
“归根结底,是故事……”
人们相信着同样的故事,一个好的故事,是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它让智人从远古时代的小部落,最终变成幅员万里的帝国。
天命玄鸟,秦公族以此为荣。
尧舜禹汤,儒家一遍遍念叨。
祖述炎黄,我们以后也会仍旧一代代人传颂。
而这世上,有谁比他黑夫,更会讲故事?
不仅是前三千年的故事。
还有后两千年的故事,能让他受益匪浅。
现在,黑夫已将故事讲给南郡人听,讲给咸阳人听,以后,还得讲给六国之人听,讲给所有纳入一统的邦族听。
这算欺骗么?
“那个名为大一统的故事。”
“被始皇帝的子孙太监了,得由我来续上。”
不过现在,黑夫大不必讲那么复杂,那么宏大。
“君侯,常頞已至霸上!”季婴来禀报,黑夫颔首。
“现在,我只需要再讲一个,小故事!”
第0943章 思蜀
从半个月前,在阳平关被围后,常頞便相当于被挟持了。
更名“陶小”的中尉小陶将常頞移交汉中守利仓,由黑夫派来的使者携带北上,小陶自己,则带着万余军队,南下与巴郡守周昌汇合,逼近蜀郡,接管当地。
利仓办事利落,常頞得以迅速北上,直接走褒斜道,于九月下旬抵达咸阳。
黑夫特意派了奉常陆贾,在灞上相迎。
陆贾是常頞的老熟人了,一年前他入蜀游说,差点被常頞烹了,最后靠着花言巧语和一众承诺,骗得常頞答应加入黑夫的势力。
黑夫倒是不负众望,一举赢得了战争胜利,但眼下常頞却有些身不由己。
所以刚一下车,见到陆贾的第一句话,常頞便颇为不满地问道:
“陆先生,我是客,还是囚?”
陆贾瞧见身体肥胖的常頞竟瘦了些,想必一路都心惊胆战,吃没吃好睡没睡好,遂笑道:
“自然是贵客,日后还将是大秦的丞相!”
“有被武贲莽夫裹挟带来的贵客么?”
常頞有些气呼呼的,他并非胆怯之人,笃定黑夫尽管派兵挟持自己,却不敢直接对自己动手——作为北伐军最大的同盟,他常頞若没好下场,你让其他人怎么想?
“这实在是误会!”
陆贾解释道:“前段时日,摄政在咸阳中查获了一起大案,乃是赵人蒯彻暗使其党羽潜藏于咸阳,图谋不轨,那奸谍被擒获后,供出了一人之名……”
“是常君的幕僚,严今,他欲与六国勾结,策反常君,使秦内乱!”
听到蒯彻之名,常頞便心中一紧,明白定是严今之事为咸阳所知了。
他无法否认,只好板着脸道:“无知之辈,枉为严君之后,竟听信了奸人离间,被我斥责后,已愧而自尽……”
其实是他让亲卫纪信杀死的。
陆贾笑道:“武忠侯也深知,常君对大秦忠贞不二,必不会受小人左右。只是为了常君安全,不得已令亲信护卫。”
“既然误会已澄清,今日,必使天下人见武忠侯与常君同舟共济,窃不可叫六国宵小得逞……”
言罢一伸手,请常頞前行:“武忠侯在府邸设下宴飨,与诸卿相待!”
果如陆贾所言,对常頞,这一北伐军最大盟友的到来,黑夫还是给足了面子,亲自来到府邸门外迎接。
两人见面,常頞给黑夫的第一印象,是没有陆贾描述的胖……
而黑夫给常頞的第一印象,则是没有民间传言所说的黑如火炭,夜里都看不清……
大庭广众之下,常頞也收起了愠怒之色,二人一板一眼地相对作揖。
黑夫盛赞常頞:“常君镇蜀中十余载,使蜀郡殷富,又于危难时助我一臂之力,终使北伐功成。此番来咸阳与我商议国家大计,有助于巩固大秦社稷,早日扫平六国残余,此最可喜之事也!用儒生的话说便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常頞则回道:“岂敢,武忠侯之姿容,老朽亦是久闻,武忠侯乃天下名将,又富于治国之术,如今摄国政,实乃大秦之幸也。今日承君与诸卿特开宴飨,备极嘉许。”
客套话你来我往,常頞没提未来政体和何事立帝的问题,黑夫也不言蜀郡未来会如何,等携手做到筵席上后,二人竟默契地聊起中国人无话可说时,永远能将话题续下去的食物。
美食……
“久闻蜀人富裕,对这吃食,早不满足于果腹,而到了赏味品鉴,尤其是达官贵人,对食物最是讲究。常君久居蜀郡,想必已习惯了当地口味,我特地雇了几位蜀人庖厨,做了些蜀郡滋味出来。”
黑夫往筵席中间一指,第一道菜正在做,却是一只肥硕的猪腿架在碳的上方翻滚烧烤,滋啦滋啦冒着热油。庖厨用刷子蘸着浓稠的蜜糖,一层层往上刷,香气不断朝着四面八方散去……
“武忠侯未曾去过蜀郡,倒是知道蜀中滋味。”
常頞接话道:“外人常言蜀人尚滋味,好辛香,喜用茱萸辛子为料,但那不过是因为蜀中湿热,以此逐寒祛风而已。其实相对于辛烈之味,蜀人更喜爱甜腻,豚鸡骛味皆淡,故蜀人作食,喜着饴蜜也……”
这还真不是胡说,从这时代开始,直到宋朝,川菜,都是甜的。
比如眼前的蜜烤猪腿嗯,味道大概跟后世的广东叉烧类似,加了糖腌渍,烤完之后还要刷蜜糖……
黑夫颔首:“看来蜀中滋味,与荆楚南郡口味颇似,陆生,屈原那首赋怎么说来着?”
陆贾立刻接道:“胹鳖炮羔,有柘浆些。意思就是煮鳖羹、烤羊肉,得有搭配它们的甜美柘浆啊!”
黑夫拊掌:“没错,不过如今南郡烹肴,倒是不必非得柘浆才能有甜味,只需切一些糖。”
“说到糖,倒是要替蜀人谢过武忠侯。”
常頞道:“蜀郡气候适宜,郡治周围,有不少蜂蜜,但亦是富人才能买得起。倒是从南郡传入种蔗后,资中(四川内江)一带被巴氏种满蔗园,又从西南夷购僰奴来劳作,榨出的红糖,也遍布蜀中,中人之家便能购用,蜀人大喜,遂将资中县,称作甜城……”
可量产的红糖遂取代了产量少的饴、蜜,成了蜀人最爱。
除了满足蜀人口腹之欲外,糖产业的兴起,也拉动了当地赋税,更让一向喜欢自闭的蜀中,有了开西南夷,以获取更多僰奴的欲望,常頞最引以为傲的政绩之一,就是开通了五尺道,在西南小邦置吏。他甚至一度跃跃欲试,想对人口繁众的滇国用兵。
只是蜀郡对奴隶的需求,比江淮少多了,所以最终没能倒逼出一场战争。
“神农尝百草,为利天下也,尚不居功,我这算什么?”
黑夫起身,敬了常頞一盏酒:“今日还要赠常君,及蜀人一件礼物,还望常君能忘了我那些鲁莽将尉的冒犯之过。”
说着,黑夫拍了拍手,仆人们便端着一个个铜盘上来,呈到常頞和席上众人案头。
“这是……”
常頞定睛一看,却见盘上是半透明如冰的块状物,还以为是冰块,眼下虽还未入冬,但富贵人家常在地下挖有冰窖,二三月凿冰储存,冰窖足够深,足够密封的话,冰甚至能存到来年。
但让人诧异的是,伸手到盘上,却并无半分寒冷之意。
黑夫解了惑:“这是糖。”
“糖?”
不仅是常頞,连陆贾等不知情的诸卿也面露诧异,唯独提前尝过鲜的张苍一脸淡然。
榨糖业出现在这时代也有十多年了,从咸阳到南方,从蜀郡到关东,世人都喜欢了赤色、黑色或褐色的红糖,哪怕是以麦芽为原料的饴糖,也是不透明的黄色,何曾见过无色的糖?
还是张苍做了示范,取了一块,扔到嘴里,其余众人纷纷效仿,表情顿时释然。
“果然是糖!”
“没错,冰糖。”黑夫这次的命名倒是难得应景,无人吐槽。
常頞也舔了一下,是熟悉的甜味,但又有些陌生……
红糖因为是在釜中熬制,其味浓厚,有的甚至还有焦的味道。
但这“冰糖”的甜味,却含蓄清甘很多,且无糊味。
榨糖也是蜀郡的支柱产业之一,常頞曾去工坊视察过,看过完整的过程,知道按照市肆的看法,出糖颜色越浅,杂质就越少,品质就越好,更能卖价。
如此说来,这几乎无色的冰糖,岂不是工匠们孜孜以求的绝佳?这种新颖的商品,必然受到蜀中富贵之家的追捧,又能创造多少税收?
黑夫笑道:“此乃南郡糖坊新近制出的,至于配方及制法,可由少府牵头,各地官营工坊一并使用。”
工艺是慢慢钻研出来的,黑夫没功夫在第一线精进工艺,只是提供一个方向,让匠人们去尝试得到产品,从红糖到红砂糖到冰糖,以后还要有白糖。
见识不代表手艺,黑夫就算照着百科,做出来的糖,也绝对比一个干了这行十年的老匠人难吃。
将内行的事,交给内行。
“蜀郡的工坊,也当一视同仁!早日让此物与红糖一样,遍销蜀中,甚至能卖到西南夷、身毒去,为国获利,常君以为呢?”
来了!
常頞一个激灵,从食物扯到糖,水了半天废话,黑夫总算是点到了正题上!
蜀郡是目前唯一独立性较强的郡,不论是军事、政治还是经济上,都是常頞自己的幕府控制。
黑夫现在算是表明了态度,蜀郡的独立于外,结束了,他将从军、政、经济上,让蜀郡重新与关中、江汉归于一体,蜀郡的一切工坊矿山,也将被少府一并接管,补充中央匮乏的经济。
常頞颔首:“如此甚妙也,但,老夫老迈垂暮,恐怕看不到那天了,唉,我虽非蜀人,但亦有思蜀之心啊。”
潜台词来了,他的意思是问黑夫:
小老弟,我若说自己不再想争权夺利,做什么右丞相,只求安然告老,你还放我回蜀中么?
黑夫笑道:“常君是要为一国之相,助我这摄政治天下的,蜀郡,不还在你这国相治下么?”
来都来了,自然不可能放,回去是别想了,蜀郡一切我都将接管,乖乖在咸阳终老吧。
常頞叹息,看似好意地为黑夫考虑到:“蜀中情势复杂,多迁虏刑徒之后,奸民难治,更有周边氐羌蛮夷星罗棋布,可不是靠军伍便能管下来的,还得有熟悉当地的干吏。”
常頞没有讨价还价的底牌,他唯一能丢出去让黑夫考虑的,是自己在蜀郡的地位,剧烈的冲突和置吏,会导致蜀郡陷入混乱。
蜀郡离开了我,其他人玩得转么?这可是天下残破后,唯一还能产出胜过战前的大粮仓,你就不怕她垮掉,影响你东出?
“可中枢更离不开常君啊,蜀郡另择一郡守即可,常君不必担忧。”
少了你蜀郡就不转了?四川人就不吃甜改吃辣了?开玩笑,我当然不怕!
黑夫早有准备:
“关于蜀郡守,有一人选,常君觉得如何?”
我那个人选绝对可以,说出来吓死你。
常頞胖脸上笑眯眯地说道:“既是武忠侯的人选,自是合适。”
你倒时说啊,不是我吹,不论谁去,能做到我的一半就不错了,他不认为黑夫的旧部能被蜀人接受。
但黑夫提出的人选,让常頞怔住了。
“是常君的幕僚故吏。”
“前任上河农都尉,将贺兰荒地,经营成塞上中原的能吏。”
黑夫笑道:“李冰之孙,李灵!能胜任否?”
第0944章 成都
“成都一切如故!”
这座城市让李灵感到格外亲切,那些市张列肆的街巷,两江边深秋嫩绿的垂柳,还有气味:空气中的蜜糖味道,以及慢悠悠又极具人情味儿和生活气息。
李灵的家族,早已深深扎根于蜀地:他大父是李冰,父亲则是李仲,后世称之为李二郎,也就是二郎神的原型……
父子二人相继为郡守,修筑了湔堋,也就是都江堰,引水灌溉,消除水患,泽被千里,使得蜀郡殷富。
李灵也自小长在蜀郡,一口蜀音,为蜀人敬重,承祖、父之业,继续从事水利之事,带着人上山下河,穿石犀溪于岷江南,通笮汶井江,经临邛与蒙溪分水白木江,自湔堤上分羊摩江等。
因此功绩,八年前,李灵被巡视蜀郡的秦始皇帝挑中,任命他做了“上河农都尉”,秩六百石,去贺兰山报到,帮北地郡尉黑夫在修渠灌溉新开辟的田地……
在北方的功绩自不必言,只是在胡亥继位后,李灵也以“通黑”之罪被囚禁,直到章邯起兵,才将他放了出来,稍后回到咸阳,被摄政任命为“少府少监”,作为张苍副手,前往巴郡,转移庞大的巴氏资产——寡妇清的遗产,已被巴氏的亲家母叶氏一手包揽,大方充公,靠了这比巨资续命,黑夫才能放开手在关中贿民。
但在前些时日,又被紧急调派,使其与巴郡守周昌一同西进。
“关西已定,而蜀中未安,蜀郡不能乱,望李君能接手蜀郡!”这是黑夫写给李灵的信。
眼下李灵随周昌手下的巴卒开入成都,与小陶汇合,一路皆无阻拦。
蜀郡空虚,郡兵多在陇西,纵有一些常頞幕僚声称:“无常君之命不敢开城。”但经由李灵出面一通劝说,又亮出新的郡守印绶,说明常頞已入咸阳为相后,最终还是屈服了。
李家人对蜀郡贡献太大了,冰之孙的身份让他被蜀人崇敬,常頞故吏的经历,则让李灵能够规劝一些顽抗的旧僚,是接管蜀郡最合适的人选。
眼下,安抚完成都父老后,李灵回到郡府,进入厅堂,却见中尉小陶,巴郡守周昌,此次行动的主将副将一言不发,都埋头在纸上写着东西。
气氛异常沉默,旁边的长史、幕僚们也大气不敢出。
“这是……”
李灵心里咯噔一下,这两位莫非是闹了矛盾?
他一路与巴郡守周昌相处,此人乃是治粟内史萧何当年从丰沛带来的人,在南郡统筹粮秣有功,是个执拗的人。
而小陶,一向只闻,他乃武忠侯最信赖的旧部,性情温和,为人坚韧。
这二人若是生隙,到了话都不愿说的程度,对安定蜀郡十分不利啊。
好在小陶的长史,一个安陆人在李灵耳边道:
“中尉与巴郡守皆吃,言谈交流不便,遂书字而谈……”
李灵这才恍然大悟,二人都有口吃的毛病,很难控制言语,小陶在军中发号施令,便以言简意赅而闻名,一句话不超过四个字,不喜长篇大论。
周昌亦然,原本的历史上,他还会和邓艾一起,合力贡献“期期艾艾”这一成语。
一人口吃便如此,两个口吃碰一起,那是怎样的场景,恐怕会两人一起脸红脖子粗,憋了半天都聊不完一句话吧?
这便有了写字交流的一幕,小陶好学,听了黑夫劝他们“余常读书,自以为大有所益”的告诫,十年时间,竟从不识字的文盲变得下笔如飞。
只是出于习惯,小陶连写在纸张的话,也多以3,4,3这样的断句为主……
周昌稍慢一些,但毕竟早年是做过泗水郡卒史的,字也不错。
写完一篇,二人交换,点点头,又继续在纸上“交谈”起来。
李灵哭笑不得,却见二人交流的,是关于成都的布防问题,为了效率,遂让人将地图拿来,由他来讲解算了。
“二位将军。”
“成都形制,与秦武王时无二,分少城、大城。少城在西,便是官署所在,大城在东,居住黔首商贾。”
“城门有八,其中大门为二,皆在大城,北曰咸阳门,南曰江桥门……”
之所以叫江桥门,是因为出了南门,在其西边、南边,便是成都最重要的两条河,郫江与检江(府河、南河),河上有七座横跨江水的木桥,方便商贾行人出入城邑市肆。
“大父为郡守时,穿二江成都之中,筑七桥以为便,又因城内之市太小,挤占里闾,遂将集市迁至两江之中的空地,是为新市。”
这新市位于当时成都近郊,以“二江”为界,桥为门、喉,便于控制管理,也方便货物从水路往来。每天按鼓声,按时开市与闭市。
“故曰,两江珥其市。”
这就是这时代,成都的格局,“城”像人之头部,而“市”像一只珥饰,安放在城外南边紧临的“二江”之间。
李灵自己做官时,又奉常頞之命,凿了石犀溪穿过两江,以连接检江以南的锦官城、车官城两座官营工坊,让新市成了梁州地区最大的贸易中心。
本地的农夫们通过市场卖出大量余粮,换回自己需要的铁具、食盐等。商贾则以糖、盐等物,从蜀西的氐羌部落处,换回大量牲畜和皮革,笮马、旄牛,销售到成都。南方的西南夷帅长们则在战争和攻杀中为成都提供另一种货物:奴隶!
天下商贾也云集于此,将蜀地特产运往外部,五大拳头产品是蜀锦、漆器、糖、井盐、枸酱酒和奴婢,此外还有姜、丹沙、竹、木之器,在这进行的贸易,每天都能为蜀郡创造数万市税!
黑夫在任命李灵为蜀郡守时说得很清楚。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残破凋敝的蜀郡,而是能不断产出大量粮食,并创造财富的大后方。
所以,小陶和周昌需要派兵维持这里的秩序,不但要守住城池及各们,还需要维系市场,让蜀地人安心,尽快从政权交接的动荡里恢复,源源不断为关中输血……
和过去百年间,蜀郡做的事一样。
除了城邑市场,那些蜀郡的重要资源点,也得分兵控制。
周昌仍是写字交流:
“巴郡兵浮江而来,江阳(泸州县)至资中(资阳县),两岸蔗田工坊皆安然无恙。”
这就能保证糖业继续运转,随着南郡几乎全民皆兵,顶多能保证粮食不绝产,手工业必将受影响,蜀郡或将取而代之,变成全国的产糖中心。
“我将南行。”
小陶则指着地图上两个县,那是接下来必须控制在手的目标。
“临邛。”(邛崃县)
“严道!”(荥经县)
这都是李灵当年曾战斗过的地方,他曾去当地勘查,通笮汶井江,经临邛与蒙溪分水白木江,都是为了方便开发这两处大矿山。
……
“临邛有铁山。”
李灵尤记得,秦始皇灭赵那年,蜀郡临邛发现了大铁矿。
而始皇帝也使赵国邯郸的铁匠世家卓氏迁蜀,大多数迁虏都希望不要走太远,争相贿赂蜀吏,得以安置在葭萌关,唯独卓氏却认为葭萌狭薄,居民又众,以后日子恐怕不好过,而成都人虽众,但他们这些迁虏地会为人所欺,长期处于下层,反而请求远迁。
于是卓世被安置到了临邛,利用自己的手艺,如今已当上了铁官。
一同被安置到临邛的,还有关东冶铁家族程氏,有了这些人技术支持,临邛铁官,也成了西南地区最大的冶铁中心。非但满足巴蜀汉中,连关中亦需仰仗。
如今黑夫将与六国虎争天下,而关中无大铁山,兵器冶铸,恐怕要依靠蜀郡和南阳、衡山三地了。
至于严道,则有一座大铜山,所蕴含的矿藏究竟有多少无人知晓。只知道从古蜀国的蚕丛氏开始,蜀人就为了它,与周边部族发生了无数战争,而开采后冶炼剩下的矿渣,漫山遍野都是。三星堆、金沙那些璀璨文物的铜料,多是来源于此……
这是秦灭楚之前,整个秦朝铸造兵器和半两钱的主要原料来源,到了汉朝时,汉文帝的宠臣邓通来此铸钱,仍有谚曰:“邓氏钱,遍天下”,可见其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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