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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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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3章 豫州刺史
  江南精华在于三吴,吴会核心则在会稽。
  晋元帝司马睿在世时曾言,今之会稽,昔之关中。相对于吴郡、吴兴,会稽距离中枢动荡之源最远,地理上得以安全。同时会稽地域广袤,多膏腴丰田,在三吴之中潜力最大。而且并无传统意义上的高门把持,相对易于掌控。
  虽然会稽仅仅只是郡治,但其地理位置决定,一旦北方有事,便成为整个江南的稳定后方,一旦加督诸郡军事,权柄之重,不逊江、徐,足堪列于方镇之中。
  在沈哲子原本的打算中,就把会稽列为备选之一,因此并没有召回守在西陵的部曲家兵,以此作为南下会稽的桥头门户。
  但一方面,他心里还幻想老爹能坐镇长江沿线,这样在地理上接近北伐目标。另一方面,则是会稽士人与老爹并不对付,至今还有万余义军盘踞在那里,未免加剧冲突,所以才没把会稽作为首选。
  可是等到达晋陵,见识到这里盘根错节的驳杂局势后,与会稽士人的冲突反而要容易处理一些。
  沈哲子深知,在当今局势下,所谓的民族大义北伐之举,尽管政治正确,但却不得人心。自己想要在这时局中立足,最重要的依靠还是家族的力量。而想要获得更稳固的地位,首先就要把老爹摆在安稳且举足轻重的位置上,耐心经营。
  坐镇会稽,辐射三吴,继而反扼南徐,以此自重于中枢。穿越至今,如果说此前是为了求活而左冲右突,谋求活路,那么现在,沈哲子心里终于形成一个战略性的规划。
  只是想要达成这计划的第一步坐镇会稽,难度并不算小。
  稳定三吴对于稳定时局的意义之大,不言而喻。沈充本有叛史,要说服朝堂认命其坐镇会稽核心之地已经不容易。会稽士人对吴兴沈氏又不友好,就算能坐镇会稽,能否快速稳定局势也是一个隐忧。
  当然也并非全无可能,以沈氏南人身份节制会稽情理上可以说得通。有了这个前提,再联合庾氏的力量,在朝堂上并非没有一争之力,必要时甚至可以放弃都督诸军事的权力。还有一点则就是,要让三吴士人明白,有老爹这样一个强人坐镇会稽,才符合吴人的利益,防止侨姓变本加厉的向南方腹心渗透。
  如果有可能,沈哲子也不想选择这样一个迂回之策。但如今北方未宁,南寇无力,威胁不大,如今在东晋朝堂上,南北士族的冲突反而要甚于民族冲突。以沈氏南人身份想要经营长江沿线,几乎没有可能。
  沈哲子并不想让自家力量在这种内斗冲突中消耗掉,那么只能暂避锋芒,韬光养晦,择时而起。
  如果没有南北的矛盾限制,那么无论以晋陵、京口为中心的南徐,还是抵抗北方寇掠的一线荆襄,都不失为一个上佳的选择。
  南徐派系林立,荆襄分陕重地,很显然都不是如今的沈家能够插手涉足的。
  眼下当务之急,便是要搞清楚庾家究竟打算将老爹安放在哪里。王敦败亡已成定局,朝野诸多暗潮涌动,经过连日奔走,想必庾氏兄弟应该也有了目标。
  晚饭后,趁着庾怿闲暇时间,沈哲子便问起此事。
  庾怿不敢轻视沈哲子,以探讨的语调说起此事:“乱局将定,我的打算是想为你父谋求江州刺史之职。”
  沈哲子听到这里,嘴角便忍不住一抖。这位老世叔对江州是有多大的渴求,原本历史上便是为谋江州而身亡,如今还是想让老爹出镇江州,还真是矢志不移。
  江州重镇,位尊权重,为荆州后盾。荆州虽有分陕之名,但只有掌控住江州,才算真正有了划地而治的大势。
  王敦一反再反,便是因为荆州、江州皆在王氏掌控之中。其后荆州刺史陶侃谋废王导,也是因为其兼任江州才成其势。若没有江州支撑,荆州爪牙虽凶,但也势难持久。
  但这个打算,眼下却有些不合时宜,甚至可以说是妄念。首先是老爹身为南人,沈家又非江东一等高门,名望不足出任重镇。其次是庾家大势未成,谋求重镇力有未逮。第三朝廷挟平叛之威,正要树立君威,绝对不容许江州重地再落入难以控制的人手中。
  见沈哲子沉吟不语,庾怿似乎也觉得自己这想法有点不现实,略有羞赧道:“这只是我一己的想法,能够争取到自然最好,若事不能成,那也只能退求其次。家兄的意思则是让你父任豫州刺史。”
  知道庾亮的打算后,沈哲子倒是有些意外。看来身处中枢的庾亮对老爹的投靠也颇为看重,原本他以为庾亮顶多愿意给老爹谋求交广湘之类的边州,没想到居然真把老爹当做一张可用的牌。
  由此也看得出庾亮要杯葛王氏之心,以及其掌握的力量之匮乏,就连老爹这样一个新近归附的人都要委以重任,大概也有千金市骨的心思。
  但沈哲子学习老爹,不惮以最大恶意来揣测庾亮的用意,旋即便看出其隐藏更深的险恶用心。
  如今东晋疆土有两个豫州,一者是旧豫州故地,为祖狄北伐收复,眼下祖狄已经亡故,掌控者为其弟祖约,并不在朝廷掌控之中,庾亮所谋的自然也不是这个豫州。
  另一个则是侨立豫州,位于建康往西长江中游,有谯、历阳、颍川、襄城四郡,辖地虽然不大,地势却很重要,毗近建康,扼于上游有形胜之势,号为西藩。历史上的陈郡谢氏,便是由此而兴,得列方镇,兄弟相继为豫州刺史数十年。而历史上的庾亮也是在苏峻之乱后引咎退出中枢,执掌此地以威逼遥控建康朝廷。
  如此战略要地,以当今朝堂形势,显然不能交给沈充一个南人掌握。庾亮有此主张,实在有些出人意料。但若结合整个时局来看,其用心可谓恶毒。
  流民帅南来平叛,立下大功。朝廷已经任命苏峻为历阳内史,以其部署就地驻扎布防江北,皇帝司马绍要借其势来压制侨姓大族的用心极为明显。
  庾亮在这样的时机下,想要举荐沈充为豫州刺史,作为苏峻名义上的上级,显而易见是让他们彼此制衡内斗,无论胜负如何,都能渔利。沈充就算败亡,但其居官肯定要借庾家之势,日后庾家再入主豫州便顺畅得多。
  由这一点,沈哲子便看出庾亮行事风格,好于弄险,手段激进直接,不擅迂回,欠于圆润,完全是把老爹当枪来用。
  当然居其位便要承其责,老爹要居显位,肯定要应对挑战,但豫州这里地狭民众,缺乏纵深,一旦与苏峻发生冲突,必然是短兵相接,一个处置不当,或许就要全面开战。
  苏峻所部悍勇不须赘言,否则也不会酿成日后那种大祸。而且苏峻背后尚有江北广袤纵深可供进退斡旋,然而老爹这里则不然,且不说兵员辎重处处受制于人,就连退路都没有一个。
  庾亮如果真是有心联合,最起码应该给老爹加领一个宣城内史,预留退路,否则便是不成功便成仁的背水一战之死局!须知这个老东西坐镇豫州的时候,尽管已经没了苏峻这个肘腋之患,还不止加领宣城内史,尚都督豫州、扬州之江西宣城诸军事,唯恐自己不够安全。
  费尽心机,却落得一个更凶险的局面,这是沈哲子无法忍受的。尽管他家在此事上是借势庾家,但也是双方受益的互利合作,而且附赠庾怿一个大名望。
  现在要搞清楚他们兄弟是否已经达成共识,关起门来一家亲,却把老爹丢出去当弃子。沉吟片刻后,沈哲子便开口问道:“世叔对庾公的提议是何看法?”
  庾怿倒不及沈哲子想得深远,闻言后叹息一声:“豫州虽然地狭,却是形胜西藩要地。时下风气南北隔阂日深,家兄想要一蹴而就让你父居此重镇,阻力实在太大。而且豫州通衢,四方皆有钳制,士居镇此,难免要屈于时势,我是不大认同家兄此策。”
  听到这话,沈哲子才松一口气。庾怿倒是没有欺骗他的必要,毕竟以时下形势而言,沈家对他来说乃是比其兄庾亮还要可靠的外援。只要还有分歧,就有挽回的余地。
  思忖片刻后,沈哲子才又说道:“时下之局,大江已成沸汤,强求于此,弊大于利。世叔您和我父亲何必局限大江两侧,避开这里另辟局面不是更好?”
  “那么哲子你又有什么看法?”庾怿闻言后微微一笑,转问沈哲子。
  沈哲子也不遮掩,直接开口道:“强逐其不可为,事倍功半。何如因势而成,直趋实地。会稽三吴腹心,我父亲去那里才是合乎时宜。”
  庾怿闻言后摇摇头:“哲子你这想法虽好,但浅显了些。会稽确是上选,但眼下首要是维稳局面,我担心你父亲去了会稽不能平复局势,若是出现翻覆,再要争取眼下的良机复起可就困难了。”他是担心沈充被会稽士人联手抵制倾覆驱逐,毕竟会稽眼下还汇聚万余义军,因此不作此想。
  “这也不是没有化解之道,会稽虞公虽然勤于王事,而我父亲又归于王统,不免师出无名。若任其乍起乍伏,难免动荡,不如请奏朝廷,请虞公统帅部属北上勤王,押运三吴钱粮以输京畿。”
  沈哲子说出他的计策,同时笑道:“途径吴兴时,正可以顺道将我父亲筹措的钱粮押送北上。”
  庾怿听到这话,眸子顿时一亮。此举可谓釜底抽薪一举两得,既能把会稽义军纳于朝廷节制,师出有名,又能暂时扫清沈充入主会稽的阻挠障碍。
  只是,原本会稽义军是以讨伐沈充为名兴起,现在却成了编外的辎重押运队,还要帮沈充运送上下打点的钱粮,这个脸就打得有点狠,让人情何以堪?
  不过一想到沈充筹集起来的那数额庞大的钱粮财货,庾怿也忍不住心旌摇曳,点点头说道:“这倒不失为一个良策,哲子你也准备一下,咱们先去建康,我跟家兄见面商讨细节。”
  如果能够平稳交接,庾怿是乐见沈充镇守会稽的,考量与沈哲子类同。至于会稽义军会不会贪掉沈充输送的钱粮,他并不担心,回头开具一份清单,把这些财货先归于几家侨姓大户名下,除非虞潭不想在朝廷混了,否则押运多少都得完璧归赵。
  只是一想到困扰自己和沈充良久,甚至想要放弃会稽的难题,被沈哲子随手点拨,混沌局势便豁然开朗,难怪沈充对这儿子视若珍宝。得子如此,还复何求!


第0024章 残破建康
  “财之于人,如筋骨志气。囊中羞涩,老无所依,幼无所养,纵有清趣,实为自欺,皮松肉弛,形容枯槁,望之不似人形。庄周之贤,若家中无粮,亦要央求见辱于人……”
  平稳行驶的牛车上,沈哲子谆谆教诲,庾条频频点头,深以为然。听到自觉得精妙处,还要让车夫暂停,自己铺纸挥毫,将沈哲子所说的话记录下来,时时感悟。
  原本庾条是不打算离家的,却没想到沈哲子这么快就要告辞离开,关于那资本运筹,他还有诸多不明白的地方,因此强要随行,前往建康。与沈哲子共乘一驾,一路聆听教诲。
  被严重洗脑后,庾条对沈哲子那一套奉若至理,甘于受教,所谓的家声清望统统抛到脑后,已经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拜金主义者,信奉金钱至上。
  “哲子郎君,我还是有些困惑,就算我能取信于人,继而求资于人,以人之资财供养我自己,可也只能济一时,如何才能长久维持下去。”庾条满脸恭谨之色求问道。
  “人有五常,财亦有五常。非仁义礼智信俱备,财不入此门。五级三晋,若能取信于人,取资于人,这还只是第一步。庾君有友,可资于君,此为资友,君之友亦有可取信之友以求资。这是以我之信推及他人之信,层层叠推,‘信’行之天下,人人取信于人,彼此结为资友。”
  沈哲子一本正经的胡扯,如果说此前他对庾条的洗脑还仅止于对庾条一人的调侃,那么现在就是真的当做一个事业来做。庾亮那个寡恩之人打算把老爹当枪使去跟人火拼,那就不要怪他把事做绝给庾家挖个大坑,到时候反让这家伙来求自己。
  “庾君若能择取三名资友共逐富贵,君之友又各择三资友,三三之数推及无穷,可囊括天下之财。这还仅仅只是‘信’之一级,当然庾君你线下资友达到一定数额后,可控之资已成规模,集众人之资利复生利,以其资反馈诸友,君得其利,如此便从‘信’级升为‘智’级。”
  庾条又疑惑:“可我要如何生利呢?求资于人若逾时不返,岂不失信于人?”
  沈哲子又耐着性子解释道:“财流如水,水氤氲成汽,汽蒸腾化云,云层累积布雨,复归人间。地上水可有枯竭?天上云可有散尽?”
  见庾条仍是迷茫,沈哲子又不免给他上了一堂初级物理课。
  思忖良久,庾条才拍着掌大笑道:“仁义礼智信为五级,聚水、蒸汽、化云为三晋。一步一步,环环相扣,我若能五级三晋,平步青云,高居九霄,资友遍布四方,天下之财予求予取,富比王侯,人生大乐,还有什么忧愁!”
  沈哲子很满意于这个家伙的悟性,心道对方也不必妄想平步青云,大概到了第二晋的蒸汽就会物议沸腾,让庾家自绝于一干侨姓,几近万劫不复。
  要将这个模式完整的打造出来并且维持其运作下去,还有一套更为严谨的分利公式,沈哲子自己尚且还没搞清楚,也就不着急传授给庾条。
  但即便如此,庾条对沈哲子也是钦佩有加,几乎言听计从,若非彼此年龄差距实在过于悬殊,简直就要以师事之。
  对于庾条强要跟沈哲子混在一处,庾怿不无担心,沿途还移驾牛车上,听沈哲子高论一番,发觉只是一些劝人上进,导人发奋的话,心中疑虑才渐渐消散。
  沈哲子这一套说辞,乍一听确实光明正确,发人深思。但其实片面强调金钱的重要性,是对人生观和价值观的阉割,明确奋斗目标的同时会让人思路变得狭隘,一旦信之不疑,性情更会变得偏激固执。
  后世误入此道者难以规劝,乃至于一次次沉湎其中,就是因为这一套理论本身并没有错,积极而且正面,能够调动人的主动性,只是失于片面和狭隘。在这类人眼中,世界被简化成点和线的联系,成功的途径简单明确,可操作性强。
  但真实的世界并非如此,每个人在面对具体的处境都会有大量的选择,而做出选择后也并非只有成功和失败两个结果。
  就像沈哲子这次谋求破局突围,尽管已经做出了选择,但形势却一直在变化,要在这种动态当中掌握一个平衡,就需要随时做出调整。而这种动态的策略调整,才是真实世界中能够成功的原因,而传销者恰恰不具备这种能力。
  通过庾亮想要老爹出任豫州刺史这件事,沈哲子察觉到其对沈家浓烈的恶意,也不再将希望完全寄托在庾家身上。事实上,通过庾怿犯险洗脱掉沈家从逆嫌疑后,合作便已经可以终止。
  现在为老爹谋求官位,其实已经是一个新的合作。所以,在说动庾怿之后,旅途中沈哲子又与随行的顾飏密谈良久,约定到达建康后拜会吴郡顾氏在京为官的顾毗和顾众。
  除了跟吴郡士族暗通款曲之外,沈哲子也将自己的看法口述让人笔录下来,传回吴兴给老爹,希望老爹做好南下会稽的准备。虞潭想踩老爹复起,可是会稽却并非只有虞氏一家,孔氏、贺氏影响力都不逊于虞氏,完全有分化瓦解的可能。这一点,老爹看得肯定比沈哲子还要精准明白。
  晋陵临近建康,一行人沿练湖徐徐而行,行到第二天午后,建康城已经依稀在望。
  尽管沈哲子早知建康历经兵灾不久,但料想京畿重地,应该也能维持些许气象。可是建康城外的纷乱景象,还是令他大感吃惊。
  放眼望去,虽然不是战火纷飞,但也可称得上是遍地狼藉。坑坑洼洼,沟壑密集的旷野,浸泡在污水中的残肢断臂肿胀惨白,人行处乌蝇成群,浓烈的腐臭味道四处弥漫,损坏遗弃的营帐军械杂乱堆积,尚有衣衫褴褛的难民穿梭游走期间,状如行尸走肉。
  这一切,沈哲子看在眼中,心情异常沉重。眼前的画面,大概才是这个乱世年代的底色,而不是世人传颂的魏晋风流,曲水流觞,清谈雅集。
  秦淮河两侧,杂草丛生,并无吴音袅袅,脂粉飘香,反而有不少禁卫游勇,踏在木栅上用长长的竹竿打捞漂浮在河中的尸首,那画面令人心悸,又倍感压抑。
  沈哲子站在牛车上,极目四览,心中尽是悲怆。他深知眼前的画面并非孤例,在北地大概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甚至还要更加惨绝人寰!人生于世,求活而已,何至于残忍作恶至斯?
  秦淮河上二十四航,大半都被乱兵摧毁,如今由此面进出建康,泰半要靠船渡。那名传后世的朱雀桁倒是已经修复,只是两侧都有重兵把守,不许闲杂人等通行。
  随行的近千部曲,通过庾家的门路,被安置在河沿禁卫留下的营房中。尽管如此,沈哲子一行还是舟船往来数次,才连人带物尽数送达建康城外。
  建康这一历史雄城,现在看上去并不感觉有多宏伟,城墙斑驳参差,一些缺口极为显眼,人流进进出出,也无禁止,几乎已经没有多少据敌守卫的实际意义。
  进城后道路曲折,少有直贯东西南北的大道,两侧民居建筑也都新旧参差,没有整齐划一的壮美之感,一如台城中的皇族,暗淡羸弱,勉强维持。
  沈家在城中也有大宅,位于城南距离乌衣巷并不太远,供给一些在京中为官的近系族人居住。早有人先行一步进城通传消息,因此沈哲子刚入城便见到几个印象不是很深的族人来迎接,其中便有早先曾经见过的沈祯。
  对于沈充没有答应朝廷最开始的条件,位居三公,沈祯颇有些耿耿于怀,避开庾家人之后,凑在沈哲子身边顿足叹息道:“早知局势如此,当初真应该先一步向朝廷投诚。”
  沈哲子笑笑并不回答,身处乱象丛生的时下,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梳理出大势脉络。因为还要先去庾府拜见庾亮,沈哲子与族人们交谈片刻混个脸熟后,便先告别,只让一些随从和侍女先回沈宅。
  行在建康城曲折的街道上,不时遇见穿梭境界的禁卫,可见城中局势尚未完全平稳。庾怿忍不住叹息道:“兵事大凶,令京畿破败至此。年初我来建康尚是祥和,如今已是不大认得了。这纷乱世道,何时才能天下咸宁?”
  这个问题,大概没人回答得上来,苟安江南的士族们,闭眼捂耳只当身外无事,更不管神州陆沉甚于此地。
  建康城东南是权贵聚居之地,后世引无数文人墨客骚情无限的乌衣巷便位于此处。眼下的陈郡谢氏尚还没有在此定居,因此这巷里还是王氏一家独尊。至于庾府,尚在乌衣巷往北的青石巷。
  过了青石桥,南京夫子庙前身的东晋学宫还没有兴建,一片疏于打理的废园大概是旧吴游苑。绕墙而过后再行一段距离便进了青石巷,巷口第二家门户乃是时任丹阳尹温峤的府邸,再往内里许则就是庾府。
  被一群仆人迎入府中才知庾亮尚在台城处理公务,沈哲子也知凭自己的分量还不够让这台省重臣放弃公务回家接待,只能先在庾府等候。
  这一等便到了夜幕降临,下人通禀庾亮已经回府,沈哲子才停下来对庾条的洗脑起身相迎。对于要见到这个时下名望仅次于王导的东晋重臣,沈哲子心情虽然不乏涟漪,但也并不抱多大期待。


第0025章 刚愎自用
  庾亮年龄未及四十,跟沈哲子老爹沈充年纪相仿,三十五六岁的年龄在后世大概也就是事业刚有起色的程度,可是在时下,却已经成为台省重臣。
  晋书上讲庾亮美姿容,风格峻整。沈哲子站在庾家兄弟后面看去,确实仪表堂堂,尤其身披官袍,前呼后拥的架势,望去令人凛然生畏,不敢轻近。
  哪怕面对家人,庾亮也是不苟言笑,只是对庾怿招招手,示意跟在自己身后,算是另眼相看。等到庾怿介绍到沈哲子时,庾亮脚步顿了一顿,视线在沈哲子身上游弋片刻便转移,径自走进庭院。
  “大兄他生性如此,并非刻意冷落。哲子郎君,你不要介怀。”庾条站在沈哲子身边,低声开解道。
  沈哲子微笑着点点头,以示自己并不介意,心里却不免忿忿。所谓生性如何,大概也会因人而异,究其原因,总归还是自己不够重要,不值得对方另眼相待。这位老兄闯下大祸后去见陶侃,肯定不会是现在这副死了老爹的晦气模样。
  尽管有些不自在,沈哲子眼下也无可奈何,捏着鼻子生受吧。
  回到家中后,庾亮不理其他,将庾怿带进书房中密谈将近一个时辰。夏日天长,庾亮回家时已经将近亥时。等到晚宴时,夜已经极深了。
  往常这个时候,沈哲子早已经睡下了,现在却还要打起精神来,正襟危坐。似乎从庾怿那里听说什么,庾亮频频望向沈哲子,审视意味极浓,却并不说话。
  这让沈哲子更加不自在,草草吃了几口清淡饭食,索性就丢下餐具,眼睛直勾勾望着庾亮。看他细细咀嚼,小口吞咽。
  大概也是从未有这种经历,庾亮察觉到沈哲子目不转睛望着自己,错愕片刻后便也停下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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