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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40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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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虽然沦落为乱军残部,但刘徵也在淮北逞威日久,所以对于淮北山形水况、地形地势也都熟记在心,再加上此前小规模的劫掠中不断探查,很早便确定了逃窜路线。
他知徐州军和淮南军以涡水为界,淮南军主要集中在谯郡,而徐州军大部队则集结于彭城,当中是一片空白地带,如果沿着泗水北进而后转入睢水,便可以接触到活动于陈留雍丘附近的陈光所部人马。但这条路线过于漫长,兼之睢水河道宽壮,更加有利于徐州军的追击。
不过刘徵还是做出一个假象,早在前年便派人联络陈光,表示愿意臣服于陈光,希望陈光能够出兵接应自己。此前在决定突围的时候,也继续派人给陈光去信,并且离开野泽后便沿着睢水一路往西北奔行。
但这其实只是作态,他是希望能将陈光人马勾引下来,就算陈光没有发兵,他这里做出如此假象,肯定也会让徐州军有所怀疑,让徐州军不敢追击过甚。只要徐州军稍有迟疑,他就能够逃向自己真正的逃窜路途,自沛郡冲入砀山,由砀山向东北逃亡几十里,便可冲入沛泽,自沛泽借着野泽掩护继续向北奔逃数日,便可抵达巨野泽。
到达巨野泽后,他便彻底的安全。因为巨野泽可由济水直通黄河,距离魏王石堪所镇守的邺城不过两三百里之内,羯国人马可以随时驰援。届时徐州军也肯定不敢再追逼过甚,整个兖州都将会成为他休养壮大的基地!
这一条路线此前之所以难行,因为彭城恰好堵在了他离开泗水野泽北上这一段路程之内,而沛泽距离彭城更是咫尺之近。在他抵达巨野泽之前,彭城的守军随时都有可能对他发起致命的打击。
可是现在李闳已经南下,大军折转又岂是朝夕之内能够完成。刘徵身为石堪重要部将,坐镇彭城的时间较之李闳只长不短。只要能够让他抢占到一点先机,他就有信心能够充分利用地形所限,将李闳的追击远远甩在身后。
能够在徐州军围困之下坚持数年之久,刘徵自然不是庸类。所以这逃亡的前半段路程,一如刘徵所料,当他率众冲入沛郡的时候,很明显追兵发生了一丝迟滞。
仅仅在几个时辰之内,刘徵所部便跋山涉水,与追兵的曲线距离拉开近百里长。而且由于乱军殊少军资械用,逃亡起来要更加灵活,多择荒山野岭,虽然沿途难免溃散,但是当抵达相县的时候,仍然保持着三千余人的规模。所以刘徵也是难得豪奢一次,留在相县残城休整了几个时辰,过程中又有近千人追赶上来。
可是当他派人向砀山探路时,却发现了十几名游骑斥候。当时刘徵还幻想应该只是游窜至此的小股部队,应该不至于影响到后续的逃亡。他们一路保持领先,徐州军不可能会有大股部队这么巧合拦截在他们的正前方。
然而后续的事态发展却打破了刘徵的幻想,当然他也没有猜错,前方的部队的确不是徐州军而是淮南军。而他猜错的部分则是,淮南军不只在此拦截,而且规模之大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
眼见着高岗下淮南军们仍在集结,前阵两千已经列阵完毕,后续仍有军阵在集结。除了满心苦涩之外,刘徵也是不乏愤慨,狗屁的王师英武,对付自己区区一部乱军,居然要夸张到两大军镇合力出兵!
第0883章 不负烈气
虽然淮南军在过往几年时间里并没有什么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但沈牧等主持方面的将领们也并非无所事事。中原较之江东,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作战环境。
所谓四战之地,意思就是战斗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有可能爆发。四方几无险守,是一个非常适合流寇作案的区域。而且中原的开发程度较之江东要高得多,往往一部乱匪稍加忽略,就有可能很快壮大起来,寇掠一番,人资俱得。
沈牧早前坐镇谯郡,主要的对手便是盘踞在兖州西境的陈光乱军,经过长达数年的相持,所以也更加深知此境之内生存法则。因为无险可守,因此不必固守一处,乱军分散寄养于乡野之间,就食各处,除非有什么大的目标可以协同作战,否则绝大多数时候都不会集结起来,贸然入剿甚至连乱军主力在哪里都摸不清楚。
譬如鸟雀伏于荆棘丛中,其若不飞便难捕捉,若想入丛抓取,则有杂荆阻拦。至于所谓的杂荆,便是错综复杂的乡里关系。这个关系网络本身并没有多大的危害性,可是一旦罗织成型,便能发挥出极大的作用。
那些乡野小民,与他们讲解什么正道大义又或王业兴衰都是白费唇舌,他们只会择亲择近互相帮扶。哪怕陈光这个人本身乃是从属羯胡的逆贼,但是在乡人面前却是一副友善面目,即便是劫掠也都不会侵扰势力范围内的乡民,甚至还帮助他们守护乡土家业,于是便受乡人拥戴,甚至主动捐输财货以资贼用。
沈牧初到谯郡的时候,派人游弋乡野,宣告王师光复此境。可是居然有乡人直接哄抢淮南军牛马畜用并辎重军粮,被抓住之后还振振有词,言是早年祖公治理豫州时,多以牛马畜力资助乡民,淮南军既然以王师自居,自然也要普惠地方,否则与那些横征暴敛的羯国贼军便无区别。
沈牧也知这是那些乡贼们煽动民众来给淮南军下马威,当时他仍年轻气盛,抓住偷盗者斩首示众。行刑当日,甚至有数千乡人围堵刑场,又有乡人领袖被推举出来,来与沈牧谈条件,其实其本意不过是邀集乡情,胁迫沈牧服软从而瓜分事权。
沈牧本就是江东大宗贼门户所出,对于这些乡宗伎俩怎么会不清楚。当时淮南军也携大破羯胡之威,索性将这些乡宗首领们一概同贼处斩。
当时他倒是得了快意,但是谯郡形势却因此大崩,那些乡宗门户在乡土之间大肆宣扬淮南军暴虐以及沈牧滥杀无辜,鼓动乡人们成群结队的出逃。也幸亏当时周遭并无强敌,给了沈牧分头镇压的余地,兼之当时寒冬风雪大盛,在狠杀了一批过分跳脱的乡民之后,状况才稳定下来。
但是如此一来,淮南军与当地乡宗的关系也跌至了冰点。等到酷寒最盛,淮南驻军尽数收缩到谯城的时候,居然有乡宗勾引陈光的乱军直接进发到了谯郡城下!若非淮南军精勇锐猛,沈牧也是幼从戎旅的悍将,他几乎要死在谯郡,死在这些乡宗手中!
开春之后,淮南再次增军,让沈牧有了更大的力量清扫乡野。追查谯郡遇袭之事,结果所涉乡宗居然达到二十七户之多,单单直接参与便有数百人被杀。至于其他参与的乡民,则有数千之巨。
最终是当时淮南内史府给了沈牧极大支持,数千民户尽数打入罪籍征入淮南苦役。如果当时淮南内史府稍怯于乡情,即便是不以罪论沈牧,也要将他夺职调回,另派温和之人入郡镇守。而如此坚持的后果就是,大量民户举家北逃,仿佛北面陈光的盘踞地便是一方仁治乐土。
后来淮南都督府颁布行令,乡宗凡有僭制、乱号及虐民者,查实即杀。这也在整个豫南之地掀起轩然大波,一时间有大量乡宗出逃,甚至干脆拥众闭门自守,拒不接纳淮南军号令。
豫南之所以稳定下来,还在于汝南市贸的兴起。虽然淮南都督府并不给与这些乡宗门户以政治特权,但却通过贸易让他们获利颇丰。利益诱导的同时,兼之武力拔除那些怙恶不悛者,同时大规模的招募游食屯垦,也是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才将豫南这片区域消化下来。
镇守谯郡几年,虽然没有获得什么大的战功,但沈牧的个人能力和视野却得到了极大的拓展,尤其是意识到了凡事不可俱仰于兵戈,强硬之余也要略作怀柔。正如淮南都督府之经营豫南,强兵震慑之余还要辅以厚利。
再往前数数年,淮南军与石虎大军对战,羯胡军队不可谓不强大,淮南军则处于绝对的劣势。当时豫南之地大量流民出逃,以羯兵之势大也不能制止。所以就算有强兵在手,也实在不能以此而骄。
道理三两句话就能说得清楚,说得出未必做得到,而有了镇守谯郡几年的经历,兼之险些付出生命的代价,所以沈牧对此也真是刻骨铭心。
他也知自己今次出镇彭城的意义所在,即便是有了郗鉴和沈哲子沟通的前提,徐州军们也未必就乐见他强龙过境。所以能否成功将刘徵拦截下来并予以歼灭,便关系到他日后能否成功在彭城立足。
作为客军作战,虽然解决的是徐州自己的问题,但是由于有了后续沈牧将要入镇彭城的缘故,所以他也不必寄望能够获得多少来自徐州军的帮助。最起码在消息沟通方面,徐州军应该不会过分配合。
所以当数日前沈牧抵达彭城的时候,留驻在此的少量徐州军虽然痛快交接城防,但是言道刘徵乱军的消息却是推作不知。至于这话有几分真假,也没有多少讨论的意义,沈牧相信徐州军不敢特意隐瞒来加害自己,同时也能猜到徐州军大概想将最终定乱的事情由自己完成。
毕竟刘徵乱军在徐州盘踞数年之久,结果最后还是被淮南军消灭掉,这对徐州军而言实在有些无法接受。他们大概更乐见自己就这么傻傻的留驻在彭城,就算日后还留守下来,但是由于没能完成两镇约定的前半部分,日后也肯定不敢大声说话。
沈牧尤其知道,自己出镇彭城关乎到日后堂弟能否顺利接掌徐州,所以自然不会枯坐待战。淮南军客军新至,甚至连彭城周边地势都模糊不清,在没有徐州军的通告情况下更谈不上提前布防拦截。
所以他入镇伊始,便广邀彭城周边乡宗门户,直接重利许诺悬赏刘徵乱军的动向,也算是对这些乡宗的力量有了充分的重视。所以当刘徵乱军转入沛郡的时候,沈牧便大概掌握了其军动向。虽然后续乱军行动轨迹变得莫测起来,但是沈牧也根本不需要再实时掌握乱军的具体动向,而是直接率军在砀山周边设防。
徐州军或许还忧虑于不知乱军往何处流窜,因而无从设防拦截,但沈牧则就没有这种困扰。乱军进入沛郡后,要么经由砀山转入沛泽,即就是他所设防的方向,要么就继续向西北流窜转入梁郡睢阳,总之不可能再原路返回冲进徐州追兵的怀抱。
其军如果选择前者,那么没有什么可说的,沈牧早已经在这方位置备兵众守株待兔。其军如果选择后者,那么就是彻底进入豫州范围,而且极有可能已经与陈留的陈光取得联络。
沈牧在入驻彭城之后,谯郡方面接替他的乃是宿将韩晃并五千淮南骑兵,就是希望能够通过刘徵为诱饵,将陈光的部曲勾出一部分来予以雷霆扫灭!所以刘徵如果选择后者的话,只会死的更快,顺便拉上一部分陈光部众陪葬。
分散在外的游骑们发现刘徵乱军的踪迹后,沈牧还是有些失落的。他是真的希望刘徵能够与陈光勾结起来,给韩晃提供战机。毕竟他镇守谯梁数年之久,陈光乱军的存在已经成了他心内一个怨念。如果能够借此消灭一部分,哪怕不是自己出手,沈牧也会倍感欣慰。
“明明坦途在前,老贼偏要求死,实在可厌!”
游骑汇报敌踪之后,沈牧即刻率军赶来。这刘徵运气不错,砀山范围也达百数里宽广,其中只要有着十多里的空白区域,就能容许刘徵乱军悄无声息的通过。沈牧如果不是在区域内广布游骑,说不定还真有可能被刘徵悄无声息的通过。
刘徵选择相县作为汇聚地点也并非随意作选,相县东面和北面都有一部分茂盛的野泽苇塘作为遮蔽,并不利于军队大规模的集结。而且城池虽然残破,但北面的高岗却能够有效阻止骑兵的冲锋。即便是不幸被围堵在此,也能凭着地势稍作拉锯,而后再觅出路。
但是很可惜,他遇到的是淮南军。尤其是淮南军一线作战部队,特殊地形和极端环境的对战是过往几年训练的主要内容。当淮南军前线战阵准备完毕之后,整整两千名刀盾甲士徐徐前推至高岗近下,几座硕大的箭塔自军阵中平地架起,士卒次第登上。
一直到了这时候,左翼陈设用以震慑乱军不敢抢攻的五百名骑士才撤离前阵,挥舞着丈余长的马槊在苇荡中冲出一条道路,绕行至乱军侧翼,一旦乱军阵伍发生动摇,即刻发动冲锋。
“束手免死,妄动无赦!”
洪亮的军鼓声被敲起,淮南军的呼喝声也在此处天地中响彻云霄。
“向年季龙残暴,陷我手足绝境。若非力争,当年便已尸骨沉江,血肉饲鱼。今日再逢小厄,诸位可愿与我奋杀求活?只要杀过此处阻滞,平流可达河北,丈夫壮业,决于此刻,杀!”
一路逃窜至今,本以为生机在望,但却没想到却是死境降临。到此刻刘徵已经不敢再存侥幸之想,在数百嫡系部曲的簇拥下,他再回望那残破城池中一众衣衫褴褛、满脸死气黯淡的卒众们,打起精神来叫嚷鼓舞士气。
然而他语调虽然高亢,声音传遍这座不大的残城,可是响应者却乏乏。实在是野泽中困顿数年之久,又突然离开野泽穷命奔逃数日,本以为就此逃出生天,却没想到直接冲进如此强军包围中,无论力气还是志气,俱都早已经消磨殆尽。
眼见兵众们如此颓丧,刘徵身边部曲便冲入人群中一番踢打,然而那些人宁愿抱头哀号又或干脆伏地不起,也都拒不响应。更有甚者直接将手中锈迹斑斑、缺口诸多的兵刃远远抛出断墙之外,口中则嚎叫道:“求活、求活……”
眼见这一幕,刘徵更加心如死灰,踉跄着登上高岗,甩下头顶的兜鍪,散乱灰发迎风鼓荡,面向着已经推进至十数丈外的淮南军阵,扶刀架于颈上,语调充满悲凉:“淮南梁公,仁义之表!乞以区区一身,全此无辜之众!”
说罢,他刀刃一转,颈上霎时间飙血如箭。
“主公……”
刘徵部曲们眼见其人自刎而亡,不乏人已是目眦尽裂,当即便有十数人扑上前去扶起他的尸体,另有数人则同样抽出佩刀,自刎追随而去。
对阵中沈牧眼见这一幕,眸内泛起一丝异色,继而便笑起来,使人上前喊话道:“刘徵虽王道逆贼,乱法日久,但能以性命以乞众活,不负烈气。君侯悯此壮烈,特募忠义捐身义从,若有百员随卒,则全其尸骨,以士礼相葬!”
类似喊话持续数遍,刘徵的部曲们闻言后俱都神色激愤,可是眼见主公及同袍横尸,一时间也无反抗勇气,继而便陆续有人捡起刀来,临死前大吼一声:“多谢君侯敬慰!”而后同样自刎而亡。
半刻钟内,自刎而死者将近三十余人。然后这节奏便降落下来,毕竟不是人人都能视死如归。而更多的部曲们包括其人子弟,则是曲膝跪地,掩面嚎啕大哭。
淮南军次第登上高岗,而沈牧也终于抵达了那高岗顶部一片血腥的自刎现场,眼见地上横倒那三十余具尸体,一时间也是不乏感慨,能够让这么多人追随而死,可见这个刘徵也有其过人之处,否则不至于在那么险恶的环境中还坚持这么长的时间。如果不是淮南军加入围剿,此人或真有可能逃离徐州。
“将这些烈骨收拣,全身埋葬吧。”
叹息一声之后,沈牧吩咐说道,继而便转望向那些不乏悲戚之色的乱军降卒们,神态也颇玩味。他先前之所以使人喊话百人之数,只是为了摧残这些人的志气。
这些乱卒中日后即便有狂悖之徒想要再以刘徵之名而集众作乱,人便要回忆起这人贪生怕死,宁愿主公被分尸都不愿自刎追随,其人自然难受拥戴,翻不起什么浪花。最起码刘徵这一部乱军,此役之后不会再给徐州留下什么隐患。
第0884章 恃才自售
河内地处黄河以北,太行以南,洹水径其北,沁水径其西,淇水径其中,带河为固,三川惠流,三代以降便是诸夏先民休养繁衍所在。两汉魏晋之际,又为洛阳河北之王宅仓室储积之地,农桑牧猎,俱有厚出。
然而中朝惠帝元康之后,司马氏宗王为乱,河内郡因地缘河洛,又是司马氏郡望故邸,饱经战乱摧残,民生凋零,山河染血。永嘉之后,匈奴、羯胡两赵互攻,这一片区域又是二胡恶战焦点,元气亏尽,生民流离,再也不复往昔之繁荣。
时至今日,河内仍是一片乱世萧条模样,竹林雅声俱杳然,刘贼石逆亦折戟。郊野中荒草绵延,竹木恶生。漫行于这荒芜之中,偶或可见一些残垣断栅,或为中朝权贵于此圈围的园林别业,或为流民集聚离散所留下的生活痕迹。
往年羯国也曾在此择取水草丰茂的区域大事畜牧,但是随着赵主石勒身死后,农牧事务也都再次荒废。生民游荡,豪强割据,再次失去了统一的政令节制。
郊野中不失有几十游骑飞掠岗陂,也有凶徒游荡在津渡路径近畔,凡在野中发现行者,便如饿狼一般扑食而上。
偶尔也有一些坞壁村寨散落在这一片广袤的原野上,虽然郊野中荒田无数,但为了避人耳目,小隐于乱世,也只敢在坞壁周围小规模的垦荒耕作。值此麦收之际,庄户男女老幼俱都齐出,丁壮者手持竹木锐器分散于野哨望于外,老弱妇孺则抓紧时间刈割新麦。
若是周遭有强梁呼啸冲来,那也只能忍痛丢弃眼前这些业已成熟的续命口粮,匆匆返回坞壁,据堡以守。
至于出没在郊野之间的凶人,既有溃乱卒众,也有内迁杂胡,这些人虽然凶残,但往往也只是游食抢掠一番。
最怕是被境中那些大的坞壁豪宗发现,他们一旦发现这些小型的生民聚地,不只要将麦谷抢光,就连生民也都要尽数掳走,供其驭使奴役壮大自身,生民便再无自由可言,自此后劳息生死都不由自主。
此时在原野中,正有一队旅人沿着不甚宽广的河道向南而行。这一支队伍规模不算太大,统共四十多人,马匹倒是不少,足足有近百匹。在河内,牛马畜类倒也不算过分稀缺,甚至在郊野游荡久了都有可能遇见规模不小的野马群,或许早先属于官牧民养,战乱中逃散于野,游荡日久野性渐生,集聚成群。
不过这一支队伍中那些马匹却多有膘状毛滑,行止间也都马性驯良,不乏良骥,足堪驭使作战。如此一来,这些战马价值便高了,如此漫行于野,必会招惹盗匪觊觎。
除此之外,马队中还有两副车驾,前面一辆应是座乘,木架围蓬青幔垂掩,看不清楚内中情形。后一辆则是货板,车板上堆积极高,以草毡麻绳紧紧捆缚,行驶起来在草地上压出几道厚厚的辙印,虽然看不见运载的什么货品,但也难免引人浮想联翩。
这样一支队伍行在原野中,必然会吸引乡野之间多入牛毛的强盗,但却少有人敢于上前侵扰,原因便是队伍中那几十名骑士。那几十人一个个马术精湛,体态也魁梧,身上不乏铁甲披挂,马鞍上挂着长长的马槊,腰间悬着牛皮包裹的佩刀,另有抹漆大弓垂挂。
如此精良武装,以及那种毫不掩饰的悍勇气息,足以看出这群人的不寻常,绝非寻常盗匪能够侵扰招惹。更兼之队伍中几匹空乘战马上还披挂着许多血肉模糊,用须发编串起来的人头,更是一种无言的威慑,令人望之便觉心惊胆寒。
这一支队伍沿着河道行了将近两个时辰,从日中到日暮,最终在一处河湾浅滩停留下来,骑士中一名首领模样的中年人拨马行至队伍中间的马车旁,人在马背上弯腰凑向马车语调恭谨道:“卢先生,天色将晚,眼下是否要择地夜宿?”
马车里沉默片刻,才响起一个略显慵懒的声音:“罗尉自决即可。”
那被唤作罗尉的中年人闻言后便点点头,先是转头吩咐骑士们分散寻找宿营地顺便在左近游弋斥探一番,然后才翻身下马,攀上车辕然后不乏感慨道:“一路行来,舟车奔波千里,我等寒卒尚觉疲累不支,实在是辛苦先生了。”
车内一阵窸窣声,然后垂下的青幔便被掀起,一名灰袍山羊须、面貌清癯的纶巾中年人从车内探出头来。其人一手握住一卷竹牍,而后在那名罗尉的搀扶下了车,他转首望一望荒凉的河湾,眉目之间不乏沉重,而后才叹息道:“既受陈公雅重,为其驱用奔劳本就份内事务,只可惜今次邺都一行终究无功,只盼洛阳一行能有收获,不负陈公殷望。”
“此处已抵野王,再前行三五日内便可达孟津。只是前途多强梁横阻,少不了要有交涉冲杀,还请先生稍忍惊扰之苦。”
那罗兵尉讲到这里,忍不住叹息一声:“石堪鼠辈,徒负大誉却内忌贤良,我等远奔礼进,其人即便内怯不敢过河奔援,如先生之贤,也该礼送一程……”
他们这一行人,乃是困守陈留郡的陈光使者,奉命过河向羯胡魏王石堪请求援助以解淮南军压境的兵危,结果却在石堪那里遇冷碰壁。求援无果,只能再自邺城西奔途径河内前往洛阳,希望能够在洛阳桃豹那里求取到一些援助。
兵尉名为罗根,负责护送身边这名纶巾中年人。而中年人则名为卢德,本身乃是兖州寒流野人,幼学纵横、刑律,乡中颇负才名,受陈光礼聘引用,屡献善谋,陈光能够在淮南军围剿下坚持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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