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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6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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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环节考校的便是一个腕力,又与书法笔力暗通,浓墨浅渲,似有还无,可以欣赏的便是器物水色渐润所带来的色彩变化,由浅即深,层次变化越分明,则越显高明。琅琊王羲之号为洗器圣手,据说单单观其洗器,便有钟山微暝、会稽新润、梅雨缠绵、钱塘潮涌等多达十数种变化。
顾昌担心自己的技艺不精,不能配合大将军手法展现诸多变化,还要分心给观艺众人讲述器物的浸润层次,当洒器完成时,已经过去了小半刻钟。
而众人在顾昌的讲述下,也分别领略到采石江雾、龙门柏翠等等层次的变化,特别是最后收尾,大将军与其配合越发娴熟,呈现出长达三息的蓝田玉浆,更让顾昌激动得脸色潮红,心中又隐隐有些失落,若是这一幕被那些河洛茶道名家看到,必会久久传颂,使人称羡。而在场这些河北乡流虽然也看得认真,但很明显是不能尽数领略这毫微之间的妙处。
不过在场这些邺地乡流虽然辜负了顾昌的超常发挥,但由其口中所讲述的那些变化落在众人耳中,再结合刚才所见器物浸润的变化,彼此呼应下,竟然也对那不曾履足的江东采石矶、洛阳龙门有了一丝神往与期待,更好奇蓝田美玉是否真如刚才所见那样碧翠包浆、活泼可爱?
手抱瓷瓮持续那么长时间,顾昌手臂也是酸涩难当,接下来的淋器便由大将军亲自上手。这一环节的重点便不是观,而是听,竹斗淋浇,水珠砸落在器物上,薄壁的洗池本就有拢声共振的声效,不同器物材质形状,鸣声各不相同,唯入静者能得其趣。
洛阳有《子夜秋歌》,便是乐者采大将军淋器旧声汇成,以箜篌主奏,馨士馆孙绰为之和赋,歌成之日即风靡河洛,渔子摇橹,晚归必歌。而顾昌这会儿已经无暇再向众人讲述声妙,只是敛息静听,不觉情动神驰,悠然自忘。
第1462章 三代不述,今唯论茶
任何一种艺术形式,只要超出了衣食住行的生存基本需求,只要达于各人感受的层次,都是建立在过分解读的基础上。
作为南国茶道始作俑者,对于这一点,沈大将军有着深刻的认知。
水为万物之源,世上无人不饮,茶本身便是一种立足于水而又高于水、带有个人感受追求的饮品,如果只是为了生存,则不必饮茶,而若饮茶,则必是已经超出了生存的基本需求,就有解读的空间,就有推广的价值。
茶道,就是一种将日常饮食行为仪式化的艺术。饮茶作为一种日常行为,是这种艺术的载体,仪式则是为了构建一个特定的文化场景,能够让人认同且代入其中,而对于仪式步骤的解读,则就是茶道所具有的文化内涵,只要能够言之成理,能够满足人对文化的享受与追求,就是成功的,哪怕只是穿凿附会。
河北经术名门,之所以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世道的话语权,就在于他们所掌握对于经术的解读权,而对经术的解读,就是整个诸夏社会价值趋向的底层共识。秦皇一统六国,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就是为了构建一个社会的观念共识。
当然,茶道是达不到那种普世的层次,但是作为一种文化形式,却能够构建一个南北时流俱都能够融入其中的仪式场景,从而获得文化的交融与碰撞。
茶的普及并非一帆风顺,在历史上南北朝时期,特别在北魏统一北方、势大一时的时候,有南国逃人将饮茶习俗带到北方,却遭到北人讥笑,使人耻于言茶,因为这代表着一种失败的、落魄的饮食习俗,甚至一度南人不善战、亏于血勇都被归咎为饮茶习惯,将此视作鄙俗。
沈哲子并不排斥河洛时流对于茶道的过分解读,反而乐见甚至鼓励时人去补充这当中所蕴含的文化内涵,甚至穿凿附会一些怪诞神异之说。而南国饮茶所以快速风靡,除了沈哲子不遗余力的推广之外,也的确是有一些神异传说在其中。
南国印刷技艺渐趋成熟,这也使得许多私学杂著逐渐泛滥。几年前,有一部《武康耆老记》突然风靡一时,这一部书便是类似《搜神记》等志怪笔记,只是论及辞藻文理则远远不及,所述多武康并周边几县一些乡野怪诞事迹,之所以能够广泛流传开,则是因为武康正是沈大将军桑梓所在。
《武康耆老记》有一“武康山神”独篇,里面记载了一些武康山神吴兴沈莹生前身后轶事,其中便有一片段讲到旧吴灭亡之后,吴兴沈莹壮烈捐国、阴魂不泯,转回武康山中成神庇护桑梓,山神护乡累积阴功,终有一日得达天阙,叩请天帝祈求神物以求能够庇佑后人,因是得神茶之种赐予武康后人,后人感梦得种、珍而植之,采其茗叶常年烹食,因是吴兴沈氏子弟多悦志、有力,远超同侪。
这一则鬼怪故事,很明显不是沈氏自家手笔,因为所谓武康山神这样的把戏,是旧年沈氏清声未著时期的把戏,如今沈氏势大一时,甚至沈大将军履极未远,已经懒于再言这些旧谈。甚至原本的武康山神,早被江东天师道那群师君们感天受命,推为江南神君。
但是随着这一部《武康耆老记》的风行,南国人众似乎陡然间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天道密码,那就是为何吴兴沈氏能够骤大于此世,更涌现出沈大将军这般独得三吴灵秀精华、人莫能及的子孙。
人大凡接受、理解什么事物,总要遵循一个因果的逻辑。有一个怎样的原因,而后推演出一个怎样的结果。而在这本志怪笔记之前,沈大将军秀出于江东这一现象,一直都缺乏一个有力的解释。为何这般优秀?总要有一个原因!
现在,原因找到了,最起码在没有出现另外一个更加有力的解释之前,沈大将军就是武康山茶泡出来的江左麒麟,这一点毋庸置疑!甚至于就连大将军何以不遗余力的推广饮茶之风,都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于是,原本还只流行在南北士流之间的饮茶之风,随着这一则神异故事的传播,更是一下子捅到了市井之间。而武康山茶一时间也成了人皆欲求的茶中珍品奇货,明前、雨前,购茶者云集武康,开山采茶都需要师君亲临、开坛祈禳。
武康山里几株树龄久远的老茶树,甚至就连吴兴太守都忧心忡忡请示行台要终年驻军保护,唯恐被奸邪之流偷采烹食之后开蒙启智,为祸地方。旧年还在行台的江虨在请示过大将军之后,煞有介事批复良茶不独启智,还能导人向善,毋须因此怀忧。
抛开这些神异鬼怪的传言,饮茶之风在南国确是已经成了稳定的饮食习俗。否则单凭大将军一人的推广,不至于吸引那么多的时流加入其中充实茶道。
如今的南国,在河北人面前,是一种强大、成功且富足的姿态,而茶道则就代表着精致、高深、有格调、有内涵的文化元素。哪怕是到了后世,文化的传播都是由发达向落后地域去扩散,无论是团体还是个体,放之皆然。
所以,当沈大将军在这些邺地乡流面前展示南国茶道的时候,尽管这些人难以领会这种视听之间的享受,但却不妨碍他们见猎心喜。
更何况,哪怕抛开沈大将军本身尊崇的地位以及茶道中那些晦深繁杂的内涵,单单那行云流水的动作,品类繁多的器物,眼花缭乱的操作,一并汇总成为令人赏心悦目、不由心折的风雅。
“请饮!”
随着一声清越至极的瓷瓮脆响,沈大将军已经完成了第一番的布茶,茶坪上摆放着许多莹白如玉的瓷盏,瓷盏中则各自盛放着香气浓郁的茶汤。
众人这才从此前那种沉醉中醒转过来,但却因为不知后续礼节而倍感局促,不敢上前取茶。顾昌见状后便先将瓷盏接过摆在案上,以竹尺拨开茶汤上方的泡沫,再向大将军颔首致谢,以观、嗅、品、反、饮等一系列步骤,将茶汤饮罢之后,闭眼回味许久,才又开口说道:“一茶五味,君臣辅佐各得其序,品而三反,回甘透齿,实在大妙。”
其他众人见状之后,也都各自取茶啜饮,茶汤入口之后,便有一股丰富的味道陡然于唇齿之间炸开,初感辛烈、后觉浓香,一道咸流压住舌板,却又有一股压制不住的清香透于上颚,呼吸的微弱气流将这一股微弱清香搅动起来,之后鼻腔里浊气缓缓排出,整个人精神都陡然一振,而当茶汤顺喉留下时,更有一股实质般的暖流直通内腹,等到再作回味,满口却只剩下茶饮所特有的回甘。
这个时代的茶饮,大不同于后世主流。抛开口味习惯与加工技法的不同,沈哲子觉得大概还在于茶叶的品种不同,还未经过彻底的驯良改进,或者说有一种野性未驯。
来到这个世道不久,沈哲子便尝过当时茶饮,远不像后世所猜测那样不堪下咽的黑暗料理,反而觉得味道还不错。
如他今次宴请邺地乡流饮茶,所用乃是蒸青研磨加工的类似抹茶茶饼,这是一种比较精良的加工方式,佐料又有姜粉、桂叶、桔梗、花椒之类,甚至包括异常珍贵的胡椒,其中姜桂桔之类是为了丰富茶品的味道,少量的胡椒则利用其挥发性将材料味道带出,花椒则在一定程度上麻痹了味蕾,使得味道变化更富层次。
至于经过蒸青处理的茶末,其实并不像后世炒茶那样易于发散茶香,各种味道次第将茶香引出,茶香则作为最后的压阵回甘余韵,至于原本微酸、发涩的口感早已经被前味带走。
当然,想要做到层次丰富同时又不喧宾夺主,除了配料精准把控,还需要火候掌握,烹煮的时间都有非常严密的计算。
后世的想象,本身就是建立在茶饮已经风靡天下且炒茶技艺包括茶叶种类都已经成熟的前提下。哪怕只是人之常情,唐朝士大夫守着红泥小火炉只为烹煮一锅胡辣汤也实在有些怪异。更何况胡椒作为发味的材料,言之价比黄金都不为过,唐时宰相元载巨贪,家中抄出胡椒八百石,成为流传千数年的贪官梗,可见哪怕在当时,胡椒都难作为市井间的消耗品。
当然,如今南国饮茶之风越来越盛,寻常人自然不会这么讲究。如今南国茶货大体也有几个分类,像是用于对外交易的茶砖,采摘之后搓捻蒸青、板压结砖,烹煮之后有着非常浓厚的酸涩草味,茶香反而不甚明显。
炒茶其实也存在,主要是江东一些大茶园以此杀青加工,但仍然需要煮食加上姜之类的调品,虽然一定程度上有损茶香,但也足够透味。
至于蒸青研磨之后加工成的茶饼,哪怕是在江东和洛阳,仍然还是属于奢侈品,不能完全流传普及开。
一番茶艺展示颇耗精力,沈大将军脸上也是隐有倦色。在场邺地乡流们虽然对这技艺仍是多有向往,但也不敢再请求大将军再作展示。
不过他们也无需太过失望,大将军虽然不再展示茶艺,但却赠送给他们每人一部由大将军亲自执笔编撰的《茶经》。这一部《茶经》,内容又比唐时陆羽所著《茶经》丰富得多,特别是其中关于茶道、茶艺的记载,包括一些有关茶饮的南国诗赋,俱都载录其中。
这些邺地乡流,对于行台而言就是值得维持栽培的群体,他们此前社会地位或是不高,但只要能够紧跟行台步伐,肯定会是河北首先受惠的一批。至于河北那些所谓的经术世家,并不在行台第一轮的接触与拉扶序列中。
《春秋》旧义,且由他去,坐而论道,首推《茶经》。行台便代表着新的章法制度,犯不上再与那些河北世族讨论什么三代得失,想要进行文化上的交汇与申辩,只能进入行台所准备的场景中来。
很明显,沈大将军所主持的这一场茶局,给邺地乡流们带来了极大的冲击,无论是当中所蕴含的文化意蕴,还是单纯这种精益求精的饮食风格,对他们而言都是完全陌生而又极度向往的。特别沈大将军那精妙茶艺、巧施烹饮的形象,在观者心目中更成为风雅卓然的巅峰画面,往后余生每每思及,都如当日那一盏茶回甘悠久。
不过沈大将军倒是无暇关注这些人之后苦练茶艺的事迹,在安排好顾昌入治事宜之后,便在胜武军拱卫下径直向北。
东武城沈牧接连传来信报,迹象种种表明羯国信都多有不稳,原本预定于开春之后继续进行的北伐战事,将要大大提前。而这一战,沈大将军则不愿再给羯国留下继续向北流窜的机会!
第1463章 大将历成
初春二月,江东已经是草木抽新、万物复苏的时令,但是在河北,却仍是霜寒冻土,天地之间涂抹着大片大片单调而又枯燥的苍白残雪,万物生机亦受此压迫而萎靡到了极点。
但该当发生的,必然会发生,被压迫的生机终究会突破这一层枷锁,直至更加璀璨的勃发绽放。
东武城作为王师前线大营之一,在过去的寒冬中,集结了五万大军。这还仅仅只是东武城一处营地的兵力,若再算上与东武城互为犄角的清河故城与更北方的广川,东路王师主力八万余众俱在此间。
过去的这个冬日里,虽然东路王师与羯国军队并没有发生直接的战斗,但任务仍然不轻松。东武城与羯国的信都直线距离不足三百里,且在境域之内并没有什么山川地险可供戍防。
虽然河北酷寒的天气对于南北双方军事活动都有极大的限制,可是羯国首先占据着主场作战的优势,成建制的骑兵军队又适应了河北这种作战环境,且信都有多少兵力目下仍是未知。
如果羯主石虎真要选择在冬日大军出击,向东武城发起进攻,东武城唯严防死守而已,只能拼力死战,避免羯国突破这一道防线进入到早已经入治归化的冀南地区。
作为东路军将主,沈牧自然也不愿意将战场上的主动权拱手让人。但在这种天时的制约之下,他就算是再怎么奋求进取,也不能无顾诸多现实的困境而向信都主动发起进攻。
须知东武城除了集结重兵之外,东路王师的后勤给养也存放在此。如此大量的物资,需要维持东路王师直到春暖潮汛时的用度,绝对不容有失。一旦这些物资出现了什么纰漏,东路王师这将近十万大军都将因为缺粮而瘫痪于冀东大地上,将会给北伐战事带来不可挽回的莫大损失。
因是,眼下的沈牧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能够将去年的战果保持原貌维持到新年春暖花开,攻破羯国的信都只是时间问题,而这一时间注定不会太过漫长。
或许是中路军年末那一场奋进的缘故,之后冬日最难熬的这段时间里,并没有发生羯国大军出击这一最恶劣的情况。
随着时间的流逝,东路王师上上下下将士们悬着的一颗心也渐渐舒缓下来,时间是笃定站在南国王师这一侧,只要拖过难以大举用兵的酷寒时节,王师将再次恢复如去年那般高歌猛进、奋勇进取的节奏,无论信都究竟集结了羯国多少的兵力,都无惧一战。
要知道目下所进入河北的,还仅仅只是王师的一线主力作战部队,而在河南的青州,仍有大量青徐府兵集结待命,随时都可增援北上。
羯国目前已是江河日下,除了趁着冬日酷寒、王师调度不易的关键时刻垂死反击尚还具有一定威胁之外,一旦战争进程拖到春日,天时不再成为制约,依照双方各自内部稳固程度以及动员力度,羯国的体量已经远远不及行台。
但是新年过后,东武城与信都之间,还是发生了一些怪异的迹象。
首先发现异变迹象的是东武城的斥候军队,天时虽然也给王师斥候的活动带来了严重的制约,但为了确保东武城的安全,能够时刻掌控羯军的动态,沈牧还是派出了众多的斥候。斥候的行动虽然不能直接抵达信都,但最远也已经活动到距离信都已经不足百里的枣强城。
枣强作为信都外围重要据点,其战略意义近似于江东的采石之于建康。去年九月前后,东路王师也曾经一度占据此境,但在羯军的强悍反击之下,最终还是憾而易手。之后羯国在此集结重兵,将此作为防备东武城王师的桥头堡。
老实说,从入冬之后,沈牧便有些看不清羯国的操作。派驻重兵防守于枣强还算是一个正常的思路,可是之后几个月的时间里,枣强驻守兵力却是波动严重。
多的时候,乌压压的军众涌至此境,不独城池占满,城外还有着众多的军众。而少的时候,城头几乎都不见驻军活动迹象,城外郊野更是完全没有斥候活动,以至于王师斥候甚至可以直接绕过枣强,抵达信都近郊窥望形势。
沈牧设想过诸多可能,但都不能笃定,一度曾经想要将驻扎在清河故城的八千军众派往枣强,尝试占据这一要地,但又担心这可能会是羯国摆出的陷阱,一旦如此行动便会使得这一部分军众陷入羯国重重包围中。
毕竟,东武城虽然驻军五万余众,但却不可擅自调动,必须要确保辎重营地的安全和牢牢防守清河北境防线。一旦故城军队投入枣强,而羯军再去而复返的话,这一部分兵力将要沦为自生自灭的险境。
所以,在一月下旬当前线斥候再次查探到枣强守军撤离、城防空虚的时候,虽然沈牧已是心痒难耐,但还是强自按捺下一些过于冒进的试探,只是更增加投放了斥候规模。
但这一时节,境域中仍是霜雪密结,斥候的规模虽然扩充,但实际查探的范围还是没有大的扩展。毕竟,斥候活动在外,并没有野中补充的机会,而在东武城与信都之间,王师也没有留驻据点。
不过这样一来,最起码枣强附近算是被王师斥候全面覆盖。而城防虚弱的情景则一直维持了数天之久,羯军则完全消失在此边,倒是不乏一些强梁盗匪不时穿城而过。
结合前线斥候传回的信报,沈牧终于下定决心,派遣三千步卒往枣强城池而进。此前他之所以难作决定,就在于冬日行军不同以往,由于后勤配给大受限制,一旦部伍出动,必须要直接随军携带足量物资。若还按照分批开拔的惯例,一旦途中遭遇风雪等恶劣天气,前批兵众随时都有断粮缺用之危。
王师无论资粮供给,还是甲械装备,都是十足的优良。三千步卒加上武装给用,放在羯国用以武装供给万人都堪用,沈牧对此自然需要慎之又慎。
冬日行军,实在辛苦,特别这三千军众辎重齐发,日行勉强不过二三十里之间。从东武城到枣强不足两百里的距离,这一路王师仍不免耗时颇久。
而就在这一路军队行军途中,枣强方面所传来的异变征召却越来越大。羯国军众消失无踪无需多提,但却有众多的难民由北向南,出现在枣强附近。
羯国信都周边集结有大量生民,这一点沈牧自然知晓。在王师推进过程中,类似清河北境、包括渤海,以及中路军战区的广宗等地,郊野民户几乎被后退的羯军征发一空。甚至就连更北方的章武、燕国等郡,按照海路徐茂并辽边温放之的信报,民众被羯军征发程度都非常严重。
如此庞大体量的民众集结,已经不是斥候简单的走马观花、远远窥望能够摸查清楚。但就算是按照一个最模糊的估算,羯国跨州连郡的征发乡民,甚至就连一些乡野豪强坞壁都不能幸免,目下的信都周边,最起码集结民众都要以几十万记。
也正因为信都周边如此庞大的生民集聚规模,东武城方面始终不能查探清楚信都内外究竟集结有多少的羯军兵力。
虽然信都方面也是不乏乡豪、羯臣包括普通民众前来投靠王师,但一则乏于真正重量级人物、提供的情报也是众说纷纭,二则沈牧也不敢道听途说的采信,以至于做出错误的判断。
信都游食多有外逃,从去年至今都无间断,这一点并不奇怪。而枣强方面之所以将之归为异兆,就在于他们所查探到难民南逃规模实在太大,若是放马野中驰骋,一日之内便可遇到数股逃难的流人队伍,少则千数,甚至不乏多达万人的大队伍!
沈牧得知如此,首先便是心中警兆陡生,猜测流民南来或是羯军准备发动进攻的掩饰。要知道流民这种群体,几百、千数都属寻常,但若真的规模过大,那无需怀疑,背后肯定有什么强力的因素在驱使。
坏的情况,自然是沈牧所担心的那种,羯军以流民作为掩护其军动向,并驱赶流民南来对东武城防线形成冲击。而好的情况,则是羯国内部发生什么不为人知的变故,使得信都方面已经丧失了对城外集聚民众的控制,从而造成民众大批溃逃。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东武城王师都要提前做出应对准备。要知道就算是好的情况,如此大批流人南来,若仍然没有生机可望,那也会引起人心糜烂的暴动。
于是,沈牧当机立断,先派人分别向邺城大将军与广宗胡润传讯告急,之后又下令前路那三千军众即刻分兵两千,轻装简从先夺枣强。就算羯国主力出击,提前一步占据枣强,也能将羯国攻势稍作遏阻。
同时一千步卒留守途中看守辎重,另东武城再遣两千轻骑北上,前路放弃在途中的给养正可作为骑兵补充。如果羯军攻取枣强,这两千骑兵便是东武城第一批援军,而若羯军不来,前后会师之后,便将枣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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