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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骚(贼道)-第10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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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原道:“出书来源石香兄不用愁,我会想办法,你只管把技艺精良的刻工、印工招揽过来就是,书局也可自己培养刻工,雇佣一些贫家聪慧的少年当学徒,三、五年后不也可用了吗,我们要作长远计。”忽问:“石香兄可认得苏州冯梦龙?”

  杨石香道:“冯梦龙我曾见过一面,他三兄弟都颇有名气,人称吴下三冯。”

  张原道:“我这次去苏州,要会一会冯梦龙,请他为我们书局写一些拟话本小说,定然大卖。”

  张萼笑道:“不说其他,单那一百回本的《金瓶梅》就能让翰社书局忙碌一年,我这回去南京,定要找到全本《金瓶梅》的手抄本,然后刻印。”
 

    第二百三十八章 朝中无人莫经商
 
  当日下午,张原与杨石香、陆韬、洪道泰立下了翰社书局入股的契约,十二名股东各持一券,书局暂由杨石香、陆韬和洪道泰管理,遇事三人共议,将聘用精通做龙门账和四脚账的人负责核算翰社书局的银钱进出,定期编制“进缴表”和“存该表”,每年各大股东齐聚审核,翰社书局不是小打小闹的小书坊,要有长远发展的眼光,月计岁会,必须严谨——

  杨石香经营书铺有年,自以为颇精商贾之道,但与张原接洽,发现张原在经商方面的学识远胜于他,杨石香的家庭书坊只有一本进出账,“进缴表”和“存该表”他倒是听说过,这是管理钱粮的老吏和大商贾聘用的账师才有的本事,是万历以来才出现的新式记账法,没想到张原也能说得头头是道,张原解释说这是对每一笔账款既登记“来账”,又登记“去账”,以反映同一账款的来龙去脉,如此,书局收支盈亏一目了然——

  杨石香心道:“所谓天纵其才、高深莫测,就是指张介子这样的人了,这样的奇才我杨石香生平仅见,看其立文社、建书局,胸有大志啊,八股文作得好、人情又练达,这样的人不青云直上更待何时!” 

  同一日,陆韬向父亲陆兆髅鳎肷揭跽攀虾习臁笆⒚郎毯拧保薏肌⑺砍瘛⒅澹诨ぁ⑸虾!⑺罩荨⒛暇⒑贾菘旆趾牛秸撰|道:“你看着办就是了,现在是你当家作主,与张氏合伙很好,张氏是一大靠山。”

  要经商、要发财,朝中无人是行不通的,大商贾都是延请名师教子弟读书,希望本家有通过科举做官的,还有就是以大笔银钱攀结朝中高官,关键时刻有高官一封书信撑腰,就能渡过危机,不然的话,钱再多那都是让人宰割的肥羊,所以一些家财亿万的大商贾在朝中都是有代言人的,陆兆晕约河芯偃斯γ裁闱磕苷虻米×耍幌氲皆庥龆锨至瑁畹慵移迫送觯慕萄的模蕴勇借核狄肷揭跽攀虾匣锟觳夹猩毯牛比皇窃蕹傻摹�

  张萼现在也知道张原从董氏沉船里发了一笔大财,张萼虽然心直口快,但不是傻子,也知这事利害,当然不会在外人面前乱说,张原投资翰社书局和盛美号布行都是以他三兄弟的名义,这让张萼很满意,介子还是很顾兄弟情义的—— 

  五月二十八日,“盛美商号”的合股契约也已订立,张原将一万两银子交给姐姐张若曦,这些银子将用来收购蚕丝、购置织机、招揽织工,按照张原的意思,盛美商号还要设计一个标志,也就是商标,店铺门前要有醒目的标志,出售的每匹布的布头也要印上这商标,当然,店铺门前的商标要大,布头上印的商标有瓜子粒大小即可,这商标一时想不好,也不要急,多设计几个再定夺,要让人看了就记得住,一旦定下就不能更改,不要过两年又换个标志,那是愚蠢的——

  那册时文集子也选评已定,只待刊刻印刷了,这将是翰社书局刻印的第一本书,松江之事大致已了,张原与大兄张岱、三兄张萼要去南京国子监就读,他们是端午节后从山阴启程的,这都已经五月底了,在苏州还要耽搁几天,所以必须抓紧上路,宗翼善随张原去南京,张原在南京读书,他就去帮助焦太史整理藏书楼书目,宗翼善的父母暂时留在青浦,待张原年底归绍兴时,宗翼善再把双亲接去,青浦离华亭太近,宗翼善不大放心,还是想让父母在山阴安家——

  张原以白银五十两酬谢柳敬亭,柳敬亭却只肯要二十两,只当是张原这些日请他说书,每日酬金一两银子,张原也就作罢,二十八日一早送柳敬亭和随侍小僮上船回杭州,相约下次杭州再会—— 

  傍晚,张原兄弟三人收拾好行装,准备明日一早启程,张岱问张原:“介子,要不要派人去东佘山告知陈眉公一声,就说我等明日启程,若眉公女弟子王微姑要与我们同行,就请明日一早来青浦,如何?”

  张萼忙问:“什么女弟子?”

  张岱笑道:“就是上次在西湖月夜遇到的那个似狐似鬼又似仙的女郎,却是陈眉公的女弟子——”
 
  张萼暴跳起来,嚷道:“好哇,张宗子、张介子,你二人瞒得我好苦,这哪里是兄弟,简直恶劣!”

  张原笑道:“这怨得谁来,是你自己不肯与我们一道去访陈眉公——”

  张萼道:“那你们一回来也应该立即告诉我嘛,竟然瞒到现在,可恼!可恨!”

  张岱道:“不是紧接着就去华亭了吗,谁耐烦在那当口和你说这些。”

  张萼白眼向天道:“罢了,兄弟也是靠不住的,见色忘义——”埋怨了一阵,却又道:“大兄,快把那日之事与我仔细说说,竟有这等艳遇,真是巧极,那日我追到岳王坟摔了一跤,爬起来看时,就已踪影不见,真以为是鬼。”

  张岱便将那日去东佘山拜访陈眉公,介子与陈眉公、王微姑分别对弈之事说了,张萼连叫:“妙极,妙极,原来那女郎并非良家,那正好勾搭。”又大发感慨道:“这世间美女都藏在深宅大院,我等想看一眼都难,天教有这一等曲中女子,既美貌又多才,可慰我等才子寂寥。”

  张岱摇着头笑:“燕客,你倒是大言不惭,敢称才子。”

  张萼道:“难道会写些臭八股、歪诗词就是才子了,我博陆斗牌、射箭走马、挝鼓唱曲、拨阮投壶,样样来得,岂不能称作纨绔才子,对了,那西湖狐仙女郎吟过两句诗‘如今男子知多少,尽道官高即是仙’,这岂不就是暗赞我,我视功名如粪土,不象你两个尽道官道即是仙,一心只想着科举成名。”

  张原和张岱对视一眼,二人无语了。

  张萼踊跃道:“我这就去东佘山告知那王微姑,邀她明日与我们一道启程。”说罢,让陆大有领路,带上能柱和冯虎兴冲冲去了。 

  张岱无奈道:“介子,你看燕客这如饥似渴的样子,怕不要吓坏那女郎,那女郎怕是不肯与我们同舟了。”

  张原笑道:“三兄还是有分寸的,貌似恶俗却有真气,嗯嗯,童真说啊。”

  张岱也笑。

  从青浦陆府去东佘山眉公山居往返有三十余里,张萼急着赶路,顾不上叫藤轿,从傍晚酉时初出发,戌时末才回来,见到张岱和张原就大叫道:“腿都快走断了,腿都快走断了。”一屁股坐在醉翁椅上,小厮福儿赶紧过来给三少爷捶腿,陆氏仆人上茶。

  张岱笑问:“燕客,怎么样了,见到狐仙女郎没有?”

  张萼喝了几口茶,说道:“晦气,没见到美女,和一个酸儒、一个秃驴胡扯了半天,大谈什么儒释合流。”

  张原、张岱哈哈大笑,问哪里来的和尚?张萼道:“说是宝华寺的和尚,我听那和尚说佛法没完没了,听得不耐烦,便问那和尚可识得陈宾竹,那和尚说不认识,还向我请教陈宾竹是谁,陈眉公就不悦了,说天黑了,让我赶紧回来——这酸儒,一点也不念大父与他的交情,竟不留我过夜。”

  张岱忍着笑,问:“这么说你白跑一趟了,我就知道你去就会坏事,这下子那狐仙女郎不会与我们同行了。”

  张萼也甚是沮丧,来回跑了三十多里路,自幼没吃过这样的苦,气忿忿骂着秃驴和酸儒,洗浴睡觉去了,今天他实在是累到了。

  张若曦过来问:“燕客他骂谁,什么秃驴、什么美女?”

  张原、张岱对视一眼,二人忍着笑,齐声道:“燕客一向胡说八道,姐姐莫要听到他的。

  张若曦在弟弟张原房里坐了一会,看着弟弟给母亲写信,想着明日一早弟弟一行便要离开青浦,张若曦心里很是不舍,待张原写好信,她取过来看,笑道: “华亭倒董之事就这么轻描淡写呀,你胆大妄为,就要让母亲责骂你才好。”嘻嘻的笑,又道:“不知父亲有没有从开封启程回乡,你到了南京要注意打听一下,父亲若回来一定要经过南京的。”

  张原道:“我知道,我到南京后就以驿递给周王府发信询问,看父亲动身了没有?”

  姐弟俩说了一会话,张若曦见夜已深,弟弟明日一早还要赶路,便吩咐弟弟早些歇息,起身离开。 

  五月二十九日辰时初,张原一行二十人来到青浦城南大黄浦码头,准备乘船溯流至薛淀湖,再转到大运河去苏州——

  来码头为张原兄弟三人送行的青浦诸生有数十人,一一道别也很要一些时间,张原正揖让间,忽然看到一个披发童子杂在诸生间,这童子年约十来岁,左眉有一粒红痣,见张原看到他,乃上前叉手道:“张相公,我家女郎已经到了,在那边香椿树下。”
 
    —————————————————— 


    第二百三十九章 女郎笑如王师妹

  大黄浦由西向东从青浦县城南郊奔流而过,码头上,大块青石铺砌成的石阶层层叠叠,这些青石长年累月被踩踏得平整光滑,盛夏阳光照射,青石与河水一起闪亮,临水青石台满是送行的诸生和陆氏的家人,与这边的嘈杂热门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十丈外的高岸上,几株高高挺立的香椿树间,一个身穿月白色布袍、梳着女冠道髻的妙龄女郎娉婷而立——

  灰褐色的树干,淡白色的小花串串悬垂,蓬起的树冠在地上形成斑驳树影,那腰肢轻束、宽袖低垂的道冠女郎就立在树荫里,见张原诸人抬眼朝她这边看过来,乃从容戴上手中的宽沿竹笠,走出几步,立在阳光下,好似名花玉树般夺目——

  隔了十丈,面目尚看不分明,但那绰约的身姿、窈窕的体态就已显倾城之相,码头上为张原等人送别的诸生都延颈相望,纷纷问这女郎是谁? 

  张萼大喜,洋洋得意道:“这是陈眉公女弟子,欲回南京,眉公嘱托与我们同行。”

  青浦诸生闻言不胜歆羡,便有吟“有美同舟,颜如舜华”者,有唱“有美人兮一见不忘”者,一时酸气大作,丑态频现——

  张萼当仁不让道:“大兄、介子,我去接那女郎下船。”快步拾级而上,走到香椿树下,向那女郎一揖,说道:“小生山阴张萼,昨日黄昏曾到眉公山居……哦,小生上回自报过姓名了。”这才抬头细看这女郎——

  上回在西湖断桥同舟借渡,月夜昏蒙,张萼只觉得这女郎美,到底怎么美却没看清楚,这时在五月阳光下,纤毫毕现,首先是感觉这女郎肤白,露在交领布袍外的那截脖颈颀长莹秀,说是羊脂美玉也绝不夸张,脸色又似三月桃花,粉白里透着绯红,深黄色的宽沿竹笠浅压至眉,更显眉若翠羽,唇若涂朱,尤其是那双美眸晶亮妩媚,好似会说话一般——

  这样的美人岂不是上天对男子的恩赐,艺妓风流才能抚慰生命的狂躁和寂寥,张萼就是这么想的,他倒不是因为妓女轻贱可以随便玩弄,就是觉得这世间有妓女才更精彩嘛。

  王微记得这个张萼,那夜在西湖舟中拍着船舷嚎叫《单刀会》的就是他,还自称视功名如粪土,当即敛衽福了一福,说道:“多谢张相公盛情相邀,小女子叨扰了。”问:“现在可以上船了吗?”

  张萼眼睛都移不开了,目眩神迷,这样的绝色生平仅见,又觉得这女郎的金陵口音也是极好听,连声道:“可以可以,请。”

  便有一个彪形大汉从树下挑起一担行李走过来,王微称呼这大汉“姚叔”,还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婢,连同那披发童子,王微这边总共四个人,张萼在前引路,王微四人跟着走下高高的石阶—— 

  青石台上诸生霎时安静下来,看着这个衣裳素雅、绰约如仙的女郎一步步走下石阶,目不斜视径直走过踏板上船去,诸生等到看不见了才发出阵阵感叹,纷纷猜测这女郎到底是什么人?

  来为弟弟送行的张若曦看着这女郎下了船,惊问:“小原,这女子是谁?”

  张原道:“是陈眉公女弟子,家在南京,要搭我们的船同行。”

  张若曦狐疑地看着弟弟张原,张原含笑道:“姐姐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难道不信我说的话?”

  张若曦道:“好了我也懒得多问,你在外求学,可不要太荒唐。”

  张原正色道:“姐姐还不知道我吗,自幼老实。”

  张若曦“嗤”的一笑,用手里的纨扇拍了一下张原的手臂,说道:“你老实吗,我可没看出来,你是自幼顽劣——”

  一边的履纯马上接口道:“娘亲,介子舅舅小时候也顽皮不听话吗?”

  张若曦忙道:“娘亲和你舅舅说笑呢,你介子舅舅自幼喜砍读书写字,很乖巧——”

  履洁问:“介子舅舅有我乖吗?”

  张原摸了摸两个外甥的小脑袋,笑道:“舅舅小时候还真没你们两个乖,你们两人大字都写得那么好了,舅舅都佩服你们。”

  小兄弟二人很快活,表示以后也要和介子舅舅一般去南京读书。

  箱奁行李已经搬运上船,船工立在岸边等候开船。

  离别在即,张若曦眼圈微红,说道:“小原,若父亲到了南京,千万请他老人家到青浦来小住几日。”

  张原点头道:“姐姐放心,我记下了。”

  张若曦又道:“你年前从南京回家,也枉道过来看看姐姐。”

  张原答应道:“好,一定来。” 

  张原、张岱告别陆韬、杨石香诸人,上了那艘三橹浪船,这船可载四、五十人,张原一行二十人连同王微四人还有四名船工总共不过三十人,所以舱内显得颇为宽敞,张萼早早就跟随王微上船了,正与王微对坐说话,彬彬有礼的样子。

  王微见张原、张岱上船,起身万福道:“多谢两位相公肯让小女子搭船,叨扰了。

  张岱道:“好说,好说。”虽已是第三次看到这女郎,依然感觉惊艳。

  张原只笑着点了一下头,自去船头看船工解缆行船,挥手与岸上亲友作别,待船离码头远了,这才回到主舱,却见大兄宗子、三兄燕客都有点被这女郎迷得神魂颠倒了,这也难怪,这女郎的确美丽,好似经过后世电脑软件修饰了一般没有半点瑕疵,若张原只是原来的张原,只是十七岁,肯定也会色授魂与的,而现在的他当然要比大兄、三兄显得稳健淡定一些——

  逆水行舟比较慢,船底流水声汩汩,张岱与王微论诗,王微从容说本朝诗家轶事,从高启到王世贞,再到万历三十八年庚戌科探花钱谦益,对各诗家诗风名作侃侃而谈,如数家珍,张岱大为佩服,赞道:“女郎堪称美人学士,张岱佩服。”

  王微含笑,目视张原。

  张原坐在一边微笑倾听,很少插话,但他有这样一种感觉,这女郎很在意他的态度,每说到得意妙处,就向他看过来,盈盈双眸似在问:介子相公以为如何?

  张萼却是听得不耐烦了,说道:“本朝诗人都没什么好说的,好诗都被唐朝人写尽了,偶有漏网,早有苏东坡、黄山谷辈拣去,到了本朝,都是陈词滥调、渣滓!”

  张萼一竿子把大明朝的诗人全部打翻,好像写诗是夺宝一般,好诗已被抢光,明朝的诗破铜烂铁没什么意思了。

  王微道:“不然,当世如公=和=安三袁、竞陵钟谭,都讲究不拘格套、独抒性灵,好诗屡见。”

  张萼:“公=和=安三袁知道,竞陵钟谭,没听说过。”

  王微嘴角一勾,似有取笑之意,说道:“钟是钟伯敬,谭是谭友夏,都是当今诗文名家。”

  张萼问:“放在李杜欧苏面前如何?”

  王微美眸上翻,露出可爱的眼白,说道:“不与你说了,难道写诗之人非得个个是李杜欧苏——这位张相公莫非只知有李杜欧苏这几个诗家?”

  这话犀利,击中张萼软肋,张萼读过的诗的确不多,只知李白、杜甫、欧阳修、苏东坡、黄庭坚几人,这下子被女郎点破,好在张萼脸皮厚,并不羞惭,说道:“既尝过珍馐美味,再让我去吃粗茶淡饭,那简直是生不如死。”

  王微翠眉微蹙,看着张岱、张原二人道:“两位相公还有什么高见?若没有,就请不要谈诗了,不如下棋消磨永昼。” 

  这女郎的确有才又傲气,张岱觉得自己论诗还真胜不过这女郎,眼望张原,心道:“介子诗也读得不多罢,这下子让这曲中女郎把我们山阴张氏三兄弟都能藐视了。”

  张原熟知晚明史,对公=和=安派、竞陵派还是有点了解的,说道:“我三兄燕客是富贵人,非珍馐美味不入口,我没有那么挑剔,钟惺、谭元春的诗我也读过一些,的确不过尔尔。”

  王微有些气恼,脸色泛红,仿若三月桃花,钟惺、谭元春是她极推崇的诗家,尤其是谭元春,还曾指点过她的诗作,道:“这位张相公既如妣说,想必诗作胜过钟、谭了,小女子倒要讨教——”

  张原微笑道:“若我去酒楼用餐,嫌那酒菜不好,店家说张相公既如此说,想必厨艺胜过在下,在下倒要请教——那我该如何是好?”

  张岱、张萼皆笑,女郎王微也以手掩唇,笑个不住,却道:“两位张相公都是强辩,强词夺理!” 

  张原道:“我虽不擅长作诗,但鉴赏的眼光却有,钟、谭为诗提倡性灵,却矫枉过正,孤峭幽深,让人费解,他二人的很多诗只有他们自己看得明白,独有会心的情境却艰于表达,这还是心手不相应之故。”

  张原这般批评钟、谭,让王微觉得颇不服气,但张原这话显然是很有见地的,起码是读过钟、谭的诗才能说得出这种话,曼声吟道:“落日下山径,草堂人未归。砌虫泣凉露,篱犬吠残晖。霜静月逾皎,烟生墟更微。入秋知几日,邻杵数声稀——这样的诗放在晚唐,岂会输给刘长卿、钱起辈?”

  张原笑道:“我只是概论,你要拈出钟惺写得最好的一两首诗来驳我,那就无趣了,不如下棋,不如下棋。”

  女郎王微巧笑嫣然,说道:“名动松江的小三元张相公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吗,就揪住我的话不放!”

  张原看着这女郎笑起来的样子,不禁怦然心动,不知为何,觉得这女郎有点象婴姿师妹。


    第二百四十章  有我之境

    女郎王微言笑宴宴、眸光盈盈,那璨然一笑,霎时间给人的感觉仿佛三橹浪船不是行驶在黄浦江上,而是穿行于三月烂漫桃花林中,使得整个舱室都映上了桃花色,张原因这女郎而想起了避园掘笋的婴姿师妹,女郎王微立时察觉出了张原眼神中一掠而逝的情意——

    察言观色、善解人意是扬州瘦马最要紧的本事,王微七岁始就有女教师专门教她这些,后又经南京旧院名妓马湘兰调教,而且本身又是冰雪慧心的人,揣摩他人心意的本事更胜假母马湘兰,尤其是男子的神情语气,王微一眼就能看透其表里——这同舟的山阴张氏三兄弟,张萼张燕客不必说了,纨绔习气,表里如一,这种男子直爽却失于粗鄙;张岱张宗子同是纨绔,比其弟蕴藉儒雅,谈诗论画,学问博杂,自她上船来,这兄弟二人的目光几乎没从她身上离开过,王微并不觉得他们轻浮,被她丽色吸引那是很自然的事,不知子都之美者,无目者也,可是那个张原张介子,却让她很有些看不透——

    这是王微第三次见到这个声名雀起的张介子,第一次在西湖船上,面目不清,言语也没什么出奇之处,第二次在眉公山居她与张原下了一局棋,张原眼观鼻、鼻观心,那份入静功夫让她有些惊讶,而且那局棋张原还赢了,这两次印象,女郎王微对张原的观感是这个张三元极聪明,年纪轻轻修心养性的功夫却很不错,极有心计,此后数日,关于张原的传闻不断,张原煽动诸生斗董翰林、张原在上海豫园大会松江诸生、张原成立翰社……

    眉公听到这些传闻摇头道:“这个张原不安本分,树党结社,太过张扬,早晚有遭受重挫之日。”眉公为人和世讲究得饶人处且饶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然觉得张原行事太绝,太会惹是生非了,王微当时说:“或许能成治世之能臣,也未可知。”眉公凝视她,不语——

    而今日第三次相见,张原神态略显疲惫,虽然也常瞩目于她,但明显与张岱、张萼的目光不一样,这二人对她是忘我注视,张原却是含着笑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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