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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骚(贼道)-第2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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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原是代表大明皇帝的天使,万历皇帝特赐蟒袍一领、玉带一围,供张原册封朝鲜世子时穿戴,礼部还派了十六人的仪仗卤簿彰显国威,分别持有节钺、旌旗、导引鼓、云锣、仪刀、豹尾枪等,张原带了穆敬岩、王宗岳、马阔齐、舍巴、洪纪、洪信六人作为贴身侍从,册封使团总共八十六人,车马齐整,威仪煊赫——
  礼部侍郎何宗彦、郎中邵辅忠以及鸿胪寺、会同馆的官员为使团送行,朝鲜使臣柳东溟以下一共二十四人跟随天朝使团一道上路,这百余人的队伍从大明门出发,往崇文门而去,这日天气晴好,沿途观者如堵,再现去年三月传胪大典状元夸街的盛况。
  来福、武陵、汪大锤一路跟着到了崇文门外,张原骑在上回东岳庙得来的那匹栗色大马上,招手让来福三人过来,叮嘱道:“莫惹事,不得仗势欺人,无事少出城,护好家院——好了,不必再送,你们都回去吧。”
  来福三人站住脚,看着少爷骑着高头大马、仪仗前导、车马辚辚而去。武陵眼泪都掉下来了,武陵是张原的书僮、自幼的玩伴,这些年张原外出求学、赴考,武陵都是跟着的,所以此番分别,甚是不舍——
  张原骑在马背上扭头回看巍峨的内城城楼,无声道:“暂别了。北京。”心里也是依依不舍,本月二十八是小鸿渐的周岁,而后天是小鸣谦洗三朝。他年方二十,就有两个儿子了,真想多陪陪妻儿啊。但行期已定,不能逗留,让他欣慰的是穆真真分娩顺利、母子平安,现在姐姐、姐夫也在这边,家里的事还有内兄、大兄他们可以帮衬,他没什么后顾之忧——
  策马行在张原右侧的副使阮大铖笑道:“张修撰,还未出京就牵挂娇妻稚子了?”心里道:“我是行人司的没办法,推托不得,真想不通你张介子为何要讨这苦差事!”
  张原笑问:“集之兄的家眷还未取到京中吗?”
  阮大铖道:“本打算三、四月间派人回桐城去接的,现在受命出使朝鲜。只有等回来后再说了。”又道:“我们此番出京也清静些,留在京中整日都是谈论京察,搞得人心惶惶,这京察风波没有两、三个月平息不下来。”阮大铖对丁巳京察极为关注,他是东林首领高攀龙的弟子。东林党人在这次京察中已有六人被免职,让阮大铖兔死狐悲、心惊肉跳——
  张原问道:“四品以上京官的自陈应该送呈御览了吧?”
  阮大铖道:“六日前就已上呈皇帝裁定了,前日六科廊已经把四品以上京官的自陈奏疏抄录传看,现在就等着拾遗了,都察院孙御史、吏部翁侍郎、礼部孙侍郎、国子监朱祭酒、顺天府乔府丞、翰林院王学士这些官员人人自危,我同乡左光斗扼腕不平——”
  阮大铖提到的这些官员都是这次丁巳京察中三党必欲除之的东林高官。吏科左给事中徐绍吉、河南道御史韩浚等三党科道官已经搜罗好黑材料准备弹劾,要把朝中东林势力一扫而空。
  马蹄“得得”声中阮大铖轻叹道:“待我等从朝鲜归来,只怕这些前辈正人都不在京中了,物是人非啊。”
  张原微微摇头,他现在官职低、资历浅,无力扭转东林败局,与其留在京中乌烟瘴气地内斗,还不如借出使的机会考察辽东边备,很多事要亲历亲为才会有更深刻的认识,纸上谈兵是无益的,万历皇帝命不长,三党跋扈专权也不长久了,他现在担心的反而是东林党人重新执政后报复三党,让党争激烈化,他担心自己难以说服那些自以为是的东林大佬,比如**星,但现在想那么多没用,做好眼前事最重要——
  当日傍晚,大明册封使团与朝鲜冬至使柳东溟一行百余人在通州潞河驿歇夜,从这日起,张原开始写《丁巳朝鲜纪行》,就是日记,把途中值得记录的事物都笔录下来,此后三日的日记简略如下:
  “三月二十三,渡白河,通州干旱,河水清浅,四望旷野贫瘠,沿途山丘皆童童如秃,据云树木皆被砍伐烧炭云云,一路过火烧屯、照里铺、马义坡、柳河屯,至夏店驿用午饭,午后启程,至三河县驿歇夜——”
  “三月二十四,晨起与三河吴知县、柳县丞交谈,夜宿公乐驿,与集之、穆叔等人小饮,遥庆谦儿三朝——”
  “三月二十五,过渔阳驿,天阴欲雨,申时二刻至五里店时,大雨滂沱而下,于东岳庙避雨,雨稍歇,赶至阳樊驿歇夜……”
  雨淅淅沥沥下着,张原在阳樊驿的客舍油灯下写他的《丁巳朝鲜纪行》,夜已深,正待解衣上床歇息时,穆敬岩忽然叩门道:“大人,驿吏说有一人冒雨赶来要见张修撰,此人没有名刺,只说自己姓客。”
  张原心想:“客印月还是让他这个表弟赶来了。”道:“让那人来见我。”整了整衣冠,端坐等候。
  片刻后,一身**的客光先来到张原的房间,穆敬岩和马阔齐、舍巴三人见客光先体格雄壮,都警惕起来,穆敬岩立在张原身后,马阔齐、舍巴一左一右站在客光先身边,盯着客光先,若有异动,立即擒拿。
  客光先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牛皮袋,恭恭敬敬呈给张原:“请张大人亲览。”说罢立在一边,再无二话。
  张原没有急着拆看牛皮袋,问客光先:“你是准备随我出使朝鲜?”
  客光先躬身道:“是。”
  张原点点头,让客光先去更衣用饭,待穆敬岩和马阔齐、舍巴三人也退出房间后,他才拆看那牛皮袋,里面有一封信和一串佛珠手链,信没头没尾,字也写得很劣,是客印月的口吻,说了两件事,一是那日在东岳庙遇到的红脸汉子极有可能是佟奴儿的第八子黑还,多年不见,她认不大清,黑还自幼就有心计,请张原留心;二是她兄长金台吉和布扬古并不知道她在大明京城,十四年前她离开叶赫城从未有音信传回,请张原不要泄露她的踪迹,客光先任由张原差遣,只要有利于叶赫部——
  客印月在信里没有说这串佛珠手链有何意义,似乎是客印月送张原的礼物,指顶大小的上等的东珠,一共十二颗,每颗都一模一样,在灯下散发出柔和的珠光——
  张原摩挲着这串佛珠手链,心想:“那红脸书生果然就是皇太极,可惜让他逃了,下次若能再见一定不能让他逃掉,杀了皇太极等于斩了奴尔哈赤的一条臂膀。”
  ……
  客光先到来之事张原并没有记录在《丁巳朝鲜纪行》里,另外他没有详记的是:这些天他每日早晚都向王宗岳学太极拳,练习吐纳,五年前的那次眼疾磨练得心静,太极拳就是要心静,所以张原进境颇快,不求成为杨露禅,能强身健体就好;
  除了向王宗岳学拳之外,张原还向王宗岳学习女真语、向那位姓范的通事学习朝鲜语,张原习武资质平平,但学习语言他的强记能力就让人叹为观止了,一句话说一遍他就牢记在心,短短十余日,女真语、朝鲜语的日常会话他基本掌握了——
  客光先落落寡合,从不主动与他人说话,张原对甄紫丹说客光先是他请来的护卫,甄紫丹当然没什么好疑心的,只认为张修撰是过于自爱,有六十名锦衣卫保护还不够,自己还请了内家拳高手当护卫。
  使团一行一路过滦州、永平、抚宁,沿途见每隔十里就有一座烽火台,四月初四,到了天下第一雄关山海关,若按后世的地名则是经唐山、秦皇岛来到了山海关,山海关由明朝初年中山王徐达奉命修建,北倚燕山、东连渤海,故名山海关,城墙高达五丈,城楼大书“天下第一关”五个擘窠大字,后世传说这五个字出于王羲之之手,其实是瞎传,这是成化年间书法家萧显所书。
  山海关有兵部主事一员率军吏把守,因为上次京中的女真奸细一事,左军都督府和兵部严令盘查出关人等,所以现在就连汲妇、樵童出入关卡都要验牌,管得很严,但那个红脸书生依然没有抓到,料想那红脸书生不敢经此出关,应该是从喜峰口长城那边出塞了——
  当日傍晚,把守山海关的兵部主事请张原、阮大铖、甄紫丹和柳东溟几人赴宴,张原询问山海关布防,得知防备颇为空虚,大明朝廷现在还未重视山海关的防御,毕竟山海关并非边卫,奴尔哈赤的兵锋离此遥远,只有到了明年,抚顺、清河失守后,朝廷才会重视山海关的作用,那时杜松将就任山海关总兵。

☆、第四百五十七章 诗与血

  四月初五辰时,张原一行出山海关,从此踏入广袤的关东地界,视野所及,一座座烽火台和记里墩伸向远方,天高地迥,海风自东浩荡而来,使团旌旗猎猎,朝鲜书状官金中清遥指东关一高台对张原道:“张修撰,那是望夫台,相传是孟姜女寻夫处,望夫台下有孟姜女庙——张修撰岂无思古之幽情?”
  张原微笑,这几个朝鲜使臣见他一路来只爱四处打听军防和民情,却不吟诗作赋,不免诧异了,以前出使朝鲜的大明使臣都是一路行来一路诗,比如十年前出使朝鲜的詹事府左谕德朱之蕃,不但途经的山川名胜都赋诗,甚至连驿站客店都留下了诗篇,更与朝鲜官员赋诗赠答,好不热闹——
  昨夜在山海关驿舍的题诗壁上,张原就看到朱之蕃与朝鲜使臣唱和的《山海关和金太仆韵》,同行的朝鲜副使许筠和书状官金中清再三吟诵其中的两句“客度关门迎晓日,山回海岸涌春潮”,以为妙极,张原却觉得朱之蕃的诗平淡无奇,作诗是需要灵感的,“两句三年得”有些夸张,但张口就来难免太滥,据说清帝乾隆是古来写诗最多的人,长长短短上万首,却又有哪一首诗能流传?
  然而作为天朝使臣,张原是有义务作诗的,朝鲜仰慕中华文化,派来的使臣都是精通儒学、能诗善赋之士,张原不作诗岂不是示弱,所以虽然辽东鼙鼓将起。诗照样还得作——
  “金参军有写孟姜女的佳句了吗,在下洗耳恭听。”张原让金中清抛砖引玉。
  金中清道:“敝国许舍人得了一首诗,想向张修撰请教。”
  朝鲜副使许筠官居议政府舍人,职位在金中清之上,是朝鲜国有名的诗人,许筠策马过来了,客气一番便吟道:“二世经营四海豪。沿边白骨似蓬蒿。但悲苦役筋骸尽,谁识深闺跋涉劳。石镜千秋明夜月,秦城万里委风涛。空穿地脉疲民命。剩得嘉山泽国高。”
  吟罢,许筠和金中清都眼望张原,等待张原品评。最好是步韵和之。
  阮大铖也看着张原,阮大铖有诗名,但他不是正使,而且这几个朝鲜使臣只看重张原,并没有请他作诗,阮大铖默不作声,看张原如何应付——
  张原缓辔徐行,赞道:“许舍人吟得好诗,寓兴亡劝惩之意,有诗史之风。”
  许筠执缰拱手道:“张修撰过奖。张修撰是江南才子、传胪第一,此情此景,定有佳句让我等聆听。”
  张原道:“诗乃名器,情动于中方能发之于外,不是交际酬酢的工具。我等闲不作诗。”
  许筠、金中清面面相觑,都有尴尬之色。
  一边的阮大铖暗笑,心道:“张介子大言欺人,这恐怕镇不住朝鲜人吧。”
  却听张原又道:“但许舍人珠玉在前,在下勉强也要作一首出来请教。”极目远眺,朗声诵道:“嬴政昔不道。耀武北筑城。暴师断地脉,起洮连东瀛。死亡日枕籍,白骨如山撑。悲哉孟姜女,寻夫万里行。觅骼不可识,一哭天地惊。风云惨无色,鳌柱为摧倾。大节照白日,耿耿今犹生。望夫有高台,千载配怀清。我来扪薜苈,览古怀精诚。村巫走伏腊,庙貌飞疏甍。桑梓自古恋,草木犹哀情。长城今故在,徽号久非秦。不及此山石,长传贞烈名。”
  阮大铖大吃一惊,他与张原也有三年的交情了,没听说过张原会作诗,但张原方才吟诵的这首五言古风格调高古、沉雄顿挫,这才是深得杜甫精髓的佳作,张介子深藏不露啊,八股文不用说了,诗也极妙——
  再看两个朝鲜使臣,连声赞叹,敬佩不已,原先诗意盎然的许筠,此后再不敢在张原面前提诗,张原也落得清静,不然这两个朝鲜人吟诗作赋个没完没了,他没那么多心思应付,还不如向范通事多学点朝鲜语,张原叮嘱范通事,不要把他学习朝鲜语之事告诉柳东溟等人,这样到了王京汉城他或许可以听到一些原本听不到的事。
  出了山海关,明显就有地广人稀之感,行数十里才会看到聚居的里社,也只数十户人家,牛、羊、猪、驴等牲畜沿途可见,杨、柳、桑、枣这些树木茂密交集,在关内,驿站都是矮墙院落围着的数十间屋舍,而在关外,每一个驿站就是一座小城堡,驻有卫所军士,战时可供居民躲避,这都是为防备女真人的战备设施,但这些驿堡自建成以来就没遭遇过战乱,据张原观察和询问,驿堡里的军士几乎不操练,枪朽刀锈、弓裂弦松,军士每日忙着与出入城堡的民众做生意,卫所的军官开商铺、让手下士兵砍树烧炭运送到北京城去卖,这样的军队还有什么战斗力!
  四月初八过广宁卫时,张原与广宁卫所的一个姓廖的千户交谈,张原说起建州女真野心勃勃是心腹之患,这廖千户却骄傲得很,信心十足道:“张大人勿虑,建州老奴只能在女真诸部中横行,在我大明军队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他哪敢来侵我大明,若敢来,正好供我边卫练兵得军功,定叫他有来无回。”
  张原看着廖千户肥大的身躯,问:“女真人来犯,廖千户觉得你那些忙着经商的军士敢战?能战?”
  廖千户脸一沉,若非张原是六品清贵词林官,廖千户都要勃然大怒发作了,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你张修撰难道是站在女真人一方说话的吗,说道:“张大人,卑职手下的军士练兵之暇,或许有极少数人经商谋利,但大多数是忠君报国敢战能战的,山海关是京师的屏障,而我们广宁卫又是山海关的屏障,我等若不敢战,哪有京师的安宁。”心道:“你这书生除了读八股,还能知道些什么!”武将地位是低,但武将也看不起文官,当面顶撞不敢,腹诽总可以吧。
  张原笑笑,点头道:“敢战便好,我等京官正有赖于廖千户这样的边陲将士保护。”
  张原只是一个过路的使臣,不是巡按辽东的御史,没有权力指责廖千户这样的边将,可气的是象廖千户这样的人还自信满满,说起话来豪言壮语,根本没把奴尔哈赤放在眼里,简直求战心切,巴不得奴尔哈赤挑衅,他们好踏平赫图阿拉、掳掠女真人的牛羊和妇女——
  四月十三,张原一行来到广宁城,辽东巡抚、总兵、都指挥使司和广宁镇守太监的行辕都设在此,这是辽东大城,城墙高阔,马步军士两万余人,设有屯田、粮储、马市,可以说广宁城是辽东的军事政治中心——
  虽然柳东溟急着要在五月初八之前赶到王京,但张原还是在广宁待了两天,分别拜访总兵张承胤、都指挥使韩原善、镇守太监鲁淮,辽东巡抚李维翰月初去了抚顺,张原未能见到,但就张承胤、韩原善这两位高级将领给张原的印象是极其失望,张承胤、韩原善是与女真人直接接触的边将,也对奴尔哈赤持藐视态度,认为不足为虑,张承胤说他手下有一万五千精兵,配备有大炮两百门、小炮两千门、鸟铳五千支,火力凶猛,建州奴酋敢来犯,那是自寻败亡——
  张承胤对张原很是礼遇,见张原对边备感兴趣,特意领着张原去校场观看他的军士操练,命军士试射鸟铳让张状元观赏,五十支鸟铳齐射,不料当场就炸了四支,其中两个枪手轻伤,另两个军士一个炸瞎一只眼、一个右手手指炸没了,留下终身伤残——
  张承胤大为尴尬,说道:“这鸟铳打制不甚精良,经常炸膛,兵部还经常克扣军饷,致使军心不振,张修撰出使归来还京后,还望多向吴阁老、兵部魏侍郎进言,辽东军饷不能拖欠,这枪炮火器还得打制精良一些才好。”
  张原知道大明军中火器虽多,但威力不强、可靠性低,可这些都还不是致命弱点,最致命的是明军将领普遍骄傲自大、轻视女真人,不踏踏实实练兵、不整治军备,一旦被女真人击败,又畏敌如虎,从狂妄到卑怯转换得极快——
  张原道:“兵部有新打造的燧发枪,张总兵可向兵部申请更换。”又问:“当前辽东全镇可用之兵有多少?奴尔哈赤又有多少能战之士?”
  张承胤道:“辽东全镇有兵六万余,奴尔哈赤最多不过五万兵马吧。”
  张原心道:“连朝鲜人都知道奴尔哈赤仅长甲骑兵就将近四万,你这辽东总兵却蒙昧无知。”问:“辽东这六万军士都能战否?”
  张承胤迟疑了一下,答道:“大约有一半能战,其余三万都散在各城堡、驿站服役,有这些兵防备奴酋尽够了,若奴酋敢向我辽东用兵,兵部可立即从其他边镇调兵增援,我亦可就地募兵,兵员方面女真人如何敢与我大明比,唾一口唾沫也淹那老奴了,哈哈,张修撰,小将是粗人,言语粗鄙莫怪。”
  张原苦笑,明年就是张承胤的死期,抚顺失陷后,张承胤领兵一万前往相救,在金石台界被代善、皇太极击败,张承胤战死,全军覆没,据传后金在此役只折了两个小卒,这样一边倒的屠杀简直不可思议!
  张承胤虽然年近五旬,但长年习武,矫健壮实,对张原很友好,张原看着张承胤的笑容,心里叹道:“本家,我该如何拯救你?”





☆、四百五十八章 痛打秃驴

  张原把朝鲜书状官金中清请来,让金中清向张承胤介绍朝鲜人了解到的建州女真兵力概况,张承胤听罢却不以为然,他说建州女真人口总数不过二十万,奴尔哈赤麾下如何能有三万长甲骑兵和五万步卒,这绝无可能!
  张承胤说得斩钉截铁,张原这个第一次来辽东的词林官还真没法和他争辩,摇了摇头,说道:“奴尔哈赤去年就已立国称汗,对我大明不臣之心彰显,张总兵还得小心提防,多派哨探、间谍前往建州打听对方虚实,这才是知彼知己的长远之计。”
  张承胤点头道:“张修撰说得极是,去年老奴妄自称汗,李巡抚业已严词加以训斥,同时派人前往侦察,获知建州一带水灾严重,女真人饥寒交迫,老弱死亡无数——”
  说到这里,这辽东总兵朗声一笑,目视金中清,大声道:“老奴自顾不暇,还怎么对我大明用兵!”
  张原道:“建州逢天灾就更要防备了,那些女真人吃不饱穿不暖就会想着劫掠我大明,这已成了女真人习俗了,叫‘抢西边’。”
  张承胤笑道:“那是早年的事了,自李老将军平了古勒城,女真诸部都老老实实,奴尔哈赤三年前还派人入京进贡,只想获得一些赏赐,何敢犯边。”张承胤口里的“李老将军”就是李成梁,李成梁镇守辽东三十余载,有功有过,奴尔哈赤能扩张成今日的势力,与李成梁养虎为患脱不了关系。
  对这个张承胤没什么好说的了。血的代价有时是必须要付出的,不然张原的话没有人信,倒会有人指责、弹劾他畏敌如虎、散布悲观言论,张原问:“李巡抚大约何日能归广宁?”辽东巡抚李维翰或许可以谈一谈。
  张承胤道:“待张翰林从朝鲜回来应该就能见到李巡抚了。”
  张原又见拜会广宁镇守太监鲁淮,还没说上几句话,鲁太监便托张原帮他带一批真丝、彩缎、瓷器、木器去朝鲜贩卖,即命一个商人来拜见张原。这个商人名叫张儒绅,四十来岁,是鲁太监手下的皇商。鲁太监道:“杂家这也是为万岁爷办事。”
  大明与朝鲜的贸易往来密切,双方使臣出使时往往都会捎带一批各自国家的商品前往,晚明商品经济真是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啊。
  张原略一沉吟。他也想通过这商人了解一些边贸情况,便答应了。
  鲁太监甚喜,即命赏给与张原随行的六十名锦衣卫、范通事和张原的七名随从每人圆领纻衫一件、白夏布摆一件、大毡帽一顶、鹿皮靴一双,还有白银三两,副使阮大铖和随行副千户甄紫丹除上述衣物外,银子增为每人二十两,鲁太监说得很堂皇,说是代万岁爷赏赐的,对朝鲜使臣也有一些赐物——
  至于张原,鲁太监笑呵呵道:“杂家送给张先生的礼物先暂存在这里。待张先生归来时一并带回京中。”对于东宫日讲官,太监一般都会尊称一声先生,听鲁太监这口气,给张原的礼物定然丰厚。
  镇守太监本应是管理边防军政的,这个鲁太监却是热衷于做买卖。万历皇帝派鲁太监在此也是为了敛财,自辽东矿税太监撤消之后,万历皇帝觉得内库收入损失不小,就让镇守太监把经商的重担挑起来,在抚顺马市与女真人做生意的就有好几个是鲁太监手下的商人——
  ……
  四月十五,张原一行重新上路。鲁太监手下的那个商人张儒绅领着三十名随从押送着三十辆双辕大车随行,柳东溟很着急,现在距离王子李祬五月初八诞辰只有二十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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