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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骚(贼道)-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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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四章 菩萨姻缘

  张原在县衙廨舍陪侯县令小酌赏雪,那雪越下越大,地气寒,很快就积起薄薄一层,未时初,侯县令去节爱堂处理公务案牍,张原独自撑着油纸伞回去,白皮靴踩在雪地上,一步一个浅印,走着走着,心情渐渐好起来,侯县尊说得不错,报师恩的机会总有,现在就不要去想那么多了,只想澹然小姐和明年的县、府二试吧。

  转过府学宫,到了自家竹篱门前,柴门虚掩,推门进去,见地上一串草鞋印,是往穿堂左边去的,穿堂左侧那一排土墙瓦房是厨下、放置杂物和仆役的住所,张原心道:“这是谁来了,下雪天也穿草鞋?”便踩着草鞋印走过去一看——

  穆真真穿着上回张原出钱给她缝制的黑色松江棉褙子和长裙,大雪天赤着脚站在井栏边,正提水洗脚,一双满是泥污的草屦搁在石井栏上,她弯着腰,单薄的衣裙绷起,勾勒出结实的圆臀和修长的双腿,两只脚丫冻得通红,交互搓洗着,木桶一倾,“哗”的一声,冰冷的水冲到脚上,然后金鸡独立沥水,待脚上的水沥干了一些,便从腰间布囊中摸出一只青布鞋穿上——

  张原明白了,这堕民少女只在他家才穿上这双布鞋,这双青布鞋是他母亲吕氏为穆真真做的,比较厚暖,穆真真舍不得穿,每次来他家先到井边换下草屦,洗净脚穿上布鞋,干干净净来见他,一出门就又换回草屦,平时也就罢了,这大雪天也这样,让人心痛——

  “少爷回来了,小武哥正要去县衙接少爷呢。”

  大石头从后园那边跑过来看到张原,大声叫道,又对穆真真道:“真真姐洗脚啊,不冷吗?”

  穆真真柔软的腰身微微一僵,转过身来望着张原,神色有些慌张,期期艾艾道:“少爷,我,小婢,不冷。”那样子好像她做错了什么事。

  雪还在零零星星地下着,飞落在这堕民少女裹头的巾帕上,石井栏、沾泥的草屦、洗净的双足、亭亭玉立的身姿,这堕民少女宛似冰雪池塘中的一枝顽强不凋的白莲,能含辛茹苦、能吐露芬芳——

  张原收起伞,走近几步,看着穆真真裙下双足,问:“脚长冻疮了没有?”

  穆真真对自己的大脚颇为自卑,这时被少爷这么盯着看脚,慌得两脚不知该往哪里躲,若是手还可以缩起来,可脚总得站着啊,雪白的脸霎时通红,说道:“小婢粗手粗脚的,从不长冻疮。”

  张原心道:“大雪天赤脚穿草鞋不长冻疮,有武功的人是这样的吗?”可也不好去细看她的脚,笑了笑,说道:“跟我进去吧。”又对大石头道:“快去追上小武,别让他去县衙了。”

  大石头答应着跑出去了。

  穆真真跟在张原身后,走路听不到一点声音,想必是穿上了布鞋特别轻快,张原唤了一声:“真真——”

  “嗯,少爷,什么事?”

  穆真真紧走两步,靠近张原一些。

  张原问:“大雪天的你怎么来了,还在大善寺卖果子吗?”

  穆真真道:“少爷,今日是太太的寿辰啊,十一月初一。”

  张原“啊”的一声,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这两天东奔西跑,把母亲的生日都给忘了,赶紧去见母亲,磕头道:“儿子恭贺母亲生辰大喜,祝母亲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张母吕氏笑呵呵道:“怎么突然就记起来了?”一眼看到跟在儿子身后也向她磕头祝寿的穆真真,笑道:“是真真提醒你的吧,我前几日对真真说过,让她今天来一起吃寿面。”

  张原道:“儿子该打,是忘了。”

  张母吕氏道:“又不是逢十大寿,闲生日而已,我儿这些天太忙了,读书辛苦,还要与那姚复赌胜——对了,西张的叔祖和侯县尊都怎么说,没有埋怨你吧?”

  张原道:“没事了,主要是王老师宽宏大量,不与学生计较。”

  张母吕氏点头道:“我儿能拜到王先生这样的老师实为有幸。”又道:“等下西张的黄婆子会来,明日就由她和石双、翠姑三人去会稽送庚帖,这黄婆子是西张门下的,还比较实诚,不会骑两头马说话。”

  话音刚落,小丫头兔亭就进来禀报说黄婆婆来了,黄婆子进来向张母吕氏见礼,又夸赞了张原一番,奉承张母吕氏好福气,生了这么个有才有貌的少爷,然后说明日去会稽商氏说媒的事,既然双方都有意,那事情就简单了,就是把张原的庚帖送到商家,再把商氏小姐的庚帖取回来请算命先生推一推、合一合,看男女双方八字相帮相生否,黄婆子又道:“还须介子少爷的长辈写一封婚书,那商氏不比寻常小户,寻常小户口头说合就行,官宦人家要有婚书。”

  张母吕氏便对张原道:“若你父在家,当由你父写,既不在家,我儿还是去求西张叔祖为你写一封婚书吧。”

  张原就又跑去北院见族叔祖张汝霖,道明来意,张汝霖笑道:“叔祖老朽昏耄,提笔作文半天下不了一字,还是你代拟,叔祖等下照抄一遍,省得叔祖费神。”便让张原坐下。

  张原略想了想,提笔写道:

  “通德之门,驰诚数仞;宜家之庆,敢贡尺书。恭维尊亲家先生大人阁下,许身比于双金,绩学同乎二玉。业收名于异等,定策足于明时。何期声气之相求,辄辱菲葑之不弃;材非郭瑀,昂然上座之宾;鉴岂成公,密尔东邻之相缔。日者吉占既协,序端之微币敢稽。奉秦晋之欢,忻成永好;望金张之馆,但愧衰宗。荣幸所兼,敷陈畴悉。谨启。”

  张汝霖接过来一看,大笑道:“好一篇八股,好敏捷的文思,少年作文,白眼看天,一篇现成文字挂在天上,顷刻下来,刷入纸上,一刷便成。”说罢,提笔照抄一遍,用双红拜帖封上,让张原带回去。

  傍晚,张母吕氏留黄婆子一起用长寿面,媒还没去做先就赏了她一钱银子,黄婆子喜笑颜开,说明日一早便来。

  穆真真今夜留在这边,她爹爹又外出听差了,兔亭现在和她熟了,不再怕她的蓝眼睛,两个人在南楼下的小茶房烤火,小火炉上正炖着枸杞银耳莲子羹,那是张母吕氏吩咐给张原准备的,张原夜里读书习字,睡前喝一碗莲子羹,能暖胃养神,以前是伊亭在这里煮莲子羹,今夜有穆真真在这里伊亭就可以偷个闲,穆真真里里外外什么事都能做——

  莲子羹将要炖好之先,放两小块冰糖下去,冰糖用一个瓷罐装着,放冰糖时穆真真见兔亭小嘴合不拢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便拈了一小块冰糖给兔亭,兔亭甜滋滋地吮着,含含糊糊道:“好甜,真真姐也吃一小块吧,太太和少爷不会骂的。”

  穆真真将小陶壶里的莲子羹倒在青瓷碗里,用漆盘端着,轻声笑道:“我不吃,我给少爷端去了。”

  张原今日忙东忙西,夜里才静下来把两篇八股功课给完成了,不敢敷衍塞责,这是要给王老师批阅的,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写完两篇八股,见时间还早,便又临摹《灵飞经》,先嗅到莲子的芳香,抬头看,穆真真端着莲子羹进来了。

  张原看着穆真真双手将那碗莲子羹捧到他面前,穆真真手背白嫩细腻,但手心却粗糙结茧,放下青瓷碗时几乎能听到手指粗茧与碗沿摩擦的声音,看她手掌边缘易生冻疮处,还真没看到冻疮紫斑。

  ……

  次日一早,黄婆子就来了,在张原家吃了两大碗鸡蛋面,打着饱嗝,和石双、翠姑夫妇三人去会稽商氏提亲了,穆真真这才知道少爷是要订亲了,昨日说什么庚帖婚书的她没听明白,心道:“是商家哪位小姐呀,前日在学宫光相桥畔看到了商家的两位小姐,都很小啊。”

  午后未时,黄婆子三人回来了,都是喜气洋洋的,将商氏女郎的庚帖交到张母吕氏手里,说了一通商氏如何豪富、对她三人如何客气,黄婆子在商家得了六钱赏银,如何不喜,一般人家最多给二钱银子,张母吕氏又赏了她二钱银子,此后就没这黄婆子什么事了。

  黄婆子欢天喜地去了,张母吕氏看那商氏女郎的庚贴,却是万历二十五年二月十九亥时生的,喜道:“有缘,果然有缘。”

  张原探头看了看,问:“母亲也会推八字合庚帖吗?”

  张母吕氏道:“我儿六月十九,商小姐二月十九,都是观世音菩萨的寿诞日,这岂不是有缘,菩萨定的姻缘。”

  张原道:“六月十九是观世音菩萨成道日吧。”

  张母吕氏道:“都一样,二月十九、六月十九、九月十九都是观音诞,大善寺都要做法事的。”又道:“我儿将商小姐的八字拿到府学宫请那边的算命先生推一推,看与你的八字相生不——依我看是没什么不妥的。”

  张原道:“既然母亲说没什么不妥,那就不用找算命先生看了吧。”

  张母吕氏笑道:“这是规矩,总要请算命先生看一看的。”

  一边的翠姑道:“太太,小妇听说十字街有个叫清墨山人的算命先生算得很准,人家走失了牛他也能算出丢在了哪里,都找回来了。”

  张母吕氏对张原道:“那我儿就去找清墨山人合这庚帖。”

  第一百零五章 小聘

  看看时候还早,张原就带了武陵去府学宫十字街找那清墨山人合庚帖,十字街有两家算命铺子,只隔数十步,正不知哪家是清墨山人的,却见其中一家门前有个老农模样的人大声道:“清墨先生真是神算哪,老汉昨日走失了一头耕牛,一家人哭哭啼啼,以为牛被盗了,听人说十字街的清墨山人推四柱、卜龟卦,应验无比,老汉将信将疑,就来问问牛的下落,到底是被哪方的贼人偷去的?清墨山人手占一卦,就说老汉的牛没有被盗,只是陷在离家东南方的一条山沟里,老汉回去一找,果然找回了牛,所以今日特意来谢清墨先生,也为他宣讲宣讲——”

  斜对面那家算命铺子走出一人,讥讽道:“你不是今日才特意来的,你是天天来,没完没了说偷牛,有意思吗,编个新鲜的呀。”

  两边店铺的人都是大笑,那老汉涨红了脸道:“关你何事,各说各的,莫要同行相轻。”

  武陵道:“少爷,这老汉是清墨山人请来招揽生意的吧,天天说偷牛——咱们换一家?”

  张原笑道:“我就认准这个清墨山人了。”从那老汉身边走过,进铺子去了。

  那老汉大喜,神气地瞪了斜对面那个算命先生一眼,那个算命先生见自己这般点破,张原主仆还往那铺子进,气得袖子一甩,回自己铺子坐着生闷气。

  清墨山人这铺子很小,一个算命先生能开铺子也不容易了,一般的也就是在街头巷尾摆张桌子,清墨山人这铺子还悬有一副平仄不合、对仗不工的对联:

  “卜筮圣人所立,禄命前生注定。”

  那清墨山人四十来岁,戴着竹冠,白面微须,袖着手坐在一张杉木桌后,见张原主仆进来,心里暗喜道:“衣食至矣。”也不说话,只把眼睛上下打量,要等张原开口。

  张原在桌前那张小凳坐了,问:“清墨先生?”

  清墨山人矜持地一点头:“正是鄙人,这位公子来此何事?”

  张原道:“来合庚帖。”

  清墨山人顿时放松下来,合庚帖这个太简单了,无须察颜观色,不用暗中揣测,便伸左手到桌上,说道:“山人学的是子平五星术,吉凶祸福,应验如神,合庚帖更是山人绝技,请公子报男女双方生辰八字。”

  张原将自己与商澹然的生辰说了,清墨山人讶然道:“女大一呀。”

  张原道:“正是因为女大一,才要找清墨先生来算,若是一般术士,肯定是说这女大一是不妥的,那只是庸人俗见,清墨先生定然另有高见。”

  这话清墨山人爱听,当下左手拇指在其余四指关节轮点如飞,很快排出四柱、大运、小运、流年和命宫,提笔写在一张红纸上,张原是“戊戌年己未月壬申日庚子时”,商澹然是“丁酉年癸卯月庚辰日丁亥时”——

  清墨山人熟视红纸上的八字良久,抬眼看着张原道:“何知其人贵,官星有理会;何知其人吉,喜神为辅弼,这男方八字想必就是公子的命造了,月逢印绶喜官星,运入官乡福必清,好命,好命。”赞叹不已。

  张原微笑道:“多谢美言,在下今日是来合庚帖、看婚姻的,请山人直言吧。”

  清墨山人又看了几眼红纸上写着的流年、命宫,说道:“制伏喜逢煞旺运,三方得地发何难,这女命也极富贵,只是幼年或有刑克——”说这话时,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张原,语速极缓。

  算命先生都这样,说话说半句,等你自己兜底。

  张原心道:“澹然小姐三岁丧父、五岁丧母,纵然生在富贵之家,幼失怙恃也实在悲苦,但我难道不能让她以后的日子幸福美满吗。”说道:“请山人说说这二人的八字能不能成夫妻吧。”

  清墨山人心道:“别的来算命的就喜欢问来问去,这少年倒是口风极严。”说道:“合庚帖也正是要看双方禄命,五行中和,不偏不倚,总能丰衣足食,寿命绵长,若夫妻双方八字配合得好,则好上加好,更上一层楼,好比男方禄命本只有秀才的功名,娶个旺夫的娘子,那就能中到举人,这叫相辅相生,哈哈。”

  张原也笑,觉得这个清墨山人说话有点意思,便道:“那就请山人为这戊戌男命细细推一推。”

  清墨山人抖擞精神,说了一大通,把这一戊戌命造说得封侯拜相、金玉满堂、妻妾成群、寿享遐年,命好得不得了——

  张原心道:“三十年后的鼎革大劫难,影响了很多人的命运,这些算命术士哪里能算出来呢。”任这清墨山人口若悬河地说,他只含笑倾听,一言不发。

  清墨山人足足说了两刻时,见这少年神情恬淡、无动于衷,根本没有因为自己把他的命说得这么好而喜形于色,心知遇上了个不喜奉承的,便道:“我已细细推算过,这女郎命造虽比这男子大一岁,但二人八字并无明显相克相害之处,但山人有一言,逢寅、卯年,不宜婚娶,其余一概无妨。”

  张原心道:“今年是壬子年,寅、卯年就是后年和大后年,嗯,一切顺利的话,后年我要参加道试、大后年是乡试,然后便是会试,这之前的确没空娶妻,清墨山人真为我算得好,优生优育。”笑道:“清墨先生果然算得妙,那就请写在这红纸上吧。”

  清墨山人提笔写上,用帖子封好了,说道:“公子好命,这算命银钱也相应要多一些,要与这样的好命匹配是不是?”

  张原笑问:“那么该收多少银钱?”

  清墨山人道:“要一钱八分银子。”心里有点忐忑,该不会要得太多了吧,平时也就七、八分银子——

  张原二话不说,图个喜庆,何必争这一钱、二钱银子,让武陵给清墨山人二钱银子,清墨山人大喜,送张原主仆出门时又道:“公子命造,纳妾早于娶妻。”似乎担心张原成亲太晚会耐不住,少年人血气旺嘛,故而善意提醒。

  张原笑道:“大明律不是规定不许四十岁前纳妾吗?”

  清墨山人笑道:“那都是什么老黄历了,看看现在的世道,家奴之子都能冒籍科举、商贾人家可以两地娶妻,大明律哪里管得过来,而且四十岁无子嗣方许纳妾是指没有功名的平民百姓,张公子很快就能补生员、中举人的,哪会有什么限制——”

  张原问:“山人认得我?”

  清墨山人“呃”的一声,说漏嘴了,算命的是最爱打听事的,张原家离这府学宫不远,前几日又在学署闹出那么大的事,他怎么会不认识,装作不认识是为了方便算命——

  清墨山人笑道:“山人是此时才算出公子姓张,乃是鼎鼎大名的东张公子,哈哈,久仰,久仰。”

  这个算命先生还颇有谐趣,不算恶俗。

  张原袖了那合好的庚帖,别过清墨山人,回家报知母亲,张母吕氏甚喜,次日一早便命石双持了这合好的庚帖给会稽商氏送去,商周德派了一个管事过来商议纳采日期,就定在本月初六,纳征则定于下月十二,经过了纳采、纳征,这婚姻就算确定下来了。

  初六日一早,张原带着石双、翠姑夫妇,还有小奚奴武陵,另雇了四个挑夫,挑着小聘之礼前往会稽商家行纳采之礼,初一日下的那场雪到现在也未化尽,道路两旁还能看到雪堆在那里,沿途民众得知这是大名鼎鼎的东张公子去向商氏女郎下聘,无不夸羡,纷纷议论猜测聘礼多寡——

  嘉靖以前,民风简朴,纳采只用八色果品、茶一盒、酒一坛和白鹅一对,上户人家礼银三两、中户二两、下户不过一两,而嘉靖以后,奢侈之风渐盛,聘礼日渐丰厚,婚姻只讲金钱,尤以江南为甚,纳采只是小聘,上户人家就要礼银十八两,其余酒牲果品加倍,张原家当然要以上户算,而纳征大聘,簪花、戒指、金珠、宝石,则需要银钱一百六十两,小户人家真是想都不敢想——

  翠姑道:“少爷,会稽商氏乃是富豪,以后少奶奶嫁过来,嫁妆肯定极丰厚,定比咱们下的聘礼要多。”

  张原失笑:“翠姑倒是好算盘子,就算到嫁妆、聘礼盈亏去了。”

  正辰时,张原一行到了商氏大门前,商周德等一干商氏族人将张原迎入,行礼、敬茶,忙了好一阵子,午饭后才算空闲下来,张原一直没看到景兰、景徽姐妹,更不用说商澹然了,便委婉地对商周德道:“商二兄,左右无事,我还想去白马山竹亭上看看雪景,不知可否?”

  商周德知道他的心思,笑道:“山上雪冷风寒,就不要去了,明年暑月,我请你来这边读书。”

  张原心道:“这是那日在白马山竹亭我对澹然小姐说过的话,澹然小姐就对商二兄说起了吗。”

  却听商周德又道:“绍兴习俗,小聘时男女双方不能见面,但隔帘说说话应是无妨,你随我来。”

  第一百零六章 隔屏密语

  张原跟着商周德来到第三进庭院的小厅,一架隔扇屏风将小厅分成内外两部分,商周德请张原在此小候,便走进屏风里,想必小厅那边有门通到内院。

  天气冷,坐着更冷,张原就站在屏风边看屏风上的刺绣,绣的是唐伯虎绘的仕女图,人物丰美,裙裳明艳,或吹箫、或抚琴,美目顾盼,栩栩如生,这应该是苏绣,其他地方的刺绣没有这样精美——

  听得屏风后脚步声细密轻快,张原退开一步,就见戴着儿童暖帽、穿着锦葛貂裘的小景徽跑了出来,跑得太急,冲过了头,没看到站在屏风边上的张原,便“咦”的一声,站在小厅门边自言自语道:“张公子哥哥在哪里呢?”

  “在这里。”张原踮脚轻轻原地一跃,笑了起来。

  小景徽转过身,亮晶晶双眸顿时笑成了两弯月牙儿,很有礼貌地向张原福了一福,然后道:“张公子哥哥,小徽该怎么称呼你,叔父说不能再叫张公子哥哥了,那叫什么?”

  张原俯身微笑道:“先不急着改口,你喜欢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

  小景徽高兴了,问:“张公子哥哥娶我小姑姑为妻,那以后就都住在我们这边吗?”

  张原道:“这个这个,还早,还早。”

  小景徽睁大眼睛道:“为什么还早,不是今日就成亲吗,方才我问姑姑,姑姑扭身不理我,姑姑害羞呢,应该是默认——我看看姑姑来了没有?”小小的人走路却是麻利,跑到屏风后一看,嚷道:“张公子哥哥,姑姑在这里了——”

  张原忍着没笑出声来,朝屏风里作揖道:“澹然小姐,张原这厢有礼了。”

  没听到商澹然的声音,却听小景徽现场直播道:“张公子哥哥,姑姑她还礼了——姑姑,你怎么不说话呀?”又嚷道:“张公子哥哥你进来,姑姑不肯出来你就进来。”

  张原终于憋不住笑了起来,屏风里的商澹然也忍不住笑,越笑就越想笑,就和那日在觞涛园岛阁上一般,让张原很想走过去看她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

  商景兰的声音响起:“小徽,娘亲唤你去。”

  小景徽问:“什么事呀?”

  商景兰道:“叫你去你就去,你敢违抗军令吗。”

  小景徽“噢”的一声,走出来向张原摇摇手,甜甜道:“张公子哥哥,我先进去一下,你们两个先别说话,等我来再说,我想听你们说话。”跟着姐姐商景兰走了。

  小喜雀一般的商景徽一走,小厅顿时安静下来,隔着仕女屏风的两个人悄然无声,好像人去楼空似的。

  张原开口道:“人都走了吗?”好似自说自话。

  屏风内立即传来“嗯”的一声,并非表示认可张原说的话,而是显示她一直在那里,这喉管间娇柔腻音,不胜低回婉转之致。

  张原善于用耳朵品味,这不见面光听声音方觉商澹然嗓音之美,不禁想:“以后让澹然读书给我听,岂不妙哉。”

  张原问道:“咱们真都不说话吗?”

  屏风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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