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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骚(贼道)-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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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原先不说话,静静地看这三个匠人磨制镜片,又看了几件制成的焚香镜和近视镜,焚香镜先不说,仅就这近视镜来说,与张萼从澳门买得后来送给他的那副水晶眼镜相比明显逊色,倒不是手艺差,而是制镜所用的玻璃质地有些混浊,算不得全透明,这样制成的近视镜,戴着总是灰蒙蒙的,这样的近视镜也只能是聊胜于无——

  院子一角有间耳房,那就是制作玻璃的场所,张原进去看了,匠人用朱砂、石英和石灰石混杂来制作玻璃,朱砂就是汞,但含有杂质,这年头也很难提炼纯净的水银,水银不纯净,制作出的玻璃自然也不纯净,这样的玻璃是没法作望远镜的——

  张原让武陵跑回去把他的眼镜拿来,张原将那泰西国制作的水晶石眼镜给这三个匠人看,说道:“这是水晶石制作的,我闻南直隶海州也出产透明水晶石,质地比这些玻璃纯净,你们也用透明水晶石制作眼镜如何?”

  三个镜匠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姓孙的镜匠道:“小人们没有尝试过,若公子要以水晶石做眼镜,那就要去海州选材,还要千里迢迢运回来,花费可不小。”

  张萼道:“不要怕花钱,我张家有的是钱,就是要镜子好。”

  张原问张萼:“三兄这次请镜匠、置器物、赁房产,花了多少银子了?”

  张萼道:“总有四、五百两了,这些器物都是从杭州搬来的。”

  张原道:“这个眼镜作坊算我与三兄合伙的,我也出银子五百两,尽早派人去海州挑选透明水晶石,运一船回来。”

  张萼奇道:“介子,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张原笑道:“我挖到窖藏了。”

  张萼道:“我知道了,是你姐姐的银子,青浦陆氏家财万贯。”

  张原也不争辩,说道:“选材一定要好,晶莹通透的镜片谁人不喜,江南财主多,不愁卖不出去,要的是眼镜精良。”

  制作眼镜是张原计划的第一步,先让镜匠熟练了磨镜技艺,然后再尝试制作望远镜,他只知道一些大致的原理,具体制作自然要靠镜匠去摸索。

  第一百五十九章 将饮茶

  张萼做事风风火火,一刻也等不得的,出了眼镜坊,就回状元第吩咐刘管家挑选两个曾经去过南直隶的家仆,连同一个镜匠,三个人带上五百两银子雇船前往海州采购水晶石,这五百两银子是张原出的。

  午后,张原在书房练习小楷,履纯、履洁两个小孩儿嬉闹了一上午,这时被哄着睡午觉了,阳光微斜的天井四周安宁静谧,黄棠棣、白荼蘼芬芳暗吐,浮躁的心静下来,柔软的笔尖在铅山竹纸上书写,一个个蝇头小楷串串而出,字越小越见笔下的功夫——

  穆真真走到门边叫了一声:“少爷。”

  张原搁下笔问:“何事?”

  穆真真道:“少爷若没什么吩咐的话,婢子和爹爹这就回三埭街了。”

  张原道:“急什么,何典史说了的,四月中旬前不会招你爹爹听差——等我写完这页字,我还吩咐他有事。”

  穆真真应道:“好,婢子这就让我爹爹等着。”

  张原练了半个时辰的字,穆真真进来收拾笔墨,去青浦的这些天都是穆真真帮张原做这些事,这堕民少女非常细心,比如张原说过写过字的毛笔应立即清洗,清洗后不要把毛笔的水甩干,应悬于笔架让笔尖的水自然滴落、晾干,穆真真就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小丫头兔亭在门边探了一下脑袋,见真真姐在做这些事,她便悄无声息地走了,这些日子兔亭的事情也不少,白骡雪精是她照料,西楼这边洒扫除尘也都是兔亭的事,还要给后园的茉莉、僧鞋菊这些花草浇水捉虫,今年她十一岁了,衣服也要自己洗——

  张原洗净手,对穆真真道:“我先去和母亲商量一下,等下再来前院。”

  张原来到南楼上,母亲吕氏和姐姐张若曦正促膝坐着说话,张原道:“母亲,儿子有事要禀知母亲。”

  张母吕氏摇头道:“你就是事多,这一趟去青浦,路上又惹了那么多事,为娘听说杭州打行的人要打你,真是吃惊。”

  张原道:“儿子不是有真真父女护着吗,安然无恙,姚讼棍这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张母吕氏道:“不管怎么说,你以后都要少惹事,安安心心读书,听到没有?”

  张原应道:“儿子知道了。”心想:“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这是与风波相抗啊,以后科举入仕若想有所作为,总还有种种冲突波折的,让母亲担心也是难免的事。”

  张母吕氏问:“说吧,有什么事?”

  张原道:“儿子想让穆真真先留在这边,明年儿子若能补了县学生员,再让真真的爹爹穆敬岩也留下,那时儿子可以免除两个人的赋役。”

  张若曦含笑道:“真真服侍小原很细心的,小原也应该有个贴身婢女服侍了。”

  张母吕氏沉吟了一下,对张原道:“你先下去一会,我和你姐姐商量商量。”

  张原心道:“这多大的事啊,还要和姐姐商量。”依言下楼,在天井边等着。

  张母吕氏从廊栏间隙望着楼下的儿子,问女儿张若曦道:“若曦,你弟弟这些日子是不是和真真——和真真——”一时不好措词。

  张若曦知道母亲想说什么,轻笑道:“母亲把小原支开却原来是要问这个啊,他们来青浦的路上我不清楚,这次回山阴,虽是同舱室,倒是各自歇息的,想必还没有那事。”

  张母吕氏笑道:“那就好,张原才十六岁,身子骨没长结实,不应过早行房事,真真看着身量高,其实也还小,才十五岁。”

  张若曦问:“那母亲的意思是?”

  张母吕氏道:“还是明年再让真真住到这边来服侍张原吧。”

  张若曦道:“那也好,小原今年也要静心读书的。”

  张母吕氏便招手让儿子上来,说道:“真真要给她爹爹洗衣做饭的,还是明年再与她爹爹一起搬来吧,若是真真爹爹外出听差那就让真真待在这边,如何?”

  张原哪里知道母亲是担心他会纵欲伤身,穆真真是那样狐媚的人吗?点头道:“儿子但凭母亲作主——还有一事,儿子想在后园面向投醪河那一面建几间砖木房,以后或许会有一些同学友人到访,儿子住内院往来不便。”

  张母吕氏道:“这当然好,只是家里能支用的银子只有二百来两,怕不够用。”

  张若曦笑道:“母亲不用担心,小原他有钱,杭州钟太监送了他一千两银子,这事我还没来得及向母亲说呢。”

  张母吕氏惊道:“好端端的人家内官为何送你这么多银子?”

  太监邱乘云送了钟太监三千两银子,钟太监又送了一千两银子给张原,事情经过颇为曲折复杂,张原不想母亲说他多事,只好轻描淡写道:“钟太监与另一个姓邱的太监有些纠纷,儿子给他们想了个两全之策,二人都很满意,所以钟太监定要送我银子,不收就是看不起他,儿子只好收了,想着有所回报,西张的三兄张萼不是有一架望远镜吗,那钟太监也喜欢新奇之物,儿子就想制作出同样的望远镜送那钟太监,刚好三兄也正想开一个眼镜作坊,儿子便与三兄合伙,出银五百两,还要派人去南直隶采购水晶石,不过这些事都由三兄张萼操办,儿子并不多管。”

  张若曦在一边笑,她是听弟弟说了事情原委的。

  张母吕氏摇着头道:“我儿才多大的人啊,又做这个又做那个,还是要以读书为主。”

  张原道:“儿子晓得,读书不敢荒废的,方才都在练字呢。”

  张母吕氏微笑道:“为娘知道我儿读书刻苦,你姐姐都一直在夸你呢,好了,你要在后园建房子你自去安排就是了。”

  张原来到前院,把石双和穆敬岩叫来,说了要在后园临投醪河那一侧建小楼数间,供友人聚会、饮宴、谈艺,让二人负责去找工匠造屋,造价不要超过一百五十两银子,彼时一座三进大宅院也只需六百两银子就能买下,一百五十两银子造几间小楼尽够了。

  石双很快就找来了石匠、木匠,问清楚了小楼的样子,即便采办砖石、木料,不求华丽、不加崇饰,只求简洁雅致,预计百日就能建成。

  黄昏时分,张原先去县衙吏房交还了路引,待县令侯之翰从节爱堂退堂后便去拜见,侯之翰笑道:“我昨日便知你要回来了,按察司的公文已先到。”

  侯之翰已经知道姚复之弟姚信雇佣打行青手意图伤害张原的事,按察司行文要求绍兴府、山阴县严惩姚复、姚信,尽快结案并上报省按察司,徐知府午前还特意召他去府衙商议,依旧将姚复、杨尚源案发回山阴县审理,徐知府不想插手此案了——

  叙谈半晌,张原告辞,侯之翰问:“你去拜会了王老师没有?”

  张原道:“学生今日才到山阴,准备明日去拜见王老师。”

  侯之翰道:“王老师半月前才从萧山回来,其长女夫婿肺疾未愈,颇为烦恼。”

  张原听侯县令这么说,次日一早就让穆敬岩随他去会稽拜见王思任老师,经过杏花寺时见寺外红红白白、如云似锦的杏花已开始凋零,地上落花无数,想着杏花寺观音会,他与商澹然在此拜菩萨赏杏花,转眼一个月就过去了,景兰、景徽姐妹也到了京城了吧?

  王思任府上的老门子见到张原,便道:“老爷刚出门去延庆寺——”赶紧吩咐他的孙子跑去延庆寺请老爷回来,就说山阴张介子少爷来了,一面迎张原进门厅。

  张原径至前院书房,立在门前环廊上等着,小僮捧上茶,他就端在手里慢慢喝,看阶下种着的几株月季,期待着那轻快细碎的脚步声响起——

  心想事成,脚步声轻快而来,脚步声停,王婴姿的声音响起:“啊,介子师兄回来了,我还指望你赶不上府试呢。”

  张原转过身,见环廊转折处,王婴姿立在那里,身穿浅绿通袖襦袄,系着回云纹缎遥梗嶙湃△伲几吒哐锲穑劬Φ傻么蟠螅σ夥⒀铩�

  张原将茶盏放在廊栏上,作揖道:“婴姿师妹一向安好。”躬腰起身时,却见王婴姿身边多出了一个中年妇人,不禁愕然,就听王婴姿娇嗔道:“母亲你怎么出来了——”

  张原一听这是王老师夫人啊,赶紧躬身施礼道:“张原拜见师母。”他去年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却从未见过师母。

  王夫人打量了张原两眼,点了一下头说道:“张公子请在书房稍待。”拉着女儿王婴姿的手往回就走,听得王婴姿道:“母亲你这是做什么呀。”王夫人没吭声,二人脚步声很快就远去了。

  张原有些无趣,端起茶盏进到书房,坐在书案边翻看案头书册,忽然翻到一篇写好的八股文,题目是“君子喻于义”,瞧笔迹正是王婴姿的,模仿县试试卷,红线直格,每页十四行,每行十八字,署名竟是张原——

  看来王婴姿是很想代张原参加府试啊,都在这进行模拟考试呢。

  第一百六十章 衣衫褴褛也动人

  张原将王婴姿的这篇“君子喻于义”的八股文通览一遍,真觉得与自己的文风极为相似,笔意洁净,文思灵隽,骀荡远致,鲜采动人,富有文学色彩,都是得了王思任真传的,张原差胜者在于制艺的思想性,但制艺能表现的独立思想有限,都是要借圣人躯壳说话的,所以单论这篇制艺,并不在张原之下,下月府试若真能由王婴姿代考,案首不敢说,中是必中的——

  张原提笔在卷纸上写了一个“可”字,县试时侯县令阅卷时认为能过的墨卷就写一个“可”字,听到门厅那边传来王老师的声音,便将墨卷收起夹回原处,起身走到书房门外恭候。

  王思任戴逍遥巾,穿象牙色直裰道袍,带着一个小厮进来了,见到张原,微笑问:“几时回来的?”

  张原叉手道:“学生是昨日到的。”

  王思任未进书房,在小厅坐定,对张原说道:“你回来得正好,本月二十三日我邀绍兴名士和一府两县的官长游会稽山避园,原本二月就要邀人游园,却因萧山陈女婿之病耽搁了,我已发帖请了肃之先生,到时你也来。”

  张原应道:“是。”

  王思任随口问张原青浦之行如何,张原说了杭州打行青手的事,王思任感慨道:“世事艰难,人情网密,连这么个姚讼棍都能仗着其堂兄的势妄图暗箭伤人,这也就是遇到你,换个人也就中他暗算了,折了腿如何去参加府试,先耽误你三年,再图报复,这是怕你有了生员功名他不好行事。”

  张原道:“学生以后会更小心。”

  王思任又细问了张原在杭州的经过,除了与钟太监的密语,其他事情张原一一都说了,王思任笑道:“张原,你还未入县学,就已成了阉党,不怕日后遭东林诸子非议吗?”王思任说话向来尖刻善谑,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这时又称张原为阉党了。

  张原道:“结交值得结交的人,不论是内官还是东林。”

  王思任道:“往往内官好结交,东林不好结交,而结交内官则难为清流。”

  张原明白王老师话里的意思,太监们往往心思更直接显露,而以东林为代表的士大夫却是复杂得多,点头道:“多谢老师指点,学生识得分寸的,学生目前只求补生员。”

  王思任笑道:“你这样的制艺若补不了生员,那高皇帝以八股取士还有何意义。”又道:“这些日子你还坚持制艺和学作古文否?”

  张原道:“青浦来回,舟车颇劳顿,但学生还是作了二十余篇制艺,年初至今试作的古文也有二十来篇,学生挑选了五篇制艺和五篇古文,请老师指教。”

  王思任将五篇制艺浏览一过,张原的八股文现在已经无可指摘了,比之去年与姚复斗八股时犹见圆熟老到,王思任只略评点了几句,便细看张原所作的古文,这五篇古文分别是《龙山雪》、《山阴灯景》、《夜航船》、《苏堤春晓》和《薛淀湖夕照》——

  所谓古文,就是与骈文相对而言的,不讲声律对偶的散体文都是古文,八股文其实可以说是骈文的一个变类,骈文词句华丽,内容浮华空洞,大多数被限制了思想的八股文也是如此,而古文长短随意,朴质流畅,更能抒发性情,张原的这五篇古文就极见情趣,王思任微笑道:“你的文风似袁中郎,清丽晓畅,初学古文能到此地步,实在难得。”

  张原道:“学生写古文只是情动于中,有感而发,并不一味强作,算是一种喜好,八股则不然,其实不喜。”

  王思任笑道:“不喜也得作,待参加过殿试才可抛在一边。”

  师生二人谈了一上午,王思任留饭,张原也不推辞,用饭之后又品西湖龙井茶,钟太监送他两斤西湖龙井,一斤给了族叔祖张汝霖,一斤就送给王老师了。

  黄昏时张原回到府学宫后宅第,武陵说三公子张萼来过,三公子说去海州的一个镜匠和两个仆人已经启程,张原入内院见了母亲和姐姐,便到后园看工匠造屋,有银子就是好办事,那一段三丈长的矮墙已拆去,正开挖屋基——

  张原让武陵牵出白骡雪精,在投醪河畔奔跑了一会,被履纯、履洁两兄弟看到了,嚷着要骑,张原拗不过这两个小外甥,只好把穆敬岩叫过来控着缰绳,他扶着履纯骑在鞍座上,走出数十步,后边等着的履洁就已经急不可耐地嚷着:“该我了,该我了,我更要骑。”

  两兄弟没完没了,你下我上,最后还是张若曦过来才把二人揪回内院去,张原才得以解脱。

  夕阳坠下龙山,晚霞灿烂如锦,暮色一时未下,投醪河水无声。

  张原忽然想起自去年冬天大雪以来,此后四个月只下了一场小雨,看这晴空晚霞似乎近日也还没有下雨的征兆,绍兴今年就要大旱了吗,往日数丈宽的投醪河水现在只剩河中央如小溪般的细流了,若再不下雨,四月底投醪河水就要断流,五、六月间,山阴城的大多数河道就要无法行船,夏麦秋粮就要歉收——

  履纯、履洁回内院去后,这河畔顿时就安静了,武陵牵了白骡雪精回厩舍,穆敬岩在收拾造屋的木石,那几个工匠已经各自回去了,都是山阴城郊的匠人,早来晚归——

  张原独自在河畔徘徊,走到那株大槐树边,这大槐树原先离水边不到一丈,现在河水干涸了,树下一大片都是河滩,咦,穆真真蹲在河中央做什么,不像是在洗衣?

  张原走下河滩,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石间是硬结的河泥,张原得小心翼翼地走,自然是轻手轻脚,穆真真却很警觉,张原没走近几步,她就扭过头来,见是少爷,赶紧站起身来,手里一截柳枝丢在地上,面色微红,福了福道:“少爷。”

  张原眉头微皱,这穆真真又穿上了她那套旧衣裙,长袖短衣袖口磨成了毛边,裙子靠膝盖处打着补丁,脚上是露脚趾的草履,想必方才就在河里濯足了,双足洗得很干净,足趾微曲,牢牢抓着草履,蓄着力的样子——

  很奇怪的是,旧衣破裙穿在这堕民少女身上别有一种动人的魅力,粗劣的布料方显肌肤细腻,拘束偏小的裙裳提醒张原她已长成,破衣烂裳,长腿细腰,呃,难道穆真真意识到她这么穿很能打动张介子少爷?

  显然不是,这堕民少女只是舍不得穿那两套新衣,去青浦是要给少爷争面子,不能穿得破烂,现在回来了,这旧衣裙也还能穿,就又穿上了,穆真真不会喜新厌旧,也不知是生性如此,还是自幼被贫贱和苦难压抑成这样的?

  现在天气逐渐热了,真真要这么穿就随她吧,嗯,旧衣清凉,魏晋名士还就要穿旧衣裳呢,张原问:“你拿个柳枝做什么,刷牙还是写字?”

  走过去一看,河水退去,这一片河泥半干半湿,这里已近河中央,卵石少,河泥比较平整,只见河泥上写着:“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

  柳枝在河泥上写字,只是划字而已,不过穆真真笔致颇显大气,简直称得上雍容,与这堕民少女卑微羞怯的性情大异。

  张原道:“写得很好,为什么不去书房在纸上练字?”

  穆真真低着头没答话,青浦来回的船上,她与少爷同居一舱室,少爷读书写字她侍候着,船上无事,她也就执笔写几个字,现在回来了,她一个婢子难道还好大模大样坐在书房里写字?

  张原知道她的心思,说道:“你爹爹最近三个月都要帮着造屋,我会去向何典史要求再宽容两个月,无非补一些徭役银而已,你就在这边安心住着,我每日午后练字时你就坐在我边上练字,就用我写过的字纸的反面来练字,可好?”

  穆真真大喜,连声道:“谢谢少爷,谢谢少爷。”

  张原道:“真真,这字嘛,你只要会认会写就行了。”说这话时想起了王婴姿,王婴姿八股文作得好却只能用来消磨时间,而且乱世将临——

  穆真真含羞道:“婢子没想别的,也就是想认字想学会写字。”

  张原拾起穆真真丢下的那截柳枝,也在河泥上写道:“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站起身将柳枝丢到水里,笑道:“姐姐家有松江四腮鲈,酒有寒潭春,哈哈——回去吧,要用晚饭了。”

  穆真真跟着张原往东岸走,还回头看了一眼河泥上的字,心里喜孜孜的。

  夜里,张原上南楼让姐姐张若曦给他读了小半个时辰书,现在读的是六十卷本的《昭明文选》,这套书也是从族叔祖张汝霖的藏书楼里借来的,从先秦至南朝名家优秀的诗文辞赋基本都选录了,读过《昭明文选》,才可以说有点底蕴——

  履纯、履洁也坐在一边听母亲张若曦读书,这时他二人不敢吵闹了,听着听着,小兄弟二人就歪在椅子上睡着了,张若曦从青浦带来的那两个婢女赶紧将二人抱去睡觉,张原也起身回西楼,张若曦跟着他走到楼廊上,看着楼下天井一角的月光,说道:“也不知陆郎现在如何了,过几日差不多就会有信来,只是他就算受了委屈也总想瞒着我的。”

  张原道:“那等姐夫来信后,姐姐回信时,我也给青浦的杨石香写一封信,问问情况。”

  张若曦点头说好。

  ……

  三月二十日,姚复、杨尚源案重新开审,姚信也从杭州府被押送回来作为罪证,姚复、杨尚源被抄家,从杨尚源家里竟然还抄出灌铅假银上千两,姚、杨两家田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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