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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榜之风起长林-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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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便不能继续放在长林府中。我想请大统领先代为保管,等到……等到将来战事终了,你再找个合适机会代我当面呈递到陛下手中……不知可否?”
战事终了,代为呈递……看似简单的一句话,其实字字如同尖刀。荀飞盏咬牙稳住自己,伸手将木盒和折本接了过来,不敢开口说话,不敢抬头多看他一眼,只匆匆点了点头,便垂眸转身离去。
墙外三更鼓响,听上去模糊而又遥远。蒙浅雪关上半开的窗扇,回身到桌案前开始研墨。
明日便要上朝请旨出征,这已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夫妇两人谁也没有劝说对方回去休息,仿佛早已达成默契,绝不浪费能在一起相守的每时每刻。
萧平章展开起草奏本的纸笺,每写完一页,他便会停歇片刻,抬手抚一抚爱妻的面庞。
外间更漏滴滴将尽,天边已是破晓微白。侍女们按时送来了世子冠服,蒙浅雪亲手为夫君穿戴,一件一件,如同往日,如同寻常。
消失了整夜的东青终于出现在门边,用沙哑的嗓音禀报车驾已经齐备。萧平章没有多加询问,也没有看向他红肿的双眼,只在踩凳上车时,轻轻握了握他伸来搀扶的手臂。
对于绝大多数朝臣来说,长林王府昨夜发生了什么,将要经历什么,全都在他们的认知之外。疫灾刚刚过去,劫后余生的喜气犹在,接下来最为紧要的政务,似乎也只是追责、嘉奖和祭祀。
谁也不知道大梁北境的风云突变,谁也没想过还有更深的危局接踵而来,长林世子请旨出征的简奏递上之后,朝阳殿中一片惊寂,就连萧歆的表情都有些僵硬,久久未能翻开手中的折本。
“世子方才说……北燕暗开阴山山口,必会引发北境危局,”荀白水呆愣了片刻,上前一步小心地问道,“可究竟危急到了哪一步,我等还不是特别明白,能否请世子再解释得详透一些?”
萧平章的视线静静扫过站在周边的重臣们,缓缓点了点头,“不知各位大人,可曾听说过三月弯刀?”
此言一出,殿上不少朝臣立时倒吸了一口冷气,面现惊惶,兵部尚书晋勋甚至顾不得御前礼仪,失声叫了起来:“世子真的认为……竟有人能重现三月弯刀?”
大梁国土广袤,金陵自古福地,除了朝中内乱以外,能在帝都城头遥见敌军绵延数里的营帐,立国以来也就百年之前有那么一次。
景运二十七年,大渝、北燕、东海三国联手,意图共犯大梁分而食之。皇属军主攻北线,大燕铁骑飙过阴山,战线南北顺势相连,大梁北境防线被撕得粉碎,战火直入腹地,最终竟然剑指帝京。由于那次攻势始于早春时节,敌军战线斜锋突起,形如刀刃,后世便将其称为三月弯刀。
“幸而异国之间联盟,本就是利益为先,各有私心。朝廷使臣前往和谈,于大渝王帐之中辩战群臣,舌利如刀,最终挑得燕渝不和,结盟之势分崩离析,这才给了我大梁将士反击之机,最终将其各个击破,逼迫他们退出了国境。只不过危局虽得平息,战火终是无情,弯刀之下的那一片焦土,足足花了十载光阴,方能稍得平复。”
萧平章语调温和,讲述的也是百年之前的战例,但当时刀悬在颈般的惊心与动魄,即便是今日听来,也仍然令人不寒而栗。
“那若按世子所言,阴山山口上个月就被放开了,那岂不是说我北境防线,已经……已经……”荀白水飞快地瞟了萧歆一眼,没敢再继续说下去。
“请陛下稍安,”萧平章抬手一礼,继续道,“三月弯刀固然犀利无比,但想要成功,其间的攻势、节奏、配合,一步都不能乱。当年大渝的主将角芳柳,北燕瀚海王拓跋志,两者皆为惊世名将,最初的目标又极为一致,方能联手统御这样的行动。而近百年来,北境情势纠结复杂,再也没有出现过重现弯刀的任何机会。如今北燕朝廷与虎谋皮,给了大渝这个可能性,但皇属军主帅阮英只是独力挥刀,其形虽像,其势不足。以父王统率主营的战力,多坚持一个月肯定没有问题。”
晋尚书急忙问道:“世子既然已经判定了敌军意图,想必已有应对之策?”
“大渝自以为围住了主营和父王,军令难出宁州,绝不会想到金陵能这么快得到消息,整合南线反围。所以这一仗的先机,仍然有可能握在咱们的手中。”萧平章看了看梁帝手中的那本奏报,眼底已经有些微红,“北境遥遥,战机稍纵即逝,如果再迟一步,大渝拿下了宁州南路,长林军南北双线不能彼此呼应,局面将立转被动,其后果……”
说到这里,萧平章咬了咬牙,停住了后半句,迈前两步在金阶前撩衣跪下,“请陛下恩准微臣立即出京,另立后路帅令,以解我大梁北境之危。”
萧庭生主营被围,边防可能有失,梁帝此刻心中的焦灼不亚于他,眼看阶下群臣皆已无言,立即侧身吩咐了内监两句,扶案站起身来。
“王兄情势危急,由你前往营救,朕最是放心。”萧歆拿过掌印使飞速呈上的兵符,绕过御座亲自走了下来,将符令郑重地放在萧平章手中,用力握了一握,“前方战况不明,朕赐下金符,许你随机应变而行。沙场凶险,刀枪无眼,你只管专心战事,京城后方朕会为你料理……等将来狼烟平息,朕必须要看到王兄和你,你们两个全都能够安然而返,记住了吗?”
萧平章抬起头,忍住胸口的酸楚,眼角微润,“有陛下为我长林后盾,此役必胜。”
百年前已成绝响的三月弯刀到底有多么危险,荀白水等文臣也许很难有真切的体会,但是北境防线一旦溃破将会引发的后果,那却根本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想象。萧歆的旨意一发,朝阁上下谁也不敢耽搁,短短两日便完成了长林世子出征前所需的准备。
此时节令已过霜降,瓦檐之上一层浅白,堂前石阶寒露凝结,稀薄的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却难以带来更多的暖意。
萧平章走进广泽轩的里间,准备在临行前最后再看一眼小弟。平旌的双颊此时已透出几分红润的气色,偶尔还能看见眼睫轻微的扇动。无知无觉的他并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这世上最为残酷的失去,抚过他额前又离开的那只手,今生已注定再也不能回来,再也触及不到。
庭院中的古树落叶已尽,枝条萧疏。蒙浅雪静静等在树下,一身戎装,英姿飒爽。
出身将门,嫁入帅府,以前不知道有多少回,她眼看着夫君的身影出征远去,全然不知能不能盼到他再次归来。
“你未曾计较过我不够温雅贤淑,我也更喜欢和你并肩沙场,同历风霜。”蒙浅雪眼中含泪,唇边却努力想要露出微笑,“既然父王有难,边境有危,我又为何不能与你一样尽忠尽责?平章哥哥,我是蒙家女儿,见过战阵杀伐,这一次……就让我陪你一起去吧。”
夫妇二人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似乎就此再也不愿放开。
十一月末,迟滞已久的北境军报终于飞驰入京。
大渝皇属军攻破桑源,自阴山斜断大梁后翼的南线与其北路军顺利会师,最终合成一柄雪亮弯刀,挥向已坚守宁州一月之久的主营咽喉。
与此同时,先期出征的长林世子萧平章整合左、后两翼,陈兵芦塞,踩住了阮英最为犀利也最为脆弱的锋刃之巅,准备以奇袭反围之势,一举破之。
下部
第一章 泣血悲歌
林奚小心地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踏过阶上轻霜,匆匆走进长林王府书院的内厅。
萧平旌盘腿坐在南墙边的地图前,仰着头一动不动。
那日他晕沉倒下时,门外还是满树金黄,风中也只有零星的落叶飘卷,可等到他再一次完全清醒地睁开双眼,庭院中早已是秃枝萧瑟,一片初冬的肃杀。
最初听闻北境突变,兄嫂出征,萧平旌几乎是一刻也不能再躺下去,挣扎着想要起身。林奚拦阻不住,连日照看病人的疲倦哀伤涌上心头,突然间发起怒来,抬手甩了他一记耳光,“为了救你一条性命,你知道大家有多不容易吗?现在你连站都站不稳,就算爬到北境去又有什么用?”
萧平旌被她打得僵愣了好一阵,方才低声解释道:“我现在不是要去北境,我只是想到书院去看看地图,推演一下前方的战况。这样等我身体好些,至少心里能有数,知道赶去什么地方最能帮得上忙。”
林奚面上血色微褪,垂眸呆坐了片刻,伸手将他扶起,一路送到了书院。
黎老堂主那日决然离去,只是为了坚持自己的行医之则,并非从此袖手不管。杜仲跟随长林世子出征离京后,他担心林奚一个人太过吃力,时常也会过来相帮。萧平旌原本强健,体内毒素已清,又有师徒二人合力调治,不过半个多月,便已恢复了七八成。
十一月下旬,北境最新军报入京的前几天,萧平旌与林奚两人轻骑简从,奔出了金陵城门。
虽然与兄长的战报擦肩而过,但萧平旌对前方情势的了解依然远非他人可比,三月弯刀的战例是他打小便学过的功课,出京后一路北上,毫不犹豫地直奔芦塞而去。
两人日夜兼程,踏入北境南五州界内时已过了冬至,入夜滴水成冰,寒意远非金陵可比。长途急行自然不可能每晚都有宿处,如遇野外露营,萧平旌都会让林奚靠着火堆安睡,自己在一旁抱剑浅眠,照看篝火不要熄灭。
再有两天行程便能赶到芦塞,连日的晴天突转阴沉,北风带着沉甸潮湿的雪气卷地而来,一阵紧过一阵,到了后半夜愈发凄厉。
背风而设的篝火木柴充足,在风啸声中依然烈烈燃烧,散发着足够让人继续安睡的暖意,但呼吸舒缓的萧平旌却不知为何突然惊悸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睛。
噩梦。却又不全然是梦。
他梦见兄长在甘州那当胸一箭,梦见他从马上坠下的身体,梦见自己用力握着一双冰冷僵硬的手。
风声咆哮,四野黑沉。萧平旌抹了抹满额的冷汗,起身走开了几步,想独自稳一稳心神。
前几天他与林奚曾在途中遇到长林莫南营的金将军,这支五百人小队当时正奉命去包抄大渝军被切断的前锋。既然有此军令传下,可见宁州南路的战事远比推断的还要乐观。
理智告诉萧平旌,芦塞一役长林军内外合击优势明显,父王身边有元叔,兄长身边有大嫂,他们两个应该都不会有事。
……应该不会。
林奚在火堆边坐了起来,视线隔着凌乱的光影投向萧平旌。面对他黯沉不安的眸色,她张了张嘴,却又不能开口劝慰。
漫天雪幕在次日近午时分拉开,断断续续,绵延不绝。两日冒雪疾行之后,出现在眼前的边塞城池已是披银挂素,看上去那般洁净剔透,清冷而又安宁。城头飘扬的长林战旗明明白白地指出了这场血战的胜者,大战后的痕迹已被茫茫雪色所掩,模糊浅淡,几乎不见。
萧平旌是第一次来到芦塞,但边城格局大同小异,他沿着中轴主街一阵飞奔,很快就看到了简朴的军衙大门。
不过三重院落,却似乎有一道又一道迈不完的门。无论是门边守卫,还是中途遇到的长林属将、兵士、仆从,所有人的神色都十分灰败,低头躬身,刻意回避着他的目光。
每向前走一步,萧平旌心头的惶恐便增加一分,层层交叠,最终在看到跪在庭院内的东青时达到了爆裂前的顶点。
耳边所有的声响都已消失,他只听到自己茫然地问道:“你为什么哭?……东青,你为什么在这里哭?”
东青没有回答。萧平旌其实也不敢听他回答。
庭院主屋的房门开敞着,十几名长林部将低头跪侍于外厅,寂静无声。他冲上台阶,推开内门,转过围屏。
宽阔简洁的室内只有一张木榻,平整铺盖的白布下隐隐是人体的轮廓。萧庭生独自一人坐在床头守候,原本花白的头发已不见半缕青丝,眼神有些凝滞,仿佛未曾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
萧平旌的思绪瞬间停止,僵直地在围屏边立住,曾被琅琊阁主夸赞为灵活机敏的那颗头脑,此时却无法理解眼前这最为简单的景象。他的视线在室内徒劳地寻找,一寸一寸地移动,期盼能在其他地方见到熟悉的身影,直到四肢百骸内的血液凝固,直到虚软的双腿再也不能支撑身体,仍然抗拒地跪倒在原地,怎么都不肯朝那张床榻再多靠近一步。
床边的萧庭生抬起了枯瘦苍老的手,缓缓掀开榻上的白单,折放于长子胸前,指尖从他的发髻,抚到额前,抚到颊边,最终落到他肩头的绷带上。极度悲伤的老王爷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平章熬下了去岁那凶险的当胸一箭,却撑不过这道简单的皮肉之伤……
北境冬日的室内,没有火盆,冷如寒窖。萧平章犹如素玉冰雕般苍白的面容甚是安宁,唯有眉间那丝再也抚不开的皱蹙,透露出了他临走时所有的挂念、眷恋与不舍。
萧平旌费力地吸进一口寒凉的空气,咬牙强迫自己挪到近前,用力握住了兄长的手。尽管掌心毫无温度,僵硬冰冷,他依然抱持着心中最后一丝希望,转头将求救的目光投向身旁的林奚。
林奚用尽了体内所有的勇气,才没有避开这道视线。她不能开口,也无须开口,双眸中奔涌而出的泪水,已经是一个无声无息,却又最为残忍的回答。
身为将门之子,萧平旌不是不知道沙场凶险,难以万全。可是不幸一旦真正发生了,本能的反应仍是拒绝,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接受。他将兄长僵冷的身体抱在臂间,徒劳地摇动,嘶哑地呼喊,绝望地哀求一个最后的机会,想要再看一看他的眼睛。
被他的哭喊声带动,跪于外厅和廊下的长林部将们也放开了压抑已久的哀泣,室内室外顿时一片悲音。
林奚忍住眼泪,悄悄从床边退开。和已经神思昏乱的萧平旌不同,她早就发现蒙浅雪和杜仲不在周边,心头甚是疑惑不安,想到外间去问问其他人。谁知刚刚站起身,杜仲就已经从围屏外绕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倒有些悲喜难定的样子。
“小雪怎么样了?”虽在悲痛之中,心中牵挂的萧庭生还是立即看到了杜仲,急忙关切地问道。
杜仲疾步上前,躬身行了一礼,“世子妃哀伤过甚,一时心血不宁引发晕厥,并无大碍。”他稍停了片刻,红着眼圈看向床榻上的萧平章,“……还有一件事要回禀老王爷,小人方才诊脉时发现,世子妃……已经有了近三个月的身孕……”
室内众人皆是一震,连已经哭得嗓音沙哑的萧平旌都猛然抬起了头。
萧庭生早已枯涸的眼眸中再次涌出老泪,俯身用颤抖的手捧住了长子冰冷的面庞,低声对他道:“平章,平章,你也听到了是吗……不用担心,有为父在,绝不会让小雪和孩子受半点委屈……你英灵不远,就安心地去吧……”
后世称为朔月弯刀的这场战事由于萧平章的及时应对,在岁末之前以北境全线大捷而告终。但大渝皇属军主帅阮英倒也不愧是敢于独力挥刀的一代名将,经阴山入境的南线人马被反围之后,他立时忍痛断腕,全力回撤,虽然折损掉了前锋八万精兵,却成功将北线近十万主力留存了下来,稳住本国边防,勉强保得一个收缩停战的局面。
捷报与丧报联袂入京的同时,琅琊山的上空也掠过了信鸽雪白的翅影。自认为早已遍阅世间风云的蔺九在将信筒递向老阁主的时候,一向平稳的双手竟然也有几分控制不住的抖动。
两指宽的小小纸卷上,写着简短的一行小字:“大梁 芦塞 北境战事终 长林世子阵亡”。
老阁主垂眸默默阅看,颌下白须无风而动。多年来古井无波的心境再次荡起了微澜,已经淡忘许久的前尘旧事重新漫过眼前,冰冷如同当下芦塞的寒风,如同那年梅岭的大雪。
相比于琅琊阁静寂无声的哀悼,梁帝萧歆的伤痛显然要外露许多,噩耗入宫的当时便痛哭了一场,病体转沉到不能上朝,却还要坚持召见内阁首辅与礼部尚书,当面传下隆重治丧的诏令。
萧平章在朝野间风评极佳,有嗣王的位份,又是殉国而亡,即便没有萧歆这道谕旨,阁臣们也无人胆敢轻忽。迎丧的仪仗两日后便出了金陵,西郊的王陵也立时开始破土点穴。随后而来的年关除了祭祀仪典以外,一应宴饮都因为皇帝的病体与哀思而停办,宫城中蔓延而出的沉重气氛几乎笼罩了整个帝都。
正月末,京驿飞骑来报,长林世子的灵柩不日即将抵达金陵。荀白水生怕有什么疏漏,亲自去礼部复核了葬仪,又想着荀飞盏与萧平章交情不错,大概更能知道亡者的偏好,入宫请安时还特意绕到侄儿当值的前殿,叮嘱他抽空去王陵踏看,查漏补缺。
荀飞盏面无表情地听完他的吩咐,只应了一个“好”字,便再无他语,冷冷地转过头去。
荀白水立时紧皱双眉,胸中不由自主地腾起了一丝怒意。
对于长林世子的死讯,这位内阁首辅内心深处的感觉其实十分复杂。轻松暗喜固然有之,但惋惜感慨却也是有几分的,萧歆在御座上哭得坐也坐不稳的时候,他还曾经真心实意地陪着掉了一阵儿眼泪。即便抛开这些内心的想法不提,自北境战事起,他与内阁上下配合兵部忙前忙后,军资补给丝毫未出偏差,对于迎灵前的各种准备也是尽心竭力想要周全,自认为没有半分可被人指摘之处,怎么都不该面对侄儿的这副脸色。
“你拿着叔父我的一点陈年过错这还没完了是不是?”荀白水沉下脸,冷冷地哼了一声,“难不成在大统领的眼里,长林世子战死在前线,竟然也是我的罪过了?”
“如果叔父认为自己从来都没有做错过什么,那就当作是这样吧。飞盏现在什么都不敢查,也不敢问。我害怕自己知道得太多,便再也无法面对你。”
荀飞盏的眉宇间一片哀凉,语调清淡地说完了这句话,视线便已投向远处,眼底微红。
荀白水的心底终究藏着不敢与他坦言的隐秘,张了两次嘴,还是觉得少言为好,摇头叹了口气,转身继续赶往养居殿,向梁帝奏禀新到驿报及葬仪的安排。
萧歆的旧疾复发于半年前,之后又是东宫走水,又是金陵封城和北境战火,大事一波接着一波,哪里还能将养清爽。长林世子的丧讯对他来说无疑又是一次新的打击,已经躺了近一个月,夜间咳喘依然未消,面色十分灰败。听过荀白水的奏报后,他觉得安排得还算妥当,并未多说什么,点头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已经知道。
退出养居殿后,荀白水又顺势前往东宫拜见太子,恰逢皇后也在,便先过去请了个安。
“陛下亲拟唁文,御笔今儿刚刚传过来,太子正在专心抄写呢。”荀皇后抬手叫了免礼,“兄长探看一眼便是,倒不用正正经经地行礼了。”
荀白水轻步走到套配在正殿内的东厢门边看了看,只见太子端坐在书案前,一笔一画写得极是认真,时不时停下来,用朱红的缂丝锦袖抹一把眼泪。
“太子殿下怎么穿着这么鲜亮的服色?”荀白水快步回到皇后座前,低声道,“虽然已经过午,但也难说陛下会不会过来,还是换件素些的常服吧?”
荀皇后微有不豫,“兄长此言何意?太子亲手为萧平章抄写唁文,已经算是有心。这君臣之间尊卑有别,难道还要让东宫给长林王府服丧不成?”
“这个叫作礼敬。”荀白水不满地皱起眉头,“世子新故,陛下御体不安,娘娘为何一定要惹得圣心不悦呢?”
提到圣心,荀皇后顿时有些气弱,抿着唇角看了素莹一眼。素莹忙蹲身退出,很快又带着东宫尚衣进来,给太子换了一件银白底色淡金绣纹的袍服。
因濮阳缨事件而变得更听从劝诫的皇后让荀白水在多日劳碌后感觉到一丝轻松,他大略又叮嘱了些少言谨行之类的话,便匆匆告退,前去约请礼部的沈西,准备趁着次日休沐再去一趟王陵。
长林王陵是武靖帝落葬时便圈下地基,定了规制启建的。位于卫山西岭,其石雕门坊、墓室祭堂、守灵处所等早就齐备,唯一的仓促之处只在于第一个入葬之人竟然不是老王爷,须得在王陵正茔的东侧另点一穴,建一所青石砌顶、白玉围栏的新墓。
荀飞盏虽然在叔父面前应答冷淡,但心里其实极为记挂,当值完便径直奔出西城门,赶着将王陵新墓的诸项工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荀白水和沈西次日再去的时候,许多小的细节已经开始修正,两人转了一圈儿未见差池,便在正门楼的石甬像边停了下来,听着山坡间松涛阵阵,心头不知为何涌起千般思绪,竟都有些百味杂陈,感慨难言。
二月初二,长林王携世子灵柩回抵京城,萧歆因病体未愈,经朝臣力劝后指派太子萧元时迎于城外,致唁文代奠。礼部与内廷司奉旨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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