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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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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官府会派下什么任务来,众人各有揣测;如何应对,则大致上有了预案。若仅仅是预先通告今秋收粮税呢,大家伙儿就一起哭穷,说去年收成也不大好,加上盗贼横行,被迫修坞堡、造武器,耗费钱粮无数,实在是无法定额缴纳了——谁让官府扔下咱们不管来着——哪怕跪下来磕头,也得哀告降低些税额。若是别有所求,比方说出资出人助修县城,那你也都得归在秋赋里,算咱们提前支纳。
当然啦,若是能别给好处,也不是全然不能出白工或者额外资助钱粮的,比方说州、郡、县空几个吏员名额出来大家分一分,或者重造地契,让我们合法地吞并更多田地。咱们十一家,若是能把一县土地全都给瓜分了,哪怕官府要得再多,那都可以商量!
众人内心忐忑地等着,一直到限定的商议之期,这才换穿了整洁然而朴素的衣帽,一起来到郡署门前。有奴仆通报进去,时候不大,便见一名相貌粗豪的官吏背着手缓步而出,自称是州淮海从事卫循,引领众人来至大堂之上。
堂上早就安排好了席、案,卫循命众人暂坐等候,自己则迈步绕至屏风之后。一番揖让后,陈剑被让到了上首,但他先不急着坐下,却游目四顾,打量周边环境。
就见大堂正中,主位上呈“品”字形摆着三张几案,想必中间是徐州刺史的尊位,一侧为广陵太守,另一侧则为徐州别驾。别驾全称为“别驾从事史”,虽为刺史自辟僚属,按之后世,算是“师爷”,但权力很重,一州之内仅次于刺史,即出行亦例不与刺史同乘,由此得名。后来庾亮在《答郭逊书》中这样写道:“别驾,旧典与刺史别乘,周流宣化于万里者,其任居刺史之半……”跟副手其实没啥区别,故而乃能与郡守并列。
这三个座位的侧后方,还有一张小座,估计是文字记录员所用。此时堂上别不见吏员,只有三名奴仆服侍,堂下倒站着好几名士兵,个个顶盔贯甲,一手按着腰刀,一手柱着长戟,静默不言,腰背却挺得笔直。陈剑偷眼观瞧,就见那几个兵全都在三十岁上下,满面风霜之色,甚至脸上还有刀疤的,似为百战之卒……估计自家坞堡里除了我兄弟二人外,别的人一对一,绝对打不赢其中任何一个。
他在县城中本有眼线,汇报得很详细,说刺史、郡守这回带来了将近万人,但绝大多数应该都是途中收拢的流民,看着真象兵的,或还不足一百之数——这是把精锐都摆出来了吧,用意为何?难道是想要威吓我等吗?在座的都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绝大多数都沾染过血腥,哪儿那么容易被你们吓住啊。不过若是一言不合,动起手来,己方赤手空拳——兵器都被迫在衙署大门前解下了——或许只有自己一人有机会杀将出去……
正在仔细观察那几名士兵站立的位置,在心中预演向外冲杀的路径,忽听有人高叫道:“贵人升堂,庶民静立!”随即屏风后面就转出……六个人来。
第一位正是前日所见过的那卞姓别驾,今日的穿着也与前日一般无二,头包黑介帻,戴三梁冠,身穿黑镶边的白绸衫,横玉带,着黑裙,系着白底的蔽膝……
白即素色,因为只需要漂而不需要染,成本比较低,一般都是庶民的穿着,只有晋朝与众不同,拿来做品官的服色。因为这年月“五德学说”已经开始盛行,大儒孙盛曾经上书武帝司马炎,说我朝代魏而兴,魏为土德,那么按刘歆五行相胜的理论,晋就该是金德,金色为白也——就此穿开了白袍子。
卞别驾身后还跟着一名吏员,等卞别驾在主位右手边坐下,他就指着向众人介绍:“此、此徐州别驾卞、卞公也。”跟先前见过的那位卫循不同,纯是北方口音,但听着略微有些哆嗦,也不知道是天生口吃啊,还是因为紧张。
众人尚不及行礼,便见又一名官员迈步而前,坐到了主位的左手边。此人的打扮与卞别驾差不太多,但头上戴的是二梁冠,腰间还系着印绶,一瞧便知是朝廷经制官员——当然啦,陈剑这类土包子未必瞧得出来——看年岁比卞别驾要大不少,须发斑白,皮肤粗黑,就跟个老农民似的,只有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略一环视,陈剑就觉得后脊梁上隐约生出了一丝寒意……
“此、此广陵郡守祖君。”
卞壸和祖逖之后,就该轮到刺史裴该露面了。但与前二人不同,裴该竟然不是自己走出来的,而是被两名年轻仆佣抬出来的——身下坐了一张枰,直接就放到几案后面,他就此不用下枰了,天然比旁人高了半个头。
而且裴该并未穿着公服,其打扮瞧着非常随意:头上戴着乌纱的卷裙帽,披一袭白色的大袖细葛衣,而且还散着前襟,露出衷衣来,下身着裤。裴该不是正经跪坐的,左腿蜷曲,横放枰上,右腿则朝前拱起,光脚踩着木枰,右手便随意地架在右膝上,左手则拈着一支蒲扇,轻轻摇动。
陈剑不敢抬头,偷眼观瞧,不禁心中暗骂:“这票狂荡的世家子,寒石散吃多了吧!”
“寒石散”就是“五石散”,据说是从汉末开始风行的一种药物,服食后使人浑身发热,并且神智恍惚,有飘飘欲仙之感……说白了就是一种毒品。因为政治的昏暗,很多世家子弟看不清前途,迷茫彷徨之下,就都染上了吸毒的恶习——当然啦,时人并不以之为毒,但有识之士已经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并且逐渐的,服散和行散(据说服药后必须通过走路来激发药性,否则对身体有害无益)就成为了贵族身份的象征,因为“五石散”价贵啊,一般人是服食不起的。陈剑当然也没服过,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一瞧裴该这付德性,虽然未必才刚服过药——因为双颊并不潮红——但八成是有服散的习惯的。
这从穿着打扮上就能够瞧得出来。你说堂堂刺史,见我们一些庶民,不穿公服,而以常服相对,本属正常,但你有必要穿得这么邋遢吗?魏晋、南朝的士人大多数闲居时都是这幅打扮,手里要不捏扇子,那就端如意,执麈尾,其实都是服散的后遗症所致。
因为经常服散的人,皮肤变得非常敏感,所以只能穿宽大的旧衣,避免摩擦;衣襟经常敞着,那是因为服散后必会燥热难耐,整天捏把扇子也是同样的缘故;而且不但穿旧衣,衣服还不能浆洗,导致穿得久了,必然发臭,发臭就会引苍蝇,麈尾(拂尘)是用来赶苍蝇的;穿着这种衣裳,身上肯定会痒啊,所以才要端柄如意,其实如意的原型就是痒痒挠、老头乐……
虽然这种装扮逐渐变成上流社会的风尚,并不见得如此打扮的一定是吸毒者,但陈剑这种中下层小地主不清楚啊,认定了这位刺史大人有很大可能性是服散成瘾的。
而至于裴该为什么会要刻意做这种打扮呢?自然打破他们的脑袋,也绝不可能猜得到了。
……
坞堡主们开会研究,应当怎样应对官府,而官府的代表三人祖——裴该、祖逖、卞壸,余人皆不够格——自然也会聚在一处研讨如何对付这票地主乡绅了。
原则其实很简单,城防要修葺,沿淮工事要赶筑,水上巡船要征集,祖士稚打算西征的兵员、粮草,更要征募,理论上以一县之地资供数千兵马,难度就已经比较大了,加上府库空虚,他们带来的粮草物资,顶多也就熬过秋收,今年税赋又绝对不足以支撑到下一次收获,就必须要那些地主老财多吐点儿财货出来了。或征、或调,至不济了打白条商借,总之在不逼反他们的前提下,所得多多益善。
祖逖就建议道:“从来驭民,须恩威并重,使其既畏我势,又感我德,乃可牧养之。”
卞壸双手一摊:“祖君所言,虽为正理,然我等初来,所率止两千流民兵而已,且尚须训练,有何势可恃?又有何恩而可使民感德?”
祖逖苦笑道:“只有试逞口舌之利了。”随即转向裴该,说:“会商之际,我将疾言厉色,以逼迫之,文约则为之缓颊。即我临以威,文约施以恩,或可收取奇效。”
裴该嘴角一撇:“君唱白脸,使我唱红脸……”
祖、卞二人闻言都是一愣:“文约何意啊?”
裴该心说对了,这年月连戏剧都还没有哪,遑论红脸、白脸……赶紧找补:“我意乃云,使祖君以冷面相对,而我则付之以赤诚,甚至可以假起争执,如兵行奇正相生,以惑彼等——君是此意否?”
祖逖点点头,说我就是这个意思。裴该笑问:“不可更换么?”
卞壸打趣道:“我观祖君之意,使君年少,且相貌平和,易以赤诚取信于人;祖君幽州杰士,行有兵戈相随,坐生峥嵘之态,无耐便只能临之以威了。”
祖逖笑着点头,表示说我正是这么考虑的。其实还有句话他并未宣之于口,那就是:我顶多跟这儿混一年,就要走了呀,随便那些土地主怎么恨我;裴该你将来可是要久镇淮阴,为我后方保障的,威只可慑于一时,德才能行之长久,所以你必须得唱红脸,那我走之后,才能跟那些土地主相安无事,不起冲突。
裴该垂首想了一想,回复道:“卞君谦谦君子,且实掌县事,可以施恩驭下……”你唱白脸,让卞壸唱红脸,貌似这样会比较好。
“然则使君做什么?”
裴该笑着说你们等一等,我进内室去换个打扮,你们就知道我在会商时要扮演什么角色了。随即返身入内,时候不大,就被裴度、裴寂二奴仆抬将出来,祖逖和卞壸一瞧他的打扮——乌纱帽、葛衣布裤,手摇蒲扇——当场就都惊了。祖逖甚至于直接站起身来:“文约此何意耶?若以此装扮示彼,必为彼等所轻!”
裴该笑笑:“正要彼等轻我。”
卞壸一拱手:“我等愚鲁,难明使君真意,请为解惑。”
裴该笑一笑:“天下若想太平,天子当垂拱而治,任用贤明;而贤明立朝,燮理阴阳,刚直在野,守牧百姓,上下一心,社稷乃可稳固也。然否?”
按照儒家的传统理论,君主正无需太强的能力,因为能力强而又无所制约,很容易变得刚愎自用,独断专行,反倒会把国家给搞糟了。君主唯一必须具备的秉赋,就是能够识别和任用贤明的大臣,然后由那些大臣去实际管理国家——大臣不怕能干,因为有国君可以制约他,随时可以罢免他。这套理论最佳的代表,就是齐桓公前期,只管自己窝在内宫中吃喝玩乐,跟宠妾们乘船游湖,他只要任命并且绝对信任贤相管仲、鲍叔牙,自然国家大治。
因此裴该此言一出,祖、卞尽皆点头:“此言是也。”于是裴该继续说道:“某自不敢以方天子,然即以此徐州论,我垂首而治,卞君德化、祖君威临,是为最善之策。彼等愚氓,畏惧祖君之威,而必相望卞君之德,即卞君之德有所不及处,心心念念,尚有刺史在上,可以争讼。若刺史亦以德化,彼等必不畏威也;若刺史亦以威临,彼等必不感德也;唯刺史似无用者,乃可补二道之不足。”
你们一个立威,一个秉德,而我只做其中的协调者,协调者若是太过有能力,或者倾向性太明显,老百姓就会看轻你们的施政方针,所以与其轻看你们,倒不如轻看我这协调者。协调者越是瞧上去没蛋用,他们就越是对所有不满意的政策还存着最后一线希望,妄想通过恭维或者贿赂协调者,获取对自己有利的变更,那么就不至于铤而走险,酿出什么乱子来啦。
卞壸闻言,低垂着头,若有所思;祖逖却连连摇头:“似仍不妥。”裴该心说当然不妥啦,我这只是随口编造个理由而已,至于我的真实用意,这会儿却还不能告诉你们,否则你们必定反对,我下一步计划就难以施行了!
第二十六章 卖官鬻爵
裴该不顾祖逖的反对,一定要身穿奇装异服登场。
“此、此即徐州刺史裴、裴公……”在旁边儿做绍介的小吏,自然便是那位周铸周子锋了,短短几句话,就说得他一脑门儿的热汗,说完了赶紧退到后面小案后坐下。因为他书法还算不错,故此裴该才把公文记录、书写之事全都委托给了此人。
三位长官全都到了,众人这才一起跪拜下去,逐一见礼。长官们也不回礼,只有裴该笑一笑,一摇蒲扇:“汝等可坐,坐下说话。”
等众人全都偏着身子落座之后,裴该这才转过脸来,注目祖逖。祖逖竭力维持着威严的表情,目光炯炯,扫视众人——大部分人跟他眼神一撞,全都不自禁地打个哆嗦,赶紧垂下头去——随即问道:“汝等都是县中各坞堡之主么?”
卞壸插嘴道:“非也。”便即以手指点,说某某某确实是坞堡主,某某某则是坞主的兄弟、子侄辈……这些人既然应召来到县城,自然不可能干等着开会啦,而先得跑去郡署投刺、报到,召见他们的就是实摄县事的卞壸。卞望之记性很好,仅仅见过一面,对于其姓名、来历,就全都能够脱口而出了。
祖逖闻言,装模作样一皱眉头:“汝等兄长、叔伯等,因何不至,而使汝等替代?”
陈剑赶紧躬身解释:“家兄不慎染病,实在不能应召,故此以小人为代……”旁边儿的其他几人也赶紧抢着回答,说我哥哥、我叔叔、我伯伯,也是病了——只有一人比较敏,临时改成了:“因往别县访亲,恰巧不在。”
祖逖冷笑道:“秋之将至,气爽风高,本非疾疫流行的季节,岂有多人同病之理?!”伸手一拍桌案:“分明轻视朝廷,该当何罪?!”
他这“啪”的一声拍案,下坐众人心中都不禁重重一跳,其中几个偷眼瞧向陈剑,那意思:太守光火啦,你是我等盟主,赶紧说几句话消消他的火气吧。
可是陈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卞壸道:“祖君不必如此,朝廷弃彼等久矣,则难免心生疑虑,今日肯来,便属难能可贵了……”
“谁言朝廷舍弃广陵?不过前任守、令等胆怯,未遇贼而先逃罢了,朝廷故以我等代之,”祖逖貌似还有点儿不依不饶,“彼等庶民,使君有命,即便身在病中,亦当舆至县城,岂有使人自代之理啊?况且,我听闻彼等无命而自筑坞堡,甚至有大过县城的,这难道是妄生了反叛之意么?!”
陈剑赶紧辩解道:“太守容禀,小人等焉敢心生反叛之念,不过因为胡贼迫近,县中又多起盗贼,无奈之下,才筑堡自守,保障地方而已——实不敢大过县城,那些都是街头谣言,太守慎勿轻信!”
祖逖紧盯着他的表情,缓缓问道:“汝名陈剑,乃陈奋之弟?”
“小人是陈剑,字……”
“我听说,汝兄弟家中,原不过数顷田地,自筑坞堡,胁迫民众,今淮泗之土,已尽入汝陈氏名下,可有此事么?”
陈剑连连摆手:“实无此事。我兄弟修坞堡,不过为保障乡中百姓平安而已,百姓乃乐输收获相助,那些田地还都在旧主名下,何曾入我陈氏?”他心说我倒是想把那些土地名正言顺地全都给吞了呢,问题连官府都没有了,我就算篡改了田契,那也找不到人来盖章承认啊——虽然既成事实,终究欠缺了官府的背书,不怎么牢靠的。
裴该及时摇摇扇子:“祖君何必咄咄逼人?不管田在谁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须按例缴税便可。”随即故意打个哈欠:“还是赶紧入正题吧。”
陈剑暗中舒了一口气,偷眼观瞧裴该,心说大庭广众之下你打哈欠?你是毒瘾犯了吧……听说这位使君年纪虽轻,却是闻喜裴氏的嫡流,真正天下一等一大家族的子弟,所以才能身居三品高位。老天真是不公啊,倘若我也能托生个好人家,在这乱世中必可雄霸一方,不至于仅仅在一个乡里横行无阻——高门都是草包,英雄起于草莽,结果草莽英雄还必须得要向个高门草包低头……
裴该既然发了话,祖逖也就只好一撇嘴,暂时收声。于是卞壸就开始说正事儿了:“我等此来,乃为保障徐州,牧养汝等。然而当前的时局汝等也应该都清楚,胡贼跋扈,天子蒙尘,中原大乱,即北方的青州,石勒、曹嶷等辈亦在悍斗,若守牧者唯知文事,不修武备,则徐方必罹大难。我等初至,钱粮不足,唯有向汝等求输了……”
祖逖接口道:“使君适才言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则王土的产出,自当归于朝廷。后面还有半句——‘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是王臣,自当奉献御寇之力。我意汝等皆拆去坞堡,将所蓄粮秣上输于郡,所豢丁壮亦皆充为州兵郡卒,我等统一调度,乃可内剿盗贼而外御胡虏!”
众人闻言尽皆大惊——没想到郡守胃口那么大,想把咱们全都一锅端了!陈剑不自禁地斜眼瞥瞥身后那些卫兵,心说难道我真的必须杀出此堂,进而杀出此城去吗?大腿外侧,倒是还暗藏了一柄匕首,就怕打不过那些兵手执的长枪大戟啊……
“且慢!”忽听卞壸开口道,“祖君无乃太急乎?固然庶民不当执械,亦不当修建坞堡,然时势如此,于朝廷暂不及处,民思自卫,也是无奈之举啊,不可苛责。且胡虏觊觎在侧,流贼尚且纵横,若要彼等毁坞弃械,将粮、兵都上输郡府,实非善政,反而易生变乱。我意可暂缓施行,只令彼等输一二成于郡,可也。”
祖逖一瞪眼:“一二成如何足够?”伸手一指陈剑:“汝等可实说,坞中储有多少粮秣,豢养了多少乡丁?”
陈剑听问,不禁在心中大骂起来:你这种问题可叫我该怎么回答?报实数是不可能的,但若报得少了,你肯定会说不够啊不够,干脆你们乐输其半吧;报得多了,平白使对方更加疑忌我等——看这郡守的相貌、表情,听其言语,就不是个好相与的,大有一口把我们尽数吞下,以肥之身之意哪!
闹到最后,还是得要杀出去吧……可是杀出去以后又能如何呢?真的扯旗造反?这个决心可不好下啊……
好在卞壸又来拦了——其实坞主们若是当场报数,不管是真是假,卞壸都不会开口,这眼瞧着全都嗫嚅,不肯回话,他才赶紧跳出来,继续打圆场——“祖君过矣,彼等并无劣迹,君又岂可刻剥之?为官者当养育其民,而不可侵民之利,夺民之食。我等虽须粮秣、兵员供应,且说一个数,令彼等分配、统筹可也。”
陈剑心说这位卞别驾倒是好人,才刚舒一口气,就听祖逖冷哼道:“今我不止要保障淮阴区区一县,还须保障徐方,甚而挥师西进,以破胡虏,奉迎天子——兵卒起码三万之数,一岁口粮,及折算器械等,是五十万斛,汝等可能筹措?!”
众人闻言都是大惊——特么的这和直接把我们给吞了有多大区别?不必陈剑领头,全都叫起苦来,说您这数目实在太大了,就算把我们都卖了也凑不齐啊!
祖逖冷笑道:“昔新蔡王(司马腾)在并州,即掠卖胡人,以获军资,若卖了汝等便可足我之数,我如何不卖?只惜无人愿买而已!”
卞壸摆手道:“祖君慎言,彼等都是中国人,又非胡人,岂可贩卖?且琅琊王之命,使我等守牧徐方,不言挥师西进,岂可妄动干戈?今止须足够守御此城之粮、卒,分派彼等可也,期以来岁,再兼及它县……”
裴该也插嘴说:“是嘛,饭要一口一口吃,涸泽而渔,终非长久之策。”说着话又用扇子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祖逖原本是唱白脸,故意不给这些坞堡主好脸色瞧的,但说着说着,他是真有点儿生气了:裴文约你究竟是什么用意?你这表演太过了吧,真跟一吸毒成瘾的混蛋似的了。若早知道你是这种德性——哪怕是装的——我就不跟你一道北上了!于是开口反驳道:“石勒若破曹嶷,或将起意于徐方,则休说淮北各郡都将落于贼手,即淮南不足两郡国之地,止此一县兵、粮,如何守御得住?!”
卞壸反驳道:“君欲以一县之力而守两郡国,本便无稽!”
祖逖一挥手:“故须巩固城防,且沿淮筑垒,以为警讯,修造船只,以扰南渡之贼——彼等或许困穷一时,但守得诸县完全,则大小皆安;若胡虏入境,只恐彼等尽输粮秣,也难得全生也!”
陈剑心说真要是石勒杀过淮河来,大不了我不再劝阻哥哥了,就让他俯首归降,肯定多少还能保得下来一些产业啊,不象你这么凶狠,若是夺尽我等家财,那跟直接杀了我们有啥区别?
不过听卞壸的口风,再加上看裴该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他心境比方才要平和多了,总觉得事情还有缓儿。于是领着众人继续告饶,只说官府若有所征发,我等不敢不从,但一家老小还要吃饭,坞堡实在是扒不得,太大的数目字我们也筹措不起啊……
就此开始了长时间的讨价还价,最后裴该听得实在是烦了,一摇扇子,打断了众人的话:“这些刁民,果然只畏威而不怀德,卞君才为彼等说几句话,便顺着竿子爬将上来,竟然只应诺些小之数——汝等不输粮,则我吃什么去?”然后“啧”了一声:“本官在河东有万顷良田,即南渡后琅琊王所赐,亦皆大过汝等基业,难道鹓雏会贪腐鼠不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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