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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公子今天不开车-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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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回音规规矩矩地端坐在牢门口:“……我不爱吃甜食。”
  应宜声又思考了一番:“……那丁香馄饨呢?”
  谢回音又是摇头,应宜声却很耐心地接着询问:“总有爱吃的东西吧?”
  本就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的谢回音还真没什么特别爱吃的; 但他觉得若是这么答太不礼貌,便随口道:“胡饼。”
  应宜声翻了个白眼:“宜歌最不爱吃胡饼。”
  听了这话谢回音就像是做了错事似的低下头去; 仿佛不吃胡饼是什么了不得的罪责似的。
  他这样小心翼翼地顺从着应宜声,呵护着那道已经化脓溃烂、化为一缕飞灰的伤口; 不让应宜声看到,而应宜声也浑然不觉,逗够了谢回音; 就又缩在洞里; 临水而照,对水中的自己喃喃自语些什么。此时的他,神情一会儿是个温柔的稚嫩少年,一会儿又变换成了个懒散的媚气妖精,看得谢回音心惊胆战。
  在他入狱二十日时; 一个泪水涟涟的姑娘在冰泉洞入口处踮脚张望,看她身上清雅贵重的衣料首饰,谢回音料想此人身份不低,忙跪拜迎接。
  她自称是应宜声的师妹,前来探望师兄,谢回音刚从应宜声所困的洞窟过来,知晓那人周身正爬满了冰蚕,一片狼藉,实在是不好让这样的弱质女流目睹这一幕,所以便撒了个谎:“该犯系家主亲口判决幽禁,弟子身份低微,不好决断,师姐若是想要探望,便先请一封家主的手书来罢。”
  那少女却也懂事,自不难为谢回音,只将带来的一篮子洗漱日常用品交与谢回音。
  他抱着篮子,因为极少和这般美丽的女子搭话,他还有些羞怯:“敢问师姐如何称呼?我好转告宜声师兄。”
  少女娉娉婷婷地行了一礼:“麻烦小师弟了。你只需说,是阿纨送来的便是。”
  待少女转身跑开,谢回音还怔愣在原地,双眼呆望着自己的脚尖,难以回神。
  ——阿纨?莫不是家主的女儿宫纨?
  谢回音倒也不是不知应宜声与宫纨定亲之事,只是这些日子来,他只听应宜声提起过应宜歌,关于这个未婚妻却是连句只言片语都欠奉,因此谢回音几乎忘记了这个本该与应宜声最亲近的人的存在。
  提着竹篮回了冰泉洞,应宜声正对水自语,谢回音便知一两个时辰内是近不了他的身的,他放下篮子,盘腿坐在蒲团上,捧着一杯热热的粗茶,远远望着应宜声。
  ……就像望着一个不可随意侵犯的神灵。
  谢回音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这样想,就像他不知道那些绛珠三眼冰蚕为何那般喜欢应宜声的血肉,他只知道,应宜声是在冰泉洞里活过了三个月,依旧没有变疯的唯一一个人。
  某夜,他巡视各洞,竟发现应宜声倒在地上,气若游丝,半面肩膀尽数被啃食干净,只有些许鲜红的肉筋附着在骨骼上。
  ……怎么……怎么办?要出人命了!
  谢回音吓得言语不能,索性丢了手中灯笼,调动了身上灵力,近处的冰蚕被这股食物的香气诱去,窸窸窣窣地爬上了谢回音的身体。
  就这样,谢回音为应宜声分担了起码十之三四的虫噬。
  跌落在一侧的灯笼渐渐燃烧成灰,虫潮吃够了,慢慢退去,谢回音瘫在地上,痛得浑身打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应宜声已经坐起了身体,只剩下累累白骨的右臂渐渐滋生出新的筋络和肌肉,粉红色的肉一跳一跳,看得谢回音心惊,扭回头来,却被自己身上浓郁的血腥味逼得阵阵作呕。
  ……只来这么一次,他就觉得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只要想一想,有人要每日不休、连续数月受这虫噬之苦,谢回音便不能自抑地哆嗦心颤。
  难受得耳鸣间,他听到了应宜声淡然的嘲讽:“怎么这么废物,怪不得入宫氏这么久了还只能来看牢门。”
  谢回音颇觉丢脸,挣扎了几下都没能起来,只好仰起脸来,对应宜声抱歉地一笑。
  应宜声已经坐起,左腿支起,还算完好的左肘撑在膝盖上,看着在地上虫蠕似的谢回音,啧啧两声:“也就这废物鸡的样子跟宜歌像了。”
  ……趴在地上再起不能的谢回音突然有那么点儿高兴。
  他一向是不被人重视,也常被人说是灵根不足,软弱有余,才会被下放到此处来磨练心智,但没想到这样的自己,还能和一个代门主的心爱之人有那么一丢丢的相似之处。
  这种微妙的情绪让他高兴了好几天。
  时光对不问世事、整日只听着惨叫悲鸣过活的谢回音来说总如流水一般,日日给犯人送去菜肉水米,在他们挣扎惨呼时佯装不知,找几个精神状况还算良好的人聊聊天,半年就这样过去了。
  期间来照问应宜声的人,不只有宫纨,还有一个白净清秀的师兄,派头十足,但提到应宜声的名字时面色总是不虞,且问起他时,总是打听他精神如何,有没有失心发疯,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他的面色便会愈发难看几分,离开的时候更是有如逃遁,让谢回音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距离应宜声开释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谢回音很舍不得他,因为比他后进来的几个弟子都已经精神失常。
  每逢夜深,冰泉洞中总是一片疯言狂语,让谢回音辗转反侧,不得安枕。
  有的时候,他觉得在这样的环境中,自己早晚也会得失心疯,不过,在当一遍遍巡视过囚洞,发现在那群难以聚焦的眼睛中,还有一双清亮的眸子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那感觉着实不坏。
  半年之期结束的那天一早,每隔旬月便会来此探望的宫纨捧着一束还沾着山露的小花,徘徊在冰泉山谷外,与她打过招呼后,谢回音拿着一卷写在羊皮上的解印咒语,依依不舍地一字字念出。
  唯一一个正常的人就要离开他了。
  从他上悟仙山以来,与他说话最多的一个人要离开了。
  应宜声和衣坐在原处,笑盈盈地望着谢回音,盯得他十分紧张,连续念错了好几处,只好咬紧牙关从头一遍遍再来。
  随着一句句繁复的咒语,那一片咒术封印渐渐消失,谢回音放下双手,退到一边,恭敬地束手跪下:“弟子恭喜应门主,应门主慢走。”
  应宜声站起身来,走出洞门。
  走过他身边时,应宜声站住了脚步。
  谢回音把头埋得更低,他总觉得,今日的应宜声与往日不同,但具体是哪里不同,他又说不出来。
  他只见一只手在自己眼前张摊开来,随之而来的,是应宜声淡淡的戏谑腔调:“跟我走。这里不需要你了。”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谢回音被应宜声带出了冰泉洞。
  沿着从未攀爬过的阶梯一路步步向上,谢回音的心里却越来越被恐慌充斥起来。
  ……怎么办。
  他是知道应宜歌的尸骨被焚毁的事情的,而这半年的闲谈聊天间,他发现,应宜声一直执拗地认为弟弟未死,只是受了重伤而已。
  望着应宜声那双流溢着光彩的双眸,谢回音的心跳越来越快,一下下冲击着腔子,顶跳得他难以呼吸。
  近了,悟仙山正门,云台道,应宜声没有去向身在奉祖殿中的师父请罪,而是直接回了无雨阁。
  ……进入院落,踏上台阶,推开已经洒扫干净的门扉,跨入门槛。
  宫纨与谢回音一道在门口站住了脚步,两人都显出了心照不宣的慌乱。
  大概捱过了十几秒光景,无雨阁的大门重新被拉了开来,门口站着同样茫然慌乱的应宜声。
  他的眸间闪烁着谢回音熟悉的光泽。
  他看得太多了,那是将疯之人的目光,内里沉淀着黑沉沉如水银一般的绝望。
  应宜声喃喃地问宫纨:“……我弟弟呢。”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本来听惯了人的惨嚎悲啸的谢回音,仿佛听到了人世间最凄惨的声音。
  应宜声又转回头问谢回音:“我弟弟呢?”
  宫纨有点慌,她拉住了应宜声的衣袖,一副要哭的表情:“声哥,宜歌师弟他已经去了,逝者已矣,你不要太难受,伤身体的……”
  他任由宫纨扯着自己,目光怆然:“骨头呢?我弟弟的伤还没好,骨头还露在外面……”
  宫纨的眼泪就势落了下来,她同应宜歌也是一同长大,待他就如同自己的弟弟,提到他的死亦是心酸:“……宜歌师弟的尸骨,父亲已经下令焚化,灰烬我收敛起来了,放在一方檀盒里……”
  她指了指那摆在无雨阁正屋主桌案上的一方紫檀木盒,应宜声梦游般望了那盒子一眼,梦游般走过去,把那盒子拿起,掂在手中,只拿了一秒便遽然摔去,内里的白灰炸开,散落一地。
  宫纨被吓得不轻,但也不敢哭出声来惹他难过,只咬着唇啜泣不已。
  谢回音愣愣地盯着应宜声,应宜声则盯着那片死白的骨灰。
  应宜声的手掌收紧了。
  他的掌心里,敛着他以身饲虫半年、终于控制了群虫,从而得来的一枚鎏光毓彩的光球,或许就有那活死人,肉白骨之效,或许,能还他一个言笑晏晏的宜歌。
  ……但是,宜歌,你的骨头呢?


第90章 丁香馄饨(六)
  出乎谢回音意料的是; 此事应宜声竟没有追究; 轻轻揭过; 就此作罢。
  谢回音很纳闷,但他向来不善言辞,更不知道怎么同“应门主”交流。
  他只和冰泉洞中的“应门主”相熟; 而且也只限于相熟而已,他根本不知道应宜声把自己带出冰泉洞有何用意,更不知道该怎么跟恢复“代门主”身份的应宜声谈话。
  就像以前在冰泉洞时一样; 谢回音总是迷迷糊糊的。
  当然; 这种迷糊也有好处。
  他就这么糊里糊涂地一步登天,做了应宜声的侍从; 以未到金丹期的弱鸡修为,成了有史以来“宫徵”门内综合实力最弱、抱的大腿最粗的弟子。
  连贴身侍奉应宜声的谢回音都不知道应宜声的心思; 就更别说宫纨了。她这半年来每日给应宜声抄经,祝祷他在牢狱中平安; 还苦求父亲宫一冲,求他将应宜声放出,虽然最终父亲没有听从她; 但也并未解除他们的婚约; 且对外宣称,应宜声只是因为酒醉才冲撞师尊,被罚静心思过半年,出来后,便可继续接任门主之职。
  ……毕竟宫家主不会舍得让自己一片痴心的宝贝女儿; 嫁与一个籍籍无名的平凡小辈。
  再说,应宜声这半年来并不闹事,安安静静的,也再无浪荡之言,从冰泉洞回来后,更是闭门修习,再无放浪冲撞他人之举。
  宫一冲听在耳里,很是满意。
  从应宜声出冰泉洞前五日,宫一冲便开始闭关,冲击那得道成仙的最后一道屏障,自然是不能出席“宫徵”门主的接替典仪,左右他也对这个未来女婿感官一般,并不寄予厚望,给他一个门,让他好生带着便是,如果他不成,宫一冲也不是没有得力的门徒接替他的位置。
  自己的雷霆之威震慑之下,果然奏效,想必经此磨炼,应宜声也会收敛心性,稍微知些礼数,懂些规矩,以后阿纨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应宜声也的确是安分了,像是知晓了自己的错处,从回到无雨阁后,应宜声就一头扎在书山文海浩繁卷帙中不肯出来,甚至没有交代谢回音应该做些什么。
  谢回音和“宫徵”门中的诸位弟子不熟,只好一心随侍在应宜声身边,端茶送水,翻书磨墨,实在没了事情可做,便坐在无雨阁外的台阶上,看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得滴溜溜乱转。
  他觉得这样挺好。
  半个月后的一个暴雨夜,应宜声在书房内用功,翻的是上古典籍,谢回音自觉地退出了门,缩在廊下。潮湿的雨拍打在松软泥泞的土地上,把那土泡烂了,打碎了,激出一片片蚯蚓和泥土混合的腥咸气。
  他就算缩得再厉害,也防不住被风掠入廊中的雨丝,他索性放弃了避雨的打算,就在间或闪过天边的雷电光影照耀下睡着了,一双布鞋被打得透湿,他也不介意。
  他就像是一根草,在哪里都能幸福而糊涂地活着。
  在雷雨声中,谢回音睡得安然,就连无雨阁的门被人推开也浑然不觉。
  直到一件衣服丢在他的脸上,他才一个激灵坐起,低头看着那华锦精致的衣料,本能地把它往下扯,免得它被自己溅湿了半身的衣服连累了。
  应宜声蹲下身来俯视着他。
  这是二人从冰泉洞里出来后距离最近的一次,谢回音紧张得对了眼,冻得冰凉的手指抓紧了应宜声丢给他的衣服:“师……门……门主。”
  应宜声特别自然地在他身侧坐下:“叫我师兄。”
  谢回音的背肌绷得紧紧的,盯着自己湿漉漉的膝头,觉得自己浑身散发着难闻的潮气,不由得生了几分沮丧。
  在冰泉洞里,他也隐隐绰绰地有过这样的感觉:尽管应宜声是囚犯,在他面前,谢回音总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他把头埋得很低:“师兄,明日便是门主的继任典仪了。您该早睡的……”
  狂暴的风雨将应宜声未梳的长发掀起,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唇角勾起一道暧昧媚然的笑意,亲切地问:“小师弟,你相信有神灵吗?”
  谢回音“啊”了一声。
  他想到了宫纨。
  这几日应宜声太过安分,没有出门走动,她不知应宜声状况如何,心中生焦,就常向自己打探情况,自己又没有什么新鲜的事情能告知她,只能笼统地告诉她,门主很好,诸事安稳,请师姐不要记挂。
  每次她靠近自己时,谢回音都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气。
  她应该是去了宫氏祭祀殿,那个名为薄子墟的地方,日日求神佛,保佑应宜声无恙安好。
  他笨拙地抓抓头发,答:“定是有的。只是……从未得见……”
  应宜声笑:“当然是有。只是神灵太忙,没空满足人的心愿。……小师弟,如果你有什么心愿,而只有神才能帮你实现这个心愿,你会怎么办?”
  谢回音认真想一想:“……我没有什么心愿。”
  的确如此,他父母早亡,无一依靠,自己像是颗飘摇的草籽,现如今找到了一个踏实稳固的落脚处,他还有什么更多要求的东西吗?
  才想到这里,他就被应宜声一巴掌拍上了后脑,,他摸着后脑勺,怪不好意思地笑,仿佛自己没能给应宜声一个像样的答案,是件多么不可饶恕的事情一样。
  望着那密密如梭的巨大雨滴在地上打出一个个巨大的浮泡,又看那浮泡四分五裂,应宜声微笑着喃喃自语:“……若是我,我不会去求神。我会把神抓过来,让他帮我完成心愿。”
  说着,他的手掌心浮出了一片氤氲的光膜,那跃动四散的光芒中滚滚而出的仙灵之气,透着一股莫名的熟悉,让谢回音生生打了个寒噤。
  他问:“师兄,这是什么?”
  应宜声活动了一番手指,笑道:“这是我和神谈判的筹码。”
  ……谢回音听不懂。
  他只知道,要是再放任应宜声在雨中,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影响到了第二天的祭礼,那便是他这个近侍的错了。
  把应宜声拉回屋中,谢回音热热地烫了一壶酒,送到了他的床榻前。
  半月相处下来,谢回音知道,应宜声不爱饮水,以酒代水是常有的事情,他满斟了一杯,跪呈给应宜声。
  应宜声俯身看去,清冽的酒液上跳动着一朵煞白的浮光,他对着小小杯中自己的倒影露出了温存的笑颜:“……宜歌,时间到了。”
  第二日本是由天命官测出的良辰吉日,谁想一早便从山下传来了噩耗。
  ……囚在冰泉洞中的犯人和临时调拨去看守冰泉洞的弟子,一夕之间,尽皆死去。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谢回音正在服侍应宜声换衣,甫一听到这惊天之事,谢回音差点儿把手里的锦盒摔到地上去。
  应宜声却半分不在意,从他手中接过锦盒,取出一只玉蝉,扶在自己鬓间,笑道:“小师弟,帮我看看,可端正?”
  来报信的弟子双腿打战,仿佛是还沉浸在那可怖的血景之中,继续回禀道:“应门主,那……那情景着实吓人,那些冰蚕突然像是发了狂一样,把人都吃空了……只剩下一层透明的皮贴着骨头……冰蚕也都死了……”
  应宜声沉吟了一会儿,扭头对谢回音笑道:“这么说起来,你运气挺好的。”
  一向出没稳定的冰蚕怎么会突然失控?
  如果不是因为失去了某些约束它的力量……它们怎么会失控?
  这些日子里从冰泉洞里出来的,仅有应宜声一人……
  种种蛛丝马迹综合在一起,让谢回音出了一身冷汗,待那来报信的弟子退下,他才压低声音局促道:“师兄……?”
  应宜声却不理会他的惊惶,侧首问:“什么时辰了?”
  距离典仪开始只有半个时辰,谢回音毕竟是没有正式身份,自然无权参与,应宜声站起身来,垂首对着铜镜露出了一个温和的浅笑:“……我应宜声不爱欠人人情,现如今可不欠你些什么了。”
  他迈步走向门外,徒留谢回音一人呆立原地,茫然无措。
  ……他明白应宜声在说什么。
  那夜,他以绵薄之力,替应宜声分担了一些冰蚕,因此,应宜声将他带出,是为还那日的滴水恩情?
  所以……师兄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一时间,谢回音身上时而寒时而热,热汗滋滋地从后背冒出,而应宜声没有管他,一路向门外走去。
  直到还差一步跨出门槛时,他偏过头来,对谢回音道:“礼乐烦扰嘈杂,不必细听。”
  应宜声既如此说,谢回音索性封闭了自己的五感六识,只乖乖在无雨阁内等候。
  等,一直等,等过了午时,等到日晷的指针向午后偏去,在寂静无声中熬过了数个黑暗的钟头,一分分数着时间的谢回音像被置身在一把小火之上慢慢烘烤的青蛙,随着渐升的温度愈加不安起来。
  终于,他无法忍耐,解了自己视力的封印,摸出了门去。
  悟仙山为一山脉,四座山峰拱卫着主峰,主峰自然是宫家所居之所,凡有重大集会,众门门主弟子便在主峰汇聚,平时则各据一个峰头,各自忙碌,互不相扰。
  而今日的“宫徵”,格外不同。
  这点不同,在谢回音踏出无雨阁大门时便发现了。
  昨夜的暴雨过后,大批大批的蚯蚓拱出泥土,而现在,地面上满是蚯蚓尸体,一窝一窝,像是毫无生命力的绳线。
  谢回音奔走在寂然无声的宫徵山上,跌跌撞撞,环顾四下,却发现不了一个有生命的东西。
  所有的高级弟子均去观礼台看新任门主的继位典仪,连那些洒扫的也不例外,但已是午后时分,却半个人影都没有回来。
  小厨房里锅灶冷清,阶前树叶纷落。
  无人蒸煮,无人打扫,无人归来。
  本来典仪最多一个时辰便能结束的……
  谢回音根本认不得路,自从从谷底来到山上,他就没有出来走动过,因而他就像一只无主不识路的孤魂,只能徒劳地张望、发呆,然后奔走。
  ……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这个念头仍在煎熬着他,催逼着他,去找到应宜声,找到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唯一的依靠,这样的急切,甚至让他忘记了解开自己的其余四感。
  单凭着一双眼睛,谢回音于一片寂然无声的绝静中,找到了观礼台。
  ……人,台上台下都是人,但很好区分。
  在这里,只有倒着的人和站着的人。
  倒着的,何止成千上万,个个目眦尽裂,透明的液体从他们的孔窍中流出,凝固,结成了眼泪似的痂。他们仿佛在思悼着些什么,因此流下菩提泪、凤凰血,郁结在面部。
  细看之下才能辨认出,他们眼中流出的不是泪水,而是澄澈透明的脑髓。
  太多的尸体了,太多,以至于谢回音迅速地麻木了,他看向了那还站着的三个人。
  这些人他都曾见过的,应宜声,宫纨,与林正心。
  宫纨被应宜声挟持在手,她的额心被应宜声用修长美观的手指抵紧,而二人的对面,则跪着唇角流血的林正心。他望向应宜声的目光僵硬如死,口中念念有词。
  这个时候谢回音才发现自己的愚蠢,解了其余的四感,想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然而,比声音先至的,是扑鼻的死亡气息。
  被这扑鼻的气息猛然冲击,使得谢回音一声声干呕起来,声音响亮异常。
  但除了应宜声外,根本没有人意识到他的存在。
  应宜声那双漂亮的眸子朝发出响动的地方微妙地一转,旋即便收了回来,俯视着地上的正心,媚笑道:“师兄,你在怕什么?我说过今日不会取你性命,怎么,你不信吗?”
  只看表情就能发现林正心并不信他,他畏缩在地上,战栗道:“应宜声,你……你疯了!你杀了这么多师兄弟,不能再造杀孽了!师父不会放过你的!”
  应宜声笑出了声:“师兄,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都说了,你的性命,我要师父亲手交给我。这些师兄弟,是我应宜声送给师父的见面礼,以后还会有更多呢。”
  他怀里的宫纨挣扎了一下,一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
  她的声音就像是口中被填塞了一团烧红的铁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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