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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丞天下-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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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璿神色已经恢复了寻常模样; 她冷着声音一字一句道:“不知道。”
“什么?”王悦一脸莫名其妙。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那你这一大早上这一出出的?
王悦震惊了啊。
郗璿沉着脸,她似乎有些烦躁,她别开了头。
王悦不知道说什么好; 想劝慰一句也不知从何说起; 他连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他轻轻甩了下郗璿的手; “你先松开。”
郗璿却像是一下子想起什么似的; 扭头看向王悦,“对了; 你还记得我在荆州给你扔了的那串长命锁吗?”
王悦一顿,抬眸望着郗璿,他如何会不记得。
郗璿松开王悦的手,扬起胳膊; 卷起袖子,阳光下,纤细白皙的手腕上赫然一串红绳金锁。“我派人回荆州找了,东西太小,我的人找了小半月才找着; 是这枚?”她晃了下手腕。
王悦诧异地看了眼郗璿,抬手摸了下那枚长命锁,熟悉的感觉一下子传来。他的手微微一颤。
“是这枚?”郗璿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
王悦点点头。他诧异得是郗璿居然后来又回去找了,她竟然还真找着了。
郗璿抿了下唇,“昨晚我本想还你的,结果路上遇上那呆子,我们出了点事,我就当着他的面给戴上了,说是你我定情之物,后来我给这事儿忘记了,这长命锁你借我用用。”
“你不打算还我?”王悦给郗璿给弄懵了,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郗璿收了袖子,冷淡道:“什么叫不打算还?我稀罕你一串长命锁?借我用两日,我用完了还你。”
“不是,郗璿,你和王羲之到底怎么回事儿?”王悦还是觉得不大合适,盯着郗璿的手腕看了会儿。这东西是曹淑替他求的,亲近点的人都知道这东西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万一哪天给人看见了,他不好解释。
王悦正欲与郗璿说这事可能有些复杂,你最好赶紧把东西还我,郗璿忽然顿住了脚步,目光落在一个方向,“王长豫。”
“什么?”
“那个人,好像一直在看着我们?”郗璿皱了下眉。
“是吗?”王悦顺着她的视线随意地看了眼,下一刻他浑身都僵住了,耳边所有的声音一瞬间消失,王悦慢慢睁大了眼。
郗璿感觉到王悦的异样,侧过头问道:“你认识?”
巷子口,谢安抱着捧新鲜李子站在那儿,他望着回过头来的王悦,终于轻轻抬起小胳膊抓了下身旁男人的衣摆,软糯地开口问道:“兄长,那人长得好像长豫世子啊。”
穿着身雪白长衫的男人站在那儿,没说话。
隔着这么远,可王悦清晰地感觉到了,谢景在看着他,他的目光一直都落在他身上。
王悦忽然抽出了郗璿牵着他那只的手,郗璿一脸莫名其妙。
“你怎么了?”郗璿诧异地看了眼王悦,“你们认识啊?那谁啊?”
王悦朝谢景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脚步又给生生给顿住了,顿了片刻,他忽然再次朝谢景的方向大步而去。
郗璿拽王悦拽了个空,正想跑上去,手臂忽然被人抓住了。
“我有话想同你说。”年轻的王家子弟站在那儿,压低了声音道。
郗璿先是浑身一震,随即喝道:“放开!”
“失礼了。”王羲之一把扯过郗璿就走,样子依旧是文文静静,手上的力道却不小。郗璿猝不及防,被他拽了个踉跄。
另一面,王悦走上前一把抓住了谢景的胳膊。
“谢景!”
谢景抬眸轻轻扫了他一眼,眼中瞧不出什么情绪。
就在王悦靠近的那一瞬间,他闻到一股很甜腻的味道,脂粉香混着香囊香味的甜腻味道。
那是女子身上带着的味道。
谢景望着眼前的人,大街上人来人往,无数人来了又走,他望着王悦,没说话。
王悦紧紧扯着谢景的胳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两人许久未见,之间竟然尴尬了起来。
谢安在一旁看着谁也不说话的两人,捧着李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忽然,他小心地揪了下王悦的衣摆,“世子!”
王悦忙低头看去,“谢安,你怎么在这儿?”
“我让兄长带我出来买李子!”谢安一下子笑开了,朝王悦大大张开了手臂,“抱!”
王悦莫名一下子松了口气,他低下身,捞起谢安的胳膊把小孩轻轻抱了起来,谢安咯咯咯笑起来,埋头将脑袋放在了王悦的肩上。
王悦轻轻拍着谢安的背,抬头看了眼谢景,过了许久才低声道:“我跟着你送他回谢家吧。”
谢景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王悦一路上抱着谢安,到谢家的时候,他把谢安放下,谢安忽然踮起脚尖亲了王悦一下,声音软软糯糯的。
“世子,你好香啊。”
王悦闻声嘴角一抽,他伸手轻轻揉着他的脑袋,觉得这小孩已经肯定在风月路上大有出息。他抬头看了眼谢景,对着谢安道:“你先出去吧,我有几句话要同你兄长讲。”
谢安乖巧地点点头,忽然又猛地偷偷地亲了王悦的脸颊一下,笑着蹬蹬蹬就往外跑,一溜烟就没了。
王悦有些受宠若惊。
等谢安走出去很远,他这才缓了神色,抬头看向谢景。
“谢安似乎很喜欢我?”王悦转开话题问了一句。
“他一直很喜欢你。”
“是吗?”
谢景没说话,他闻着那股淡淡的脂粉味,垂眸轻轻扫了眼王悦。
王悦心中忽然有些难受,他也不敢久留,怕待久了王导那儿他没法交代,他望着谢景的脸,克制了很久才忍住了上去拉他袖子的冲动,他低声道:“你别误会。”
“我没有误会,我一直都信你。”谢景说得是心里话,他再不悦,那不过是情绪上的事,他相信王悦,从未有过片刻怀疑。
王悦抬头望着他,眼中一下子极为动容,他说不出什么话,喉咙里堵得厉害。这条路他一直走得很艰难,好似走不到头,可是谢景站在那儿,什么都值得了,
“谢景。”王悦平复了一下心情,“这些事都会慢慢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谢景看了王悦很久,他觉得王悦都快有些站不住了,可腰背却笔直而挺拔,这是王悦在他跟前,头一回撑得这么刚硬。他觉得王导成功了,王悦如今确实能担得起风浪,但他不喜欢王悦这副样子,太过孤勇。
到底被逼到什么份上了,才能有这份孤勇?
王悦忽然笑了下,“你别生气。”
“没有。”
王悦走上前去,低声道:“你别生我的气。”
“没有。”谢景看了会儿王悦,“你为何会觉得我在生气?”
王悦终于忍不住抬手抱上了谢景的脖颈,低声道:“我不知道,我感觉出来的。”王悦自己都觉得自己没用,只要一对上谢景,他控制情绪的能力就低到不可思议,他低头极为无奈地苦笑了下,“你别生气。”
被抱住的谢景沉默了一会儿,他感觉到王悦双手的轻微颤抖。
谢景确实有些隐隐动怒,却不是针对王悦。他如今的不快,是来自另一方面。
那感觉就像是王悦那晚喝醉了逼着自己要他,他怎么安抚都哄不好,又怕王悦崩溃又怕伤着他,连进入他都小心翼翼的,那一晚的混乱与狼狈谢景毕生难忘。
无可奈何,谢景很少有这种感觉,可他现在就有这种感觉,不知道拿王悦怎么办才好,做什么都怕伤着他。
“我没有生气。”谢景终于平静开口,他低头看着王悦的脸。
王悦望着他,他本来就心虚,找一切能找的机会对谢景示弱。
谢景终于在王悦的眼神中败下阵来,他再生气都要被这人磨得没脾气,“我没生你的气,王悦,去做你想做的事情,真不行了,你回来找我。”谢景很少用这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话,他几乎预见了这件事的最终发展趋势,王导绝无可能放弃江东大局,这局棋收官的那一刻,真相不是王悦所能承受的,“豫州的事,郗鉴的事,王家的事,一旦发现自己撑不住了,立刻回来找我,我说的是无论是什么事,绝不要再撑了,我帮你兜着,你听见没?”
王悦望着谢景良久,伸手一点点勒紧了他。
若是撑不住,还当什么王家的世子?这话他没说出口,他将头埋在了谢景的肩窝处。
王家这堆烂摊子,只要他没死,那迟早由他来收拾,他不扛,王家没人扛得起了,用王导平日骂他的话说,这叫一人该有一人的担当。王悦笑了下,没把这事儿当回事,低低埋在谢景耳边道:“我可以的。”
别的都不说,就凭王导把你放在我眼前了,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王悦深吸了口气,松开了谢景,“我不能待太久,王家那边我没法交代,婚约不是真的,郗璿中意的人是王羲之,这两人的缘分极深,你读过史书你怕是也知道,这不是我能插足的。今日我先走了。”
“你站住!”谢景忽然抓住了往外走的王悦,扯着他的胳膊将人一把扯了回来。
王悦抬头看了眼谢景,忽然,他低声笑道:“你别拉我,你真拦我,我今日怕是回不去了。”他忍不住抬手又抓了下谢景的胳膊,声音有些抖,“我走了。”
谢景轻皱了下眉,抓着他的胳膊没松开。
王悦没见过谢景硬拦他的情况,他和谢景之间大部分时候都是他主动,都是他死皮赖脸,谢景从来都是冷静的,头一回遇上这情况,他有些无措,“不行,谢景我真得走了,我没法和王导交代。”
谢景眼微微一沉,忽然一把扯着王悦的手回身往谢家走。
王悦不明所以,诧异地望着谢景,“哎!谢景?”他没想到谢景是真的拦他。
……这就没有办法了。
洗了澡,王悦擦着头发坐在谢景的书房看书,水顺着发梢一滴滴砸在纸页上,他犹豫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谢景,“我什么时候能走?”
谢景看了眼只套着件宽松外衫坐在席子上的王悦,盯着他纤细的脖子看了两眼,低头翻了两页书,没说话。
走是走不了了,王悦又犹豫了会儿,伸手地把自己的衣领往低拉了拉,“你留我在你家想做什么?”
谢景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抬眸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王悦其实挺急的,他真留不了太久,可谢景不放他走,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也不能直接和谢景说,你留我是不是想上床,要是上床那倒容易了,那你赶紧上完,我赶着回家我挺急的,你让我洗干净了然后你坐那儿看书,看得什么书你看了半个多时辰愣是一眼都不带看我?你想干什么?你不就是想干我?
王悦觉得自己就差没张开腿求谢景上他了。
他真的赶着回王家啊!
王导三令五申,要是知道了他在谢家,非活活打死他不可。
谢景似乎猜出了王悦的心思,终于低声淡漠道:“别多想了,我派人去王家通报过了,你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我陪你回去,”
王悦猛地睁大了眼,盯了谢景半天,不太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问道:“你去王家通报过了?”
“嗯。”谢景翻了页书,扫了眼衣衫不整的王悦,忽然觉得王悦这样子比刚才顺眼多了。
“为什么?”王悦有些愣住了。
谢景没什么大反应,起身走到王悦面前给他将衣襟带子系好了,拨了下他湿漉漉的头发,顺手还给他整理了下衣襟,“中午想吃什么?”
王悦望着谢景,不知所措。
第81章 舍得
王悦也没想到; 谢景说吃饭; 就是真的给他弄了一桌子饭然后把勺子塞到他手心,谢景说让他好好休息,就是真的在屋子里点了安神香然后陪着他睡在床榻上。光线很暗; 王悦悄悄地起身伏在谢景身上打量他; 腰却忽然被揽住了; 他的身子猛地一低。
“睡了。”谢景将人压入了怀中; 又给他掖了下被子。
王悦抬头看去,终于低声道:“抱歉。”他说不清自己为何要说这两个字,一晃神间脱口便出。
谢景原本都闭上了眼; 闻声又睁开了眼; 他望着怀中的王悦; “为何要抱歉?”
王悦抬手抚了下谢景的脸; 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他低声道:“等这些事都结束了……”他顿了许久; 终于道,“等这些事都结束了,我们去扬州走走,我还记得。”
谢景闻声顿了很久; 终于他抚着王悦的背,将人一点点压入了怀中。
王悦睡过去后,谢景望着怀中的人,一双眼晦暗又昏沉。
……清晨的阳光照进谢家宅院。
王悦披着件干净外衫老实地坐在床上,任由谢景给他收拾头发; 脸一大早又开始红。
“你真要亲自送我回王家啊?”王悦忍了半天终于问出了口。
“嗯。”谢景正好将王悦的头发书完,手忽然轻轻顿了下,他捏着王悦的手看了会儿,起身走到一旁,翻了盒药出来。
“我可以自己回去。”王悦伸长脖子朝谢景提建议道,“你不用非得陪着我去。”
“你怕什么?”谢景走回来,打开药盒,给王悦换药。
王悦心道我不是怕王导气急败坏,万一给你难堪怎么办?他没说话。
谢景抬眸淡淡瞧了眼王悦,给他换好了药,随手就将药盒放在了王悦的手心,他望向王悦,忽然问道:“若是我有办法解决这些事,带你离开建康,你能放得下吗?”
王悦原本还在忧虑,闻声却是一下子愣住了,“什么?放得下什么?”
谢景望着他,没再开口说话。他抬手抚上王悦的脸,“没事。”他自觉刚才说了句没用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王悦不会走,他从来都明白。
王悦心里头忽然有些不安,他凑近了谢景开口道:“你想什么呢?”
谢景望了眼凑到他面前的王悦,不知过了多久,他低声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一如往常,教人不易察觉其中异样,那点散不去的冷,是王悦从未见过的东西。
“想把你关起来。”
王悦没察觉出任何的异样,他还当谢景和他玩笑,他笑道:“行啊!你养我啊!”
谢景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王悦笑了起来,谢景望了他许久,伸出手轻轻摸了下他的脑袋,眼底的阴郁一点点散去,只余下了淡淡的浮光。他摸着王悦的头发,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哄个孩子。
王悦很久之后才知道,谢景从来不开玩笑,只有愿不愿意忍。他知道的迟了些。
另一头的建康城乌衣巷,风和日丽。
余杭来的和尚摘了斗笠,仰头望了会儿那王家的牌匾,笑了下,扭头对自己身边的小沙弥道:“好看?”
“住持,这便是你的家啊?”那小沙弥盯着那富丽堂皇的富贵门第,眼睛都直了。他们的山寺虽然有钱,却绝舍不得砸这么多钱在门面上,更何况这人间泼天富贵,又岂是他们那种佛门清秀的景致能相与比拟的?
曾经贵为琅玡二公子,而今断发修行许多年的僧侣笑了下,低声道:“我的家?不,这可不是我的家,我们佛门中人没这说法。”
那小沙弥忙反应过来,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竺法深回头压低声音,“王导连几斤枣子藏坏了都舍不得扔,不不不,我们山寺没这么穷还硬撑着显摆的亲戚。”
小沙弥一愣,“啊?”
竺法深扇着手中的斗笠,抬脚一步迈入了王家大门,大步往里头走。
王家的仆人伸手替他将门次第推开,热热闹闹的凡俗气息扑面而来。
……
王悦终究是没能打消谢景送他回家的念头,两人到王家的时候,时辰已经是正午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大门口能撞见郗璿和王羲之。四人的眼神一撞上,王悦发现郗璿和王羲之这两人竟然比他的神色还奇怪,四人之中只有谢景神色如常,王悦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等会!你们俩去哪儿了?”
郗璿若无其事地瞥了眼王悦,从袖中掏出一枚东西朝王悦扔了过来。
王悦伸手接了,低头一看,忽然笑了。
长命锁。
郗璿也没多解释,转身就潇洒大方地朝王家大门走进去,王羲之看上去比郗璿要局促很多,朝王悦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回头忙紧紧跟上郗璿。
王悦心里一顿,他扭过头看了眼谢景,“你看见没?我跟她是清白的。”
谢景闻声望了他一眼,没说话,似乎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两人还未走进大门,远远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谢大公子?”
王有容听见通报迎了出来,在两人面前站定,他微微一笑,“丞相说了,来者是客,王家想留谢大公子喝杯茶。”
王悦还没来得及说话,谢景已经点了头。
“你做什么?”王悦诧异地看着谢景。
“恭敬不如从命。”谢景淡然道:“走吧。”
王悦下意识想跟上去,却没想到,王导让他回避。他的脸瞬间黑了。
谢景与王导两人坐在大堂里谈了许久,王悦在外头一个人等得有些心惊胆战,忽然感觉肩上被人拍了下,他回头看去。顿时愣住了。
竺法深摇着扇子对王悦笑,长身玉立,一身的烟火俗气味道,他拿着扇子轻轻拍着王悦的肩,“怎么,不认识我了?”
王悦分明很是惊喜,忙回过头来,“世叔?”
“是我啊。”原名王潜的琅玡王家二公子对着王悦微微一笑,“好久没见了,说说,想我没?”
“世叔?你怎么来建康了?你不是在余杭吗?”
“你父亲邀我来的,我便来了。”竺法深拍了下大惊小怪的王悦的肩,“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王悦下意识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随即又笑道:“你什么时候到的建康?”
“几天前吧。”竺法深摇着扇子笑,目光却是落在王悦身后的院子,他往里头望了几眼。
王悦意外极了。王潜自从当年离开琅玡王家当了和尚后,他便再也没回过本家。王悦实在没想到会在王家在见着他!要说王悦这位世叔,当年也是长安城赫赫有名的人物,王家二公子王潜,少年风流名满长安,十八岁时悟禅菩提树下,一夜观雪,遁入了空门。这事当年在长安可谓是一桩流传极广的佳话。
王悦与这位世叔不可谓不熟悉,他幼年时常去余杭山寺,王潜在那时庙里当住持,平日里养养蜂种种花,王悦一来,他便时常带着王悦去外头游山玩水。两人的关系一直不错。此时瞧见他,王悦很惊喜。
年轻的余杭僧人手里捏着顶灰色斗笠,抬手轻轻往王悦头上一戴,“站着干什么呢?”
王悦猛地回过神来,回头朝院子里看了眼,又对着竺法深道:“没事。”
竺法深盯着王悦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下,“有空陪世叔喝杯茶吗?我带了点余杭的雨前新茶,你父亲都没喝过的珍品。”
若是搁在平时王悦肯定一口应下,可他回头看了眼那院子,谢景仍是没出来,他犹豫片刻对着竺法深道:“世叔,要不晚上我去找你,我眼下……世叔我眼下有些事。”
“你这么忙?我听你父亲说了,豫州与荆扬一带你早已经布置差不多了,东南那边也没大动静,此时比得就是谁沉得住气,你不闲谁闲?”竺法深拍了下王悦头上的斗笠,“走吧,去我房间里喝杯茶。”
竺法深拉着王悦就走,王悦被拽了个踉跄。
“世叔?”
“走吧!”竺法深揽上了王悦的肩,一把将人往自己的院子拉。
王悦回头看了眼那院子,终究是拗不过竺法深。
回廊之上,竺法深伸手给王悦泡了杯茶,王悦什么也看不懂,瞧他鼓捣了半天,最后伸出双手将茶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喝了口,没品出什么所以然。他尴尬地看了眼满是期待的竺法深,支吾良久,开口道:“色香味俱全。”
竺法深嘴角一抽,“你当做菜呢?”
王悦低头闷声喝茶,没敢吭声。
竺法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对了,你和谢家那后生的事,你父亲和我聊了,我听了觉得还挺有意思。”
王悦的手一顿,抬头看了眼竺法深,愣了许久,他终于反应过来了,“他找你来,是找你做说客?”他又问了一遍,“不是吧?”
竺法深点点头,笑道:“是啊!你父亲写信请我来当说客,让我劝劝你,我来的路上想了好多天,不知如何开口,可你父亲又已经拜托我了,我不说一番,你不听一番,这事咱们俩人都交代不过去。”
竟然真的是请竺法深当说客!王悦一时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王导到底怎么想的?让竺法深来当说客,这还是打算劝自己了却红尘遁入空门?这未免太可笑了吧。而竺法深竟然还真的答应下来了!
王悦喝着茶看着竺法深,良久才道:“世叔,当说客行,我听你说!不过,”王悦顿了下,“你能不说佛经吗?”
琅玡王家的家训,余杭山寺的佛经,这两样是王悦平生最不想碰的东西。
竺法深明显顿了下,“我又不劝你出家,我给你念哪门子的经?”
王悦犹豫了一会儿,“那世叔你的意思?”
“这么着吧!我同你讲个故事,我们出家人都喜欢讲故事,我随口一说,你随意一听,这事咱们就混过去了,你父亲同谢家那客人一时半会儿也聊不完,你也不差喝盏茶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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