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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丞天下-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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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院子的兰草都在安静地等待来年春日。
谢景攥着那张纸许久终于笑了下,在这无知无觉的三十年里,他头一回对开春有所期待。
在自家院子里头逗弄自己的小堂弟王允之,王允之今年十岁,是琅玡王家后辈里难得像模像样的子弟。王悦很喜欢王允之,这孩子认真的样子和谢尚有些相似,不同的是谢尚不禁逗,而王允之被逗了只会红着脸。王悦一贯喜欢恃强凌弱,就爱欺负老实人,他在院子里拉着王允之的手话家常。
王允之觉得他这堂兄可能是有病。他涨红了脸站在原地看着王悦,没敢把这话说出口。
王悦忍不住伸出手去揉了下他的脑袋,“说说,喜欢本世子吗?”
王允之犹豫了一下,摇了下头。
王悦从袖中掏出一份压岁钱。
“喜欢!”
王悦:“……”
王有容一进院子便瞧见王悦在逗弄王允之,嘴角抽了下,他刚想悄无声息地去隔壁书房,却被王悦喊住了。
“王有容!”
王有容回头看去,王悦懒洋洋地坐在院子里头晒太阳,卷着袖子撑着膝盖,一点也不文雅,他心里头腹诽了一句“成何体统”,朝着他走了过去。“世子。”
王悦从袖中掏出一叠压岁钱,“给你的。”
王有容看着那红彤彤的纸忽然一愣,“给、给我的?”
王悦点点头,他走上前去,一把揽过了王有容的肩,道:“我王家也不能亏待了你,拿着买点新脂粉新衣裳,出门去逛逛春风坊什么的,潇潇洒洒过个年!”王悦拍了下他的肩,“玩得高兴点。”
王有容大为震惊,忙道:“不敢不敢,世子我哪里敢去那种地方!”
王悦看了他两眼,眉头抽了下,“是吗?”
王有容忙点头,“世子,我可求你了,你别寻我开心了,教人听见了不好。”
王悦望着他许久,忽然笑道:“是吗?我听说春风坊那小罗舞跳得不错,转起来跟飞天的菩萨似的,不输细腰胡姬,你前两日在床上说要娶人家,还哄她给你生个儿子,你……”
王悦话未说完,王有容拱手一行礼,“世子!过年好!万事如意恭喜发财!我还有事,先行一步!”他拿着钱扭头便走。
王悦:“……”
王有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一下子便没了影,那样子跟后头有鬼在撵他似的。
王悦看得嘴角抽了下。他回过头,正好瞧见王允之捏着压岁钱站在原地,似乎想要开口却又不敢。王悦鼓励地看着他。
最终,小孩终于把压岁钱往上送了松,低声道:“堂兄,我也想看飞天的菩萨。”
王悦:“……”
王悦真的带了十岁的王允之去逛窑子,他们冒着大雪去了秦淮销金窟,细腰的胡姬踩着鼓,金纱的秋娘弹琵琶,白头的乐师横吹笛,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赤着脚从楼下跑下来,王允之第一次瞧见这场景,台上的舞姬转起来原来真的像飞天的菩萨。
王允之直接看愣了。
王悦摸着腰间的笛子没说话,他眯了下眼,记起眉目舒朗的男人给他吹笛的样子,漫不经心地笑了下,也不知道谢景瞧没瞧见他给种的一院子花花草草。
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逛完窑子回来的路上,王允之和王悦已经很熟络了,他抓着王悦的手和他不停地说刚才那些场景,冷风吹得他直哆嗦,他裹紧了狐裘,脸红扑扑的,显然很是兴奋。女人堆里滚过了,王家小公子今日大涨了见识!
王悦一路上都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听着王允之吹嘘,长道黑暗,雪中坐着衣衫褴褛的老人抱着孙女,王悦望着他,慢慢停下了脚步,身后依稀传来秦淮红场琵琶声,随之而来的还有稠腻的酒香。
王悦拍了下王允之的肩,一行人走了,停下了,又离开了。
老人摸着眼前的钱,忙抱着孙女起身说“多谢郎君”,可那一行人却已经走远了。
回到王家的时候,王允之忽然拉了下王悦的袖子,“你为何给他钱?二叔说了,身居高位者,不施于人。”
王悦回过头看着他,顿了会儿才道:“我没有给他钱,那是我给他孙女的,过年了,小孩子都应该有压岁钱。”
王允之顿住了,“可他会拿去喝酒赌钱。”
“你怎么知道的?”
“贫者尤贱,你不该给他钱。”
“谁说的?”
“伯父,镇东大将军都督六州军事。”王允之说这话的时候,一张脸肃然。
王悦看了他一会儿,蹲下身望着他,“你这些话都是别人那里听来的,别人都传烂了,不好玩了,这样吧,我今日教你一句新的,下回你拿去说着玩。”
“什么话?”
“老子的钱,老子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王允之睁大了眼看着王悦,怔在了当场。
王悦看着他那副样子,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拍拍王允之的脑袋,将呆愣的王家小公子送回了院子,有钱人王悦本想回去睡觉,结果大半夜侍从通报说是有人求见,王悦脚还没踏入院子,人又出去了。
喝得烂醉如泥的陶家二公子正在撒酒疯,就在琅玡王家院子里头,他自横刀向天笑,王恬养的几条大狼狗被他追得满院子窜。
王悦站在门口支着下巴看了会儿,回头对着那侍从说:“去,打桶水来!”
寒冬腊月,当头一盆冷水,浇得陶家二公子差点没魂魄出窍。
王悦终于走上前去拍了下陶瞻的头,“怎么了?陶二,喝傻了啊?”
浑身湿透的陶瞻猩红着眼,就在王悦以为他清醒了,他忽然刷一下拔刀指向王悦,“谁能杀我?”他猛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谁敢杀我?”他仰头大笑。
王悦:“……”
这大过年的,瞧着一个个的都疯了啊!
费了好一番功夫,气喘吁吁的王悦终于拍了拍手,命侍卫将捆好的陶家二公子裹上被子扛回去,他目送着他们远去,依稀还能听见夜风中传来几道怒吼,“谁敢杀我?谁能杀我?!满朝文武皆妇人,四海之中无男儿!谁敢杀我陶道真?!”又是几声猖狂大笑。
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的王悦嘴角终于抽了下。
妇人妇人!一天到晚骂人就这两句,妇人招你惹你了?
王悦被陶瞻一折腾,也没了睡觉的心思,拍了下手,见天色还早,他索性转身去了谢家。
大过年的,乌衣巷到处挂着灯,一路上皆是火树银花,那是与外头截然不同的雍容场景。这毕竟是乌衣巷,朱衣权门之地。
王悦大半夜叩开了谢家大门,去了谢景的院子。
“过年好啊,谢大公子?”
谢景打开门,瞧见廊下一人倚柱而立,朱衣抱手,袖口半截滚烫的猩红纹章。
王悦正盯着他瞧,道:“我送你的东西还喜欢吗?”
谢景顿住了。
王悦忽然笑起来,朝着谢景走过去。
谢景伸手将扑过来的人揽住了,下一刻他就感觉王悦将他用力地压在了墙上,王悦抱着吻了上来。谢景没有动作,任由王悦勒着自己的脖子,他纵容着王悦的肆意,细雪落在身上,一下子化开了,他瞧见了王悦湿漉漉的眼睛,明亮而清澈的一双眼,在昏黄灯光下清亮得惊人。谢景的眼神暗了下来。
王悦压着谢景,用力地吻着他,他是很会放肆的,尤其他知道谢景惯着他,他于是更加放肆碾压着,唇舌间甚至感觉到了疼痛感,他一点点抱紧了谢景。他是真的喜欢这个人,他想一辈子对他好,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送给他。
他都想为谢景去点烽火台!
王悦一直压着谢景,直到自己喘不上气才终于松开手。他望着谢景,忽然笑了起来,“大冬天还穿这么少出门?知不知道冷?”他一把拉着谢景入屋,发觉屋子里竟然没生火炉,他冻得一哆嗦,扭头便去烧炭。
谢景望着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的王悦,终于开口问道,“这么晚了,怎么想到过来了?”
王悦生好了炉子,拍了下手中的灰,起身朝着谢景走过去,“这两日过节,上门的官员多,我有些忙,过些日子便好了。”他摸摸谢景的手,果然很凉,他随手便将谢景的手捂住了,拉着他在床上坐下。
谢景望着低着头的王悦,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再没有从前那股空荡荡的感觉。
王悦忽然道:“对了,我今晚陪着王允之去了趟秦淮,王家后辈里没多少像样的子弟,我看来看去,也就他还成,我打算让他跟谢尚在一块学学东西,你不嫌弃吧?”
谢景看着他雪白的脖颈,低声道:“不会。”
王悦又道:“这两日和王导聊过了,我打算让谢尚入王家任职,我想问问你的意思,你若是同意谢尚跟着王导学东西,剩下的事我来安排就行。”他看向谢景,“官职五品起步。”王悦说实话心里有些没底,谢尚前途无量,他谢家不缺这么个职位,谢景若是拒绝也是意料之中。
谢景看了他两眼,点了下头,“可以。”
“真的?”王悦有些惊喜地看着他,“你若是同意,这事我可就去办了!”
谢景点了下头。
“你怎么什么都依着我?”王悦笑了起来,他凑近了谢景,看了他许久,忽然道:“真这么喜欢我?”
谢景望着王悦没说话,那副正经的样子看得王悦喉咙阵阵发紧。他真是喜欢谢景这副斯文样子,那双黑色的眼睛看得他心尖发痒,他伸出手去,“我老是听王有容说谢家大公子城府极深,我怎么就瞧不出来?”王悦抬手抚上谢景的脸,低声笑道,“还没说呢,我送你的东西喜欢吗?”
谢景终于笑了下,他望着王悦,伸手将人揽过来压在了怀中。他低下头吻住了王悦,动作温柔。
王悦直接揽着他往床上倒,他仰头迎合着谢景的吻,他真是能溺死在这人的眼睛里头。他说,“谢景,你上我吧。”
谢景低头看着王悦,过了许久才终于说了一个字,“好。”
炉子里有火一点点冒上来。
朱红色的衣裳从床边滑出来,破碎的呻吟冒出来,又被咽了回去,变成了近似呜咽的声音,王悦垂着头靠在了谢景的身上,一点点将谢景抱紧了。“谢景。”他终于没忍住,低低喊了声谢景的名字。
那一句“谢景”,让谢景的克制与隐忍忽然间荡然无存。从开门瞧见王悦一身朱衣抱着手立在廊下的那一刻起,他就想要王悦。
他按住了王悦的手,低头顺着他的额头吻了下去。
夜半时分,外头的雪下得越来越大,谢景看着在他怀中疲倦地沉沉睡去的王悦,他看了许久,拿被子小心地将王悦掩好了。王悦在睡梦中缩了下,往他怀中靠了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胳膊,谢景看了会儿,抬手抚了下王悦脖颈,他拿指腹轻轻擦了下上头的吻痕,一双眼暗得厉害。
王悦埋在了谢景的怀中,感觉到不舒服,他低声求了句饶,没了下文。
谢景看了许久,终于掏出一封崭新的压岁钱,轻轻压在了王悦的枕头下。
打更人巡街过巷,在风雪里敲了最后一更鼓。
那是东晋太宁元年的最后一刻。
第88章 绸缪
太宁二年新春。
收到了压岁钱的王悦很是惊喜; 吃过早饭后; 他离开了谢家。
新雪初霁,他一到王家,就瞧见王导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下棋。王悦脸上的笑意敛了敛; 他站着看了会儿; 转身离开; 不一会儿; 他拎着壶热茶回来。
王导正敲着棋子,听见倒茶声时抬头瞧了眼,瞧见是王悦; 他神色冷淡; 没什么反应。
“下棋呢?”王悦在他对面坐下; “我跟你来一局?”
王导望了他一眼; 没什么表示。
王悦捞了袖子收拾棋子。他从前当纨绔,常年混迹赌场; 下得一手好棋,赢了不少钱。
王导没说话,瞧见王悦捞了黑子。
开局便是杀,驰骋之意跃然棋盘之上; 王悦这辈子下棋,只玩“逐鹿”这一手,无往而不胜。
王导瞧了他两眼,慢吞吞地落子去挡,可开局便落了下风; 越往后越挽不住颓败之势。他倒是没说什么,依旧不紧不慢地下着。
王悦开口道:“一个人想什么呢?”
王导扫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淡漠,“东南传消息过来,开春怕是有大动作。”
“你也觉得他要反?”王悦把话说得很直白。
王导把话说得更加直白,“王敦今年必反。”
王悦顿了下,抬眸看了眼王导,许久才道:“这件事我会处理好,你在朝中不必担忧这些,我答应过你。。”
“你如今还有心思在王家?”
王悦知道他暗指谢景,执着棋子的手停住了,他低声道:“我知道我自己该做什么,我没忘过。”
“你若是真的知道分寸,便不会在这种时候做出此等荒唐的事。”王导瞧见棋走不下去了,停下了手,他望向王悦,“你昏了头。”
王悦沉默了许久,开口道:“荒唐吗?我倒觉得拉拢陈郡谢氏不亏。”
王导看了他两眼,道:“你听不进去我的话,到头来吃亏的是你自己。”
“我不在乎。”
王导听了这四个字感慨非常,少年得志便猖狂,说得便是这种人。他望了眼王悦,“日久才见人心,你以为自己多了解他?”
“称不上了解,略知一二。”王悦将最后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我很欣赏他。”
王导没再继续说下去,脸上也没有丝毫的怒其不争,他只是冷淡地望着王悦。很少有人知道,王导其实并不爱说教,说再多不如摔一跤来得长记性,王悦与王恬都是这样走过来的,他懒得说太多。
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两人坐在棋盘前良久无话,父子俩都听见了那雪敲枯枝声。
王导避开了这话题不谈,缓缓道:“王敦卷土又来,江东必乱,今早书信到了。”他从袖中将书信掏出来扔在了王悦的面前,“看看。”
王悦伸手去接那信,抖开看了眼,神色一变。
王敦新春之际开了杀戒,他杀了一批王家人,东南那马蹄下,从今日起多了王家人的尸骨。
王导说话依旧慢吞吞的,“王舒闻讯连荆州都不敢回,他和王允之躲在建康,父子俩死活不愿意回去。王敦如今人在东南,他们回去便是个死。”
王悦顿住了。
王敦真的肆无忌惮了,若以往他还有些克制,而今他已然是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八个字明目张胆喊了出来。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武将坐拥东南凭凌晋室的祸端从此埋下了,后世桓温桓玄乃至刘裕,身上皆有王敦的影子。王敦开了东晋乱武之先河。
王悦看了那信许久,低声道:“我至今没明白,他为何执意要反。”
“当年宣帝为何要反覆曹魏?”
王悦闻声望向王导,许久才道:“想当皇帝。”
“是了。”王导望了王悦一眼,“这世道,要当个皇帝太容易了。”谁都知道王敦是义臣,他不动这心思之前,是的确是大晋义臣,而一旦动了这心思,他便再也不是当年那将军了,百万生民之死活,再也入不了他的眼。
王导看着王悦,缓缓道:“在他心里,他已然是大晋皇帝,他回不去了。”
顿了良久,王悦终于开口道,“王敦若是真的反了,我会拦住他。”
气氛忽然微微一变,王导闻声许久都没说话,终于,他抚案失笑,“就凭你?”
这一辈的王家人确实狂过了头,狂得没边了。
王导淡漠道:“没了琅玡王家,王敦依旧手掌数十万兵马称霸江东,而你没了琅玡王家,什么东西都算不上。”
王处仲名震东南之时,世上尚无你王长豫。
王悦没反驳,捞起袖子收拾了案上的那一局棋,他问道:“还下吗?”
王导一声轻笑,“下。”
王悦落子,开局又是那手“逐鹿”。
风云际会之际,英雄不问出路,鹿死谁手,谁又知道?
吃完午饭后,王悦去了趟竺法深的院子,一进去正好瞧见竺法深在泡茶。
滚烫的热水冲入杯中,碧色茶叶舒展开来,竺法深瞧见王悦,笑了下,“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坐坐?”
王悦道:“想世叔了。”
竺法深笑了,“呦,你还想得到我?难得!找我何事啊?”
王悦走上前去,随手便去端那杯竺法深沏好的茶,“叙叙旧。”
竺法深看了眼他那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样子,抬手夺了他手中的杯子,“别喝,你先把话说清楚了!我瞧瞧你是个什么事先。”
王悦心道世叔你一个佛门中人你这抠门的毛病真的该改改了,他拍了下手,不喝就不喝,他随意地找了个地方坐下了,“我记得从前听你讲过,大伯父特别欣赏朝中一个叫温峤的后生,我今日想起来,忽然想问问这事,你再同我说说?”
竺法深笑了,“就为这事?”
王悦点了下头。
“你伯父欣赏的后生多了去了,他前些年瞧见温太真的拜帖,说此人有黄武遗风,随口一提罢了。”竺法深收了他那宝贝茶叶,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王悦,“怎么了,心里头想着算计你伯父啊?”
王悦挑了下眉没说话。
竺法深接下去道:“别想了,他南北征战三十年,什么样的仗没打过,你还跟他斗?”他拢了下茶叶,忽然笑了下,“若是你再不知死活地挑事,下一个死的王家人,或许就是你了,他如今杀王家人就跟杀只鸡似的。”
王悦顿了许久,极轻地叹了口气,“怎么变成这样了。”
“人是会变的。”竺法深回身看向王悦,见王悦皱眉,他笑道:“知道襄城公主吗?”
王悦回忆了下,点点头,“知道。”那是王敦的发妻。
“襄城公主是武帝小女儿,年少时对你伯父一见倾心,两人后结为连理,夫妻情深,一时传为佳话,这事老一辈的官员都知道。”竺法深看向王悦,问道:“知道襄城公主最终是怎么死的吗?”
“我记得是战乱中被流矢射中,不治而亡。”
竺法深闻声笑出了声,“错了。当年你伯父归台,将襄城孤身一人遗弃在了半途上,胡人追上来后,她撞死在树上,死前痛骂你伯父断子绝孙不得好死。后来你伯父对外宣传公主死于流矢。”
王悦忽然顿住了。
竺法深接下去道:“知道为何你伯父这般对她吗?”
“他不喜欢她。”
“为何不喜欢?”竺法深笑了,“公主云鸿之姿,试问谁不喜欢美人?”
“那为什么?”
“没有缘由。”竺法深对着王悦轻声道,“他一时兴起。”
王悦猛地愣住了,竟是许久都没回过神来。他从来只听说王敦那些酣畅淋漓的战事传闻,却从未听过这些东西,一时竟是不能将这些事同王敦联系起来。竟然还有这一出?杀了发妻,只是因为一时兴起?
竺法深道:“不过他对你好是真心的,他没有儿子,你刚出生那阵子,他是拿你当儿子瞧的。”竺法深又道:”可权力场上无父子,他如今想当皇帝,他认定的事便一定会做成,此时亲生儿子拦在他面前他也会杀,这才是王敦的性子,否则你道你父亲在愁些什么?”
王悦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竺法深看了他一会儿,低声道:“人心易变,尤其是权欲这种东西,一旦人心沾上了权欲,便不要拿常理去揣摩。”
过了许久,王悦才低声道:“也是。”
离开竺法深的院子后,王悦想了许多。
好像上回跟王敦见面才不到三个月,仅仅三月不到,王敦已经好似不是他认识的那人了,权欲膨胀之快,令人咋舌。
当世的英雄豪杰似乎都躲不过这条路,当年忠烈昂扬之少年,一旦沾上权欲两字便不可理喻起来,说着要为这中原匡扶正道,其实这话不过是遮羞布,说白了,就是想当皇帝。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家、狼顾之相的司马懿、路人知其心的司马昭、乃至后来“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的桓温,无一不是如此。
适逢乱世,天下英雄出我辈,都是不世出之豪杰,谁不想狩猎中原?
只是这条路走下去,便不能回头了。自古以来沾上权欲两个字的人,便没有收手这一说,六亲不认亦是常态。
王悦想了许多,最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王悦进了趟宫求见皇帝。
司马绍召见了他。
两人将前尘旧怨都搁在了一边,静下心来商量了三个多时辰。王悦自打两人出了这么多事后,第一次对司马绍掏心掏肺说了许多话。最终他说了一句,“你要信我。”
司马绍看了他许久,问了一句,“你想做什么?”
“我打算派个人去王敦手底下做事。”他看了眼司马绍,“你若是肯信我,借我个人。”
“你想借谁?”
王悦报了个名字,司马绍沉默了许久,低声道:“我考虑一下。”
王悦没等他说完就开口了,“东南局势瞬息万变,你跟我都清楚此事轻重缓急。”王悦望着司马绍,“你信我一次。”
司马绍看着王悦的脸,许久才道:“要我信你容易,你立誓即可,若是王敦真的反了,你亲手杀他。”
王悦忽然顿住了。
“你说什么?”
司马绍略显淡漠地望着他,低声道:“下不去手?”他看了会儿王悦,忽然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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