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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京花月-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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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凡闻言,望着怀中的如花,问她的意思。
如花生平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就是喜欢看戏,
收到一凡的目光,立刻愉悦地点点头。
一凡这才向周相拜道:“敢不从命!”
周相将这一瞬看在眼里,心中疑虑更深。
相府出门,满月高挂。
一凡没有骑马,如花也懒得坐轿。
两人手牵着手,晒着月亮慢悠悠地走。
“一凡,谢谢你来接我,”如花半醉,脸上泛着好看的好晕,在盛夏的月光下十分可爱。
一凡扣紧了她的手,像是生怕抓不住似的,微笑着说道:“如花,你对周夫人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啊——”有些羞赧,当时脱口而出,回头想起来,终归有悖这个时代的审美观念啊!
“如花——”欲言又止,“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闷?我……”
“嗯——”如花借着酒意胡说八道,“以前我觉得你故作高深,现在觉得你非常傻气!”
“一凡,我终于追上你的脚步了吗?十多年了,我二十七岁了!”
十年前的如花像个小太阳,那么透明,那么温暖,十年后已然凝成了碧玉,散发着温厚的光泽。
“如花,你比十年前更美!”

岐王指点

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
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
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殊匹,
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
制兹八拍兮拟排忧,
何知曲成兮转悲愁。
——蔡文姬
不久,封府收到了周相的晚宴请柬,似乎颇为隆重。
清晨,一凡与如花踏着晨露,走在东安街上。
早上不热,街上的人很多,果蔬小贩的叫卖此起彼伏。
两人正要去吕府拜见岐王。
最近喜欢散步,喜欢手拉着手慢悠悠地走,所以没有随从,也懒得驾车。
一路走走,看到小摊上刚摆出来的梨子金灿灿、水灵灵,也不免驻足买上两个。
如花又在一个糖葫芦摊前停下了脚步,目光不是看着糖葫芦,却是注视着一对母女。
小女孩扎着红绳小辫,肉乎乎的脸上却挂着泪珠。
妈妈拉了拉她:“走啦!吃糖太多要坏牙!”
“不嘛不嘛!”小家伙晃着肩膀,就是不肯走。
小贩实在看不过去了,取下一根糖葫芦打算送给小女孩。
妈妈连连制止:“小哥千万别!我们家如花不能宠!昨天一不小心,居然吃了七八根!早就吃完了好几天的份,要是再给她吃,我岂不是言而无信!”
小贩的手只好缩了回去。
如花看得乐呵呵的,津津有味。
没有注意到一凡担忧的神色。
母女当街僵持,妈妈转身看着其他摊上的蔬菜,显然特意冷落小女孩。
小朋友最怕的,不是打骂,而是被忽略。
大眼睛紧紧追随着妈妈的背影,已经有了软化的迹象。
一旁的如花忍不住和那个妈妈攀谈:“你们家如花真好玩!”
妈妈正愁不知道怎么装酷,见到一个同龄的女子搭话,微笑着回道:“小家伙真麻烦,讲道理也没用,就会倔,不知道怎么才好,真是折腾……还得天天给她做好吃的!”妈妈说得咬牙切齿。
如花失笑:“哈哈,有个小家伙多好,我就生不出来。”
四周一下了静了下来,如花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胸口突然一堵,一口甜腥涌上喉头。
一凡赶忙扶住站立不稳的妻子。
如花定了定神,使劲吞下喉头的血腥,笑望着那位妈妈道:“玩笑玩笑!如花真可爱,姐姐好福气!”说完欠了欠身告辞而去。
谁也没有注意到,小摊边有一个老头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一凡圈着她的腰,几乎逃离了集市,前面就是吕府。
“如花,别担心,岐王一定有办法!何况收养一个也不错阿!”
温柔的安抚,不知道如花有没有听在心里。
“一凡”她的声音除了调子有些低沉,似乎并没有太激动的情绪,“一凡别担心,你的心里一定比我更不好受吧!没关系,岐王一定会有办法!”
吕府门口,吕治远远看到二人,挥了挥手。
有些吃惊他们居然徒步而来。
一番寒暄,吕治还是不太敢抬头看一凡,只是拱拱手,神秘兮兮地对如花说道:“已经安排好了,师傅大清早刚刚发过脾气,一般两个时辰之内,心怀愧疚,必会用心诊治!”
说着挑开了门帘,把一凡二人送到岐王跟前,就退了出去。
岐王老头正在削一个黄灿灿的梨,
如花怎么看都觉得那梨很面熟。
“二位想看什么?让吕治小儿如此费心!”老头啃了一口梨,含含糊糊地问道。
如花想到一凡也算官身,虽是光禄,也怕惹岐王忌讳,拉了拉一凡的衣袖,示意他不要说话,
单身走上前去,深深拜下:“如花流过一个孩儿,结缡十载未曾再孕,请老人家慈悲相救。”
一凡见如花拜下,不发一言,也拜倒在后面。
老头儿一见这阵势,吓着了,连忙扶起如花,一脸心疼:
“夫人别拜了,必是看过不少大夫了!小老儿也是大夫,不是神仙,未必一定能治,只能尽力而为!”说话间,手指搭上了如花的脉搏。
号脉良久,老头儿神色怪异地盯着如花,突然拍案而道:“二位当知我从来不治达官显贵,夫人的病恕小老儿无能,请回吧!”
一凡闻言,深深拜倒而泣:“岐王若能相治,一凡如何舍不下功名利禄,从此永不出仕,远避江湖,只事渔耕,求岐王成全!”
老头儿冷冷地说:“这病,我治不来!另请高明吧!”
如花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一线希望也怦然破灭,终于晕晕地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自家床上。
一凡坐在床头,紧握着她的手,面色苍凉,双目如洞。
如花捏了捏他的手,
一凡缓过神来,轻声说道:“如花别急,一凡自有办法!”
自有办法?什么办法!如花摇了摇头:“不要逼迫老人家!缘分未到,何必强求?何况一介医王,活人无数,不要为了一家小事,伤天下人性命!一凡,答应我,别动手!”
一凡叹了口气,终于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那只手,
如花的手,握得生疼,她望着一凡,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拼命忍住,对一凡说道:“亲亲,我想吃冰!”
一凡犹豫片刻,说道:“好吧,我回封府安排安排,很快就回来。”
吻了吻如花的额头,黯然离去。
如花再也控制不住了,放声嚎啕大哭。
一凡隐隐听到了哭声,不敢回头,匆匆离去。
“小姐,吕治送过来一个锦囊,要您亲手拆开!”小红晃了晃神志不清的如花,“他说是岐王给的,要不要看!”
如花一听“岐王”二字,仿佛魂魄重新附体,她想说:“拿来”,却发不出声音,原来嗓子早就哭哑了。
她伸了伸手,接过小红手中的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封信。
信中说道:
如花并非生病,乃是中毒,而且是宫中密传之毒,非常少见。
这种毒通过香味渗透,必须一年以上的接触才能导致流产和不孕,根本验不出来。
下毒之人必定是亲近之人。
这种毒变化甚多,只有拿到原毒,岐王方有一线希望,配出解药。
找到原毒之后,中毒之人尝尝少许,往往会周身起红疹,以此为证。
晴天霹雳!
如花顿时心灰意冷!
早就猜到先帝不可能那么放心地让自己替小华守住皇位!
原来早有安排。
会是谁呢?身边人都是先帝的安排,而其中最亲近的,就是一凡。
怀疑一个人,可以找到无数的理由:
一凡莫名其妙的离开,
无数次欲言又止,
甚至他对自己的不孕从无半句多言,在这个“无后为大”的时候几乎令人不敢想象。
答案昭然若揭,
如花却将信一点一点地吞食下去,对小红说道:“记住,我从来也没有收到过什么锦囊!”
一凡,不恨你!
你也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我不是答应过你:一切从头开始!
没有孩子,也没有关系!
也许是自己猜错了吧!
明明在身边亲近的人还有许多:小红、小华、甚至尚元……
希望自己猜错了!
可是,何必自欺欺人?
如果我为先帝,
也会利用一凡……
不想了,不想了,
轻轻地忘掉吧,
还是他那个甜甜的如花……
泪水流干了,脸上只剩一抹冰霜般的平静。
就在这时,小红端着冰梨汁进来了:“小姐,一凡先生叫人送来了冰。”
“他呢?”
“先生带封小姐来看小姐,一会儿就到。”
说话间,已经听到了窗外的脚步声,还有小夏叽叽喳喳的声音。
“嫂嫂干嘛想不通,我就绝对不要孩子!”
如花闻声一愣,不禁苦笑。
一凡坐在床头,温柔地拨弄着如花的发梢。
小夏正兴奋地说个不停:
“嫂嫂别怪我没来看你,我刚刚才从江南回来!江南那边,生意人热情得了不得……我尝到了腊肉的四种作法,广式的太甜,四川的太淡,浙江的火腿是泡出来的,只有湖南的腊肉最合口味!普通农户家过年后把一腿羊肉挂在灶头,任它烟熏火燎大半年,熏得滴油,想吃的时候切一块,带肥带瘦片得飞薄、金黄透亮、鲜香入骨……”
如花望着她回味无尽的神情,“噗”地笑出声来,心里也轻松了不少。
“江南之行,小夏没有遇到喜欢的人吗?”如花忍不住八卦。
“有啊——”她想了想,认真地说,“挺多。嫂嫂指的是哪一个?”
一旁的一凡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头。
“就是小夏想共度一生的那种?”如花笑问。
“嫂嫂不要白费心思了,小夏这辈子不想嫁人!”她的脸上显出十分坚定,“从小就看见母亲为维持家庭表面上的完整忍辱负重。那位所谓的父亲大人,除了利用每一个人,几乎没有为这个家做过任何事情。我痛恨婚姻!嫂嫂何必强人所难!哥哥仁厚,嫂嫂爱怜,小夏羡慕不已。然而即使是像哥哥这样难得的人,也不会是小夏的良人!”
如花想说的话都被小夏的激昂给堵了回去,想起前世一个好友,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便不再劝,转而说道:
“无妨无妨,小夏不想嫁就算了,人生也一样很丰富!”
小夏拼命点头:
“还是嫂嫂好!从来不说小夏不妥!”
回头白了哥哥一眼!
小夏吃过晚饭才回去。
如花晚上吃得很少,多喝了几口绿豆汤,仍然有点儿乏闷,早早梳洗上床。
一凡躺在身旁,大概是天热的缘故,如花不自然地挪开了身子。
一凡道她嫌热,轻轻摇起了蒲扇,一脸温柔地望着爱人,就像传说中打扇的老奶奶。

周府夜宴

时间就像
清澈的眼睛,
掩不住的娇羞,
在树叶和我之间,
流动、流动
——Katie
马车吱吱呀呀,一凡驾马缓缓走在东安街上,夏日的暖风吹起他的发梢,流动着荷香的气息。
这一回走的是相府正门,门前车水马龙,金粉玉衣,
周相与许多官员都站在门口,竟然是在等候一凡一行。
一凡将如花搀下马车,走上前来,对门口迎接的周相等人以官礼相拜。
如花也欠身作礼,众人拥着一凡二人走进相府。
那些官员主要是各部的尚书侍郎,大部分人的官职比一凡只高不低,居然都在周相的安排之下,出门迎接二人,如花觉得匪夷所思。
官员之中熟悉的人不多,偶尔几个面熟的,以前也不过四五品之职,不是近身之人。时代变了,封相手中的大员都被周奚雷替换得差不多了,一朝天子一朝臣!
来到晚宴之中,人更多了,原来那些品阶不够高的人,都在花园等候,七妈妈和李涛赫然在座。如花朝他们微微一笑,七妈妈也点了点头,李涛却显出吃惊的神色。
一凡等人被安排在上座,就在周相左边。
一凡只道官卑职小,几番推辞。周相笑道:“此宴本是为替封大人与夫人赔罪。家宴而已,谈什么官职?即便这首座之上,白衣(无官职)之人也不少。官高之人,未必功高;江湖散人,未必不能扭转乾坤。英雄者,时也,势也!”说罢挽起一凡的胳膊,扶他坐在自己左边,又将在座之人一一介绍,可谓殷殷动人。
席上各部官员都有,唯独缺了工部。
周相右边却是一位白衣:周嘉,字清美,周相本家侄儿。
在座几品大员,包括吏部尚书史德正与七妈妈都坐在周嘉下首,却也安然若素。七妈妈曾对如花说过,周嘉深得周相信任,别看年纪尚小,却博闻广记、颇有见地,算得上周相的军师。
这么年轻的军师?如花忍不住多看他一眼:年纪与自己相仿,可能还稍稍年少一些。一双秋水般的眼睛,光华流溢。头戴紫金冠,身披锁金衫,活脱脱一个富贵不知愁滋味的绝色公子。粉嫩嫩的样子,竟让如花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亨氏婴儿米粉广告。正当她努力地把“捏一捏”的欲望压下去时,一方手帕递了过来,擦了擦她挂在嘴角的口水,一抬头正对上一凡戏谑的眼神。
“纯欣赏,纯欣赏”如花小声地表白。
“没关系,习惯了!”无奈而又好笑。
周相也望着周嘉道:“嘉儿可愿抚琴一曲,为大家助兴?”吏部尚书史德正首先叫好,显然与周嘉颇为熟识。
华贵少年也不推辞,笑盈盈地望着如花问道:“封夫人喜欢什么曲子?”
如花被点到名,稍稍一惊,心道:死小孩,故意搞怪!
望了望一凡,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也笑盈盈地望着周嘉道:“《凤求凰》可好?”
就让小白女主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吧!
周嘉大大方方地摆琴焚香,冲众人微微颔首,大家静了下来。
他对一凡轻轻点头,便拨开了曲调,边弹边唱:
自有金凤兮,流连江海不复返;
低看鹳雀兮,仰止天乌外;
寂寥起清吟,展翅不知归何处;
愿与同游兮,此音胜天籁。
琴声激越,少年的声音唱得澎湃。
熟悉的灵魂高唱理想之音,
如花想起了一凡的出走,想起了自己抛下一腔治国热血,留下小华,独自奔赴襄山的任性,
不觉浑身颤抖。
一凡轻轻握住她手,她却下意识地甩开了他的手,一凡一怔,愕然望着如花。
如花回过神来,连忙握住一凡的手,努力地笑了笑。
望着周嘉,心下别有计较:一曲情意缠绵的《凤求凰》被唱成了“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周相居然在招揽一凡,
他想干什么!
琴音落定,举座称妙。
史德正抚掌笑道:“人生在世,一求正道,二求同道,皆不可求,则入魔道!”
周相微皱眉头问道:“何为正道?何为魔道?”
史德正曰:“忠君爱国,是为正道;忠君灭国,是为魔道。”
说罢哈哈大笑:“最近在读佛经,胡言乱语,不足为晒,自罚三杯。”
随即连饮三杯,面色微微发红。
如花暗道不好:“君臣之心,已经离间到这种程度?”
周相叹了口气,望着一凡道:“封大人久不在朝堂,可知最近朝上比较热闹?”
一凡摇了摇头,淡然答道:“相爷说是家宴,何必谈国事败兴?”
席上众人都是一怔,就连如花也愣住了,
虽然明知这是一凡的心理话,也知道朝上的事情瞒不过他。
但他一向是个谨慎的人,为何这样冲撞周相?
如花的手被他紧紧握住,她能够感觉到他的不安。
到底怎么了?
周相却开颜而笑:“一凡神人也!身在云外,何其皎皎!”
周嘉却望着如花笑道:“七妈妈好几次谈到夫人手艺超群,今晚的菜色只怕不入法眼。待会儿上点心,不知夫人偏好什么?”
如花掩嘴娇娇地一笑:“蛋饼就好,蛋饼就好!”
说着拉了拉一凡的衣袖,一凡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手臂轻轻圈住了她的腰。
如花腰身一硬,又软了下来。
一凡这才望着右相道:“小子无礼了,相爷见谅。一凡离开朝廷已久,许多事情不知起因结果,只怕相爷得从头说起。”
周相微微点头道:“陛下已到大婚之龄,礼部上奏大选佳丽充斥后宫,并为陛下立后,使皇室开枝散叶。陛下驳回了奏表,竟在朝堂上放言,若无子嗣,当取禅让之制。满朝哗然——”
一凡有些悲哀:有些事情说了也不能做,有些事情做了也不能说!虽然他明知小华那些天外之思来自……何处。
思量片刻,望着周相,柔和地说道:“陛下此言的确有失轻率。不过万物天成,自由道理。禅让也是祖制,能者居之,相爷当是不二人选。”
四周一片寂然,众人默默不语。
如花拢眉深思:小华在朝堂上脱口而出,事后定知不妥,不敢来告诉姑姑。
哎,说到禅让,无论尧舜禹的禅让,还是明治天皇的维新,都有一个前提——这些君王拥有足够的控制力,一掌大局。
先帝不顾祖制中的血缘远近,绕过小华和无沙,把皇位传给自己也是靠了多年积威与人脉。
如果在位的君主没有足够的力量控制大局,那么政治格局的急剧变化将演化为一场政治灾难。
或者干脆出个曹操——曹丕逼献帝“禅让”开了个“好头”,闹得魏晋之后政变不断!
如今的泰国,每年平均20次政变,普通居民见怪不怪,旅行社甚至打出了“泰国政变游”招揽游客。
稳定的政治传承制度,才是国家长治久安的基石。
连政治稳定都不能保障,何以与西方列强一争高下!
所以说:不够有力的君王,根本就没有禅让的权力!
如花望着官员们跃跃欲试的神情,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陷入深思的时候,泄露了一双星空般幽远的眼睛。
一声琴音划破了她的思索,周嘉双手轻按在琴弦上,让跳动的琴弦平静下来。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如花道:“周嘉生平最敬二人,其一是天敕女皇,文治武功百年无双;其二就是熙王无沙殿下,镇守边境,匈奴望而生畏。陛下一说禅让,岂不是将这位名正言顺的皇叔排除在外?不知又会掀起什么腥风血雨!”
如花心道:无沙的确不适合呆在皇位上!其一,他在边境的作用无可替代;其二,他选择了军队,就选择了远离政治最高位,各朝各代以武打天下,却不能以武治天下。无沙在文官中全无根基,即使夺得皇位,也不得不依赖心腹武将,实非国家之福!
这是一个怪圈,最有力量夺得天下的人,却最难管理天下!
相比之下,周相反倒是个更好的选择。
然而,可以预见的是,无论周相上位或者挟天子以令诸侯,一旦他完全把持了朝政,必定容不下无沙,而无沙也非起兵不可!
本来,小华的力量,是文武之间、中央和地方之间……最重要的平衡点,
阿基米德说过:可我一个支点,可以翘起地球。
政治领袖最基本的职能之一,就是做好一个支点!
然而……
如花不敢再往下想,眼前一片血色,突然腹下隐痛,她握紧了拳头,软软趴在一凡肩头。
一凡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歉然对周相说道:“夫人身体不适,只怕要扫大家的兴了!”
周相忙道:“一凡请自便,有空多来府上走走。”
一凡扶着如花起身,周相也起身向众人抱了抱拳,示意离席相送。
周相不发一言,陪着一凡二人走在相府门口,分别之际,定定地望着一凡的眼睛,沉然说道:“一凡错了,我虽非君子,却也非夺权篡位之辈,这需要更大的勇气。只是陛下软弱而国力强盛,文臣武将各据一方,熙王之反几成定局,府兵之乱不过担心女皇被人挟持利用而已,我对陛下并无成见,一凡心中有数!兵乱一起,熙王定与匈奴会合;兵乱若平,天下也将十年无主。一凡入佛入道之人,难道不念苍生百姓!”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极有穿透力,穿过深深的黑暗,浩然震荡着如花的心扉。
那一刻,如花直觉周相也有一点儿热血,藏在藏青色的丝绸之下。
一凡却只是淡淡一笑,说道:“告辞了。”
转身登上马车,赶马离去,如花坐在马车上,掩嘴而笑,
一凡一番不为所动,只怕更加做实了他的高人身份。

夜宴归来

拔剑四顾兮,仓皇而走;
国之危亡兮,欲行无路;
不问社稷兮,群丑小看;
江河变色兮,顿失华景。
——闲公子
月光皎洁,在马道上洒下一片清辉。
白衣的驾车人,宛如破开月色,光降尘世。
“一凡,你不信周相?”如花拨开马车的门帘,望着皎洁的背影说道。
忧郁的身影,在月光下犹为动人。
一凡“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似乎心思不在此处。
如花自言自语地说道:“我倒有点儿信他。不是一个胸怀抱负的人,不可能将这么多人聚集一堂;没有高远的志向,不可能有这样的胸襟,放下私怨招揽一凡。推己度人,他必定以为,以一凡忧国忧民之心,必能放下府兵之怨,投在门下为国效力。”
如花若有所思地说道:“他的理想或许是真诚的,只是手段偏激了一点!”
一凡冷嗯一声:“如花可曾听过说书人话三国旧事?陈宫逃离曹操追随吕布,后为曹操所擒。曹操一心劝降,不解陈宫为何追随吕布,陈宫曰:‘不若尔心术不正’!”
如花不说话了。
一凡是个道德非常保守的人,骨子里不喜欢黑暗的政治游戏。
可是回想自己在煤山上游说群雄之时,慷慨激昂地劝众人为国为家舍下头颅,
只不过利用他们的必死之心,冒一场惊天大险。
相比之下,与周相有何不同?
如花有些灰心,有些自责。
也罢,远离是非、只羡鸳鸯吧。
怕就怕,周相夜宴,手下谋臣谋士都在,不避谈朝堂大事,
这几乎把一凡二人置于不是心腹则必杀之的境地。
可以料定,周相必有后着!
相府之内,夜宴仍在继续。
周相举杯询问李涛:“将军可知煤山之事,何人向无沙递了降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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