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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慈光-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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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慈出冷宫已经半个月了,天授帝每天都要崔院使上交的脉案,知道九郎身体好些了。崔院使再三保证沐慈头部和身上的伤已经好转,虽因为元气大伤身体十分孱弱,但下地走走,看报读书这样的事还是能做的。
  最主要,是经过崔院使不懈的治疗,沐慈自身的积极配合,“嘘嘘”之类也能够稍微控制一下了,定时提醒他去净房的话,就不会便溺在身上,床单上……
  这是很大的进步啊。
  天授帝很高兴,沐慈不会在人前失礼,不会当众出丑,就意味着可以读书了。所以天授帝在朝会后留下了王又伦,派给他一个差事——每日朝会后,入宫教长乐王读书一个时辰。
  皇子的老师有固定的,也有不固定的,经常由朝臣客串一把,这种友情客串虽然没有加班补贴,但做得好有赏赐,且是最有投资潜力的一个兼职工作。
  理论上,只要是皇子,都有继承大位的资格,只是机会大小而已。如果你和某位皇子的关系好,而最终运气好押对宝,那么将来就是X太师、X太傅,飞黄腾达也不远了。
  好比卢太师,他虽出身陇西卢氏,却只是个不受重视的庶子,靠努力科举得中,因没有背景没有人提携,只做了个小小的翰林编修,被指定为当时还是五皇子的天授帝的经史老师。当时五皇子风头被他的惊才艳绝的同父同母大哥沐春盖过,基本是皇宫小透明,又不是嫡出,并没有任何投资的价值。
  但卢太师并不介意,很认真耐心教导五皇子。
  后来风云变幻,五皇子变成皇太弟,继位成为天授帝,卢太师这个做了十几年翰林编修的小官,就一路坐火箭升职成了太师,三十年伴驾,简在帝心,地位一直是超然的。
  当然,机遇越大,风险也大,如果押错了……
  冢中枯骨,不提也罢。
  如今天授帝身体已经显露颓败之兆,时间不多了。长乐王是年纪最小的皇子,才十六岁,上头好几个兄长,于大位基本是无缘的,也不具备投资价值。
  但王又伦不是为了政治投资才答应教长乐王的——他是为了自己相濡以沫二十多年的老妻谢氏。
  老妻四十多岁,都做了祖母的人了,还会时常对着一支亲妹妹谢宸妃送的发簪落泪,在听闻九皇子离开冷宫的那一天起,已经对着烛光,连着几夜赶制了两双软底鞋,熬得眼睛都红了。
  经过天授帝的首肯,那两双鞋,已经被他揣在了怀里,准备送给长乐王。
  ……
  重华宫的南侧门热闹非凡。
  因重华宫刚好在前殿与后宫中间的位置,王又伦要避着皇帝的后宫走,只能在内侍总管卫终的带领下,挑了一条前殿直往重华宫南侧门的偏道走。
  又因内库的位置就在前殿的南部,所以从内库往重华宫搬东西,走南侧门最近。王又伦就刚好遇上了一条长长的,搬着无数箱笼进重华宫的内侍队伍。
  值钱的珍宝,流水似的往重华宫抬。
  王又伦想:传言长乐王一出冷宫,就深得帝心,并不是空穴来风。
  也许是箱子太重的关系,一个內宦不小心跌倒,导致箱子倾倒,撞在了后面的箱子上。两只箱子里的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地。
  平时威风八面的内藏库使包源,却像忽然换了个人似的,轻声细语指点那几个肇事的內宦,赶紧收拾。
  王又伦不着痕迹看了一眼。
  洒落在地上的一箱子珠宝,有好几串龙眼大的东珠,另一箱子是字画,有几轴散开了在地上,太远看不清内容,但看那纸张和轴承,都是几百年前流行的制式,是有些年头的古物——皇宫里的收藏,都是顶好的。
  王又伦庆幸,还好这两天晴了,地上并没有雨水,不然糟蹋了。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细棉布做的两双鞋……
  还不知道合不合脚呢?
  能入长乐王的眼吗?
  内侍总管卫终曾舍命救过皇帝,精明能干,又最忠心,极得天授帝信任,是宫里第一得意人,又管理整个禁宫的常务。他在宫里是“爹娘都可以不认识,但一定要认得这位”的人物。所以卫终往南侧门一站,像莫西分海,乱糟糟却诡异安静的抬箱队伍,从中间分开。
  內宦宫女们分立两侧,垂头恭敬等卫终带人路过。
  卫终领着王又伦进了重华宫。作为优秀的内侍总管,卫终脚步一贯没有声音。他压低嗓子解释:“殿下喜静。”王又伦也下意识也放轻了脚步,秒懂:冷宫长大,早就习惯了安静到寂寞的环境。
  卫终又多叮嘱一句:“殿下性子有些……疏淡,丞相多担待。”
  “自然,自然,多谢中贵人提醒。”王又伦知道这个提点已经算是人情,立即道谢。他倒不会看不起阉宦。
  卫终笑得似朵花:“不敢当丞相一声‘贵人’,唤我卫常侍即可。”
  大幸皇帝比较英明勤政,朝臣也普遍有点看不起阉宦,所以內宦谄媚弄权的并不多。卫终是天授帝面前的红人,但也并不能弄权。
  不过因卫终也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在战场上拼死救过天授帝,虽面白无须,却较之旁的内侍更有英气和血性,相貌又周正端方,受到的歧视比较少。
  朝臣高官是从不屑于內宦为伍的,可大家对卫终的印象都比较好,只因卫终此人有个特点——对天授帝待见的,也就是亲切称字的这种大臣,他都会“与人为善”,提点几句。
  不过这不代表卫终能被拉拢——他是个极其聪明又油滑的人物,他与谁都笑脸相迎,不见倨傲,不与人为难,只与人为善。但他十分谨慎,那一张嘴能说出一大串话,句句说到人心坎里,让人觉得通体舒泰又不觉谄媚。
  可有脑子的人细细一分辨……你都找不出一句干货。
  且他这样处处逢源也不被天授帝猜忌,单凭这点,就说明此人不简单。
  南侧门距离合欢殿比较近,没多远就走到了。卫终悄声超前走几步,迎向一个看起来呆头呆脑站在那里的黄瘦小內宦,声音压得极低问:“殿下呢?”
  和顺指了指林荫之下。
  卫终瞬间收声。
  王又伦随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在一棵上百年的梧桐树下,用粗麻绳垂吊了一支大号藤椅秋千。秋千上盘腿坐着一个白衣人,黑色长发随意披散在脑后,清风微拂,发丝飞扬。他的双手垂放在两膝,双目微闭,极其精致的五官舒展放松。
  他静静坐在那里,呼吸绵长,人随着秋千微微飘摇……
  阳光穿透树叶的间隙,斑驳的光影投落在他身上,也随风吹拂,轻轻悄悄改变光影的形状……
  他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又似与周围区隔开,自成一个小世界。
  静谧安祥,宛如嫡仙。
  让看着他的人也丢开了杂念,这一刻,心绪平静,只能感受到风拂过发梢的祥和宁和。
  不需要介绍,他就是长乐王。
  王又伦从他与老妻极相似的和光同尘的美妙神韵中,看出了一丝微妙的血缘联系,立即有了好感。细看,还能看见他额头上仍然有撞柱留下的触目惊心的伤痕。
  美人儿总是更容易让人心软,更何况他身份高贵却命运多舛,更添叫人唏嘘的凄美。
  静静凝视这个误入凡尘的仙灵,很容易让人忘记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
  沐慈调息兼冥想完毕,慢慢睁狭长微翘的双眼,目光已然清明透亮,却不流光影,是勘破了红尘,无悲无喜的寂淡。
  沐慈轻轻挥开和顺搀扶的手,自己从秋千架上下来,回了合欢殿,行动间如行云流水,风华绝代,白色细纱衣随风摇曳,飘然欲仙。
  ……
  王又伦看得呆了,恍惚似当年第一回见到谢宸妃的惊鸿一瞥……
  美人如斯,且叹且怜。
  卫终将已然倾心的王又伦引进合欢殿的书房。
  沐慈去了净室。
  卫终只能陪着王又伦等,等了许久才见沐慈从净室出来。一行人进了书房,沐慈直接在水盆里清洗那一双如玉雕琢的手。
  白白胖胖的天授帝的内藏库使包源已经等着了,躬身行礼把一本册子交给和顺,回话:“殿下,这是陛下送给您赏玩的物件,还有银十万斤,金十万两,东珠十斗,宝石二十匣,您看怎么处置?”
  沐慈目下无尘地说:“我无所谓,你自己看着办。”
  “是!”包源退下,心道:陛下给您的东西都是内藏库最好的,全国独一份,这长乐王如此淡漠,目无欣喜,是真视外财如无物?还是冷宫出身的土包子不懂东西的价值?
  尽管心里嘀咕,可不知怎么,包源一到长乐王面前,被那双无情无绪,凡俗皆不入眼,红尘也不过心的微凉目光扫过,就自动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怠慢,脸上哪里敢表现出任何一丝情绪来?
  王又伦一辈子认真做人做官,见多识广,看人自认为还有几分眼光,见长乐王这已然是“不为外物所动”的境界,好感再深了三分。
  作者有话要说:
  王又伦,亲姨父,是沐慈为数不多的母族亲戚。
  
  第43章 丞相姨父
  
  事实上,沐慈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早没有概念了,只觉得这些“古董”有历史传承价值,代表华夏文化,应该好好保管,至于作价几何,他并不在意。
  对包源命人摆出来一些,也并不阻止,从古至今大环境如此,人人都需要身外之物才能提升身价,不然沐慈连摆一些出来做装饰都是可有可无的。
  沐慈张开手让和顺用细白棉布擦干手,然后才走到书桌前。和顺端着水盆出去了。
  卫终一直守在一旁,见长乐王得空了,才上前见礼,对这位陛下明显捧心上的皇子,用极温和甚至带点小心的语气作介绍:“殿下,这位是王相公,是陛下差遣来教您读书的大学士。”
  王又伦上前躬身行礼:“微臣参见殿下。”
  沐慈心道:不过是认字学知识,天授帝干么杀鸡用牛刀,叫个丞相来给他开蒙认字?其中必有缘故。
  但沐慈一贯心绪平静少有波澜,面上更是不动声色,旁人永远无法从他的神色中查知他的想法。他躬身拱手一礼:“见过老师。”
  天授帝已经派了司礼内监教了他一点古人礼仪,以他的身份,对老师不用跪拜,只需执礼。
  沐慈也观察到大幸不流行跪下行礼,以鞠躬为多。除非犯错才会跪。甚至和顺作为一个宫中内侍,相当于奴才,见了天授帝也只是头一次跪,后来都只弯腰执礼问安……
  沐慈心中有疑问,直接问了司礼内监。
  长乐王的性子,与他有接触的人都有些了解,性情淡漠,缺点人情味,翻脸比翻书还快,气势十足让人不敢冒犯。但也许是冷宫简单的环境,让长乐王性格单纯,直白坦诚,有什么说什么,才不管人家噎不噎死。有问题也直接开口询问,一点没有什么“私下找人打探”“旁敲侧击”这类弯弯绕的心思。
  这样的主子,不好伺候,却让人放心,因为好不好人家会直说,不用担心被暗中记恨,什么时候给你好看。
  司礼内监也得了天授帝的嘱咐,对长乐王普及常识。
  沐慈才知这时空,跪礼虽有,但只在正式场合才有九拜,平时都不需要跪拜。因为华夏传统文化中,古代都是席地屈膝而坐,也就是相对跪坐,很平等的互跪。
  跪礼还没被草原蛮族发扬光大,没有把所有人都当做奴才那么变态,为了区分个上下尊卑而让低位者动不动就给高位者跪拜,甚至在辫子朝,老师上课是要给皇子跪下上课的。
  在大幸朝,只需要在正式场合跪拜君王;在祭祀的时候跪拜天地、先祖,婚嫁跪拜高堂(父母),学生第一次拜老师……
  平时都不用跪拜。
  华夏的脊梁与膝盖,自古以来,就是直立于天地之间的。
  这让沐慈比较满意,他是来自人人平等的现代社会,也一贯宣扬公平。不爱跪人,也不喜欢叫人动不动跪他。便是天授帝,沐慈也没打算对他低头弯腰下跪。
  不仅因为那皇帝对原九皇子,一个无辜的小孩子做的那些事,犯的那些错,已经不再值得他弯下膝盖。更因为他并不觉得天授帝有什么值得自己膜拜的品质——是皇帝又怎样?
  ……
  王又伦很喜欢沐慈眉宇间的平静淡定,行动间的坦然从容。
  但凡遭遇横祸屈辱的,少有不偏执阴郁,心理扭曲难伺候的,而面前的少年虽然性子寡淡,眉目却舒展平和,并不阴郁。
  他心底松口气,自在了一些。
  作为老师,他本来也可以受学生一礼的,但因为身份关系,他躬身回了半礼。
  沐慈侧身受了。
  一番见礼,双方落座。
  沐慈身边伺候的人少,所以和顺去倒水,卫终很自觉,马上接过伺候的活,给两人奉了茶。
  沐慈看一眼加盐加香料一锅煮的茶粥,对任何味道奇怪的东西,他是半点兴趣也没有的。卫终很有眼色,立即撤了那杯茶,改倒了一杯清水。
  沐慈喝了一口清水,没有污染的水十分甘甜,让他神色缓和了一些。看在王又伦眼里,他立即脑补了一通——冷宫孤苦,大概无茶只有清水的凄惨,心里更添了一分心疼。
  王又伦自己也换了一杯清水。
  沐慈自然没错过王丞相的“体贴”,眼底有了一丝缓和。
  卫终又给长乐王取了几本书,放在了书桌上。
  王又伦压下惊讶神色,竟然只是一些蒙童的读本如《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的,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小心询问:“殿下都读过什么书?”
  沐慈淡淡指那一叠书:“都没读过。”
  王又伦心疼啊。
  五岁小儿都读过《三字经》,至少会念几句诗了,而一个皇子长到十六岁头上,竟然没读过书?
  王又伦又问:“认得多少个字?”
  沐慈抿唇,不说话。这里的字是繁体,且与华国的古文字有一部分的不同。
  王又伦立即以为他是不认字,冷宫只怕也无人教导他,不再询问,怕伤了这少年的自尊。心里真感觉到一阵难过。王又伦喉咙上下滚动几次,才勉强控制情绪,装作什么都没问的样子。
  他想起天授帝请他来授课时,欲言又止的表情,语重心长地说:“正论(王又伦的字),朕亏欠九郎良多,你教导九郎的时候,要……耐心一些。”
  还真的是,亏欠太多了啊。
  沐慈脑域进化,尽管这破败的新身体才刚开始修习灵术,气感微弱,但他曾经灵术六级的底蕴还在,看人少有看不透的,早就发现王又伦一直在心疼他,事事处处都体贴,不伤及他的自尊心,心里受了这份好意的同时也有点疑惑——他们算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这个丞相对他哪里来的这么多温情?
  难道能爬到丞相位置的,是天生心地善良的老好人不成?
  王又伦取了一本《三字经》,打开书本正对着长乐王,自己反着看,用手逐字逐句开始指读:“人之初,性本善。”怕长乐王记不住,又指读了几遍,像对待家中刚三岁的小孙子。
  沐慈的脸上的淡漠松动了一些,他伸出手指,逐字开始往下指读:“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朗朗上口,并不像没读过的人,一直指到,“养不教,父之过……”
  沐慈才收回嘴角的一丝温柔笑影,回复了面无表情,收回手指不再继续往下读。
  卫终微不可查皱了眉头——长乐王不是说不认识字吗?他在骗陛下?为了哄陛下给他读邸报吗?
  王又伦却只有惊喜,像自家三岁小孙背出一首新诗一样,轻快鼓励道:“殿下,读得挺好的啊,这不是读过吗?”
  沐慈想了想,道:“我不是一个字都不认识的,况且这本书,好像小时候母亲教我背过……已经十多年了,我以为已经忘记了,没想到……有些事情不是忘记,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原来如此。
  卫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意识松口气。
  王又伦心说:宸妃娘娘是个好母亲,就像他家里的老妻一样。当面却不敢夸,因为宫里的妃嫔不能在臣子口中妄议。他又摸了摸怀里的两双鞋。
  沐慈面色淡漠,指着王丞相怀里鼓嚷嚷的一坨,问:“怀里有什么?”
  王又伦不料长乐王有此一问,一贯发应敏捷的大脑呆滞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沐慈说:“你从进门起,已经摸了五次。很重要的东西?”顿了顿,才又说,“如果是给我的,你可以拿出来了。”
  王又伦恢复了头脑敏捷,略带笑意问:“殿下为何如此猜测?”
  “老师来讲课,怀里藏了东西,衣服都鼓囊变形……衣衫不整是为不敬,您不会如此失礼。您几次摸怀中的东西,又看向我,神情犹豫,可见是在犹豫怀中的东西是不是要给我。”
  王又伦惊喜于长乐王敏锐的洞察力,笑容更大,说:“请恕老臣无礼,这是臣的老妻连夜赶制的两双鞋,托我赠给殿下。”说完,从怀里把厚底鞋摸出来,呈上。
  沐慈并没有接,眼神淡漠,幽黑似寒潭:“您夫人为什么给我做鞋?”
  王又伦说:“家内谢氏,未嫁时闺名一个单字‘望’。”
  “望?”沐慈搜寻记忆,喃喃说,“阿望,母亲的胞姐,我的姨母?”
  王又伦含笑点头。
  沐慈又问:“这是姨母做给我的?”
  “是,此物寒酸,怕不入殿下的眼内。”
  沐慈为人干脆,毫不扭捏,马上接过那两双鞋,站起身,对王又伦躬身:“外甥见过姨父。”如此,一个丞相被派遣来给他开蒙,又莫名对他充满感情的奇怪状况,就都有了解释。
  原来有姨父这层身份。
  王又伦没料到长乐王认亲如此干脆,慌忙站起来,嘴上说:“不敢!不敢!”却受了那个家礼,脸上的笑意更盛,像看着自家懂礼貌有出息的后辈。
  长乐王,容貌俊丽,聪慧敏锐,可惜美玉从小没好好雕琢,荒废了,可惜了可惜……
  沐慈不再淡漠,双眼溢出淡淡的惊喜——他生来缺少七情,又红尘沉浮几十年,已经少有什么能触动他。可也并非不能触动,这世上一些纯粹美好的东西,还是能让沐慈感到愉悦的。
  所以,沐慈的淡漠是真淡漠,愉悦起来也不会敛藏情绪。什么为了不让人发现自己的喜好或弱点来对付自己……沐慈没这个概念,那是弱者才需要具备的技能。
  沐慈神情放松愉悦,将两双黑色细棉面料的厚底鞋拿在手里研究。鞋面是黑色细棉布。沐慈不知道这个时期还没普及种棉,细棉是很少有的东西。鞋面绣了一小圈平安万字花纹,鞋里面再缝了一层细布,以免绣花纹磨脚。鞋底厚厚的,针脚细密,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王又伦略不好意思,虽然他在家中也喜欢穿布鞋,合脚又舒服,可这东西粗鄙,哪里能入皇子的眼?于是含羞说:“殿下不要嫌弃,这鞋略有些粗鄙,棉布缝制,不登大雅之堂,王爷……”刚想说不用穿,就见沐慈对他微笑了一下……这美丽圣洁的神灵,纯粹欢喜笑容真是勾魂摄魄,让人目眩神迷。
  只怕为了让他露出这样的笑,把一切捧给他,把心捧给他都愿意的。
  虽然,沐慈不一定看得上。
  “我很喜欢!”沐慈道,不用人伺候,自己脱了织锦缎面的便鞋,一穿,一绷,就把一只布鞋套上了脚。
  金尊玉贵的皇子,是不需要自己亲手穿鞋的。卫终飞快伸手想从沐慈手里夺鞋:“殿下殿下,小人给您穿。”却被沐慈挥开了。
  又是一穿一绷,然后沐慈站起来,走了几步。他笑着赞道:“布鞋穿起来就是舒服。”
  王又伦看他收了两双布鞋,立即欢喜穿上,比收了天授帝无数宝物都开心一些,可见这孩子知道谁才是真心的,一颗赤子之心,真诚无伪。
  王又伦对长乐王好感升到十分,愉快说:“家内正是如此说法。家里不是没有锦缎,我叫她做了云锦的靴子给殿下,家内说,厚底布鞋最舒服不过,况且是送给自家子侄,不图面子好看,只要自家舒服。”
  沐慈点头:“是这个道理,宫里什么鞋子都有,就是没这么舒服的家常鞋子。”
  王又伦想:他老妻做鞋也如此说:“宫里什么鞋子都有,但就是没一双鞋,比布鞋更舒适自在。”
  血缘可真是奇妙,不愧是姨甥两个,布鞋理论如此相同。
  一时间,王又伦这个官场老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也被触动,好感全部化作真心,温情脉脉地问:“可合脚?”
  “合脚。”
  王又伦替老妻高兴,也不枉费老妻每次做客,见别人家有十五六的少年,个个要用力盯着人家的脚看,又因为他家有个十四五岁的女儿还没定下婚事,搞得人家还以为他们王家相看女婿有怪癖,专门看脚。
  和顺倒完水进来,就被沐慈吩咐:“快拿了这双鞋,好好放起来,留着慢慢穿。”
  和顺接了另一双布鞋,憨笑走了。
  王又伦忙说:“殿下,如果您喜欢,家内会一直给您做的。”
  沐慈摇头:“别累着姨母,做这个费眼睛也最伤手。这一番心意,我记在了心里,姨父先替我谢过姨母,若以后……”
  可两个人都不知道以后如何。沐慈没有百分百把握能做到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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