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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非语-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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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弟弟轻轻推开病房门,房间内关了灯,两床,一床空着,下午出的院,还有一床是他母亲。他没进去,在门口看了眼,又关上。他靠着墙,对哥哥说:“妈妈睡觉从来不打呼。”
  哥哥仰着头看对面病房的墙与天花板的折角处:“嗯。老爸睡觉打呼,但每次都不承认,非说是妈妈打呼。”
  弟弟顺着哥哥的视角看过去:“我记得小时候我房间来了只大蜘蛛。”胳膊肘撞撞旁边的哥哥,另一只手指着视线所在的墙角,笑道:“老爸拿着扫帚去打,看见蜘蛛太大了,又战战兢兢退回去。”
  哥哥也笑:“最后还是老妈赶走的蜘蛛。”
  正笑着,一名护士从眼前走过,让他俩小点声,别吵着病人休息。声音比兄弟俩的笑声大,兄弟俩停笑,后脑勺抵着墙,想到墙后的母亲,又低下头,看鞋尖。
  过了很久,萝卜精气喘吁吁赶来,看看兄弟俩,垂下眼睛,挪到墙角,低头,看鞋尖。
  老太太半夜醒过来两次,一次被护士换药水弄醒,一次做了个梦,笑醒。醒来的两次看见两个儿子在身边,又含着笑,继续梦。再次醒来时,老头也来了。天微亮,老头提着打包过来的馄饨,四盒。
  萝卜精蹲在墙角看一家四口吃馄饨,老太太张着嘴等老伴喂:“别吹了,我想吃。”
  老头吹吹勺子里的馄饨:“不行,我怕烫着你。”
  老太太笑:“我还不知道你,你就是跟我作对。”
  老头笑:“对对对,我就是跟你作对,作一辈子对。”
  哥哥含笑看着爸爸妈妈,端着馄饨碗,用勺子勺口汤:“老爸,你怎么想起来买馄饨了。这馄饨味道不错,你买的还是做的?”
  弟弟吞一个馄饨下去,张着嘴哈哈气:“废话。当然是买的。”
  老头盒盒,小兔崽子就知道拆台。老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我在家打扫卫生,嗯,看到沙发上有张纸,拆开看是什么煮馄饨的步骤,想煮来着,嗯,医院外面有卖,就……快吃,别啰里啰嗦。”
  萝卜精睁着大眼睛看老头手里残留着规整痕印的纸,好眼熟,又摸摸口袋,没有,应该是瘫沙发时掉出去了。它笑笑,爬上椅子,爬上窗台,窗户外只能看到住院部外面的白墙和树木,再远,什么都看不到,况且天的微亮并没有照出它们的色彩,白墙和树木,包括所有的一切,都带着夜色。萝卜精抠抠脑袋,抠抠玻璃,看不到色彩也没关系,屋里有笑声,有温暖,不臭,也不窝囊,而且仿佛还听到了老谢的笑声,以及……邋遢鬼打哈欠的声音。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纸片人
  叶乔的房间像个动物园。小奶猫抱着它看不见的傒囊蜷在纸盒里呼呼大睡,小猫在纸盒外四仰八叉。古尘和老谢还没回来,叶乔独坐在窗台,窗下,游荡着失魂落魄的白衣女。
  白衣女抬头,轻声问:“古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叶乔摇摇头,这是白衣女第五次问。叶乔给古尘打了电话,说很快到家,但好像,故意拖着时间不回家。
  白衣女看天快亮了,没时间了,她急道:“我得走了。麻烦您替我跟古先生说一声,就说我该走了。”
  叶乔看着白衣女:“去哪?”
  白衣女摇头:“不知道,也想不起来。但该走了。古先生说,想离开了,就过来跟他说一声。我走了,麻烦您了。”
  说完,白衣女就真的走了,在天快亮的黑影里消失,化成白色纸片人,落在叶乔的窗台上。
  四仰八叉的小猫突然睁眼,偏着脑袋看看叶乔,又翻个身,悄悄地,匍匐到古尘房间。它饿了,它还记得古尘的鱼罐头,好久没吃了,而那个老木柜,为什么挠不开,一定装了一柜子鱼罐头。
  但老木柜就是老木柜,冥顽不化,怎么挠,都挠不开。
  小猫愤愤,倏地隐身,转瞬,又趴在了窗台上。
  叶乔本来不想接触纸片人,但想着被小猫大屁股压着不好,于是拎起小猫入怀。纸片人有灵性,跟着进入叶乔怀里。叶乔手指拈着纸片人,神色郁郁。小猫慵懒地翻个身,伸出小爪子拍拍叶乔的手,“这张纸上有什么故事?”
  叶乔看小猫,低声道:“他和她……他送她的故事。”
  小孟最近常常失眠,数羊数到天亮,数星星数到天亮。萎靡不振,又挂黑眼圈。他的同事告诉他:“再谈一段恋爱吧,有了新感情,就不会再失眠。”
  但同事不知道,小孟的失眠不是恋人离开,伤心难过,而是,恋人每晚都在身边。
  小孟和小梦属于高薪阶层,所以交往七年,从来没考虑过钱的问题。两个人都爱旅游,长一点的假,去国外,短一点的假,在国内。他们曾设想买一辆房车,走到哪,开到哪。或者,以旅游为工作,不上班了,太累了,每天拼死拼活,好累,虽然工资不错。但设想终归活在设想里。
  小孟还记得那天,他开着车,载小梦回家。那晚小梦加班,又是半夜,累得要死不活。小孟看一眼蜷在副驾驶的小梦:“亲爱的,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小梦的头背对小孟,嘴角憋着,没有回答。她当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七周年纪念日。以往都是她提,但今年,她故意不说,想让对方给她惊喜。谁知公司的案子出了问题,全体加班,连夜想对策。她又累,又不悦,满腹牢骚。辞职,再次提上设想。她看着手机,更不悦的是,小孟今天没给他打电话,早上出门也没说,零点的时针快指到二了,小孟才来接她。已经不是今天了,纪念日没了。
  小孟毫无察觉,继续道:“亲爱的,七周年纪念日快乐!”
  小梦想骂人,但没精神。她半睁着眼睛看车窗外。黑灯瞎火,寂静的了无生气。她问:“这是去哪?”
  小孟笑:“回学校。那附近不是有家二十四小时火锅店吗。我记得那会你挺爱吃的。鸳鸯锅,毛肚,肥牛。怎么样?”
  小梦咬紧牙关的嘴里吐口气出来:“你……打发我?”
  小孟伸手摸摸小梦脑袋,安抚道:“亲爱的,别生气。我错了,我陪你吃鸳鸯锅底。”
  小梦想笑,这道歉理由……算了,长胖就长胖吧,反正今天也没怎么吃。
  小孟见小梦情绪下去一点了,专心开车。夜里,路上没什么车,很多路口,一直闪着黄灯。小梦被小孟的风驰电掣吓到,提醒道:“太快了,开慢点,慢点。”
  小孟道:“没事,这么晚,没人。我不想亲爱的饿着肚子,就当是伦敦时间,我们都慢几个小时,纪念日还在,对……”
  ……不对。
  一个十字路口,钻出一辆更快的车。小孟的车直走,那辆车也直走。撞上了。从小梦的车窗撞过来。碎玻璃扎了小梦一身,血淋淋的,好疼。车也被撞了出去,翻着跟头,倒趴在地上。
  小孟身上也有血,喊救命,喊小梦。小梦在车内,没有声音。小孟的车门被撞开了,一半的身子在车外,他按安全带按钮,按半天,安全带解开,自己跌趴出去。
  “小梦,小梦,别怕,我来了,我在呢,没事的。”小孟嘴里淌着血,寻着恋人。
  而小梦的眼睛有点花,血糊住了眼睛,一闪一闪的黄灯,晃着光晕,颜色很深,夜还是寂静,风驰电掣过后,依旧死气沉沉。她好累,好像听见了小孟的声音,她想开口,但她好累。
  不对……救我,小孟救我……
  再没有声音。
  小孟躺在床上数星星,瞪着天花板,数到三千,你来啦?
  小梦掀开被子,在小孟身边躺下,她问:“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小孟数到三千零五,转身看着小梦:“亲爱的,七周年纪念日快乐!”
  小梦感叹:“好快啊,没想到一转眼就七年了。”
  其实是七年半,小梦在那次车祸后就死了。这半年,每晚过了零点小梦就会来找小孟。她总是活在半年前的那晚。那晚加班后没有纪念活动,没有火锅。小孟跟她说,我们过伦敦时间,纪念日还没过。所以俩人回家随便煮了桶泡面,道了句纪念日快乐,然后洗澡睡觉。
  忘记了也好,忘记了,就没有烦恼。小孟瞪着天花板继续数星星。三千零五,三千零六,三千零七……
  但这样下去也不好。他思恋小梦,小梦也在身边,可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小梦不能投胎,不能重新为人……他不能这么自私。
  三千零二十二。小孟想告诉小梦实情。你死了。死了半年了。
  不过这不是人话,怎么说的出口。而小梦的鬼话,也总是好累,好疼,好想辞职。……他心疼她。
  这天,小孟下班后去了菜市场。在菜市场买了火锅底料、毛肚、肥牛、鸡肉、香肠、鱼丸、牛肉丸、油条、香菇、杏鲍菇、豆腐干、白菜……。回家后,煮饭、洗菜、煮汤,一切准备工作忙完,进浴室洗澡,磨磨蹭蹭洗了半天,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洗完后,从衣柜里取出小梦生前买给他的最后一件衣服穿上,坐在客厅,等小梦出现。
  零点一到,小梦从卧室走出来:“亲爱的,怎么还不睡?”
  小孟夏天穿毛衣,热得一脸汗。沸腾的火锅汤料,裹着小梦爱吃的菜,闹腾着,打着滚。小梦抬手给小孟擦擦额头上的汗,问道:“亲爱的,很热吗?”
  小孟摇摇头:“不,不热,凉快。”
  小梦的手好冰,没有温度。她什么都不记得,像是有健忘症。她还活在冬天。小孟拉开一张椅子,牵着小梦的手,让她坐下。
  小孟站在小梦对面,一手筷子一手碗,边夹火锅里涮好的肉,边说:“亲爱的,七周年纪念日快乐!”
  小梦看向小孟,轻笑:“伦敦时间?”
  小孟含笑,把装满菜的碗端给小梦。
  “对,伦敦时间。”
  小梦抬手捶捶右肩:“好累,今天做了好多事。案子出了问题,哎,不说了,不说了。……好累。”
  小孟站到小梦身后,抬手揉揉小梦的肩,“亲爱的,快吃吧,都是你喜欢的。”
  “我想吃,但会胖的。”
  “亲爱的,七周年纪念日快乐!”
  “我最喜欢这个牛肉丸了,太好吃了。”
  “亲爱的,设想改成计划吧。我在网上看中了一款房车,不大不小,两个人的话,足够了。”
  “肥牛好吃,好久没吃了,就是这个味道。”
  “亲爱的,我们辞职吧!”
  “什么?”
  “我们辞职。开着房车,想去哪就去哪。我不想你太累,我要你开心。”
  “小孟……”
  吃完这顿火锅,小梦不再喊累喊疼喊辞职。她消失了。小孟给小梦准备了七周年纪念日的礼物。纸房车,纸人。纸房车是按照网上看中哪款房车的样子定做的,纸人,是他的模样。小孟捧着礼物去了车祸现场。
  死气沉沉的现场,小孟蹲在十字路口,流着泪,烧纸房车、纸人。
  小猫舔舔爪爪,洗洗脸,“小梦的心愿了了,走了。纸片人是古尘弄的吧。”
  叶乔看着手中的纸片人:“嗯。”
  这段记录里没有出现古尘,叶乔猜,车祸那晚,小梦见到了古尘,她有心愿未了,她不想走,可她又想不起来,所以,古尘用纸片人帮助小梦。想走随时可以走,心愿了了可以走,未了也可以走。最后小梦走了,不累,不疼,自由了。小梦说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临走前,跟古尘说一声,她该走了。
  ……她该走了,前面有房车,有小孟。该走了。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等待
  叶乔把纸片人还给古尘,古尘接过,说,回来时,遇见了一位老太太,在房前,抱着书,潸然泪下。
  午饭后,叶乔跟着古尘,去看望那位老太太。
  老太太住的房子是几十年前的老房子,破破烂烂,不堪一击。古尘带着叶乔找到老太太那间住房,轻轻敲响房门。开门的是一个少年。经常和另一个少年去啡语闲扯,瞎掰,浪费时间的闻岩。闻岩看看古尘,问边上的叶乔:“你们……有事?”
  叶乔支支吾吾不知道如何回答,求助古尘。古尘笑一下:“没事。”
  闻岩低下头:“哦。”扶下眼睛,“我爸住这儿。”
  古尘偏下头,看正朝他们走来的非常有气质的老太太。老太太对古尘和叶乔微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叶乔有点茫然,古尘大步子走了进去,他道:“你经常去我家,我也来你家看看,没事吧!”
  闻岩皱着眉头,“啊”一声,看向跟他一样一头雾水的叶乔:“哦!”
  房子虽然小,但收拾得很干净,也没有腐旧的墙砖味。古尘挑挑拣拣找了张四脚稳固的椅子让叶乔坐,自己随意坐在一张矮凳上。矮凳四脚长短不一,坐上去,有点颠簸。古尘索性,摇了起来。闻岩有点尴尬,但想到古尘向来不正常,所以也没管他,只是搬了把椅子放在古尘边上,让他颠簸够了,好换一张。
  叶乔想解释到这来的原因,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解释。他看着老太太在屋内忙忙碌碌,但闻岩一无所知。要怎么解释呢,还是不解释吧。
  古尘却道:“小破孩,怎么不倒水。”
  闻岩闻声,哦一声。想想,又觉得没必要,又不是请来的客人,而且,应该,大概,你们,这是私闯民宅?
  但还是找了两个杯子,倒了凉白开递上。
  叶乔接过水,喝上一口。古尘没喝,一直晃。闻岩咬着牙半天,终于开口,但声音起伏不大:“你们到底什么事?”
  古尘笑一下:“说了没事。”空着的手一挥,闻岩便甩甩头,皱着眉头,揉揉太阳穴,走到书桌边,坐下,取下眼镜,趴着。没人敲门,没人进屋,没有倒水,父亲出去了,他在家,看了会儿父亲的书,看着看着,睡着了。
  叶乔对古尘使了个眼色:“古尘,你——”
  古尘摇摇头:“放心!”
  老太太忙碌完,抱着一本书走过来,坐在闻岩搬来那把椅子上,“我没想到你会来。”说着,把牛皮纸封面的老书递给古尘,“几十年前的事了,我……才知道。”声音凄凉。
  古尘接过,翻开。在自己和叶乔面前出现这样几段话——
  当时试验成功后,我们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可喜悦过后,便是无尽的痛苦。突然之间来了很多人,他们把我们全都抓起来,包括领导。新来的领导指责我们,说我们中间有另一派,接着开始举报,站队。当时闹得很大,把我们按头在不是他们自己人那一队,推上会议桌,接受他们的批|斗、辱骂、训斥。再接着是抄家,翻箱倒柜。有的没的,全抄了,翻了,一团糟。我们是知识分子,哪里受得了这种侮辱,想要举报,可是举报无门,反抗,他们中有军人,有抢。
  他们把研究实验厂改成临时监狱,一间一间小房间,没有窗户,没有床,只有一扇铁门,铁门上一个监视孔。他们把我们分别关进小房间里。我们在这地狱般的小房间里熬着,等着,盼着。但没用。我们非但没有等来清白,还被按上了莫须有的罪名。不给吃,不给喝,每天询问,调查,看着我们不行了,就拿皮鞭,棍子,抽我们,打我们。我们这些人中,有些人受不了这侮辱,自杀了。不过死了也没个安葬之处,拖出去,暴尸荒野。而且死因还被他们窜改,诸如,因身体不适,病死。还有些人,连死因都没写,完完全全,彻底消失。
  后来的发展,愈演愈烈。他们开始放枪。毫无人性,丧心病狂的虐杀。我们这些人中,有些人害怕,反了。更多的,是撞枪口了。我记得第一个死的,是我带的一个小伙子,我们同乡,他刚结婚,第三天就调来了。他常跟我说,他妻子多么多么漂亮,多么多么聪明,他,多么多么想她。但,现在这一切,多么多么……残忍。
  ——古尘合上书,没再往下看。
  老太太已经满脸泪水。古尘和叶乔低着头,不用问,也不愿问。老太太凌晨遇见古尘时,跟古尘说,想要去书里那个地方。古尘没给答案,他把书还给老太太,并附上一小瓶清酒。他不想跟老太太说实话,他帮不了她,书里那个地方,也去不了。等了几十年,担惊受怕的十年,痛苦难熬的后几十年。等了那么久,等到了死因,等到了结果,但终究,什么也没等到。拖得时间太长,不能投胎,等的时间太久,不能消散,在屋子里,等呀等,终归是绝望,是痛苦,是虚空。
  叶乔闭上眼睛,手指不自觉攥紧。古尘握紧叶乔攥紧的手,看着叶乔,叶乔睁眼,对上古尘的眼睛,摇摇头。没事,我没事,我知道你在我身边。古尘含笑,两只手,握得更紧。
  老太太抱着书,抱在胸口,抱了很长时间。最后脸上的泪渍干了,把书放在闻岩趴着的书桌上。双手攥着装满清酒的小玻璃瓶,看向古尘,没问这酒的用处,只是攥紧。
  这时,门开了。大汗淋漓的闻岩父亲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大袋从图书馆借来的书。闻岩还没醒,父亲把书放墙脚,没叫醒闻岩。抬着手擦擦额头,又找了把扇子,为闻岩扇走额上的汗珠。
  叶乔手指动一动,提示古尘可以松手了,可以离开了。古尘笑一下,屁股一动,一下蹦起。矮凳被带地一蹿,腾空,旋转,“砰”一声,翻倒。叶乔对着古尘皱眉,古尘一耸肩,指着闻岩父亲。闻岩父亲一手扇着风没停,眼睛盯着矮凳。这凳子,什么时候学会翻跟斗了?
  不过声音吵醒了闻岩。闻岩揉揉眼睛,睡眼惺忪地问:“爸,回来了?”
  父亲应一声,拿扇子拍拍儿子的肩:“想睡上房里去睡,那有风扇,凉快。你看你现在,满头大汗的。”
  闻岩迷迷糊糊点点头:“哦。——爸,买台空调吧,这么热的天。”
  父亲把扇子扔书桌上:“买空调干嘛,浪费钱。这屋子看着旧,还挺凉快的。”
  说完,抬起胳膊抹一把汗。
  闻岩咬着下唇,没说什么,拈起眼镜脚,戴上。他站起来,把位置让给父亲,父亲是文字工作者,这几年,一直在找寻几十年前跟他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的足迹。那个人,在战争中幸存下来,并拍下了一组令人震撼的照片。但战争结束后,不知去向。他从一大摞书里寻找,终于摸到一条线索,那个人的儿子,出现在牛皮纸封面的老书里。父亲摸摸书封,重重地叹下一口气。
  叶乔伸手扯扯古尘衣角,古尘笑笑,望向捧着清酒瓶的老太太。老太太低着头,嘴角紧闭,说不出话。叶乔看看闻岩父亲手下的书,看看老太太,伸出右手。右手手心有一朵五瓣花。含着笑,攀上老太太的手。叶乔道:“‘他’可以陪你。想‘他’了。说说话。”
  离开旧房子,古尘道:“那花还能说话?”
  叶乔摇摇头:“不过是幻觉。治心病的幻觉。”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灵枫
  妖怪聚会的日子到了。犀和兕一大早来到啡语等叶乔和小猫,小猫抱着兕额头上的角磨牙磨爪,迫不及待。叶乔看看天,太阳才刚出来不久,而聚会是在晚上进行。他道:“再等等。”
  犀靠着外墙,傻憨憨地:“啊,太阳好大,好晒。”接着又说,“山神说今年来的妖怪不多,——越来越少了。”
  叶乔垂眼,小奶猫爬过来,坐好,毛尾巴甩一甩,小爪爪碰碰他的手指,再两只小爪爪叠在一起,睁着圆圆的眼睛看他,小脑袋左右歪一歪,毛绒绒的小脸,又天真又可爱。叶乔笑一下,双手捧起小奶猫,大拇指挠挠小奶猫下巴。只是想到了犀刚刚说的话,妖怪来的不多,越来越少了,越来越少了。
  而古尘今天起床之后就一直在捣腾自己。洗脸刷牙,脸洗的仔细,牙刷的干净,乱糟糟的头发也理短了一点,衣服是新的,心情也是新的。今天要去见叶乔的娘家人,不能把第一印象弄毁了,他扯扯衣角,整整衣领,照照镜子,扫扫头发,准备下楼,似乎想起什么,转身又进了卧室。空旷的卧室里,有个扎眼的老木柜。他伸手摸了摸被小猫挠得横七竖八的爪痕,又曲起手指,敲敲老木柜。老木柜缓缓打开,一丝黑线露出来时,倏地,又被古尘一掌合上。他吐出一口气,这个老家伙,是师傅的遗物。他不知道师傅从哪里弄来的又丑陋又不用,而且又大又占地方的老木柜。不过师傅离开之后,老木柜成了他用来装师傅留给他的书的书柜。因为以前没有固定居所,所以老木柜跟着他,像赤剑一样,总是隐藏,这几年有了啡语,成了卧室里,丑陋实用且唯一的家具。
  小猫在楼下喵喵喵,叫个没完。古尘走向窗台,嘴角微弯,手指一弹,一张白符,倏地封住了小猫嘴。整个啡语,安安静静。古尘笑一声,迈着长腿下楼。
  啡语上午没什么生意,老谢在吧台后看食谱,研究中午和晚上给大家做什么好吃的,正看得手指在书上敲点,古尘出现了。古尘“咳”一声,惊得老谢和屋外的犀兕全转头看他,叶乔抬眼,在古尘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抿起嘴角,转向窗外,忍笑。
  古尘见没人夸他,抬手扫扫头发,又“咳咳”两声。老谢这时开口:“中午做西红柿浓汤。”顿了顿,又道:“像西边挂着的太阳。”
  古尘斜老谢一眼,扫头发的手,改成扶额。没人夸,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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