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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年羹尧之子-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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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富苦笑摇头,“如何能不记得,只是许久未有人提及,一下子倒有些措手不及了。”朱轼笑骂,“你倒老实不少。”随即继续说道,“蔡琰便是这位李跋大人的同窗好友,又曾是同科同榜出身,自然关系非比寻常。”年富皱眉,“那李跋于翰林间颇有声望,总不会为了此人因此迁怒于学生吧?”朱轼摇头,“以他‘真铁汉’的名头自然不会。只是老夫想说的是你可知那蔡琰现下人在何处?”年富一愣,回答道,“京畿大狱之中!”朱轼捻须点头,“一般贬官惩处、押解还京者在章程典狱上,此案应该早在三年前便已了结封档,而四川巡抚蔡琰一案却是一拖再拖,可知这其中微妙?”

    年富沉吟良久,回答道,“学生记得先生曾经说过,权谋之术,首在平衡,而平衡之要,重在制衡!”年富说的隐晦,人老成精的朱轼又岂会听不出年富这是在暗指皇上之所以至今留中蔡琰一案不发,只因为此人是一柄利剑,一柄直插年氏一族命脉的口舌之剑。有了他,皇上随时可以以蔡琰之口对年羹尧口诛笔伐,众口铄金,所以说皇帝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只需要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借口。而现在借口就握住雍正的手中,什么时候用,或者不用,那就要看年羹尧在西北的表现了。年富额头渗出冷汗,帝皇之心术讳莫难测,但也可从侧面看出雍正还是顾惜人才的,只要一日年羹尧不脱离其掌控,那么一日他年富都是安全的,且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朱轼心惊于年富于权谋之术超强的领悟能力,与一种似乎与生俱来的危机意识,未免其成为惊弓之鸟误入歧途,朱轼又道,“情况也并非你想象之中那般危急,蔡琰一案之所以留中不发,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年富疑惑,“什么原因?”朱轼讳莫如深道,“蔡琰身陷朋党之乱,已是不争的事实。而李跋与蔡琰相交过密,在雍正三年也受过一段时间的牢狱之灾。所幸李跋为官清廉,抄家一日皇上知其家徒四壁,嫡妻首饰均为铜铁之质,每日用度竟不及寻常百姓之家。皇上感其清廉,遂官复原职,不久之后平迁通政司通政使一职。从此除了每日值房,回府后闭门谢客,专心著作,于是才有了这本‘畿辅通志’。”年富暗暗点头,心中对李跋为人有了更深的认识。如何令此人不绊住自己的脚步,唯有清廉质朴的品性,谦逊有礼的为人,与高雅清贵的气度,而这些正是年富“与生俱来”的。

    从朱轼府上回来已是掌灯时分,问候纳兰氏,听她唠叨张使君如何贤惠,腹中孩儿定然像极了年富小的时候,如此这般的粉妆玉蝶,惹人喜爱。张使君陪坐一侧,时不时露出初为人母的羞怯与自持。提到苏姨娘院中的那位泼辣货,纳兰氏不禁忧心忡忡,提点年富常去年熙院中坐坐,切莫使兄弟二人之间生分了云云,年富一一点头答应。待纳兰氏回房休息,张使君酣然入睡,年富独自一人回到书房,静坐良久,直至背脊一阵酸麻,挥毫写下,“守宁静而安岁月,知淡泊以度春秋。”想着明日一早吩咐年禄找来城中匠人将其装裱,就挂在自己这间竹韵书斋内。

    抬头仰望夜空,月朗星疏,不知不觉已过戌时,年富折身书房内侧,轻解罗衫,刚要睡下,隐隐听闻竹林之外朗朗的读书声。年富推门,循声找去,在后花园假山亭台之侧,荷塘长廊之畔看到一抹稚嫩的身影蜷缩于长亭一角,伸长脖子借着幽幽月色轻声念读。

    只听那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冷意,小脸略显苍白,却有着男女莫辨的清秀。突然警觉生人闯入,那稚嫩身影先是一僵,随即犹如受惊的雏兽,猛的抬起头,见是年富慌忙站起身,却不想因久蹲而腿部麻木,整个人从半米高的栏杆上摔了下来,“闷哼”一声半天爬不起身。年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缓缓踱步跟前,居高临下看着眼前颇为倔强的小东西。第一次在院门外见到这个叫絮儿的孩子时,年富就从这个孩子的眼中看到一如当年他自己儿时般的“不甘寂寞”。

    在年富居高临下的眼神逼视下,趴在地上的絮儿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耻辱与压力,只见他握紧拳头,克制浑身的酸麻疼痛,艰难站起身,在他的膝下与肘部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年富缓缓坐下,身旁是白日里春意盎然的荷塘j□j,在夜晚星光辉映下有着另一番出尘的意境。年富的声音很轻也很柔和,“可知你刚刚诵读的那段话出自何篇?”絮儿垂首站立一旁,小脸面无表情,恭恭敬敬回答道,“‘中庸’‘德行’篇。”

    年富点头,“君子之道,譬如行远,必自迩;譬如登高,必自卑。你可理解此段话的意思?”絮儿略一思索,字正腔圆道,“管圣人曰,人立于世,必当自强不息,厚德载物,此乃君子之道重在持重与德修。”年富讶然,随即淡笑出声,“这些都是你娘亲教的?”絮儿蹙眉摇头,“娘亲所识字不多。”年富好奇,“那这中庸德行一篇又是何人所教?”絮儿面露踌躇之色。在一个稚嫩孩童的脸上瞧见这样的神情,年富越发觉得眼前小东西有趣。年富也不催促,只是望着絮儿。而年幼的絮儿在年富那双温柔似水却又咄咄逼人的眼神注视下,低下桀骜不驯的脑袋,带着三分委屈与不甘,讷讷道,“是在私塾的墙根底下听先生讲的——”

    年富面色柔和,缓缓站起身,抬手揉了揉絮儿柔软的头发,“大伯帮絮儿找位先生吧。”絮儿神情一僵,直愣愣的抬起头望向年富,从絮儿仰视的角度刚好看到这位自称“大伯”的男人隽秀却坚毅的下巴,和一双深邃似海的眼眸之中泛起的星星点点邪恶的暗芒。只这一刻在絮儿幼小的心灵里便有了这样一个目标:那便是成为像“大伯”一样的男人:放纵时,可以散发弄舟,漂泊乡野,亦能怡然自得。从容处,长袖善舞,将天下权谋玩弄于股掌之间,亦不费吹灰之力。

    年富眯眼望向荷叶田田深处,自言自语道,“絮儿,如柳似絮,这个名字不好,太过凄切也略显卑懦。”絮儿埋首胸前,双目泛红,掩在袖口之中的一双小手死死拽成拳。年富似乎没有看到脚下幼儿此刻极度反常的情绪,而是自顾自道,“既然姓年,就叫年修吧。”

    年富再一次伸手揉了揉絮儿的头顶,随即打着呵欠原路走回。直到年富从容淡雅的背影消失在黑暗深处,长长的长亭之中传来悠扬的吟唱,“管圣人曰,人立于世,必当自强不息,厚德载物,此乃君子之道重在持重与德修也,切记切记——”絮儿缓缓抬起头,不知何时泪水滑出眼眶,滴落胸前,“娘亲说絮儿不配姓年。。。。。。”

 第四十六

    ……

    年禄气喘吁吁来报,“少爷,年季公子尚未回厢房休息。”年富放下手中书卷问道,“到年季公子常去的茶寮酒肆找过了吗?”年禄点头,“都找过了,据酒肆的腾老板说,年季公子半个时辰前便离开了。”年富蹙眉,沉思片刻,摇头而笑,“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吧。”年禄躬身退出竹韵斋,尽管心中好奇这大半夜的年富少爷找年季公子所谓何事,奈何瞌睡虫爬上眼皮,想到屋内娇妻软枕,年禄本不太机灵的脑袋瓜子顿时变成浆糊。

    左右睡意全无,年富披上长衫推门走出竹韵斋,果然在年府后花园北郊一处荒废的梅园内找到了那一抹倚亭独饮的浪人。年季就着仰头望月的姿势,懒散的问道,“找我何事?”年富踱步跟前,笑容温和,“恭喜你!”年季一愣,扭头望向年富,见年富脸上笑容灿烂,年季突生不祥之兆,谨慎问道,“喜从何来?”

    年富道,“满腹经纶终有衣钵相传,纵然醉生梦死,此生亦无憾矣!”年季心下发冷,踉跄着站起身,“听年富兄这话里头的意思,年季随时可能命丧黄泉?”年富摇头,一本正经,“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万事想到前头总是好的。”年季抱拳作揖,“那年季岂不是要多谢年富兄思虑周到。”年富急忙抬伸手相扶,神情谦虚“你我兄弟,何必客气。”年季嘴角抽搐,冷汗渗渗,顿时酒醒不少,“不知年富兄为在下物色到怎样一位弟子?”

    年富无比艳羡道,“良玉美质,锋芒毕露,只需稍加磨砺,他日定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翌日清晨,年季担心一晚上的噩梦终于沦为现实,望着眼前不过四五岁稚龄孩童,想到年富那一句“良玉美质,锋芒毕露”,年季神情悲怆,仰天长叹,“我年季上辈子定是欠了你的!”

    坐在马车内一路颠晃,突然年富连打三个喷嚏,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子,掀开车帘见东方吐露,晨曦微芒,京中百姓尚在睡梦之中。前方赶马的年禄关切道,“少爷可是昨晚上着凉了?”年富摇头,“无事,大约是被某人惦记了。”年禄听不明白,见左右商铺门户紧闭,一片萧瑟清冷,于是嘟囔着,“少爷何必这般早起,老爷在京时,除了朝会,值班房从未这般早起过。”此刻年富听得一阵马蹄声清脆由远及近,随即一股熟悉的凝香幽幽钻进鼻囊,打开车帘,只见一袭白衣胜雪绝尘而去。年富蹙眉,放下车帘,心情怅然,却不似先前般宁静。

    下了马车,年富径直朝着通政司署衙走去,身后年禄提着食盒,急忙喊道,“少爷,这里是少夫人让绿萼姑娘准备的糕点——”见年富的身影消失在署衙班房,年禄无精打采将食盒放进马车,狐疑嘟囔道,“少爷这是怎么了?”年富忽然想到一个人,在他刻意遗忘的记忆洪流中,这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年富的脑海中:他记得在那庄严的法庭之上,他一身白衣胜雪,神情平静祥和,一双黑暗如子夜星辰的双眼默默的注视着原告席上的他,最终甘之如饴将所有的控诉与罪恶背下。。。。。。

    “年大人早!”年富一愣,涣散的瞳孔有了焦距,见眼前方子敬一袭补服顶戴,正朝着自己作揖施礼。年富慌忙抬手相扶,“方大人客气了。”目光扫向周围,不禁脸色羞赧,“年某一向懒散惯了,倒让方大人见笑了。”方子敬见年富神情坦然,不由轻笑道,“若然放在别的清贵府衙,年大人这个时辰就班倒也不算晚。只是通政使李大人一贯早来,作为下属又有何颜苟安怠惰。”

    年富见方子敬提到李跋时一脸的敬佩,不由得感慨,“早闻李跋大人勤政廉洁,刚正不阿,今番有缘在李大人治下供职,定能教年富受益终生。”方子敬实在无法从年富的这张谦和虔诚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恰见左右无人,方子敬提点道,“李跋大人性子中正耿直,嫉恶如仇,于勋贵子侄亦半点不留情面。”年富抿嘴点头,朝着方子敬抱拳,“多谢子敬兄提点,年富自觉无才无德,印彰梢褡嫔嫌喽鳎庞薪袷苯袢罩匚唬ǖ瘪骜嬉狄担诿慵荷怼!�

    方子敬走后,年富忙于手头事务,一时无暇他顾,以至于李跋来到近前亦无察觉。只听得头顶之上金石之音乍然响起,“厘清通政司要务非一日之功效,通宵达旦,废寝忘食自然是本官想见,然而掺杂太多功利之心,攀比之切,华而不实,却非本官所想!”年富慌忙抬头,见一年约五旬老者立于身旁,须发花白,形销骨立,却给人以铁石根骨之感。

    年富纳身行礼,“下官年富见过李通政使!”李跋一双锐目将年富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随后将手中奏折递于年富跟前,“去南书房听候调用。”年富接过折本,尚未来得及细问,李跋早已扭身走进内侧班房。年富蹙眉,暗道以李跋为人尚不屑凭鬼蜮伎俩将自己逐出通政司。年富一边重整衣冠,一边心中暗暗揣度,匆匆朝着南书房走去。一路长亭轩榭、琼宇楼阁极尽奢华,随处可见花卉缤纷,假山嶙峋;白荷美景,瑰丽绚烂,正当年富全然不辨方向之时,忽听得前方一片朗朗的读书声。循着声音望去,一袭白衣正手持卷本,神情恬然,明媚的目光透过窗棂落在一簇隽秀的凤尾竹上,竟愣愣的有些出神。

    “年大人?”年富一怔,回头看去,却原来是方子敬手捧一摞卷宗正笑意盈盈的望着他。年富面露羞愧,“不知不觉竟是迷了路,幸亏在这里遇见子敬兄。”方子敬笑道,“南书房在上书房的西南首位,从通政司署衙出来径直北走,不消片刻功夫便可到达南书房。年大人这路迷得着实有些冤枉。”年富苦笑摇头,环顾左右,他早已分辨不清东南西北。没想到没有高楼广厦千顷,他年富依然不改路痴的毛病。未免尴尬,年富望向方子敬手中沉甸甸的卷宗好奇的问道,“子敬兄这是打哪里来?”方子敬遥指一旁气势巍峨的鸿雁馆道,“李大人要查询历年浙江翰林编修的档案,下官方才从鸿雁馆出来。”

    正当年富暗暗揣付惯出文字案的浙江难道又有大事发生时,突听鸿文馆内传来一声畅朗的笑声。年富与方子敬一同抬头望去,只听得身旁方子敬由衷钦佩道,“满朝文武也只有果亲王有如此谈吐与气度,谈笑风生间足以令人心生向往,如若能与果亲王共事,更能体会其如渊似海的学识。”那白茫茫的一片刺得年富有些睁不开眼,幽幽问道,“他真的那般好?”方子敬道,“前不久下官有幸在鸿雁馆内巧遇果亲王,一番恳谈下来,方知井底之蛙鼠目寸光,何敢于方家面前卖弄文藻学识。”方子敬汗颜摇头,接着说道,“听说果亲王这几天便要启程去西南云贵三省巡视,这一趟没有个一年半载恐怕是回不来的。”

    年富一愣,收回目光望向一脸惋惜的方子敬道,“坊间传闻云贵广西三省土司权利更迭导致叛乱四起,兵燹战祸绵延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此事恐非空穴来风,果亲王此去,可是为了平叛?”方子敬点头,“三纸诏书,八百里加急发往各省直辖道,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皆是因为十三王爷咳疾复发,不能远征,力荐十七王爷才思敏捷,果敢干练,可托重任。皇上信其才干,所以此次西南平乱,擢封十七王爷为云贵广西三省巡察钦差,特赐九霄蟠龙印有先斩后奏、便宜行事、调拨防军之权利。”年富微微阖眼,脑海之中飞速划定川陕云贵广西湖南湖北之疆域界限,隐隐有种被人声东击西,旁敲侧击之感。于是年富眉宇舒展,声音昂扬道,“小小土司叛乱以十七王爷之精明强干,何须一年半载,恐十天半个月便能犁庭扫穴,凯旋而归。”

    方子敬蹙眉摇头,“年兄有所不知,西南本是国之边陲,虽雨露雷霆均沾,奈何鞭长莫及。圣祖爷康熙治世六十余载休养生息,如今早已兵强马壮,沃野千里,粮草丰沛。其间土司割据更是盘根错节,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朝中不乏博硕鸿彦之流,奈何此等大事又有谁敢全担干系。”

    年富了然点头,如今的西南犹如一桶毁灭性极强的炸弹,稍有差池便会致使西南边陲广袤之地陷入硝烟战火之中。战则朝廷将面临腹背用兵之险境;不战则土司割据,俨然成为国中之国之乱象。年富抬头望去,那手持书卷,长身玉立之人正一脸笑意与底下众位皇子及勋贵之臣子弟侃侃而谈,经纶天下间尽显淡雅从容之气度。年富心头嗖然一震,果然他们才是一路人。眼前的白衣胜雪仿佛穿越时空的间隔,缓缓的重叠在了一起。

 第四十七

    ……

    “李大人等得急了又该被训斥了,恕子敬先行告辞。”见方子敬颔首离去,年富苦笑摇头,随即隐隐坠在方子敬身后回到通政司门前,再寻路找到了南书房。由一位专司宫殿监督的太监将年富引进南书房,此刻早朝早下,朝中威望鸿博大多聚集此处。

    年富乍一进门便感受到周围七八双似匣于鞘内凌厉却收敛如剑戟一般眼神的逼视,尽管软垫之上的大人们脸上的笑容如出一撤的和蔼可亲,亦或者是威严宝相。对于年富的突然闯进,谁也招呼,这让年富有刹那的不知该如何举止。关键时刻还是朱轼朱阁老为年富解了围,只见坐在北侧窗棂之下朱轼笑骂道,“平时瞧着挺能耐,怎么关键时刻却怂了呢!”朱轼话音刚落,其身旁三位须发花白老者抚须淡然而笑,其余之人则附和着哈哈一笑,周围压抑气氛陡然一解。

    年富慌忙上前行礼,抱拳团团作揖,“下官年富见过列位大人!”只是在弯腰作揖的那一刻嘴角扯出一丝自鸣得意的笑意。朱轼将手中奏本置于书案之上才道,“通政司当差也有数日,可还习惯?”年富垂首立于下方,先生相询,年富岂敢怠慢,“劳先生挂念,学生一切安好。”近靠朱轼右侧的张廷玉狭眸细眉不苟言笑的抬头望了眼阶下年富,随即又将目光投在手中奏本之上。朱轼点头,“可知召你来所谓何事?”

    年富微微抬头,见那书案之上有一方明黄之色的包裹物,于是略作沉吟道,“莫非是皇上另有差遣下臣之事?”朱轼抚须淡笑,左手一侧形容枯槁老者微微启眉,一双精目之中闪过点点兴味。朱轼笑道,“噢?那你再猜猜是何等差事?”年富躬身回答,“如若学生所料不错,该是浙江南巡之事。”话音刚落,正坐跟前的四位博硕鸿儒齐齐抬头望向阶下年富。

    朱轼挑眉再问,“南巡浙江又所谓何事?”年富沉眉,细细思索片刻之后,躬身回答道,“该是重启浙江士子乡会大比之前的一次重要的视察与考量。”年富话音刚落,枯瘦老者首先沉不住气发问道,“能一口道破召唤你来是皇上另有差派,这个不难,难就难在你如何敢断言定是浙江之事,而且还是重启浙江会试之事?毕竟浙江士子受查嗣庭一案牵连,已有整整三年未有资格参加朝廷乡会大试。”年富面露羞色,朝着枯瘦老者马齐躬身行礼,“下官来时,下官之长署李跋李通政使命下官速去南书房听差,虽途中稍有耽搁,但下官便已知晓皇上另有差派。”

    枯瘦老者抚须点头,只听年富继续说道,“至于下官敢断言必是浙江会试之事,那是因为下官来时在鸿雁馆门前巧遇同属方子敬方员外郎。下官见他手捧一摞卷宗,出于好奇随口相询。据方员外郎讲,那一叠卷宗正是历年浙江翰林编修的记档。”年富抬头望向朱轼,“下官进门时,见先生书案之上的明黄包裹便知晓此物定是出巡官员之印信,想来正是下官此次差派之用。加之先生问的蹊跷,似有考校之嫌,于是学生将前后线索串联,大胆推测该是浙江重启会试大比之事。”

    枯瘦老者鼓掌,目露艳羡望向朱轼,“朱阁老文辞犀利如刀锋,未曾想这眼力也是这般毒辣。”朱轼摆手笑道,“事有凑巧而已,若然不是在鸿雁馆前巧遇那方员外郎,纵然这小子是诸葛亮在世,恐也猜不透此次差派任务。”一旁犹如弥勒佛笑意盈盈的老者嵇曾钧道,“这老倌贯会得了便宜还卖乖!”张廷玉淡笑不语,一双精目如深渊寒潭,令人难以捉摸。

    朱轼神情肃然,取过书案之上用明黄绢帕包裹的印信,声音铿锵道,“既是知晓此印的用处,又涉朝廷科举取材之重器,当知此次浙江之行任务之艰巨,圣上之信任,朝廷之厚望,以你未及而立之年身负如此重任,当珍之又珍!慎之又慎!”年富跪接金印,高举头顶,朗声道,“学生谨记先生教诲!”出了南书房已是暮色渐临,年富回到通政司署衙,除了当值官员,其余人早已离去。来到书案前想到此次南巡的任务,年富不禁蹙眉。

    他相信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亦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对于这份突然而来的“美差”,年富心下一阵踌躇。不知不觉华灯初上,年富站起身,却在此时见李跋朝他走了过来,年富躬身行礼,“下官年富见过李通政使。”李跋径直从年富身旁走过,将一本卷宗置于书案之上,冷声道,“仔细瞧瞧,不懂的问我。”说完兀自坐于一侧。

    年富打开卷宗,一行娟秀小字映入眼帘:查嗣庭案卷宗!随着书页的缓缓打开,年富对当年发生在浙江桐乡的那一场惨烈的文字狱也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年富一目十行,眼角的余光看到李跋一脸阴沉,眉头紧锁,目光幽幽游走在窗棂外幽暗之处,似是满腹心事。年富叹息摇头,这一举动果然引起李跋的注意,只听年富道,“查嗣庭进士出身,选入庶常吉士,当年也曾是翰林清望之地一位不可多得的清俊人才。”

    李跋沉声道,“可惜他不该讽刺时事,心怀怨望,且语多悖逆,授人以柄。”年富缓缓合上卷宗,“所谓书生意气,不过一逞口舌之利罢了。”李跋突然笑了,“你可知,你如此说,有袒护之嫌。”年富淡笑,“查嗣庭墓有拱木,且子嗣凋敝,下官纵然动了妇人之仁,又该袒护谁人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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